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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
凯特琳·史塔克慢慢睁开眼睛,微弱跳动着的火光在疲惫的蓝色瞳孔中映着倒影。她竭力忽视怀中嘬着她的乳房正吸得起劲的小家伙,然而他过分用力的动作还是叫她脸上忍不住一抽一抽的。
“是君临的客人,”年轻的小女仆语速很快,凯特琳能理解她的心情,毕竟临冬城不是每天都会大摆宴席接待国王的子民,但她怀疑这里面藏着点儿私人的东西,“贝里席大人也到了。”
凯特琳意味深长地扫了一眼小女仆微微扬起的嘴角。
“那你还在等什么呢?”临冬城公爵夫人不耐烦的声音在新生儿嘬嘴的响声中依然显得很有力,“带他去他的房间歇着——别做个蠢姑娘。”别随便谈听别人过去的感情史——这才是她真正想说的。奈德近来常说生产和喂奶让她变得有些易怒,她则礼貌地回答他对下人说话大声点儿完全不会影响一个人善良平和的本性。
小女仆拉回了嘴角的笑意,通红着脸毕恭毕敬地退了出去。
与此同时,凯特琳望着怀里的孩子,烦躁的念头不断涌上她的脑海。其他的孩子们呢?他们有没有好好待在房间里梳洗?那几个男孩有没有把身上的泥巴搓干净?不过好在不是所有孩子都需要她担心,比如最可爱乖巧的那一个,遗传了她那一头漂亮红发的小美人珊莎。她会像每个上午一样乖乖地坐在房间里让女仆梳头,端坐着就像一个小淑女。
凯特琳叹了口气,往床板上轻轻一靠。起码还有一个能叫她放心的孩子。
而此时这个本应使母亲骄傲的孩子却从房间里溜了出来,正在城堡黝黑的走廊里摸着黑晃悠。
起因是艾莉娅偷走了她的娃娃。这个小东西才几岁——三岁?四岁?——就已经会干些偷鸡摸狗的坏事了。一点儿都没个淑女的样子!小珊莎愤愤地想着,同时为安娜的命运担忧。如果她在猪圈或别的什么散发着臭气的肮脏角落找到她的朋友,她向七神发誓她会像吃面包那样把艾莉娅撕成碎片。
就这样,她靠着对安娜的爱意和对妹妹的怨恨来给自己壮胆,在冬日黝黑的临冬城堡里一步一步凭着摇曳烛光用小脚和小手摸索着前面的路。当珊莎听到漆黑的楼道口传来一阵衣服的摩挲声时,她警觉地止住了脚步。
“你好,小家伙。”
这是个陌生的声音,沙哑而成熟,听上去跟母亲差不多大。珊莎抬起头,跳动的烛火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人影,她勉强能看出这是位男子,穿着修身的长袍,个头比父亲矮一些。
当安娜变戏法似的从阴暗处的男人手里被伸到烛光下时,珊莎惊喜地叫了出来。
她一把抢过布娃娃,完全把茉丹修女教的淑女礼数忘得一干二净,等到她尽情地拥抱完久别重逢的伙伴,才想起要感谢把它找回来的人。
“谢谢您,先生,”她抬起头诚恳地望着黑暗里的男子,一双漂亮的蓝眼睛在明亮的火光下像宝石一样熠熠生辉。
“你有你母亲的眼睛,”男人呢喃般的声音传过来,他弯下身子,单膝跪地,“当然,你继承了她所有的美貌。”
这是他的脸第一次暴露在烛光之下。珊莎面前是一张干净清秀的中年男子的脸,微微勾起的唇角隐藏在浅浅的皱纹和嘴畔稀疏的胡茬下,那双平视着她的灰绿色眼睛似笑非笑,黑发中的发际的一抹银白在黑暗中显得尤为突兀。珊莎隐约能看见他滚边黑绒袍口系着的银仿声鸟徽章,然而她想不起来这个家徽属于哪个显赫家族。
他突然伸出一只手,轻柔地抚起珊莎一缕红褐色的发丝,指尖拂过她幼嫩的面庞。男子呼出的气带着一股薄荷香,这和他举手投足间的贵族气质一样令她感到愉悦。
“你叫什么名字,小家伙?”然而珊莎疑心他心里早已有了答案。
“珊莎·史塔克。”她乖巧地应道。
“真是个小淑女,”男人称赞道,小胡子下的唇角像水手钩子一样始终保持着上扬的弧度,“我敢说这是史塔克夫人的功劳。”
珊莎很确定他在提到她母亲时眼里闪过一道光,还有那说起她冠夫姓后的名号怨恨的语气。她想起曾经在侍女间流传的往事,关于凯特琳·史塔克和她那位现任职于君临的无果的痴情追求者……珊莎发现自己的脸不自觉地变烫了。
培提尔·贝里席似乎看出了她的羞涩,感到好玩地歪过头,凑过去看着珊莎泛红的小脸蛋。“你认识我么?”珊莎摇了摇头,脸红得更厉害了。
小指头脸上钩子般的微笑加深了几分,随后他伸出手拨弄着珊莎怀里的布娃娃。它有着和珊莎一样漂亮的火红秀发。“我帮你找回了娃娃,小家伙。你打算怎么谢我呢?”
