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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艾因,去给本王倒杯茶来,我要醒酒。”
“我不会。”
牧首双臂交叠在胸前,以戏谑等待着你作出应答。
他在脑海中构建了很多种你会流露出来的表情:愕然、惊讶、愤怒乃至于失望。他猜测又期待着,你会用什么来回应他顽劣的心态。
不,也许用“恶劣”才更合适,因为他分明是接收到了你的好意、真诚,却用与之相反的方式作为回报。
从你叫出那个名字起,牧首就感知到一种已经很久很久都未拥抱过的情感,它陌生,却不至于不熟悉,也不至于认知不清,而正因为他能明明白白说出这情感是什么,才让他更克制不住心脏激烈的跳动。
——喜悦。
蒙尘太久的灵魂被你呼唤时吐出的气息吹去覆盖在其上的沙尘,仿佛窒息太久后重新得到充足饱满的氧气,一时间顺畅舒缓,倍感轻松。
可偏偏是在这么喜悦的情况下,牧首却只想以戏谑回应你的一片热忱。
安静以待的这几秒内,他暗暗笑骂了自己几声:真是个得寸进尺的家伙,被你稍微给点好脸色,就恃宠而骄,恨不得尾巴翘上天去,如果用你母星的一种动物比喻……它叫什么来着?还真是一只脾性顽劣的野猫。
所以,你会为他这只坏猫作出怎样的反应?
牧首睁开笑眯眯的眼睛,嘴角的弧度未曾抚平,他继续等待。
然而,他看到你盯着他,视线略过他的眉间、他的眼睛、他的嘴唇……它细腻如一只动物绒毛的画笔,也冷厉如一小片雪花。
只是雪片戛然融化,了无踪迹。你忽然抓起桌上被剩下的半杯酒,仰起头来一饮而尽。
在那些构想的可能性里,牧首没有猜测过这一种。他睁大眼,一时无措,反应过来时身体已经先于意识走上前按住了你的酒杯。
“你这是做什么?”
你瞪了他一下,早就因为前半杯酒而浮现出红意的脸颊此刻颜色变得更加鲜艳,“本王口渴,你不倒茶,那我只能喝酒了?”
“?”牧首怎会看不出这是你的借口,登时有些无语,“喂,耍性子也至少编个好谎,你前一句可是还说着要茶水是为了醒酒呢。”
“解渴是主要的,醒酒是次要的,不行吗?”你撇撇嘴,一副**不知错也不悔改**的豪横态度,“所以你到底给不给本王倒茶?不仅不能帮主君解决口渴,还阻止主君因为口渴选择喝点什么,怎这怎么都有点说不过去了,对吧,我的骑士阁下?”
牧首眼看着你从豪横转为眨巴着眼睛,一副无辜、单纯还理直气壮的样子,心里顿时翻涌起很多情绪,却又被堵在喉咙找不到合适的语言来表达。又或者,他只是单纯对你天马行空般的胡闹思维半点法子都没有。
他按着你发力反抗他的手腕,和你就这么四目相对僵持了很久,这才认命般泄去力道,两手举过头顶作投降姿态,“好吧好吧,我去给你倒就是了。红茶可以吗?”
“我要奶茶。”
“?”
你单手撑住自己的下巴,歪头看他,“红茶加牛奶。这种程度应该难不倒我神通广大的骑士阁下吧?”
“……”
牧首闭上眼,深呼吸了好几下。
他最终撇撇嘴,不忿地甩起帐篷帷幕大步而去,临走时,他扔下一句:“我开始有点后悔找你来了,旅者小姐。”
02
硬着头皮四处打听了好一阵,牧首才终于凑齐制作奶茶的材料,而当他将冲调好的热奶茶端到你帐篷,却在刚进去的瞬间就被你醉醺醺的一句怒吼“怎么才回来?天都亮了!”给吓得不存在的猫尾巴炸开了花,那个时刻,牧首飞快把这句“我开始有点后悔找你来了”又暗自在心里念了一遍。
你作势就要撑着桌子站起,牧首眼疾手快,健步上前,一手将奶茶稳稳放在桌面,一手将你重新按着跪坐在毯子上。
纵使隔着衣物,他也能感觉到你皮肤渗出的热意,好在从你的神态来看,这只是喝醉酒导致的,并非是你唐突遭遇风寒而发烧。
虽说刚才出了帐篷吹完这一遭寒风,连牧首本人也渐渐回味到酸涩烈酒的后劲,但他着实没有想到你的酒量会比他预期的还差一些。
结果即使这样也要喝,明明他还劝过你“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勉强的事”……是该说你警惕性匮乏呢,还是该感慨你过分较真要强呢?
