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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他第一次随大哥到狗国进贡。
按理说这事不在他们职责范围内,但有些事是不能按理说的……至少不能光按理说。
谁叫他大哥和狗王关系好呢——吉吉总不免有点自傲地想,那群白吃公家饭的老东西就算再见不得大哥好,也不得不对大哥更倚重几分啦!
可惜自傲心往往惹出祸事。
福福鼠闻声从后面赶来的时候已然太迟了。一声凄厉的裂响炸开,那株本该好好被锁在箱子里要呈给狗王的红珊瑚已经摔在地上,徒留一地血色,残枝断干,好不可怜凄惨。
「吉吉!」覆盆之水多说无益,何况自己原也思虑不周,福福鼠下意识呼喝一声,到底没再说什么重话白白为一株死物苛责活人。对这狼藉行状,他只凝眸不语,半晌才重重叹了一口气,「——此番可是惹出祸来了。」
「我现在就回去再找一株来!」吉吉又悔又怨,咬着牙把脚一跺,仰面发狠道,「南海这么大,还找不出第二株不成!」
「来不及了。这次进贡是大日子,不可随意误了期限。」福福鼠语调和缓如常,而眉间郁色不减,「况且这株珊瑚树红得这样深,难得又有四尺来高,是几百年出不了一株的珍宝,哪里是轻易替得的。换了株成色差点的来,倒要白白遭他们疑心。」
「那,那怎么办?」吉吉急得直要掉眼泪,又不好意思哭,把一腔惊悔紧咬下唇憋回去,只恨自己纵一时贪玩之心误了事,「大哥你就说个办法,我就是豁出一条命死了,也保管给你办成!」
「说什么死不死的。」福福鼠探手敲了敲吉吉脑袋,唇边略浮起一丝笑影,「男子汉大丈夫,为了一株珊瑚就寻死觅活,不怕被人笑话?罢了,好歹也算有点交情,狗王我自会应付。你别多担心,专心把剩下这一程路走好。猫军狡猾得很,可别被他们把东西劫走了。」
真的没事吗?——吉吉有点怀疑,可转念一想,狗王确实一向与大哥交好,又是个好面子重情义的,如何肯为一株珊瑚就为难上他们了呢。况且这珊瑚树虽碰折了,却只是碰掉了顶上的一些枝杈,还有快三尺高,稍加雕琢修饰,也不失为一件奇珍。想着想着,吉吉心里的包袱终于松了些许。
「大哥放心,我才不会让猫军把我们的贡品劫走呢!」拍拍胸脯,吉吉自信地说,「到了狗国,我自己去找狗王好好赔罪去!」
「你不要去。」迎上这对熠熠闪光的眼睛,福福鼠却摇摇头,「到了那边之后,你只管和狗国那边的官员交接好就行。剩下的不必管,交完贡品就在客店等我回来。」
料是大哥还有些怨自己行事莽撞,不愿携自己同入宫中见见世面。唉,我活该!吉吉虽暗自懊丧了一会,连声应下也就乖巧地不多言语,只一门心思赶路。
一路,各人有各人的心思。
——其实这回能不能糊弄过去,福福鼠心里也没数。
接管一部分的朝贡事务,依旁人看来,倒是他又接了件美差:克扣点油水中饱私囊,还不是件翻掌易事?然而且不论他愿不愿做这等没心没脸之事,量鼠国连年战事,国贫民弱,军粮都经不起消耗,哪里又能按实频频纳上名目繁多的贡礼。置办来交到他这里的贡礼优劣不齐,甚至数量都对不上,早些日子他还会,经历得多了也便不得不习惯了。催也没用,鼠国就这么点地方产这么点东西,养这么些人还要打这么些仗,往哪里催?农民再勤勤恳恳劳生劳死,也不能从红土地里种出玉斛树珍珠花来。
朝臣们借他与狗王有私交之谊为由,算计着把这烫手山芋丢给他,不过料准了他不敢推也不能推,让他代他们从中周旋。毕竟,真因进贡之事惹恼了贪利的狗王,狗国与鼠国翻了脸,没了狗国的荫蔽——甚至招来名正言顺的讨伐,量当今鼠国如此国力,又哪里能得以保全?届时身居高位之辈自有法门苟且偷生,却又累了黎民百姓。
他虽未亲历百年前的故事,每每思及总是难抑悲愤郁懑,又何忍复见故事再演。
