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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多姆海威伯爵正在吃一份羊肋排。
用橄榄油小心控制火候煎制羊肋排覆盖着漂亮的棕褐色焦脆,表面沾着被浸润的赛普勒斯烟熏盐晶体以及黑胡椒碎屑。羊肉油润的汁水与透亮的橄榄油一起混合,包裹着被高温激发的迷迭香、蒜泥、百里香、阿拉伯茴香与新鲜罗勒叶的复合香气。
“凡多姆海威伯爵,今晚的主菜您还满意吗?”宴会的主人带着笑容期待又刻意地看着凡多姆海威。
“实在是人间美味,”凡多姆海威伯爵说一口流利的法语,显然受过良好的贵族教育,他带着亲切的笑容举起身旁的酒杯,“祝大英帝国与法兰西第三共和国今后在冈比亚与塞内加尔相处愉快。”
在座的宾客都一齐举起酒杯,跟着年仅十三岁的伯爵庆祝在西非划分好的殖民地。
凡多姆海威喝下杯中产自法国勃艮第的葡萄酒,浓厚的绛红色液体苦涩又带有淡淡的木香混合樱桃与香草的香气。作为伯爵他自然学过如何品鉴酒类才称得上的得体,但实际上在这个开始重视孩童的年代,不兑水的葡萄酒对于他的年龄来说还是稍微有点早。只是稍微,因为他的贵族身份足以让所有人对他敞开酒柜,包括他严格遵循育人类育儿指南的执事。
对于酒,凡多姆海威无所谓喜欢不喜欢,这通常都是工作的一部分。就好像他放下酒杯之后,用锋利的银餐刀去切下羊肋排酥嫩的肉送入口中。在宴会上以富有教养的仪态进食也是需要展现的个人魅力。
他小口地吃,不紧不慢地地咀嚼。幼滑细腻的肉显然来自一只小羊羔。
凡多姆海威曾经也是餐桌上的羊排,现在是参加晚宴的伯爵,他理应像贵族一样优雅地将小羊羔细嚼慢咽。他带着精致的社交笑容对新鲜优质的食材大加赞赏,这当然不是因为他不明白,如同座上大部分人一样不明白,这对仍是孩童的羊羔而言是一种残酷的悲剧。恰恰相反,正是因为深知这是不可逃离的命运,十三岁的他才会理所当然地在这里配着红酒品尝。
他自然应该是一直带着笑的,微笑是一种讨巧的喜怒不形于色,他从他已故的父亲那里学会了这一点,尽管他的父亲并不打算传授给他。因此凡多姆海威微笑着喝餐前的香槟,即使有英国绅士对他这个不磊落的人略有轻慢。他又微笑着喝下配鹅肝的干白,即使法国人悄悄讨论英国竟然容许册封的伯爵是一个侏儒。凡多姆海威礼貌的微笑,就像他定制的高顶礼帽。
凡多姆海威伯爵在私下很尖锐,但在公开的社交场合向来圆滑又温和,这固然是因为恶魔的严苛礼仪教导和适当地利用年龄示弱对他有利可图,但还有一些他没有说过但显而易见的理由,那就是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即使是伯爵在贵族里想要受人尊重也并不容易。
