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在从前,婚嫁都是父母说了算。
龙卷风便有一房他父母指的妻,虽然这妻最后门都没过便死了,但龙卷风还是把人的牌位抱回了家。
他不是个孝顺的,他父母想他平凡安康地当个普通人,他却去了香港混黑,最后父母重病他也没在跟前。
龙卷风觉他唯一还能为父母做的,便是把他们生前属意的儿媳妇迎回家——即使迎的只是块木牌子。
他对不起父母,对不起那个傻等他,真信他会回乡的女孩。
那女孩龙卷风并不喜欢,他从来把她当成妹妹,只是从来婚嫁便没所谓的喜欢不喜欢。
只是现在,人都死了,死者为大。
于是,龙卷风亲近些的兄弟便都知道龙卷有是有老婆,却从来都没人见过,久了,大家便说他这老婆可能是死了,什么死法都有,兄弟们的关心一轮又一轮上过后,便也就得出了龙卷风对亡妻念念不忘这结论。
龙卷风本还想说什么,或是把乱说的揍一揍,但看了看在说的绘声绘形的是三姑与行六的玛丽,当真揍不下手。
想了又想下,他突然想到,这样也好,因为他这样的人不适合有家人。
他便从最开头还想说两句,到最后放任自流了。
一年又一年就这样过去了,有的兄弟走了,有的兄弟死了,身边除了狄秋和Tiger以外的兄弟都换了一轮又一轮,在龙卷风行将五十时,龙卷风爱妻的形象已深入城寨民心了。
狄秋还会在每次和他见面时拍拍他以示理解,他觉他们都一样。
毕竟龙卷风这么多年都孤寡单身,作为一个男人,不是因为想念亡妻或像Tiger那般是浪子,那可就说不过去。
龙卷风有时都会为此多谢一两句自己那死了多年的妻子,不然分分钟他有的就不是爱妻的好名声了。
这个好名声维持到龙卷风在四十八岁的时候纳了房十七岁的妾室为止。
在最开始龙卷风是让信一这小孩去备礼的,那些个用在纳妾上的东西。他没想完全把纳妾的事不对外说,可也没想太快让人知,但是信一没那意识,以为采买的都是普通东西,没避着人,这却已让有些个经验老道的老人在龙卷风向大家宣布前便猜了出来。
本来大家虽浮想联翩,但都只将信将疑的。
但在玛丽透露出龙卷风让她择个宜嫁娶的日子和好时时,这些想法便落实了。
"哇,这叫什么,叫临老入花丛吗?"这个说的并不好听。
"你说得真难听,顶多咪叫老树开花。" 另一个说的也没算多好听。
这时的大家都不过是以为龙卷风是想再娶,也以为新娘最年轻也该有二十多三十了,四十来岁的人再娶,多是娶的差不多年岁曾嫁过的,有本事点的,就是娶的年轻点的。
这也很符合大家对城寨治安委员会主席的印象,可能人是帮着帮着日久生情呢。
大家没想过的是,龙卷风纳的是二房夫人,纳的还是个才十七岁的小双性。
其实别说大家了,龙卷风本人原也是没想过的。
在他的设想里,他该是孤家寡人一辈子的,就是之后可能会对谁心动和某人一起,这某人也不该是只比信一大两岁的小年轻。
所以他为什么会娶二房太太?还是这么年轻的二房太太?