然而与狗王私交之谊是一回事,真要和狗王打交道却是另一回事。
于私,狗王到底是一国之君,就算骨子里有那么一股尚侠好武的江湖气,也并非全然是个重义轻利之人。指望能靠与狗王这点人情靠一世,还不如指望隔壁猫王从此放下屠刀吃斋念佛。
于公,狗国是大国,其实不少蕞尔小国这点算不上多稀奇的东西,进贡只不过是一种双方心知肚明的精致仪式,以此宣誓从未有不臣之心,不敢侮慢威严。——可是礼品寒酸过了度,便难免显得侮慢。奉承与承诺,他费尽心力周旋之下,也只是庄重地描补粉饰无意为之的侮慢罢了。
这次礼单上最珍贵最拿的出手的,自是这株珊瑚树。奇珍出世的消息,大概早就传到好搜罗异宝的狗王耳朵里了:红是珊瑚虫一百年一百年血积下来的赤色,高是珊瑚虫一具尸体一具尸体堆出来的四尺。倘若将它奉上,想必其它礼品的粗糙简陋,狗国也不会多介怀。
——可惜了。其实在他眼里,四尺高的珊瑚和三尺高的没什么区别:都是奢侈的玩物。渔民撒十年网也许也捞不到一件,一件的价格八成抵得过一户人家一岁的口粮。但世界还有另一套上位者的运行法则:四尺高的珊瑚新奇,三尺高的珊瑚就是滥货。
而吉吉。吉吉不谙世事,行事单凭一颗赤诚之心,还不懂什么是弯弯绕绕,本不该让他掺和进贡这事。只是吉吉成天软磨硬泡闹着要来见见世面,他被闹得没办法,想想也不至于出什么大问题,最后就应下了。
——还是没考虑周全。
这下子免不了虚与委蛇一番了。至于赴宴——吉吉年纪尚小,一向心直口快,胸无城府,有什么心事说什么话,全不顾别有用心者虎视眈眈。打点。更何况,连鼠国产的三杯两盏蜜酒吉吉还对付不过,要是几碗北方的烈酒烧下肚,还不知要失仪至何,哪里应付的来这种场面。让他待在客店里恐怕是要闷坏了他,但也只能如此。
而他自己,觥筹交错间硬着头皮糊弄下去呗——不然,又能怎么办呢,反正糟也糟不过如此啦。折冲樽俎的本事,他虽不济,也学得一二。福福鼠把打好的腹稿又润色了一遍,送别了吉吉,跟着内侍进宫去了。
也罢。
***
好几个时辰了,大哥一去就没回来。
早就马不停蹄忙完了大哥安排的事,吉吉便在客房干等着——等着等着就不免有些无聊,无聊着无聊着便不免有些担忧,担忧着担忧着便不免有些不知所措。他瞪着烛火一跳一跳,心不禁也惶惶地一跳一跳。
吱嘎一声门开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撞进来。也不知是不是烛光映的,他大哥面如初日芙蓉,两颊火烧一样飞红,更显得唇色发白到不太令人安心。
「好重的酒气!」吉吉从凳子上蹦起来,刚下意识地吸吸鼻子,便跺着脚把眉头皱成一团,「大哥你喝了多少?儒儒知道要生气的。」
习武之人素日身体自是康健无恙。然而恐是先天不足,每逢溽暑燥火的三伏时分,福福鼠总不免要或大或小烧上一场。纵他病愈后怎样活蹦乱跳如初,凭谁也不敢忘他病沉时光景有多么骇人。听儒儒叨叨的久了,吉吉就是不通药理,也背下来了什么该吃,什么该禁:酒性辛热,小酌倒也略有通经脉祛潮寒之效,多喝了却气血逆行,助阳发热;何况毅毅临行前嘱咐过他,狗国的酒烈,比不得鼠国惯酿的甘蔗蜜酒清冽温和,叫他小心着点别露怯误事,如果能拦也劝大哥少喝点。
——没拦成。
「这就要告状了?」酒气发散间,总不免汗流如注,鬓发微湿。福福鼠一面不耐地摘冠散发,开襟解衣,一面不以为意地答话,话尾语调竟沾了些醪醴酿透的轻浮,「不过应他们意稍微多喝了两杯,充是助兴折罪罢了。」
吉吉跟他大哥已久,知他大哥酒量本来不差,又不是喝酒上脸的人,哪至于因为所谓稍微多喝的两杯酒狼狈至此。他虽不太敏锐,此时也猜到这个两杯是几杯了。
「折什么罪?」——害怕他喝得太凶又勾出病根了,吉吉一时气急,「又不是不知道你不该多喝酒——狗国人未免太不够意思了!」