他穿塞巴斯蒂安搭配好的沉色衣服,穿高跟鞋,但看起来像一个大孩子并不能改变些什么。即使凡多姆海威私下处理过很多隐秘又肮脏的工作,但他并不在公众面前杀人。他在试衣时绑过暗红色的领结,而塞巴斯蒂安皱着眉头给他解开,评价说,您看起来十足一个小孩。
那么在今晚庆祝的宴会里,凡多姆海威伯爵,请干杯——
他在欢乐痛饮的氛围里又添了些红葡萄酒,配合也是一种社交礼仪,而酒精也让攀谈更加如意。凡多姆海威一边喝着红酒,一边与其他宾客自若地聊着或大或小的话题。他大方地抿一口酒,心里想还是配餐后甜品的贵腐酒更合他的口味。
到宴会结束,凡多姆海威已经喝了许多,但他还是保持着风度笔直地走出餐厅,塞巴斯蒂安已经在门外等着。凡多姆海威在仆人的陪同下与散场的宾客道别,因为酒精而泛红的脸蛋看起来神采奕奕。
塞巴斯蒂安扶着主人上马车,敲了敲车顶作为出发的示意。
马车辚辚出发,凡多姆海威上一秒还在微笑的嘴角骤然下垂,又回到了私下那个冷漠的神态,只不过青白的脸上多了一丝酣醉与疲惫。
他闭上眼睛,瘦削的身子缩在礼服里,头抵着座椅软垫瓮声说:“整理一下资料,他们说对我的公司感兴趣。”
当塞巴斯蒂安轻声将假寐的主人唤醒时,凡多姆海威蒙着水汽的蓝色眼睛甚至不能完全睁开。他眯着眼打一个哈欠,搭着塞巴斯蒂安的手慢慢走下马车。
伴着马蹄落地的声音,马车煤油灯留下的昏黄色灯光越来越稀薄。塞巴斯蒂安为主人打开伦敦别墅的大门,凡多姆海威伯爵平日一贯住在领地内的府邸,只在有公务时暂住这里。
凡多姆海威进门后就马上摘下高顶礼帽,扔到塞巴斯蒂安手里,又微微张开双臂让执事为自己脱下外套。但他太过心急,外套还未完全脱下就又要抬腿往前走,以致于被袖口拽得一个踉跄,旋转着差点撞到塞巴斯蒂安怀里。
“哎呀”,塞巴斯蒂安乐得见主人在自己面前失态,讥诮的笑容中掺杂着一丝无奈,“看来少爷在晚宴上玩得很开心,连路都不会走了。”
“少废话。”凡多姆海威用蛮力将手从袖子里抽出来,甩了甩手腕,盯着将自己的外套挂在小臂上的恶魔,面无表情是一种修饰过的愠怒。
凡多姆海威的舌头说过很多谎言,但他却对自己的舌头绝对的诚实。例如在私下,他会明确地下令,多加一些巧克力;又或者在这个喝过香槟与葡萄酒的夜晚对恶魔张牙舞爪地说,
“亲吻我。”
恶魔一边笑着俯下身,一边貌似为难地故意发问,“虽然这里没有仆人,但是少爷这真的好吗?”
凡多姆海威伯爵与他的恶魔执事在伦敦的别墅大堂里接吻。
塞巴斯蒂安此时倒是显得颇具绅士风度,蜻蜓点水般接触主人熏醉的嘴唇。但是凡多姆海威对此并不满意,他狠狠地揪着恶魔的领带,用既是抱怨又是要求的语气说:“还不够。”
恶魔自然是乐意接纳凡多姆海威用力撞上来的嘴唇,他轻轻呼一团气,熟练地吻上去。凡多姆海威的手还握着塞巴斯蒂安的领带,闭上眼睛,默许了恶魔带有一些侵略性的娴熟吻技。塞巴斯蒂安轻咬他的嘴唇,吮吸他红丝绒一样的柔软的舌头,在亲密的间隙品尝晚宴留下的湿漉漉的酒气。
凡多姆海威在闭上眼睛享受亲吻的时候看起来很乖巧,很难让人联想到他白天颐指气使的样子。那他在酒精和亲吻的迷醉之后,用强硬的语气再次重复“还不够”的神情也可以暂时被严厉的教导者容许。
