Work Text:
母亲,父亲,灵幻。
超能力。
母亲是愧疚。
为了驱散缠住她儿子的不祥能力,母亲加入新兴宗教,一日两次虔诚地在神龛前诵经。母亲并没有对芹泽做出要求,但是每日放学后他还是会轻轻拉开和室的门跪在母亲身边。经文又长又拗口,特制线香的味道呛人,膝盖很痛,母亲的侧脸充满希望。
某天神龛不见踪影,母亲说之后也不用再祈祷,芹泽因为可以摆脱烦人的仪式十分快活。半夜醒来,他听到母亲的低语声。是父亲出差回家了吗?他兴奋地走出房间。
“是的,我当时就应该听你的。是的,都是假的,没用的,骗钱的。”
“嗯,嗯,对,这样大家都轻松。”
客厅亮着一盏小灯,母亲背对走廊在打电话。不是父亲,芹泽有些失望,轻手轻脚原路返回。
“能怪谁呢,只能怪我自己,是我要生的。”
“我想通了,就当他一辈子都治不好,养他一辈子吧。”
“什么东西这么响?没有,是我这里,大概什么东西掉下来了。你先别挂,我去看看。”
“克也?怎么了?什么离你远点……喂喂克也,冷静一点,克也!克也!!”
母亲受了擦伤,芹泽从此闭门不出。
父亲是服从。
提到父亲他总是先想起铃木社长,然后才会想到他自己的父亲。自己的父亲是个面目模糊的中年男子,而铃木社长是完美的新父亲,至少一度是。
遵循社长的命令是幸福的。自己做决定并承担后果是一件可怕的事,把自身意志与责任一并交到他人手里或许是更简单的生存方式。铃木社长赐予他庇佑,只要在伞下他就什么都不用担心。社长的判断绝对正确,如果社长说他不该感到不安,那么此刻他的不安就是虚假的,是不存在的。有生以来第一次,他的心中充盈着悬浮在半空中微醺的喜悦。
但是社长也抛弃了他,如同一位真正的父亲。
母亲想要把超能力从他身上剥离,新父亲告诉他超能力是人的全部价值。不像普通人让母亲失望,不像超能力者让父亲失望。他看着年龄不到他一半的中学生运用四肢一般自如地运用超能力,心中生出无尽的羡慕。真好啊,如果他也只有十五岁,苦于无法控制自己的能力,所有人都会带着甜蜜的微笑倾听他的困扰。但是他三十岁了,控制不了能力和控制不了膀胱一样羞耻。
不仅仅是超能力。
芹泽曾以为人的心智会随着时间流逝自然成熟,但现实显然不是。他被困在成年人身躯里,只有内脏和皮肤在不断老化。他不理解人类社会的规则,永远局促不安,永远举止怪异。
灵幻。
灵幻先生。灵幻所长。灵幻新隆。
一想到灵幻,焦虑得透不过气的感觉就消失了。紧紧攥住的胃被放开,温热的血液流遍全身,耳鸣停止,呼吸回归匀速。
灵幻告诉他事务所重视锻炼个人能力,叫他不必等待上司指挥,根据自己的想法行事就好。芹泽为难地盯着鞋面。
“怎么了?哪里不清楚可以直接问,不用担心,新人有不懂的地方再正常不过了。”
“我……我不擅长思考,也不怎么相信自己的判断。是个家里蹲,还控制不了力量。万一我搞错情况,万一我弄坏东西,万一我误伤人……”
饮水机旁的茶杯哐哐抖动,桌面上的文件哗哗作响。
“没事的。”灵幻一把握住芹泽的肩膀。
你相信我的判断吗?灵幻问他。
“灵幻先生既然是影山君的师父,而且一个人就能经营相谈所,不论是能力和经验肯定都很值得信赖。”
“那就好。如果你相信我,那我要告诉你,我相信你的判断。所以你也要更自信一点,没事的。”
事务所的骚动平息,一切回归静止。芹泽抬起头,眼前的灵幻被夕阳镀了一层金边。没事的。灵幻的声音让他的心情不可思议地平静下来。
灵幻先生是怎么看他的?