「本来就是我们的差失,还说什么胡话。」福福鼠的呵斥也沾了些潮气。「不喝酒还想和狗国人打交道?你才要落个不够意思呢。」
把这孩子揽过来冲他脑门上轻轻敲了一下,福福鼠借势虚倚在吉吉肩头。接着一声不甚分明的叹息,低低的声音拨开散发,水一样暗暗漫过来,「隔墙有耳,不得不防,在鼠国况且如此,何况这里?还不小心点。」
吉吉没想到这一层,先是怔了一怔。领悟之后,一时只觉天翻地覆,寒气陡然入骨,被海水淹没。潮涌的心绪冲上喉口,却不能。不知所措间,他却觉得肩上的重量沉了一沉,似是那人支撑不住,有玉山倾颓之势。原来福福鼠强打精神应酬至今,到底是不胜酒力,四肢虚浮得仿佛被酒洗髓酥骨一般,哪里还扶得牢站得稳。
连忙跌跌撞撞地扶着搀着,吉吉和肩上的人一齐摔到床上。抖着手帮着大哥把衣服解了,吉吉左想右想想不起来酒又是个什么解法,不禁又露出了快哭出来的窘迫表情。福福鼠恍恍惚惚间看着这孩子脸上五彩缤纷,忽然觉得有点不合时宜的好笑。他索性支使道,你不要急,去问问客店掌柜的有没有解酒汤,拿一碗来我喝便是。吉吉得了军令似的嗖一下飞出去,听着他着急忙慌掷下的一路脚步声,福福鼠忽然又心道不好——忘了提醒他带上几贯钱充作扰人清梦的赔罪,恐怕要讨点没趣吃了。
***
酒与昏沉的梦境倒是相称。
「 狮子搏狼,狼食麋鹿,麋鹿就草,草也无辜——」
接下来该怎么唱来着——他不是通音律的乐师,时间太久,已经快把调子和词音都忘光了。说起来那还是几年前在狗国打仗的时候,每当夜帷暗垂,星缀四野,围在篝火边的狗国士兵们,总会一个接一个的用边疆的土语唱草原与沙漠的歌,好像只有火光和歌声能驱散冰冷的夜风。他们起哄的时候,他又唱了点什么?当初一起征战的人,如今都去了哪里?
***
礼仪尽后就是返程。没了辎重要留神,返回鼠国自然得用赶的——谁知道猫军会不会抽风突然发难。
「想问就问,别憋着。」短暂歇息的时候,他忍不住把尚少不更事的幼弟叫过来,「你憋着不难受,我倒是替你难受了一路呢。」
吉吉没想到被戳穿了心事,一下子红了脸,到底还是犹疑着开了口,「大哥和狗王之间的兄弟情分,都是假的吗?」
「诶,你还在想这个?」福福鼠愣了一下,托着下巴好像是要认真答上一番,「真的假的,要是说的清楚就好了。」
「那——那还是假的咯。」吉吉茫茫然答话,不知道在伤神什么。
「你倒死心眼上了。」福福鼠几不可闻地浅叹一声,眼眉瞬地复又含笑。他冲吉吉额头上点了一点,「嗯,那我先问你,我们为什么隔三岔五地就要给狗国进贡?」
「为了和狗王保持友好的关系。」吉吉本来是问问题的,冷不丁反被问了问题,紧张地编造着正确答案,挠着头小心道,「保持友好的关系——然后得到狗国的帮助,帮我们打退猫兵。」
「嗯,算你也长进了点。」福福鼠点点头算是认可了,忽的把话锋一转,「那为什么我们非得送礼才能得到狗国的帮助呢?你让毅毅替你捎冰糖葫芦吃,他可多讹你零用钱不曾?」
「额——这——」吉吉还没来得及笑,脸就苦了下来,不知道是先担心自己馋嘴的底被揭了还是这其中弯弯绕绕好,「那大哥教教我。」
「真拿你没办法,你听好了,第一,人与人之间,只有地位对等的双方,才谈的上情与不情。第二,国与国之间,只有利益往来,谈不上情与不情。你看我们现在迎击猫国,和狗国交好,日后如何却并未可知。
「——我们还不够强大,强大到靠自己的力量就能保全自己。所以我们要放低姿态一天连着一天的进贡,依附着狗国得以喘息,直到我们足够强大的那一天。」
也没管吉吉听懂多少又听进去多少,福福鼠轻轻推推他的肩示意他起身,「该赶路啦,别老记挂着这些事,该你记挂的时候还有着呢。现在专心赶路。」
——该他记挂的时候还有着呢。
后来不少贡礼都由吉吉经手,没再出一点差错。金的银的俗物自不必说,碧玉鲛珠,冰绡软缎,沉檀凤木。认识的,不认识的,都是好东西——可与他又有什么相干呢。他的任务是且仅是把这些东西按数按期送到狗国。