塞巴斯蒂安毫不推脱地抱起他的主人往卧室走去,在路上又叹了一口气,“这对您的身体无益。”
这是一种时常发生在塞巴斯蒂安身上的微妙的身份交叠。他有时候是教导者,有时候又是仆人,有的时候凡多姆海威掌控他,有的时候他操纵凡多姆海威。他的权力范围在不同的场景下扩张又收缩,在那些模糊的边界线,他做恶魔的事,说执事的话;做执事的事,说教导者的话。
凡多姆海威并非没有察觉这种身份上的微妙偏移,但是他并不在意。给恶魔留的空隙并不代表着他准许,单纯只是因为他没有强令人闭嘴的习惯。而凡多姆海威也确实只做自己的乐意的事情。
他倒在床上,懒洋洋地抬腿让塞巴斯蒂安脱掉自己的带跟皮鞋,伸手摘掉右眼的眼罩又有一下没一下地去扯自己的领结。凡多姆海威陷进松软的被面,一蓝一紫的眼睛盯着上方的丝绒帷帐。他感到自己身体与被子贴近的地方暖烘烘,散发着微微混杂了汗味的肥皂香气和酒的味道。
塞巴斯蒂安半跪在床上亲吻他,从额角吻到下颌,冰冷的鼻尖划过他的脸颊。凡多姆海威看得见恶魔直起身为他解开衬衣扣子的样子,弧度恰到好处的微笑还带着一丝小心翼翼。他当然感觉得到塞巴斯蒂安看他薄削身体的眼神里有一丝爱惜,毕竟他也很熟知恶魔是如何轻松撕碎人的躯体。
不知怎么的,这种眼神让他联想到了今天的下午茶。一个漂亮精巧的柠檬马令挞,炙烤过的蛋白霜被挑起做成波浪的形状。他记得马令挞咬下去酥脆的黄油曲奇挞底,顶部入口即化的蛋白霜带着焦糖香气,在口腔里融化后混着酸甜清爽的柠檬奶油还有被朗姆酒腌渍的莓果干与橙皮丁。
凡多姆海威喜欢马令挞里夏天的酸涩气息,他伴着红茶将它吃完。
但在下叉子之前,凡多姆海威也曾带着钟爱欣赏这个精致的甜点,就好像塞巴斯蒂安偶尔会用钟爱的眼神看他。
凡多姆海威的舌头被他的恶魔仆人用上好的茶叶、奶油和肉养得很矜贵。忽略磨合初期的倦怠,塞巴斯蒂安厨艺无可挑剔,凡多姆海威在餐食上总是享受国宴般的待遇。比起执事美学,凡多姆海威认为塞巴斯蒂安只是单纯地推崇口腹之欲理应被充分满足,因为这种对主人饮食上的过分考究恰恰是因为恶魔对自己的食欲也是如此。
凡多姆海威并不觉得他的执事在餐饮上有所追求是一件坏事。恶魔不理解人类的味觉,在十岁那一年他花了很大的力气才让塞巴斯蒂安从头学起,又艰难地用强硬的姿态逼迫恶魔接受好的食物或是坏的食物,应该由进食者决定。
不得不说努力的效果是显著的,现在塞巴斯蒂安已经不去过问严格按照食谱做出来的餐点是难吃或者美味,只会适时地问这是否不合您的口味。
凡多姆海威传授这个道理,自身也实践这个道理。因此他在一口答应恶魔在复仇结束可以吞下他的灵魂的之后,他对其余的细节就毫不在意。虽然恶魔会文雅地用“收下”而不是“吞下”,但他心里清楚实际上这仅仅就只是用词上的差别,别无其他。
