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吉吉刚死缠赖打跟到军营里时才十一二岁年纪,没一支枪高。那时他自然谈不上早慧,行为处事总带着点无伤大雅的稚气——惹人怜爱。可惜无伤大雅独独不能在军营里,战场上的天真是一种愚笨——不妨直白些,会害人丢掉性命的愚笨。
因此,某大将军和某军师总合计着想个法子把牛皮糖一样的小孩送走,不管是去读点书,还是学门手艺——虽说乱世烽烟四起战事一触即发,鼠国后方也勉强算是安定,保个小孩平安长大总没多大问题。
吉吉并不知道也不能知道有意为之的疏离中藏了多少弯弯绕绕的心思:他毕竟不是个早慧的孩子。然而,他的直觉一向敏锐。在军营里蹦蹦跳跳的时候,他总感觉有什么沉重的东西罩在自己身上,暗暗得发闷——待他抬头去寻,却只有炫目的日光雪亮雪亮,照得旌旗颜色生动。
这一日吉吉还是照常干些传信的闲活,拐到一处营帐,却隐隐听见有几个兵士在闲聊,好像掺着自己的名字,又好像掺着什么难懂的词。他蹦蹦跳跳的动作不知不觉间迟缓下来,立在角落里暗暗听着。福至心灵般,吉吉突然听懂了什么。
——他,他是一个累赘,不该出现在军营里的小毛头,该早些撵走的倒霉流浪儿。
我怎么现在才想明白呢,吉吉恼恨地跑开几步,一时间又不知能去何处,最后和杂草一起稀疏地蹲在墙角,披着旌旗灰色的影子,发狠地啃着今天的包子。想想他大哥他二哥他三哥他四哥,哪一个不是有一式高超武艺傍身?哦他三哥确实不算武艺高强,可是比他高也比他强,而且还聪明得令人发指——是这么用吗,之前没人教过他识字——那他呢?
他也就跑得稍微快一点,论打架连街头的小混混都打不过,面对猫国士兵怎么办呢?难道他上战场就是去当逃兵的吗?他要怎么帮他想帮的人呢?他要怎么报仇呢?
陌生的钝痛与酸涩一齐淹没口腔,吉吉抽着鼻子又咬了包子一口。
***
原本到街上走走是想散心,吉吉却鬼使神差地拐进个茶馆听起了书——或许有些事就是命中注定,灰白马褂的说书人讲的正是传奇大侠李子木初学武功的故事。
「——这回书说到,李子木挨了七七四十九刀,虽是痛不欲生,却换来轻功大成,」
啪是惊堂木一拍,说书人摇头晃脑道,「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晓——」
今天的故事结束了,按理吉吉也该走了。
可是他还愣愣地托着头,保持着认真听书的样子。碟子里的糕点只咬了一口,牙印很有些孤单。
「这位小兄弟?」说书人从台上走下来,扇子哗地在正想得出神的吉吉面前一张,倒唬了他一大跳,「莫不是没听够吗?」
「先生,削骨真能练出轻功吗?」吉吉眨巴眨巴眼睛,下意识地把这个纠缠着他的问题问出来。
「当然啦——」说书人以扇抵唇,笑意吟吟地敷衍道,「削骨于轻功乃精进之法嘛,李大侠能练出一身好轻功也算是托了削骨的福。这位小兄弟若是感兴趣,明儿可还得再来听书啊。」
吉吉胡乱应了几句,点点头算是肯定。转身跳起来欲走,又猛地想起些什么似的,把兜里最后几个铜钱掏出来拍在桌上。
福福鼠并不奇怪吉吉会来找他,依他的性子,每天不来找自己个七八次倒显得奇怪。和往昔唯一不同的是,今天吉吉双眸耀耀,闪烁着不知从何而来的光彩。
大哥——我要练轻功,吉吉冲进来这样大声宣布。
这话倒是出乎福福鼠的意料——人能找到为之奋斗的目标,总是好的。只是这孩子流落街头的日子里常年忍饥挨饿,身体底子算不上好,又过了练童子功打基础的年纪,就算有心习武,想要有所大成肯定也要经历更大一番困难。倘若要练轻功,那更是难上加难——身上功夫总是打小练起才顺畅。.......不过话又说回来,从那些天的事看,吉吉确实很有天赋,真能练成也未可知。金刚门不重修习轻功,自己也只是马马虎虎,但师父总该认识点愿意收个小徒弟的轻功大家的——看来给师父的信该重拟一份了。
吉吉断不可能想到自己的五个字让福福鼠想了这些,在他看来,这不短不长的沉默里,他大哥又是保持低头读书,蹙眉思索的样子,恐怕只觉得自己唧唧喳喳太吵闹。
他方才还闪亮亮的目光不由得暗了暗,「大哥觉得不合适吗?」
「不,这可没有什么合适不合适的。不过,你想怎么练轻功呢?」
「我要去削骨!」