不过,眼下明显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
“旅者小姐,我先扶你坐到床边,你现在这样很容易跌倒磕伤。”
“还不是你回来得太晚!”好在你只是嘴上凶,倒没怎么反抗他拖着你坐下去。
“好好好,怪我回来晚,让你久等了。”牧首将奶茶从桌子上拿起,改为自己坐上去,刚刚好和你恢复视线持平,“给,你要的奶茶,快趁热喝吧。”
许是不放心你现在持握东西的稳定性,从你两手捧住茶杯,牧首的双手就一直悬在它下方一路跟随。
“你这是干吗?”你却面露疑惑跟不满,用仿佛他在做什么大逆不道事情的眼睛盯着他,“艾因,你这是看不起自己的主君吗?觉得我连端水都端不好?”
牧首觉得好笑,忍不住揶揄道:“哪敢啊,我的主君大人。属下这不是想照顾的更周到一些?”
“是吗?”你却突然将杯子横举到他面前,液面险些溅洒出来的样子吓得牧首身姿一动,“那好啊,你喂我喝?”
“?”牧首愣怔过后,略带嫌弃得瞥了你一眼,“主君大人,属下的照顾也是有限度的……”
“懂了懂了,”你却猛地打断他,“这是额外的价格,是吧?那你开价吧。”
“?多少钱都不行。”牧首无奈,意识到喝醉酒的人难以理解复杂逻辑,只好用更简单通俗的理由回绝道,“我-不-会。”
“切,这点小事都不会,本王要你何用!”你浮夸地扶住额头,眉头皱起挤压出的额头上的沟壑,比牧首印象中你忙碌于代理城主事务时还要深,仿佛他的拒绝是件比那些公务还足够恼人的事。明明知道这是你的演戏,但或许就是因为并非真心,它反而更有嘲讽和挑衅的意味了。
牧首略一挑眉,“……主君,需不需要属下提醒你,平定威廉的是谁呢?”
“你是谁的骑士?”
“……”
“谁派你下去的?”
“……”
“更何况你一开始不也很不乐意接这活吗?说得好像你是主动请缨温酒斩华雄的关羽……那我岂不成曹操了?那不行,我可不是曹贼那种好人妻的变态——”
“……?”牧首听得汗颜,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我好人夫,比如艾因这样的。”
“???”虽然听不懂,但猫的第六感让牧首猫躯一震并感知到你说的是一些这是能说的吗类型的话,“……你说的我并不能完全理解,但大概意思还能明白,我并不认为我符合你的判断。”
“怎么不符合?你能在帝国混到高位,能作为大反派出场,这是上的厅堂;你能调配这么一手还蛮好喝的奶茶,这是下的厨房;能歌——叫艾因的就没有不会音乐的;善武——武力的武。你看,哪里不符合?”你问得理所当然。
“……”怪了,这每句话理论上都是夸人的,但为什么连在一起,怎么听怎么像是在骂他?
03
“但是,”熟料你话锋一转,“即便如此,我也要郑重宣布——”
只见你猛地把喝光的奶茶杯倒扣在桌面上,旋即手掌拍了拍木桌,可怜如它,被你打击时发出极为明显的哀嚎。
“——你是我带过的最差的一届!”
牧首瞪大了眼。他很确定你用的是他能听懂的语言,可为什么他还是非常迷惑?
“你说什么?”