原因说简单也很简单,说复杂也很复杂。
这一切源于一个叫陈玉怡的女人走了进城寨去了黑诊所看病后,去了龙卷风的发型屋剪头发。
"帮我全剃了吧。"女人的头发本身就不长,修的像个男人,没想到她却犹嫌自个头发不够短般,居然要求要全剃了去。
负责帮女宾剪头的芬姐*听后呆楞了一下,开始劝起了女人,也是这样,本身在帮全叔剃胡子的龙卷风被勾起了好奇忍不住抬头望了女人那边一眼。
初时,龙卷风是认不出来这皮肤黝黑、头发短短、背微驼、踩着对婆仔鞋、穿得像男人一样的女人是谁的。
直到这女人的双眼在镜中回望着她。
那是双有点眼熟,但龙卷风想不起来在那看过的丹凤眼。
那眼神很平静。
但好像,那里面该有浓浓的恨意才对。
是了,这是双,故人的眼。
阿占的老婆也是丹凤眼,但是不可能,这不应该。
最后芬姐只愿意帮这女客人修葺一下发尾,女人却仍是想剃光。
"......"龙卷风张了张嘴,好半旬才对芬姐说,"芬姐你也差不多该去接家明了,这客人等我帮全叔弄好后处理吧。"
芬姐经龙卷风提醒才想起来时间不早,她家小孩是上的下午班,但也该放学了,很快便一边笑说着不好意思,一边脱下围裙。
女人也没拒绝龙卷风的提议。
而当龙卷风帮全叔剃好胡子并送走全叔后已到了信一来送晚饭的点,这时女人还是只继续静静的坐在理发椅上。
龙卷风示意信一把饭放下,带人去门口守着。
信一眼中闪烁着好奇,看了眼龙卷风,又望了眼女人,还是乖乖的听自家大佬的话。
"你怎......"龙卷风话没说完便被打断。
"阿祖,能帮我剃发了吗?"女人神色平淡的再次提出了剃发的要求。
"......好好的留长些不好吗?"龙卷风站在女人背后,从镜里看她。
"留得够长了,就像我留在这世间的时间。"女人从镜中回望他。
龙卷风犹记得女人从前的模样,时髦的卷发,合身舒适、花纹漂亮的旗袍,还有绣着花的缎面小高跟。
陈占把他能给的都给了这女人。
"我而家,应该点称呼你?"龙卷风知道女人的聪慧,知道她应不会再用曾经的名字。
"陈玉怡*,怡是柱心台,因为我是陈家人,政府给我们这些难民上身份证时,我就说了这个名字。"这段话可以说是滴水不漏的把能说的都说了。
"......陈女士你真的要剃光头发?"龙卷风拿起推剪,还是没剪下手。
"剃光吧,头发每天都大把大把的掉,不卫生。"女人——陈玉怡这样说道。
"为着什么事掉的发,或许我能帮——"不等龙卷风说完,他的话又一次被打断。
"因为我就快死了。"说自己名为陈玉怡的女人合上了双眼。"我曾经也死过,那时我的肺总是吸不上来气,有一天我醒来便发现我走在一条乌黑黑的路上,我初时很怕,但之后我便高兴起来,因为我见到我老公就在前方。"
这合上双眼的女人没管龙卷风一下抓不牢推剪而做成的声响,她继续说道,"他笑瞇瞇的样子我最喜欢了,他迎过了我,却没说话,只是低头继续笑瞇瞇的看着什么,我便也低头去看,你猜我看到什么?"
