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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nd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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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4-07-10
Words:
4,263
Chapters:
1/1
Kudo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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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Hits:
813

西西弗斯与猫

Summary:

普通人x未出道偶像。金主约稿

Work Text:

      前田陸到首尔是两年前的事情。无论是这个城市的生活节奏还是大学的生活都使他厌倦,他觉得再这样下去,遑论心灵,身体就要先一步枯萎。他向导师提出退学申请的时候导师正翻看学生的出勤记录,看着前田陸名字下对应的一大片空白,她陷入了沉思。你对你退学后的人生有什么安排吗?前田陸听见导师这样问他。他攥紧了衣襟,脑子一片空白。毋庸置疑,导师没有同意他荒谬的退学申请,但看他眼下的状态,继续上学也是不可能的了。和前田陸的父母商量后,导师答应他可以暂时休学。

      前田陸不愿回日本,他租了间极小的自炊房在首尔住了下来。四叠半的房间装下一个成年男人稍显勉强,但也刚好没有留出空间来盛装寂寞。房东几乎搬走了房间里所有东西,只给他留下一张简陋的书桌和放在小阳台上的一盆莫名其妙的植物。前田陸不是很懂植物,但也没有把沉重的花盆搬出去扔掉的决心,就让它留在了那里。

      他没什么存款,跑遍目光所能及的所有便利店才找到一份夜间店员工作。店员的工作内容很简单,但是长期的晚班工作几乎摧毁了前田陸的生物钟。休息日的时候他变得难以在晚上入睡,夜夜在黑暗的阳台对着那盆植物沉默地坐着,他不明白自己的生活到底有什么意义。之前上哲学课的时候老师讲,加缪说应当想象西西弗斯是幸福的。幸福到底是怎样一种感觉?他把植物叶片上的一只小虫碾碎在手指之间,黑夜笼罩着他如同蚊帐。

      上班的时候前田陸觉得自己的状态更像是一台上好发条的时钟,有顾客来结账时,小鸟就从身体里跳出来,说几句问候的话。更多的时候是沉默,沉默地清点货物、沉默地打扫地面和柜台、沉默地准备速食和饮料、沉默地站立。时间一分一秒从他的身体穿行而过,每过一秒他都在心里想:又流逝了一秒的生命。

      十点之后顾客会开始逐渐减少,前田陸通常会趁这个时间刷一刷手机。他刚点开Tiktok,就有顾客踩着进门的音乐声走了进来。前田陸轻轻地叹了口气,把手机放回裤兜,朝门口露出营业性的微笑。刚一看过去他就凝滞在原地,他觉得自己脸上的笑是如此虚假,以至于不能与他内心的起伏相匹配。

      男孩抱着选好的零食走到柜台,离他最近的时候他们之间的距离只有几十厘米——一个柜台的距离,他甚至看得清男孩脸上细小的绒毛,在过于明亮的灯光中微微地显现出来。他还很年轻的样子,应该还没成年吧?前田陸想,看穿着打扮,可能是附近公司的艺人。结账后男孩给予了他一个天使般的微笑,然后离开了。前田陸的心忽然像被洪水似的柔情淹没,他想,天使的翅膀刚刚从我的心上不作停留地划过了。

      自那以后男孩时不时就会光顾,前田陸因此对上班多了几分期待。一觉睡到下午醒来的时候,他不再洗把脸直接去上班,而是会整理一下自己的衣服和发型,给阳台上的植物浇完水再出门。植物出乎意料地长得一天比一天好,舒展的叶片在傍晚的风中摇曳着,驱赶走前田陸心里的阴霾。他不再苦苦思考那个问题,弗如说是忘记了思考,微小的快乐时时刻刻地、如加在咖啡里的牛奶般流进他的全身,使他的舌根泛起的不再是苦涩而是甘甜。