“我说,你是我带过的最差的一届骑士!”说话时,因情绪激动,你的脸颊比刚才还要红,在帐篷烛光的映衬下,让牧首想起软嫩又脆弱的兔子耳朵。
还真是奇怪的联想,牧首为自己的意识感慨着,但也因此觉得你的模样愈发可掬,忍不住笑着指了指自己:“哈?我吗?”
“我说的不是你,还能是别人吗?”
“可是,主君,你好像也只带过我这么一届骑士吧?”
熟料你闻言更加气愤地猛拍起桌子,这次拍了两下,“安静!下属不许驳上司嘴!”
牧首第一次见识了你的力气也可以这么大,明明骨架很纤细,却能把他坐着的桌子拍得让他感觉到骨头跟着一起震。
“……哈?”牧首无语。
他并非不知道啵嘴的意思,只是他很确定此啵嘴非彼啵嘴,这回倒真的涉及到他不了解的语言体系了。
等这次分开,他一定要再好好恶补下你母星上各种奇奇怪怪的知识。但那都是后话了。
“那主君不如说说,我有哪里做得不够好?”
“如果把人比作成房子的话,那么,其他我遇到过的艾因,就像是把所有门窗都封得死死的,但是总会留一个最隐蔽的门,给有能力发现它的对象。但是你,你根本就不是房子,你就是个密不透风、无法观测的薛定谔的实验匣。”
“那是个什么东西?”牧首尽量让自己提问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些。实际上,在你提到遇到过的艾因的那一刻,他自知自己的情绪有一瞬的颤动,若借助你刚才说的这个他尚不明白深意的比喻,那就本该密闭的匣子表面裂出了一道轻微的缝。
虽然在你讲出他是你带过的最差的一届时,牧首就明白这话本身代表着比较,但真的意识到你有将他和他的其他同位体放在一起审视时,他还是不免有些……吃醋?
怪了。牧首从来不会弄不清楚自己的情绪。所以他才觉得奇怪,或者说,好笑。毕竟他没有任何立场能为此感到吃醋,哪怕是作为一个独立个体有所反应,那也应当是觉得冒犯,而不是吃醋。
“唔,怎么给你解释呢……”你试着转动醉醺醺的脑袋,但被酒精麻痹的大脑哪儿有那么容易恢复正常的记忆速度?蹙眉“嗯”了半晌,你才揉着额头道,“大概就是指,没有人能知道里面发生过什么,也不能打开它。因为打开它的那一刻,内部就会彻底改变,原本不可观测的东西也就进而消失了。”
“……”牧首歪头看了看你,将两只手十指相扣搭在自己的二郎腿上,“旅者小姐,你非常想观察我这个匣子的内部吗?”
“不可以吗?”熟料你回答得倒是理直气壮,反而让牧首都一时语塞。
“那你以基于什么样的理由?你想**拯救**我?”牧首改为前倾身子,手肘撑在那条腿上,托起自己的下巴。
“不。”你摇了摇头,“拯救这个词太大了,而且我知道,你不喜欢这个字。我只是想帮你。”
“帮这个字多少也还是带着点傲慢感在的,旅者小姐。”牧首微微一笑,鸽子血的红眼睛落在你被酒精熏得湿润朦胧的视线里,被晕成极为妖艳又危险的颜色。
本以为他这油盐不进的态度会让你变得气愤起来,熟料你眨巴几下眼睛,竟极为认真地思考起来。
半晌后,你抬起头,即使有醉意,但牧首还是看到了你眼底的真诚。“那……我想为你做点什么,可以吗?”