孩童特有的音色明媚欢快,语调上扬得堪称高昂清亮。最末的两个字轻飘飘地落下,像落英缤纷,像飞絮林中,像是讲今天包子又是白菜猪肉馅的一样轻松自然。
「你再说一遍。」福福鼠状不经意地把手里捏着的兵书翻过一页,眼睛好像没离开那些字行一秒,「你要怎么练?」
「我要去找个医师削骨,然后练成天下第一的轻功!」显然,说话者没能注意到突然凝固成霜的空气,还自顾自地说下去,「削骨于轻功乃精进——」
——说书人的话没能被他背完就被打断了。
「胡闹!」福福鼠拍案而起,这不是夸张的修辞手法,拍是拍起是起,吉吉发誓他第一次见大哥生这么大气,「你知不知道削骨无异于自损根基,于经脉的损伤不可逆转?你去削骨?你知不知道削骨有多疼?基础还没打牢,什么都还没好好学过,就去想歪门邪道?你还想削骨——」
削骨练功的人他也见过不少,十之一二是走火入魔的急于求成之徒,十有八九却是所谓名门豢养的死士——死士多是流浪儿或奴隶,低价可以买入的性命,反正和猪狗一样活,左右不过消耗品的命运。没有天资学不了飞檐走壁,就削下几两腿骨假装身轻如燕,反正活不到夜夜疼醒的年纪;练不成缩骨功,就拆掉半根肋骨节省空间,反正效果也勉勉强强。
而吉吉——他强迫自己不再想下去。
「你敢削骨,我敢削你。」
福福鼠深呼一口气,控制一下扭曲的表情,狠狠地总结陈词,方欲像无事发生一样坐回原位,又突然意识到自己刚刚的语气未免太严厉——吉吉又能知道什么呢?他毕竟才这么点年纪。刚想出声安抚,却是吉吉先说话了。
「大哥我错了。」吉吉蔫了一样垂下头去,又突然抬头望着福福鼠的眼睛,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我我,我什么都会做的,什么都会好好学的,让我留下来好不好?」
——福福鼠想说的话都卡在嗓子眼里,闷闷的,潮潮的。
***
你见过凌晨四点的演武场吗?
现在吉吉见过了。
他天天见,和他大哥一起见。
***
话说回来,削骨其实也没有那么疼......也没那么疼。
疼痛是流浪儿的必修课,那些街巷里昏暗的往事自不必重提——战场已教会了他更多的疼痛。横在脖颈旁的刀,粗麻绳的勒痕,蛇翕张的鳞甲与寒冷毒牙。无能为力无计可施无可奈何是痛,不得安宁不得理解不得自由也是痛。痛可以是熊熊燃烧的岸火,也可以是瓢泼不绝的夜雨。
——认真论起来,削骨的疼痛倒真算不上什么了。
不过,吉吉这次削骨不是也不再可能是为了练轻功,只是袪除毒素的无奈之举。
——不出大哥所料,无畏军缺粮缺物,只能沿河而下四处骚扰劫掠,鼠国就遭了殃。镇守在碧空河流域的吉吉自然见不得这档子破事,亲自在河上布防迎敌。隔上个几天总有场水战要打,弄得他烦不胜烦,恨不得替大哥毙了铁锤鼠无敌鼠以解新仇旧恨。
鼠军自然胜多败少——不,依照吉吉看来根本就没有吃过败仗,最差也不过平局——要说最惨痛的损失,恐怕是那支深入他左臂的毒箭。
「嘶——弄好啦?」吉吉龇牙咧嘴,好赖在医师面前 控制住语气,不至于显得虚弱或扭曲,「麻烦你了。」
「这本是我分内之事,怎么敢说麻烦呢?只是削骨之后,毒素虽已然清除,伤口却不能很快愈合,将军还是尽量静养为妙。」医师收拾着工具,仔细嘱咐道。
「我知道了。」吉吉怔怔盯了手臂好一半晌才抬起头,面目严肃地对帐中的人说,「这件事,千万不要传出去。」
「是。」医师应声施礼,转身离开船舱,独留吉吉一人在船中处理军务。
——武将受伤不比常人,要是这个消息传出去,指不定无畏军就会乘机又杀过来。虽说幸好吉将军伤在左臂,并不是惯用手,总归有点妨碍——真不愧是将军,心思缜密,越来越像元帅了。
医师一面走一面想,对这个年纪最小的将军敬佩又增了几分。
***
见医师走出船舱,吉吉才推开桌上堆着的案卷,腾得一下从座位上弹起来。他毫无形象地在斗室里转着圈圈,竟是比在玻璃罩子里乱撞的蜜蜂还要仓皇。
若有旁人在场,必会注意到他脸上哗地绽开了令人跌掉下巴的窘迫神情——像极了当年的懵懂小孩,只不像个将军。
「怎么办啊......大哥要是知道了,要削我的。完了完了,这回家书怎么写啊!碧空河神保佑,千万瞒过去千万瞒过去!」
*
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