恶魔对他反复提起灵魂的语调和他自己念红茶没有区别,他们听彼此谈起这些话题时的反应一样平淡。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是一类人,又或者他们都在期待着成为同一类人。但是食物终究只是食物。
为主人准备餐食是执事的义务,而调味寻获的灵魂是恶魔赋予自身的职责。凡多姆海威不对以上任何一件事情负责,他只需要随心所欲地做一切他想做、想体验的事情。因为美味本就不是食材的义务。
而现在即使塞巴斯蒂安看他的眼神不像仆人,凡多姆海威也并不打算给捕食者赋予更多的含义。这是没有意义的事情,他不在意也不感兴趣。他只需要躺着,让塞巴斯蒂安从胸口吻到脚尖,在适当的时候闷哼以给出意见。
恶魔戴着手套逗弄他的乳尖,凡多姆海威宽容大度地允许他摘下手套,因为棉布摩擦得他实在难受。娇艳欲滴的小小乳头,像熟透的草莓尖,又像水红色的石榴籽,被塞巴斯蒂安十分克制地用舌头舔舐又用尖牙啃咬。凡多姆海威在夏天也这样吃芭菲。
凡多姆海威从伊丽莎白那里知道,人在看到特别可爱的东西时总是想要咬上一口,这是一种侵占式的喜爱表达。但他总觉得恶魔的轻咬带有很深的进食隐喻,最初的约定以一种更加具像化又容易接受的方式在床上预演。
恶魔用手爱抚他,滑过腰窝、大腿内侧和他半勃起的阴茎。冰冰凉凉的手,像海浪轻柔地卷过他的身体,带着湿漉漉的体液。
舒展的快感让凡多姆海威的精神深深地下沉,他翻了一个身趴在床上,小腹处垫着塞巴斯蒂安放下的松软白色枕头,被压出丝丝褶皱。他光洁、雪白的背上凹凸着小巧可爱的蝴蝶骨,随着他纤瘦流畅的手臂线条打开,像是一尾展开翅膀的银色燕鳐鱼。在他靠近腰的位置上,肉粉色的疤痕愈合成一个丑陋的、代表某人所有物的烙印。而这个某人,或者这些某人,是塞巴斯蒂安的信徒,总有一天会比凡多姆海威更早被恶魔杀掉。
塞巴斯蒂安的手很大,从背后去抚摸凡多姆海威的时候就像是一缎丝绸。他动作轻柔又缓慢地捋过凡多姆海威精巧的肩胛骨,滑过那个伤疤,往下落到腰,轻轻擦过细腻的大腿内侧,却不触碰青涩的阴茎。这种动作与动作之前的短暂停留是一种非常吊人胃口又有效的撩拨,凡多姆海威身下的枕头早已被贴近的阴茎顶端晕湿一圈。
塞巴斯蒂安插入凡多姆海威的小心程度和他做拿破仑千层擀开黄油酥皮时很像,点名要吃千层酥的凡多姆海威同样精致又容易破碎。虽然在主人适应之后,塞巴斯蒂安总是会慢慢地增加一点技巧和力度。
塞巴斯蒂安的胸膛贴着凡多姆海威的背,只是贴着,没有一丝重量分摊到趴着的凡多姆海威身上,他在做爱时动作总是很轻巧。凡多姆海威感受身体内反反复复被碾过的刺激,后背传来的坚实肌肉触感,还有擦过的塞巴斯蒂安同样立起的乳头。进出带来的尖锐快感被后背大片紧贴的肌肤触感包裹,像细腻的羊皮卷裹着利器。
塞巴斯蒂安将手挤进凡多姆海威与床褥之间的空隙,张开五指沿着微微震颤的平坦腹部往下探索,然后完整地握住凡多姆海威的温热的阴茎。他附在凡多姆海威的耳边,用下流的口吻和尊敬的用词问:“少爷,这是什么?”