伴随着瞳孔扩大,牧首猛地朝后坐直了身姿,这动作完全是无意识的,如同从未接触过暖源的动物,被突然亮在眼前的火光吓了一跳。
他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尴尬地深吸一口气,匆匆别过头去,嘴上却要强道:“……别拿你对付那些家伙的手段对付我,我和他们不一样。”
“我当然知道你们不一样!”熟料你却气呼呼鼓起脸颊,突然从床上坐起,却是脚上步调不稳,险些就要往前栽倒。
牧首动作比意识快,待他反应过来,竟已经将你稳稳抱在了怀里。
这个姿势实在有点暧昧,他下意识松开手,又不敢让你完全离开依靠,只能双手分举在身体两侧,让你头枕在他差不多锁骨的位置,“旅者小姐,你喝醉了,动作慢点……”
你却像没听到一般,扒拉着他的肩膀坐正身子,随后两手啪地拍打上牧首的脸颊,将它按在两边的掌心位置。你力道用的不小,一时间那火辣的刺痛打得牧首都是懵的。
“虽然是一样的脸,”你腾出一只手摸了摸他的眼睛,“一样的眼睛,”再重新向上捋了捋他的刘海,“你们的容貌简直一模一样,但是,你不是他们……”
他眼看着你苦笑一下,再然后,一点点,一点点,向他靠过去,抱住了他。
是比先前幻晶都市事情里,更紧、更热也更柔软的拥抱。
“……你比他们,还孤独……”
在你拥抱的力道下,牧首被推着有些向后倾,最后只能两只小臂撑在背后的矮木桌上。
他身躯僵硬,硬得像一块粗糙而充满划痕的岩石,而你却像轻柔的藤蔓那样趴伏在他身上。湿热的吐息随你开口打在他繁复华丽的黑色衣裳前,透过布料,渗进皮肤,抵达他的心脏。
“你比他们,还要千疮百孔……”
“我最开始是讨厌你的,也觉得你不可理喻,你可是艾因啊,怎么会是这个样子?”
“可是后来再一想,我很害怕:究竟是什么样的事,能让艾因变成这个样子?”
“我好希望有一天能听你说,但我又害怕听到你讲。不是害怕那件事本身,而是害怕我没有能陪你分担的能力,又或者,那是因为有一天我们的立场使我们刀剑相向,你是在一种对你我来说绝望的处境下开诚布公……”
“你总说你讨厌我这幅拯救者的姿态,可发出求救信号的本来就是你啊?不要和我说你没有,你骗不了我的。”
“所以我说你很讨厌,一点都不坦率……究竟还要多久,你才能告诉我更多你的事?究竟还要多久,我才能知道,我该怎么样,从哪里,能为你做点什么?”
你忽然间话变得很多很多,多得牧首来不及插嘴,又或者,他想不到能对你说什么。
他只是撑着身子,微微仰起头看着帐篷顶端垂坠下来的油灯,直到那一抹小小的光将他的眼底灼痛到产生噪点,才终于鼓起勇气低下头看你。
可惜从他的角度,却只能看到你垂坠在身上的发丝,它们在随你的呼吸缓缓起伏。
但那起伏的规律,怎么看怎么像……不会吧?
牧首试探着抓住你的肩膀将你微微拉开些,果不其然看到你极为安详的睡相。
“……”睡着的还真快啊,还是一点警戒心都没有。
该说不说,他还真有些羡慕能把你塑造成这样的地球。
牧首将床铺上的被褥掀开,小心翼翼将你横抱着放在床上,再将被褥帮你盖好。
完成这一切后,他像前几日那样抱剑坐在床沿守夜,只是这一次,他鬼使神差总忍不住看向你。
或许是酒精加重了你的睡眠,比起前几晚,你明显睡得更熟,就连眉毛都更为舒展放松。
但牧首不会忘记你睡着前抱住他时吐出的抱怨,那是一种真实的悲伤,没有怜悯,没有居高临下的傲慢,只是一种纯粹的悲伤。
他已经多久没有见识到如此纯粹的情感了?
慢慢的,牧首撑着床沿,坐到了你的床边。
他伸出手,将你搭在外面的一只手握住,一下一下,用带着薄茧的拇指指腹摩挲你的各个指节。
许久,他蓦地轻笑了一下,不再是虚伪的、不达眼底的假笑,而是一种由衷的快乐。
“你已经为我做了很多了呀,旅者小姐……”
他抬起你的手,而后,在上面轻轻地落下一个吻。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