不过是有用的东西罢了。他想,用一些有用的东西,去交换更有用的东西。他慢慢地,慢慢地,从生活中咀嚼出一些苦涩的道理。
好像他还在忙着清点贡礼。满箱满箱金玉的晕光辉煌,闪得他眼睛生疼。他忍不住抬手去揉,惊讶地发现自己的胳膊沉得挪不动,只好勉强眨巴眨巴眼睛,安抚快要罢工的眼球。干涩感仍在眼眶内盘旋,眼睫挣扎间,他辨认出此地的影子。
营帐。
没有贡礼要清点。他们已经很久都不用负责贡礼的事宜了,自有专人负责。鼠国一天天强大起来,朝贡的频率也一点点降低,保持到一个不那么低也不那么高的范围。贡礼总是很体面。
这是白龙山。
守候在旁的医官见他苏醒,殷切地问道,「将军醒啦?可感觉好些了吗?」
「好多了。」吉吉确实感觉烧伤处的灼热感退却不少,只是鏖战过后气力不足,丹田空落落的发虚。努力冲医官挤出一个笑脸,吉吉问道,「我只感觉背上凉凉的,一点火烧的烫都不觉得,你这是用了什么药,这么厉害?」
「红珊瑚。」医官自豪地答道,「——最好的红珊瑚。」
「珊瑚?珊瑚也能做药?不是用来摆在屋里当装饰的吗?」吉吉虽在海疆镇守了些年月,自忖海上奇闻异事听得多见得广了,却还从未听过这样说法,好奇之心作祟,不禁把对阵小气猫之事的懊丧忘了大半,只忙顾着追问了。
「自然是能做药的。」战事紧急,虽,也知道。连日来尽忙着治这个救那个,这医官心上难免闷着阴郁愁云,正乐得随便聊点别的聊以驱散压抑的空气,于是自然而然地摇头晃脑,把一肚子医书倒豆子似的背出来,「吉将军,这珊瑚可是难得的好东西。去翳明目,安神镇惊,敛疮止血——不光能治烫伤,还能治眼疾,用处又多,疗效又好。可惜难得,光摆在厅里堂里当摆设,真是糟蹋了。」
吉吉心念忽的一动,「珊瑚这么好,那我的伤是不是也快好了?我可以回去接着打了?」
「这个不行。」医官忙摆手阻止他,「将军还得再多歇息一会。珊瑚粉虽好,可也不是观音菩萨净瓶里的甘露水,没有药到病除的本事啊。」
怕他学自己那几个兄长一样胡搞,医官又折腾了他一大箩筐话才勉强放心离开——又是一批伤兵。
吉吉躺在榻上发呆。他倒不会真的胡来添乱。全身上下没有一丝气力,到冲锋陷阵的最前线去也只是个累赘。
——所以他等有了力气就溜出去带了一队弓兵找他大哥。他才不许大哥吃亏。
「吉吉,伤口疼吗?你还是回去休息吧。」福福鼠关切地问,坠坠的斜阳映的他双颊生红。
「回去?我能回到哪儿去啊?」吉吉咧着嘴笑。其实还在疼。「一旦白龙山被攻破,鼠国就会面对猫军的大军。如果鼠国被灭亡了,我也就无家可归了!」
「你说得对。」闻言如此,福福鼠的脸上浮现出几日来难得的笑意,「我们能回哪里去啊。」
吉吉也笑了,笑得其实不那么痛快:他的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了流过刀背的声音,西风吹动战旗的声音,脚步碾过尘土的声音——此刻,他来不及笑,来不及疼,当然也来不及虔诚地感谢珊瑚的粉末最后还是派上了一点用场。
总之,他挺着胸脯站在这里,和他想守护的人一起站在这里,守护他们为之生为之死的土地。
无论什么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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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即使是杂草,也想在这片草原上生存下去。」
*
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