珊莎正在犹豫,然而小指头率先给出了提示。
“喏,”他点了点面颊,同时向着她歪过脸。珊莎踮起脚,红润的小嘴轻轻地在小指头脸上啄了一下。“谢谢您,大人。”她小声地说。小指头的胡茬弄得她嘴有点疼。
“好孩子。”小指头拍拍膝盖站起身,他脸上的表情在跃动的烛光下看不真切。“说起来,到了这里之后,我还没去见过你尊贵的母亲呢。”
一只苍白的手伸到了珊莎面前。“不知我可有福托小姐带路?”
珊莎把自己的手交给他,就像许多年后她会在君临的码头和月门堡做的一样。
他们在阴冷的城堡中缓慢地踱着步,小指头轻轻地用自己的手指包裹住珊莎圆滚滚的小手,不时对她发出的稚嫩的声音进行一两声回应。
“这是我和艾莉亚读书练字的地方,”他们路过一间没点蜡烛的小屋子时,珊莎牵着小指头说道,“妈咪有时候会来检查我们的功课。”
“那你父亲呢?”小指头几乎是下意识地问,然而下一秒他就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误。他试图弥补,但无济于事。“噢,看呐……多漂亮的花纹,临冬城的每扇门都这么高雅吗?”
然而许久未得到小女孩的答复。小指头低头,看见对方也同样垂着头,没被小指头攥住的那只手在一下一下揪着布娃娃身上的线头。
“他不怎么回家,”珊莎逐渐变小的委屈的声音听得小指头心都要碎了,“我……他总是让我和妈妈担心。我们总是很想他——”
奈德这个混蛋。小指头微笑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得到了小指头拼了命都没得到的东西,而现在他却这样对待她们——他蹲下来,面对着珊莎,盯着她蓝色的眼睛。
“听着,”他说,戴满金戒指的双手轻柔地滑过珊莎穿着薄纱裙的白臂膀,“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见过最美的女孩,即使我深爱过的你母亲也没有你这样的美貌。”珊莎红了脸,不敢抬头看他,然而培提尔轻轻地用一只手捏住她的小下巴,将她的脸托举起来面对自己。他的绿眼睛在晃动的火光中摇摆不定,像大海中危险的漩涡一样将珊莎哄骗着、缠绕着拖向深渊。
“总有一天,我会把世界上一切最美的东西都献给你,我的宝贝。”他喃喃道,薄荷清香温柔地抚过珊莎的面庞。她感觉自己被包裹住了——虽然有点迷迷糊糊,但无处可逃。
“我发誓。”小指头低下头,犹豫了一下,在她的额上——而不是红润的嘴唇——印下一个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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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凯特琳看到小指头牵着珊莎走进屋子时,她无法确定自己脸上狰狞的表情是因为瑞肯猛地嘬了一下她的乳头,还是因为眼瞧这个以诡计和妓院生意出名的曾经的追求者正恬不知耻地握着她女儿的小手,低头微笑着接住珊莎一个又一个可爱的笑容和音符。
“……真的吗?”她听见珊莎稚嫩的声音传来,女儿兴奋的脸上泛着红光,“您真的会给我寄来一件里斯丝裙?”珊莎抬头看着小指头,他则熟练地勾起唇角回以宠溺却虚伪的微笑——凯特琳对这再熟悉不过了。
“当然,我的小姐。一切您想要的东西——”
“贝里席大人!”凯特琳带点警告的问候声同时吓住了房间里的四个人——包括那个愚蠢的女佣和正躺在她怀里吸的起劲的瑞肯。