"......你看到了什么?"龙卷风顺着女人的话问道。
"我啊,这才发现,他看着的是一池池水。"女人轻笑起来,"那池水上映着的,是我们的孩子,我老公转过头来笑着看我,他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手指了指池里映着的孩子,那刻我便知道,我还不能死,于是我也就活过来了。"
发型屋里的风扇没开,龙卷风却凭的觉他后背凉了起来。
"我知道我要把孩子拉扯大,我也的确做到了,我还把孩子从乱糟糟的地方带了过来香港,我对得起陈家,对得起我老公,对得起我自己。"
可龙卷风觉后背发凉的同时,心头却闷热的荒。
"但有些机会只有一次,阿祖,你知道吗?"女人还在说着,"我刚还想帮孩子报一个夜校,然后我便发现我又再次吸不上来气。"
她确是他知道的那人,在她第一下便叫他阿祖时,他就知道,毕竟现在除了玛丽和Tiger、狄秋他们,都没多少人这样叫他了。
"天借给我的气数,尽了,阿祖。"
龙卷风拿起了推剪开始帮陈玉怡——或许该说是苏玉仪——陈家夫人苏玉仪理起发来。
在第一缕头发落下的时候,女人睁开了双眼,"我就知道我玉仪无识错你,所以我今便来求你,照顾照顾我那妹,我知你深爱你夫人,但我妹是个双性,当个二房便也就够抬举了。"
龙卷风知道,苏玉仪根本没有姐妹,歪管亲的表的堂的干的,都没有。
"终究我陈家只有女儿,没有儿子,命里合该断子绝孙,我那妹的名字叫乐君,欢喜快乐,如兰君子。"
乐君乐君洛军,玉怡玉怡玉仪。
以双当子,终以双换子,好一个转名换姓,偷天换日。
陈家无子,世无苏玉仪,便也就无陈占之子,只得陈玉怡之妹。
好一个命里合该断子绝孙,这女人永远知道怎让他和陈占反驳不得。
"虽他今岁只得十七,但他是我妹,你哋便也就辈份相宜,门当户对了。"
好一辈份相宜,陈占与他都混黑,好一个门当户对。
是了,任狄秋耳灵通,眼通天地,又怎会凭个无缘由便会去查兄弟的枕边人,也没人会想到,本该与自己差了辈的人,会成了同辈人的枕边人。
"一于就咁话啦,阿祖,我这陈家女就送畀你咯。"
‘咁送畀你咯。’
真是好一对夫妻,说的话一个模样。
风铃声很清脆,苏玉仪外表变了很多,这清脆的声音却从来没变过。
‘她的声音像铃铛。’
龙卷风还记得陈占和他提起自己心仪之人时曾说过的话。
那些个音容笑貌,原来已不觉间过了廿载年华。
"我答应你就是了。"
也就是这次的剃发,龙卷风头上便多了门亲事。
苏玉仪的身体很差,这头亲事便只能定个最快的日子办好,不然监护人一死,没人收聘礼聘书、没人签字,陈洛军又没满十八,龙卷风要纳她,不论是用旧的婚制还是新的婚制*便都会难起来。
要没成年便能嫁娶,在香港是要家里大人收到礼书或去入境署签同意书的。
香港结婚还要排期呢,大约要等半个月。
——虽然照说,在香港,华人不论是娶妻还是收二房,从前只要父母同意,找过媒妁,有聘书就行,要是纳妾就最多再问最家里大房就行,根本说不到什么排期,排期注册是去入了鬼佬教的人才会做的*。
而就是现在和以前不同,媒妁和聘书不是什么重点了,重点是那什么鬼见证人,和大房点头认可二房为家属什么的,新纳的人才能算家里的二房,不然会被当通奸,但也其实是不用去排期注册的。
但龙卷风想了想,既然是跟着苏玉仪的计划做,便自个决定要把事做满。
反正他那老婆都死了那么多年了。
于是龙卷风便去了他老婆的牌位前和天后娘娘庙里分别掷了杯,两次都掷过圣杯后,他便有了一个决定。
名义是纳二房,但是他决定拉过陈洛军去注册,反正他老婆都走了,不影响注册。
这决定他没和包含苏玉仪和陈洛军在内的其他人提起。
只是自个在做准备。
期间龙卷风会不时去木屋区看望苏玉仪"两姐妹"。
苏玉仪自个的头发剃的光光的,但陈洛军却开始养起了头发,是了,要让人不会联想到他本身是个男孩,头发是该养长一点。
他其实也晒得黑黑的,倒没苏玉仪般黝黑,苏玉仪说他本身比她还黑,只是也比她更易白回来。
他的身型结实的同时又有着少年人特有的纤细,根本就还没长成,这便要嫁人了。
娶他的还是个和他父亲一样大的人。
陈洛军每次在龙卷风来时都会默默帮他倒水。
他不太像他父母般能说,或许也是没心情吧,毕竟谁喜欢好好的男人不能当,去当一名双性,而母亲还命不久矣,并要把自己托给一个老男人当小的呢?