是独角兽的角,两腿间的犀牛,还是未学会打鸣的公鸡……
凡多姆海威用一种莫名其妙的眼神瞪了调情的塞巴斯蒂安一眼,“这是我的阴茎。”
说这句话的主人同样在课堂上讲拉丁文。他在床上从不避讳这些东西,偶尔会让恶魔感到少了一些情趣。这种坦荡有一部分来自幼年的被迫学习,有一部分来自从恶魔那里学来的厚颜无耻,但没有任何一点来源于孩子气。
“真不愧是我的少爷。”塞巴斯蒂安的话听起来无奈中带点讥讽,他将头埋进凡多姆海威的肩颈,一边抽插,一边用手揉搓他湿润粘稠的生殖器。
凡多姆海威侧过头,半边脸埋在洁白的床褥上,微微喘气,晶亮的汗水打湿他的灰蓝色的碎发,一缕一缕地粘在额头上,下方刻着契约印的蓝紫色眼睛在幽暗的阴影间闪着荧光。他在喘息的间隙想,这对恶魔来说到底是一种进食前的珍爱,还是可以提前品尝的前菜。但答案对他来说并不那么重要,因为无可否认他自己终将成为餐桌上最丰盛的那一道主菜。而在被端上桌之前,他有资格睥睨一切琐碎的问题。
困意与快感让凡多姆海威的声音听起来像呢喃,他的眼睛蒙着水汽,呜咽着颤栗,发出最顺口又最没有负担的几个音节:“塞……巴斯…蒂安……”
凡多姆海威在高潮后趴在塞巴斯蒂安的肩上,而后者忠实地履行执事的义务,将主人抱到浴室清洗身体。
酒精随着水蒸气上涌,凡多姆海威异常的安静,头枕着浴缸边缘,任由塞巴斯蒂安清洗。他的执事总是很小心,不会在需要裸露的肌肤上留下任何痕迹。
塞巴斯蒂安擦拭他的身体时的动作就像他定期保养古董家具,凡多姆海威很清楚这具仍未完全褪去孩童外皮的身体对恶魔并不具有吸引力。恶魔看他身体的眼神里交替闪烁着怜惜、食欲、顾忌,但那都无关情欲该有的激情、冲动与占有欲。这在他床上的动作里也有体现,他束手束脚地满足凡多姆海威,比起恶魔更像是某种道具。但塞巴斯蒂安会纵容青涩的果实,所以在那些对灵魂鲜味无关紧要的场合,他爱抚凡多姆海威。
塞巴斯蒂安在每场性事之后都会有种补偿般的小心翼翼,仿佛养育者的自知一瞬间回到他的身上,为偏离正统绅士教育的放纵行为寻求补救。凡多姆海威没有阻止,但他看不出这种愧疚有什么必要。如果是他的话,他不会对自己的打翻的红茶有任何歉意。
塞巴斯蒂安将凡多姆海威抱回床上后离开,不久就推着餐车回来,上面放着一罐蜂蜜和一壶热牛奶。他说:“少爷您应该喝一点牛奶,毕竟您今晚喝了太多酒。这对您身体好。”
他正要弯腰加蜂蜜,坐在床沿的凡多姆海威对他伸出手,说:“我自己来。”
凡多姆海威按自己心意往牛奶里加了不少蜂蜜,他在小时候就嗜甜,而在长大后更甚。作为贵族的孩子,他在这个年纪应该要告别单纯的牛奶蜂蜜,红茶或者可可会是更加安全又令人满意的选项。等到再长大一点,就可以开始学习品酒。但是凡多姆海威过早地开始饮酒,以致于他现在还无法离开蜂蜜牛奶。
对整洁牙齿有追求的恶魔也会同意,蜂蜜牛奶其实不应该出现在深夜。夜晚来自昨天,那应该是被消化掉的过去。
凡多姆海威喝温热的蜂蜜牛奶,喝一个折磨他已久的冰冷梦魇。在沉睡与清醒的模糊边界,在无法动弹的沉重肢体之上,九岁的夏尔·凡多姆海威会钻进他的房间,亲热体贴地为他带来一杯热好的牛奶,并且随他心意加入蜂蜜,然后不容反抗地灌进他的嘴里。那是一种温暖的解药,他无可反抗地喝下去,回到九岁那一具仍然哮喘的弱小身体,然后一切的谎言像牛奶上的那一层泡沫纷纷破灭。他会惊醒,然后在下一个夜晚周而复始。