“妈咪?”珊莎正兴高采烈地准备把自己的新朋友介绍给母亲,此时却不知母亲为何突然大发雷霆。她看看母亲又看看皮笑肉不笑的贝里席大人——他是这样自称的——确信这一定跟她新认识的这位好先生有关。
“请你离我女儿——远点。”凯特琳几乎是从牙缝间挤出这句话。
“天呐,凯特!你的状态看上去好极了——这就是你和奈德新添的宝贝?”他扫了一眼将头枕在凯特琳双乳间的小男婴,“我得说,凯特,你的胸部还是那么坚挺漂亮——”
“你说什么?”凯特琳的脸都气红了。
“我在想,人的精力终究是有限的。”小指头不顾凯特琳生气的嘶嘶声,拣了把最舒服的椅子,在离凯特琳最远的一个床角坐了下来,同时还不忘一个弯腰把小珊莎一把抱起来,放到了自己膝盖上。
“既然你已经有了这么多可爱的小东西要照顾,奈德也经常不在家(“请放下我女儿!”),也许……你可以考虑下找人帮帮忙。”
“您真是神智不清了。”凯特琳冷笑道,此时女佣早就被吓得溜了出去,而可怜的瑞肯因为还不会走路,没法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只能在母亲的胸脯间无助地小声啜泣。
“我在想……”小指头低下头,无所谓地用一根手指卷起珊莎一缕火红色的发丝,在指间盘旋环绕着——就像剪不断的情欲。“你可以把小珊莎交给我照顾。”
“没门儿,”凯特琳冷冷地说,“直到我下葬那天,我都不可能允许你和我的宝贝共处一室。”
“那现在算什么呢?”小指头无奈地摊开手,手指上仍然挂着珊莎的头发。
“滚,”凯特琳嘶嘶地挤出来,“滚出我的房间。”
“我爱这孩子,凯特。”小指头用他特有的不紧不慢的语速和沙哑的音调说道,“我对她的爱不比当年对你的少。”
“你爱她?”凯特琳冷笑道,“别废话了,贝里席大人。你爱的是史塔克家的封地和北境守护的名号。”也正是因为这样,只要她在世一天,小指头就别想靠近珊莎一刻。
小指头意味深长地扫了一眼对方充满攻击性的眼神。“你已经彻底变成一头狼了。”
他把小珊莎从腿上放了下去,蹲下来在凯特琳尖锐的注视下最后刮了一下她的小脸蛋。
“我们还会再见的,小美人。”他说,吻了一下她的手。
珊莎半信半疑地看了看母亲,后者的胸脯正剧烈地起伏着,这通常说明她下一秒就要叫珊莎去把她的针线活全部重做一遍了——不是什么好兆头。
她点点头,目送着这位奇怪的客人站起身,走向门口。培提尔·贝里席回过头,最后冲她眨了眨那双绿眼睛。
我们还会再见的。
珊莎不敢向母亲询问这句话的含义,但她隐隐约约觉得仿佛以后确会再见到他。即使她不记得他变出来的娃娃和她给他的轻轻一吻,她也会记得他把她抱在膝头时缠绕在她红发间纤细的手指,以及他望向她的、极力克制但还是流露出来了的渴求的眼神。
许多年之后,珊莎都没法确定那是一种什么感情,但可以肯定的是,那不是爱。
而与此同时,当小指头独自一人在狼堡漆黑的城廊间踱步时,他脑子里正在计算假如某一天他能在劳勃国王的注视下牵起那个小姑娘的手,他能得到多少。他苍白的指尖轻轻划过临冬城墙粗糙的石墙,在上面留下一串淡淡的灰色痕迹。
啊,这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城堡。
当然,还有那个女孩本身……他舔了舔嘴唇。她本身——那是最不重要的一部分。
可真是这样吗?他想到她如凯特琳般火红的秀发,还有那双如出一辙的蓝宝石眼睛……他突然觉得身体里涌出一股冲动,心跳快得好像刚参加完一场比武大赛。
不要着急,他颤抖着告诉自己。但他的确需要从现在开始打算了……
他知道,得到珊莎·史塔克的路还长着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