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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那只小狗缠上的时候,它的眼睛和地面一样湿漉漉的。
金宝拉一只手撑着伞,一只手拿着一大包刚从超市采购的食品有些为难。她讨厌这种湿答答的天气,也讨厌此刻犹犹豫豫的自己。雨水打湿衣服的不适感紧紧贴在皮肤上,她艰难空出手用力扯了扯衣服,然后牵起那只怯怯伸过来的爪子。
车上的空气因为紧紧关着的窗子闷闷的,于是金宝拉把换气扇打开。在机器的启动声里,她抬眼瞅了瞅蜷在后座里的小家伙,尽量低下声音让自己不要吓到对方。
“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呢,嗯?”
在后视镜里看见蹬不到底悬在半空的脚抖了下,金宝拉才听到比蚊子声还细小的嗫嚅。
“…김유현…”
金宝拉跟着念了一遍,试图让自己的嘴巴先熟悉这个名字,却意外收获一对耷在蓬乱毛发下紧张颤动的耳朵。
叹了口气藏起微妙的情绪,金宝拉在越下越大的雨里放慢车速,沉默地驶在回家的路上。
不大的茶几上放了三碗泡面就满满当当,从面碗里腾起的热气飘到空中挂出一片水雾,挡住了看向桌对面的视线。于是好奇心又驱使李始娟撕开一个速食鸡腿放进金裕贤的碗里,借机拉近距离观察这个新房客。
笨手笨脚的家伙不太会用筷子,努力吸溜面条还被汤汁呛到。所以李始娟自然而然地就坐过去给她递纸拍背,早早吃完窝在沙发里旁观的金宝拉愉悦地翘起嘴角。
晚饭后推着吃饱了晕乎乎的金裕贤走进浴室,金宝拉决定给这只灰扑扑的小狗好好洗洗。
眼瞅着尝试理解状况的金裕贤小脸倏地涨红、睫毛紧张地扇动,一幅可怜巴巴的样子,金宝拉却只觉得好玩。不过她已经没有耐心再去迁就金裕贤的羞涩,直接上手利落地剥去她身上又皱又破的旧衣服。金裕贤不敢有丝毫反抗,像只无助的幼犬在金宝拉手下瑟瑟发抖。
往浴缸里放好热水,金宝拉迅速把自己脱光抱着金裕贤一起坐进去。热水瞬间就冲走了周身微湿的寒意、熨平了一天的疲惫,金宝拉不由舒服地哼哼出声。怀里一直蜷起来的家伙在热水里也放松不少,细瘦的四肢像干物泡发了一样缓缓舒展开。
热乎乎的水汽扑在脸上,让本就昏昏欲睡的金裕贤眼皮彻底黏住再也睁不开。眼尖的金宝拉则及时捞住往水里沉的家伙,在听到细小的鼾声后又放轻了帮怀里的人擦洗的动作。
睡熟了的金裕贤倒比清醒时配合多了,没浪费太多时间就被金宝拉收拾干净,直到被从水里抱出来用毛巾擦干身体都没半点要醒转的迹象。于是又累又困的金宝拉给自己快速冲洗了下也倒进卧床沉沉睡去,闭眼前还不忘将“人形抱枕”拉进怀里。
在来之不易的周末上午被吵醒,金宝拉的起床气一把火直烧心窝,从床上爬起就踩着拖鞋满屋寻找吵闹的来源。跟着声音追到自己的画室,不祥的预感像浇在烈火上的热油一直噼啪作响,她一把拍开虚掩的门当场抓获两个嫌疑犯。
听到响动慌忙把半个身子藏在李始娟背后的金裕贤以一个别扭的姿势挂在李始娟身上,站在画架前的两个人像连体婴一样紧紧拥搂尝试挡住金宝拉望向她们身后的犀利目光,可滑稽拙劣的遮掩反而瞬间暴露了再明显不过的意图。
金宝拉轻而易举拨开两个战战兢兢的家伙虚弱的反抗,看到了她们在她那幅无法继续所以搁置在一旁的画作上制造的惨剧——用绿色油彩涂出的幼稚图案违和地填补在画幅稍显空旷的一角,与占了画纸大篇面积的一狼一狮在草原上奔跑的精致作画形成割裂的观感。
金宝拉往前走了几步又仔细瞧了瞧,才勉强看出那个奇怪的图形也是一个动物的形状——有四只长长的脚与同样细长的脸和耳朵,直直竖立在头上的耳朵又有点像不小心误插上的角。
斜眼瞥到还在一旁哆哆嗦嗦的两个家伙,反正是早忘到一边的废稿,本就不多的怒气倒是提前无声无息泄了个干净,不过金宝拉还是努力绷着严肃的表情转过身与两人对视。不过还没等她开口盘问这起荒唐案件的主犯,金裕贤就在她的注视下崩溃了。
受惊的小狗短小稀疏的尾巴可怜地掉在身后,因为极度紧张只敢轻轻晃了晃。又小又瘦的手再次讨好地抓上她的手掌,金宝拉盯着那只努力抓紧又止不住抖的小手若有所思。金裕贤躲着她探究的目光嘴巴以最小幅度小心张合着,她费力听了半天也没抓住一句清晰的话。
正担心让金裕贤大点声会不会吓住她时,李始娟终于鼓起勇气适时地插入帮她解围并替金裕贤说出了不敢大声说出的话。
“是我让小不点在上面画的,我想这样可能画就不会那么空了。”李始娟自觉没有底气的话越说越小声。