不过龙卷风也没多问他想法,只每次去都带不少的东西去,当然,也包括了一身龙凤褂和两对的龙凤金镯子。
很快,注册的日子便到了,这天注册好后晚上便会摆酒。
说来这摆酒还让Tiger和阿秋都吓了老大一跳,他们实在是没想过自家老兄弟会在这年纪再娶一房,还要是个年轻娃娃。
但该道喜的还是道喜,该备的礼也备的足足的。
龙卷风和自家新纳的二房夫人一起对苏玉仪行了跪礼,这一跪他跪的甘愿,这他该跪的。
敬过名为长辈实则上的岳母茶,就能把人迎出门了,门口那里,信一和一班小弟早就等在了那里。
龙卷风让阿七驾车,没让其他人跟着,他让他们先到酒楼去。
信一那小子还以为他是想在摆酒前先和人亲热一下,真就眼神什么都说了,这年纪的小子。
不过龙卷风没开口反驳解释什么。
陈洛军还是比较像妈妈,虽然皮肤还没完全白回来,头发也只过了耳垂多一点,但脸上浅上脂粉后穿着龙凤褂的样子还是已经算很好看了。
他看着他的样子,就像只小狗狗。
想来,从前他便曾抱过他。
那时他也没想到他今后会以另一种方式去抱陈占的这个娃。
阿七当他两的证婚人。
陈洛军以为在香港娶亲纳妾便是要这要那,还要签这签那,那操着半咸淡广东话的年长鬼佬官——说个题外话,龙卷风觉这鬼佬的广东话是跟水上人学的——说什么陈洛军就努力听清再去照着做。
"好拉,咁恭喜你哋跌亲,以后两人要辛福。"*
如是者,张少祖和陈洛军在香港便成了正式注册结婚了的夫妇,而这事,甚至只有龙卷风和阿七,还有那鬼佬官知道,连洛军本人都是懵懵懂懂的。
龙卷风很喜欢阿七永不问多,也永不多话的性格。
让他当证婚人是正确的选择。
注册完,本身龙卷风是想就这样让阿七便驶着他们去到摆酒的酒家的。
怎知却被在注册处外候着的卖花小童拦下,小童口甜舌滑的。
最终陈洛军是捧着龙卷风塞给他的花和龙卷风一起去的酒楼。
罢酒时苏玉仪没来,尽管连龙卷风都没第一时间便认出来她,但她为求保险,没想在狄秋面前露脸,便在把陈洛军送出门后留在了家里。
这酒摆的很热闹,基本上能来的兄弟都来齐了,还有摄影师在留下喜事的录像,基本敬酒就敬个没完的。
而陈洛军很听龙卷风的话,龙卷风吩咐他什么,他便会干什么,龙卷风让他每次敬酒喝一小口就行,但也很快便喝的脸微红,可见这敬酒的人多么多。
"来!敬我这兄弟娶得佳人!不醉不归!"其中带头喝彩的更是狄秋。
之后一班大的小的都开始欢闹起来。
这天,龙卷风结束了自己多年孤家寡人的日子;这天,龙卷风纳了自己的二房夫人。
这天,世上再无陈洛军,而只有张陈乐君。
苏玉仪能跟着有着杀人王之称的陈占,有的除了胆子,从来就不只是胆子。
最危险的地方,有时确是最安全的,一切都是时也命也,这时势不帮狄秋,是谁也没办法的事。
时势,让香港有了抵垒政策,只要是难民来港都能获得身份,他又怎会想到本就是香港人的苏玉仪和陈洛军会藉此用了别的名姓合法地得到香港的身份证,而登记的关系还不是母子而是姐妹?
也合该是命,又有谁知,这政策还有不过十年便要取消,而如陈洛军他们要到那之后才回的香港,是怎也没好办法过好的。
而香港的华人纳妾制,也会在来年取消。
当年老天没在越南这混乱之地收走苏玉仪的命,就好像让陈洛军有了另一种命运般。
苏玉仪把每个机会都牢牢掌控住了。
而龙卷风也愿意做这把真相掩埋的布幕。
‘ 苍天,使我,恨悠悠。 ’
‘恨悠悠......’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