      男孩一周会光顾两到三次,前田陸在心里默数。每次见到他,他的穿着都略有变化。有时是很精致的舞台装扮、有时是衬衫牛仔裤的常服、有时是宽松的练舞室造型——前田陸甚至注意到有几次他是穿着类似睡衣的有卡通图案的衣服来的。每当这时男孩的目光总是很闪躲,好像是怕他发现一般害羞地低着头,眼神匆匆地掠过,用比平常快一倍的速度离开。前田陸看着他的背影,像是被猫咪毛茸茸的尾巴从胳膊上扫过一般幸福地笑了。

      来的次数多了,男孩开始笑着对他说谢谢。前田陸从他的笑中看出他的腼腆,所以只敢礼貌地回一句不用谢,欢迎下次光临。只是他递过塑胶袋的动作比递给别人的时候平添了几分温柔,前田陸只敢这样,像对待一只易被惊扰的猫一般偷偷地对他好,又生怕他看出他的用意而仓皇逃窜。

      某日深夜,前田陸正撑着下巴昏昏欲睡地坐在柜台前,抬起头就看见男孩居然来了。他的困意在一瞬间消散了,内心的幸福还没来得及冲出他的身体,就又倒流回去:他看到男孩的脸上露出了非常悲伤的神情,眼睛好像还是红的,像刚哭过一般。前田陸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他盯着男孩在货架前徘徊的背影,想要组织语言来安慰他,想了几种开口的方式,都推翻了。一个最根本的原因是,前田陸找不到安慰他的立场。

      前田陸只好在哀伤的沉默中注视着男孩在货架之间踱来踱去,他拿起他平日里最常买的巧克力脆圈,却又很快地放下,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般。结账的时候前田陸看着柜台上的几盒牛奶和能量棒,没能忍住。他第一次开口问男孩:“之前的那个巧克力脆圈,不要了吗?”男孩有些惊讶地看着前田陸,他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被长久地注视过,顶着哭红的双眼笑起来,用会令人误以为是撒娇的语气说:“不可以啦,要控制热量的。”前田陸的心似乎颤抖了一下,他嘴上嗯嗯地应了几声,没敢再说太多话,怕暴露自己内心的悸动。看他离开之时的状态似乎比来的时候要好了很多,前田陸第一次觉得自己做了正确的决定。

      换班的时候,前田陸和同事有过几次交谈。同事是韩国人,比他大上快十岁,总喜欢给他讲一些自认为正确的人生哲理。前田陸总不愿意听他讲大道理,但是因为是前辈,所以没办法,只好忍着不耐烦一边走神一边听着。某日同事忽然告诉他,首尔有个很灵的寺庙,他之前去求过御守,当时他女儿生了一场大病,他许的愿是希望孩子的病能够快些好起来,结果没过多久,孩子的身体真的恢复健康了。说这话的时候同事脸上的欣喜不像假的,前田陸心想,如果真的这么神奇,那么去一趟也可以吧。

      寺庙的位置很偏僻,前田陸查路线的时候发现,坐地铁根本无法直达。于是他放弃了便捷的地铁,选择坐长途大巴。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坐过大巴,被包裹在二三十个人呼出的温热而混浊的气息中,他有些想吐。趁周围的人昏昏欲睡,他把车窗微微拉开一道缝隙,在漏进来的一线新鲜空气中短暂地呼吸。后座的人敲他的座椅,要他关上,他只好服从地合拢窗户,重新浸在沉闷的空气里,他深深地叹气。

      到达的时候已经是黄昏,前田陸挪动已经失去知觉的身体,慢慢地下车。荒郊的晚霞掩映着寺庙,他一边大口呼吸着新鲜的山野空气,一边想,看到这种风景,也不算是白来了。庙里冷冷清清,只有几个扫地的僧人,时不时地抬头看他几眼。他挑了一个图案很可爱的御守,心里想着,希望那个男孩有一个好的前程吧。至于自己,他从没想过,如此死水一般的人生,还有什么可希求的呢?

