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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是帝国新历753年五月二十六日，一个普通的周三。初级研究员成步堂龙之介走出测试区的透明防护室时，遍布基地的电子天幕正展示着远方夕阳的余晖。
这片测试区所在的生物实验楼坐落在基地的东部区域，从这个角度看过去，位于整个基地正中心的维多利亚大楼尖顶恰好将落日从中间分成了两半，周围还漂浮着金红的云彩，奢侈得就像被切开的完整蛋黄，让成步堂龙之介忍不住惆怅地叹了口气。基地大楼结构特殊，如果没有电子天幕的话，他或许永远都不会有机会见识这样的景色。
早在四年前，基地建筑内部的绝大部分墙壁和天花板就已经被全面改造，取而代之的则是这种可以实时展示外界景物的电子天幕，无论人们身在哪个角落，都能一览远方的风景。按照心理医学部的说法，对于那些整天埋头在实验室之间的科研工作者而言，仿真电子天幕可以为他们营造出亲近自然的氛围，从而提高研究员们的工作效率，同时避免长期在室内工作生活导致的各种心理问题。
事实上，作为帝国最高水平的科研中心，基地一向十分重视研究员们的工作体验，而电子天幕正是其中的杰出代表。现在外面已经入夏，室内的空气循环系统也配合换上了柠檬芳香的清新剂，得到了研究员们的广泛好评。只不过对于在综合测试区工作的成步堂龙之介而言，这股柠檬香气和身边无处不在的生物黏合剂味道混合之后，反而变成了某种十分让人不适的怪味，熏得他狠狠地打了两个喷嚏。好在这一年多来的工作已经充分地锻炼了他的适应力，成步堂龙之介很快便直起身来，将双手围在了嘴边，大声喊道：“亚双义——”
他停顿了一下，见四周没什么动静，干脆拨开面前挂着电子传感器的灌木往测试区的深处走去：“亚双义！亚双义一真——！”他小心地绕过缠着电线的模拟道具，目光探寻地扫过测试区的角落，“怎么还不见他出来……啊！”他的视线迅速锁定了不远处的一道绿光，“亚双义！”
“成步堂？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一个年轻人从老旧的掩体背后抬起头来，身上还穿着帝国陆军标准作训服，正是成步堂龙之介寻找的亚双义一真。随着他的动作，连接在他身上各处的传感器灯纷纷一闪，接着又逐个灭了下去，最终只剩下左侧脖颈上还亮着一点微弱的绿光。“数据传输似乎出了点问题，刚刚才通知我可以移动了。”他这么说着，眼睛已经定在了成步堂龙之介脸侧还在闪烁着指示灯的对讲耳机上，“组里没有提示吗？”
“我这边倒是很早就收到了数据上传完成的消息……或许只是给你的反馈慢了一点吧，”成步堂龙之介从背包里摸出一件老式运动外套递给他，又敲了敲自己的耳机，“现在也没有下什么指令，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他漫无目的地看着亚双义一真依次扣好胸前的纽扣，眼神从他颈侧的那点绿光飘到了不远处的玻璃门外，又重新回到了亚双义一真脸上，发自内心地赞叹道：“我刚才看了一眼，这次的体能测试数据比之前都要好，亚双义，你的进步真的越来越大了……”
亚双义一真这时已经扣好了外套的纽扣，闻言也露出了一个微笑。从他参与测试开始，成步堂龙之介就是他的数据采集专员，他说这种话自然完全值得信任。这些天他的测试项目需要模拟野外的环境，为了最大程度地保证数据精度，测试区的地上都铺着厚厚一层真正的沙土，成步堂龙之介一边避开那些容易摔跤的松软地面，一边扭头和他聊天：“今天你想吃点什么吗？配餐窗口还没有关闭，但是今天的营养剂只有鸡肉味的，你要是不想吃的话，我这里还有点多余的蛋白质配额可以换成牛肉……”
“今天就不用了。”亚双义一真不赞成地摇头，“你是不是还没吃晚饭？”
“我还好，下午的时候吃了半管合成糖，现在还不饿。”成步堂龙之介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说起来，当时西斯医生说到过，等这一轮的身体机能测试结束之后，我们就该转移到维多利亚大楼的二级中央模拟区了。”他充满怀念地望着身边还显示着野外场景的屏幕墙，“不知道二级模拟区还会不会有这种电子天幕……”
“成步堂。”
亚双义一真突兀地打断了他的话，成步堂龙之介啊了一声，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他扣住了肩膀：“每天都在看着这种人造的景色，你就不想再看看真实的天空吗？”
成步堂龙之介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是说……”
室内所有的照明就在这时忽然被一同掐断了电源似地灭了下去，整个测试区瞬间陷入了一片漆黑，连角落里的应急灯也没能幸免。成步堂龙之介的眼睛被骤然变化的环境刺激得一片模糊，视野中只剩下一道转瞬即逝的绿光，他下意识地伸手一抓：“亚双义！”
刚才还在他身边的亚双义一真已经没有了踪影。冷汗几乎立刻顺着成步堂龙之介的额角流了下来，他尽力克制住自己狂跳的心脏，抬手去点耳机上的紧急通讯按钮：“请求紧急联络监控室……”他喘了口气，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心跳声几乎盖住了耳机的通讯音，“测试区全区突然停电，请求紧急联络实验室监控台，成步堂龙之介。重复……”