不过本就不甚在意画的金宝拉此时注意力全集中在那个彰显熟稔的称谓上,她又一次被提醒了金裕贤过于瘦小的身板与她眼里不符年龄的恐惧。于是她软下神色轻轻拍了拍两人以示安慰,然后心疼地抱起金裕贤转身走出房间不忘叫李始娟跟着一起出门,昨天回来得太晚又太累让她一时忘记完成收养程序的必备文件——正规医院出具的体检报告。
开车驶向医院的路上金宝拉心一直突突跳着,她旋开车载音乐的按钮趁机将隐隐的焦躁混入流动的音符一并放出窗外。
等红灯的间隙她忍不住往后排瞅了一眼,金裕贤和李始娟早没了之前的害怕模样但还是挤在一起互相顶着头哼哼唧唧玩闹着。金宝拉见状挑了挑眉,在下一个绿灯前扭过头重新发动了汽车。
因为金宝拉提前打过预防针,所以虽然下意识表现出抗拒但金裕贤还是拉着李始娟的手跟着她走进了医院。进入弥散着刺鼻消毒水气味的巨大空间后,金裕贤更是一声不吭,在金宝拉的安排下沉默着完成了一系列全身体检项目。
整个漫长的体检期间李始娟也没再继续逗她,在之后金宝拉待在医生办公室的三个小时里也只是坐在门外的座椅上把金裕贤静静抱在怀里。
金宝拉走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此时她还正费力消化着刚才一股脑灌进她耳朵里的众多单词,被过载的信息量占去了思考空间。
“从拍摄的X光片来看我们大概测算骨龄在九岁左右,不过她的身高体重均远远低于这个年龄的平均值,各项指标堪堪能达到七岁的健康标准。”
明明不过两岁的年龄差,李始娟却几乎要高出金裕贤半个身子,她自作主张给金裕贤起的昵称其实有一定道理。
接着医生拿起血检报告有些为难地张口“其实身高什么的都不是什么大问题,不过是长期营养不良导致的,之后配合补剂注意健康饮食作息还是能在下一轮发育期赶上平均值的。”
他又抖了抖手里的几页纸刻意地停顿几秒才继续开口“……其实比较严重的是她的基因检测情况,我们从中分析出了两种兽人的DNA成分,一种是鹿一种是狗。”
回应他的依然是针尖落地可闻的寂静,于是他喘了口气说道“根据生殖隔离理论来说这是不可能的,所以我们也无法确定在成人之前她身体还会发生什么变化。”
或许是觉得自己的话过于残忍,医生生硬地转变了语气干巴巴补充“不过家长也不用太担心,我会开一些基因干预药物来辅助治疗……”
后面安慰性质的客套话语自动被金宝拉过滤在耳后,她望着捏着李始娟手乖乖坐在医院长椅上的金裕贤心里五味杂陈。
金裕贤低头用脚尖用力抵着地砖摩擦,耳边恍惚又听到了未曾停止的抱怨,也是在这样一条塑胶长椅上,生着毒刺的“杂种”“蠢货”“低劣品”字眼戳进耳蜗刺伤大脑。于是又呆又楞的她被粗暴地拽到一片空地上,等她迟钝地学会转头时才发现原地早就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眼前地砖的花纹被鞋底蹭得越来越模糊,石砖上发霉的斑点变得忽大忽小,视错觉搅起的漩涡似乎在下一秒就要将她吞没,而她依然弱小依然无法自保。
在下一道白光将她彻底攫取前,金裕贤跌进热烘烘的有力臂弯,沉入一个令人快要窒息的怀抱。
她甚至无力再抬起头对上那双她羞于直视总是偷偷细瞧的眼睛,只是贪婪地嗅闻着身上人环住自己的袖口、托接住自己的脖颈、胸乳和挽起的头发的气味。
餍足的小狗眉眼弯弯嘴巴下意识噘动,脸上的线条全部被改画成圆弧,整个人放松成柔软的一条。
回去的路上各啃着一串糖葫芦的金裕贤和李始娟还是安静不下来,两人似乎有着说不完的话动不完的手,金宝拉撇撇嘴由她们去了。
李始娟突然捂着腮帮子喊痛,金宝拉刚训完她最近换牙还要吃糖活该牙疼,就看见另一只小狗立马好奇蹭上问了一连串问题。换牙很疼吗?换牙后能变成大人么?
还包着一嘴口水的李始娟临时受命健康科老师,嘟着嘴咕咕唧唧地开始教起金裕贤。一个敢教一个敢信,金宝拉在前座笑得太过开心,甚至忘记重新点火被车后的连环喇叭轮番催促。
两年的时间像坐上了疾驰的汽车驶过无数快乐的日子、幸福的时刻,轮子碾过沉重的过去,开向未知的将来......
一觉醒来,金裕贤终于如愿以偿摸到自己长出的尖尖牙齿。她用舌头舔了舔牙根,酸酸的、痒痒的,有点不舒服又有点上瘾。她想,这就是长大的味道吗?
不知道答案的金裕贤扯过被子盖住自己的半张脸,在熟悉的香味里她紧紧闭上眼睛装睡。藏不住的兴奋在被窝里的狭小空间小声窸窣着,她已经等不及给第一个来到她床边的人一个惊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