应该不讨厌。讨厌的话就不会叫他来打工,也不会给他理发,教他怎么融入社会。也不会上班和他聊天,下班后邀请他去喝酒,或者随便许下以后要一起去什么地方的约定。灵幻总是笑眯眯地凑过来,听说楼下的碟片店偶尔用粗点心代替找零,收到宣传单说商业街要办祭典,旅游杂志宣称某座石桥是全关东最适合看夕阳的地方,而且一起通过的人关系会变好。他一边说一边比着复杂的手势,以后一起去看看吧。芹泽朝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好像真的看到两个人站在他刚刚说的地方,心里也高兴起来,说着一起去吧。
但是芹泽知道这些都不算什么,聊天聊多了就会聊到以后,可是这个以后要等到哪一天,到底有没有这一天,谁都不知道。
芹泽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看待灵幻的。
不是母亲,也不是父亲。不是生命中出现过的任何人。
他觉得灵幻是理解他的。理解他的不安,理解他的困惑。更重要的是,理解他的价值。灵幻好像可以透过他,看到一个更好的芹泽克也,于是他也顺着灵幻的目光从血肉中翻找出了这个芹泽克也。他喜欢这种感觉。
所以被灵幻欺骗才格外痛苦。
不记得什么原因,灵幻先生和小酒窝打起嘴仗。常有的事,事务所里的人谁都没有在意。灵幻叫小酒窝绿色鼻涕,小酒窝骂灵幻是滥竽充数的恶德欺诈师。灵幻反驳说别管有没有能力,客户的委托全部真实解决,网站上的好评率百分之百,怎么能说是欺诈师呢。
暗田留在一旁插嘴,好评率当然是百分百,毕竟非好评灵幻先生都让她删掉了。
“而且灵幻先生根本是相当厉害的灵能力者,哪里有欺诈一说。”
芹泽说完事务所突然沉默下来。又说错话了吗,他抬头环顾四周。
小酒窝和小留都神色尴尬地看着灵幻。“灵幻,该不会……”“啊啊,一直都没找到机会……”
芹泽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是熟悉的焦虑又从精神的缝隙溢出打湿他的双脚。下班时他被灵幻叫住,说有话要对他说,他又向小酒窝和小留望去,二者都匆匆离开没有看他。随后灵幻向他公开了自己并没有在保守的秘密——灵幻并没有超能力,并且事务所里除了他以外所有人都知道。
先是一阵愤怒。为什么不告诉他?茂夫君知道吗?灵幻点头。小酒窝也知道?灵幻点头。暗田同学也知道?灵幻点头。芹泽鼻子一阵阵发酸。
灵幻还在辩解,说什么其他人都是碰巧知道的,他也想告诉芹泽,但因为是重要的商业机密所以一直在找合适的时机。直到注意到芹泽的呼吸声不对,灵幻才将因心虚而投向天花板的目光转到芹泽的身上。芹泽缩着身体像条沮丧的狗。灵幻重重地叹气。
“对不起芹泽,这些都是借口。因为你对我来说是……很特别的人,我不想在你面前丢脸,所以才一直瞒着你。你生气也是应该的,都是我的错。我……我是昏头了,想要你一直崇拜我,想要你一直留在这里。”
灵幻难得一点笑意也没有,也没有轻快的手势,只是垂着眼泫然欲泣地等待他的回复。
“这也是借口吧灵幻先生。没关系的,哈哈,我没有生气。”
这不是骗人。怒意像一阵哈欠,因为来不及防备才显在脸上,等鼻头酸完也就烟消云散。他对于灵幻先生到底将秘密交予多少人,他又排在第几个并不十分在意,甚至也不生气灵幻骗他这件事。他只是非常,非常地难过。他因母亲困在房内,又被父亲囿于伞下,灵幻先生让他走出来,结果他又让自己囚禁在灵幻的双眼中。
在和灵幻的相处中,芹泽多少产生过灵幻并不是能力者的怀疑,但是他用尽全力把它从脑中驱散。他不想面对这样的可能性。如果值得信赖的灵幻先生是虚像,那么他通过灵幻先生看到的那个更好的芹泽克也又是不是真的存在?
多有意思啊。灵幻教他自主思考,教他社会的常识,教他如何与人正确地对话。如果不是灵幻先生的悉心教导,他一定不会发现刚才那番举动都是灵幻先生高超的社交技巧。
“即使不说这样的话,我也会一直在这里工作。反正我也没有其他地方可以去。”
灵幻于是点头,又飞快地抹了下眼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