等到口述了两次信息之后，成步堂龙之介已经冷静了下来。周围的黑暗依然没有任何松动的迹象，他摸索着点开手腕上个人终端旁的应急联络光屏，眼看着它开始正常工作，这才松了口气。但紧接着，光屏右上角的标志就给了他迎头一棒，成步堂龙之介反复查看了几遍，终于确认了一个事实——测试区的电磁信号也被全部屏蔽了，而这意味着在屏蔽解除之前，这片测试区将会完全与外界失去联络。他盯着那个灰色的标记，深深地叹了口气。
在联络屏暗淡的微光中沉默了一会之后，成步堂龙之介还是点开了下方标着“PR02”字样的角标。光屏上的内容随着他的动作迅速重组成了测试区的地图，但他并没有在意上面的显示，只是像之前走进测试区的时候一样用双手围在了嘴边，漫无目的地大喊了一声：“亚双义——！”
直到所有回声都被隔音材料吸收之后，成步堂龙之介也没有听见任何回应。他从一片漆黑中收回视线，这才活动了一下脖子，低头开始查看手上的光屏。象征他自己位置的蓝色光点正在屏幕中央的几丛灌木中间闪烁，但另一个红色光点却远在右上角的模拟山区，按照光屏上的超声成像着色地图来看，那里已经是整个测试区的最高点了。一个微妙的猜想从成步堂龙之介的脑海深处浮现出来，但还没等他辨认清楚，一串刺耳的电流声便在他的耳机里炸开，紧接着播放的就是一段急迫的语音：“请即刻确认PR02的状态，测试区所有出入口已经关闭，那是我们最重要的试验品！请即刻确认……”
还没等成步堂龙之介做出任何反应，耳机里的信号便像出现时一样再一次突兀地消失了。突如其来的寂静震得他的大脑嗡嗡作响，成步堂龙之介有些不适地揉了揉耳朵，按照光屏指示的最佳路径继续向那个发光的红点走去。
“PR02状态良好，无任何故障体现。”在光屏微弱的照明下，他按住了耳机上的留言键，“重复，PR02状态良好，无任何故障体现。”他盯着光屏上那个明亮的红色光点，掐断了对讲耳机的电源，停顿了一下才继续道：“亚双义……可能是有什么事情想告诉我。”他对照着光屏的指引路径绕开一段倒塌的横梁，语速放得很慢，“假山上已经是离电子天幕最近的地方了，但是就算是PR02……就算是亚双义，也没有办法从这里直接触碰它的吧？”
说到这时，成步堂龙之介停下了脚步，抬头看向面前一人多高的模拟围墙和后面堆砌的假山。测试造成的破坏通常很难波及到这么远的位置，因此这些墙壁上虽然也同样贴着传感器，状态看起来却比测试区中央的那些灌木和仿真障碍要好得多。象征着亚双义一真的红点已经近在咫尺，成步堂龙之介却直接关闭了光屏显示，这个角落立刻落入了一片黑暗。他停顿了一下，又开口道：“亚双义？不来接我一下吗？”他在黑暗中指了指面前的围墙和山体，无奈地摇了摇头，“你知道我自己根本上不去……”
那道他相当熟悉的绿光这下终于重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成步堂龙之介眨了眨眼睛，反手压下了亚双义一真来抓他的手：“你刚才是不是想说点什么？”
“我们现在离电子天幕只有3.6米了。”亚双义一真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那点绿光忽然又离得远了一些，“但是这里没有出口。因为我是……”
成步堂龙之介张了张嘴，又迟疑地沉默了。他很清楚亚双义在说什么，但他一时间也无法回答。
亚双义一真，编号PR02，帝国科研中心基地生物改造实验区一号组最重要也最机密的……
“试验品。”亚双义一真自己答道，“已经快到时间了，我们回培养仓去吧。”
测试区的灯光就在这时闪烁了一下，接着重新恢复了光明。还没能适应光线变化的成步堂龙之介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身为改造体的亚双义一真却已经嗤笑出声：“这就是我们每天都在看的电子天幕真实的样子，成步堂……”他松开成步堂龙之介的手示意他抬头，“你之前说过，这是基地最有人情味的地方。”
成步堂龙之介艰难地仰起头来，透过模糊的视线看了一眼还在初始化状态的电子天幕。和以往随时呈现出逼真效果的各种风景不同，刚刚重启的电子天幕还呈现着默认的空白画面，整个测试区都被照成了一片死寂的惨白。成步堂龙之介动了动嘴唇，再开口时的声音已经变得十分艰涩：“毕竟……这是我们看到的一切的基础……是这样吧。”
亚双义一真不再出声，只是大步朝着培养仓所在的房间方向走去。勉强跟在后面的成步堂龙之介只是普通的人类，并没有改造体那样的强健的体魄和敏捷的肢体，等他好不容易绕开层层叠叠的灌木走出测试区的时候，亚双义一真已经换掉了下午测试用的作训服，正站在门边等待着他的到来。成步堂龙之介从脖子里拽出基地身份卡刷开大门，走在路上时有几次想要开口，最后都沉默了下去，只是盯着走廊墙壁上剥落的墙漆出神。直到两人都站定在培养仓前时，他才又出声道：“亚双义……”
“今晚就不用陪我聊天了，”正盯着培养仓执行自动调整程序的亚双义一真转过身来，十分自然地躺了进去，“你明天不是还有例行组会吗？等我进入休眠之后，你也就早点回去休息吧。”
成步堂龙之介只好点头：“那就……明天见。”
“明天见。”亚双义一真说着，给自己扣上了拘束带，侧头让成步堂龙之介给自己的总开关接上监控线，“晚安，成步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