但他并不讨厌牛奶。牛奶是一种很温淳的液体,即使是在他的噩梦里也有一种安全的香气。
凡多姆海威穿着舒适宽松的睡衣,拿着热牛奶坐在床沿,对恶魔抬脚,“我今天站太久了,脚很累。”
“请让我为您按摩。”塞巴斯蒂安单膝蹲下,托着凡多姆海威的脚放在自己的大腿上,那是一双娇嫩的不擅长走路的、生来就属于贵族的脚。起伏的小腿线条汇聚到纤细的白净脚踝,又向下延伸弯一道弦一样的可爱足弓。
与他同时代的人相比,凡多姆海威甚少步行,他更多时候只需要在马车里,在火车里,拄着手杖站在那里,或者在恶魔的臂弯里。他那一双精致得像瓷器一样的脚也因此遭受芭蕾舞演员一样的足尖困境,即使脱下了白天的高跟鞋,他脚底的弧度依旧隐隐贴合鞋跟。当他赤裸着双脚站在地上时,拱起的脚背与微微踮起的脚跟是一种被提前宣告的无法落地。
塞巴斯蒂安双手轻柔地握住这只脚,他修长的手指完全包裹住小主人小巧玲珑的脚,像是捧着辛德瑞拉的水晶鞋。他大拇指的力度恰到好处,轻柔地按捏主人肌肉饱满的前脚掌,放松那些因高跟鞋而紧张的筋膜。又顺着抚过细嫩的足弓内侧,带来酥麻与酸胀。凡多姆海威一排精巧软润的脚趾随着疼痛或者舒爽的感觉摇摆收起,鲜活得像木鱼花。
凡多姆海威一边享受足底按摩,一边享用甜腻的牛奶。他低头看揉捏着自己的脚的塞巴斯蒂安,一个蹲踞在身前的黑色阴影,微笑里带着称得上精妙的柔情。凡多姆海威清楚塞巴斯蒂安的脾气,这种笑容意味着他确实沉浸在这睡前的静谧时光。
深夜的热牛奶是一种贯穿凡多姆海威生命的锚定,一种稳定的、不会被外界影响的单纯口味。
即使同样在深夜端来一杯热牛奶,他也从未把夏尔和塞巴斯蒂安联想过在一起。他们不管是动机和结果都不存在任何的共通。凡多姆海威吞下一口牛奶,心想一样的只有热牛奶本身,而他们不存在谁可以顶替谁,因为不需要有人烹调牛奶,喝牛奶的人只有自己。
所以不管是在噩梦中饮下夏尔灌入嘴里的解药,还是由恶魔端来的旧日安抚,凡多姆海威都在牛奶杯里找到属于自己的自留地。牛奶的顶端是掺了琥珀色的乳白镜面,凡多姆海威的脸在舒缓的漩涡里,旋转旋转,只有他自己的气息。选择权应该保留在喝牛奶的人手中。
等凡多姆海威的牛奶喝完了,足底也得到了足够的放松。塞巴斯蒂安抱疲惫的他去刷牙,然后再体贴地放回被褥之中。
凡多姆海威陷进枕头里,慢慢坠入睡眠。
他知道,在明天早晨他将会和今天和昨天一样喝一杯红茶,然后看新闻报纸,处理公司的事务,或许还会收到女王的来信。
司芬克斯曾经坐在忒拜城的悬崖上向所有过路人出谜语,什么动物早晨用四条腿走路,中午用两条腿走路,晚上用三条腿走路。
饱受教育的凡多姆海威自然知道谜底,因此他在凌晨喝蜂蜜牛奶,下午喝红茶,晚上喝酒,像俄狄浦斯一样越过狮身人面的怪物继续向悲剧的命运前行。
他吃着恶魔精心准备的美餐,成长,成长,直至成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