      在此之后,工作的日子里,前田陸的身上总是带着那枚御守。他在脑子里演练了无数遍把御守递过去的动作和台词,以至于男孩真正光临的时候,他宕机了,调试着烤肠机器的手也停止了。前田陸大脑一片空白地看着男孩,他今天好像很开心的样子,喜悦之情从唇角爬上眉梢,再从眼睛里满溢而出。前田陸为他的好心情感到高兴,他鼓足了勇气,在撕小票的时候,飞快地掏出御守,好像连同他的心一起递了过去。

      男孩看着他手里的东西,先是惊讶,然后很快地笑起来了,问:“这是给我的吗?”前田陸红着耳朵点点头,用尽量显得不那么颤抖的声音说:“祝你出道顺利。”前田陸看见男孩的目光开始闪烁,很感动的样子。他沉默地抿着嘴,忽然伸出手,指尖触着前田陸手里的御守上的小猫刺绣,说:“可是这是给小动物的呀。”前田陸几乎看见有一道闪电从他脑袋里劈下来,那一瞬间他理解了晴空霹雳的意思。他懊悔地想要收回手,却被男孩抢先一步,从他的手里抽走了御守。指腹擦过他手背的感觉,几乎是在他的心上擦过了,他如此深深地记住了这一种感觉。

      男孩把御守握在手里,对着他咧开嘴笑了。前田陸看见他露出两排小小的牙齿,如此可爱。男孩又弯着一双眼睛对他说:“谢谢你,我会一直带着的。我叫得能勇志,很高兴认识你哦。”他右手拿着的手机在前田陸的眼前晃了晃,示意要和他交换联系方式。这种情况是前田陸未曾演练过的,他想要自我介绍却张不开口,却注意到得能勇志已经在盯着自己胸口的名牌看了。他在这种目光的注视下红着脸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

      交换联系方式之后,他没敢给得能勇志主动发过消息,聊天框里的对话停留在几句普通的寒暄。但那几句话已经被前田陸截屏下来,反复看过好多次。得能勇志给他发,前田さん你好,我是勇志。他除了你好不知道该回什么。便利店上新冰品的时候他终于找到借口给对方发消息,说便利店新上了你喜欢的青葡萄味冰棍。勇志回复他一个小猫比OK的表情包,他的心里满是甜蜜。看着手机发呆的时候他时常难以控制浇花的水量,然而那盆植物的长势意外的喜人,仿佛包容了他所有错误般地飞快长高着。

      得能勇志不出现的时间总是分外漫长,前田陸好不容易捱到他再来,他却不是一个人来了。可能是他的队友吧?前田陸如是苦涩地想着。自那以后,每次勇志踏进便利店,后面都有他的队友们跟着,有时是一个,有时是两三个。前田陸看着勇志和他们说笑打闹的样子,在心底检讨自己:有了队友,一定是快出道了吧。他不再是独来独往,本应为他感到开心的,为什么心里却如此落寞?难解的思绪在他的心里盘旋,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在玻璃柜台上留下的指纹,一圈一圈,如同涟漪。

      回家之后,妈妈久违地打来电话,她先是轻声细语地关心他的身体,听说他现在在便利店上夜班的时候,电话那端沉默了。前田陸举着手机静静地等,他知道妈妈很少直接表露出关心他的情绪,沉默就代表着某种关切。妈妈又说话了,她试探性地问前田陸,要不要继续上学?他迟疑了一瞬,脑海里闪过勇志开心的笑脸。于是他说好,我会准备的。他从妈妈的声音里听出一丝欣慰,挂了电话,他想,就这样吧,这样已经可以了吧?

      辞掉便利店的工作后,距离导师和他商议的复学日期还有一段时间,前田陸于是日日夜夜都把自己困在出租屋里看书。勇志发过消息给他,问最近怎么都没在便利店见到你?他如实说了。那边迟疑了几秒,回复说太好啦,真为你高兴。前田陸给他的回复贴上笑脸表情包,关掉了手机。得能勇志于他,已成为一个可望不可即的存在,他不敢再从勇志的身上渴求一丝温暖,因为太阳本不属于他。没过几天,前田陸就收到了勇志要出道的消息,马上就能在大屏幕上看见他了啊,前田陸想,以后就默默地做他的粉丝好了。

      从出租房搬回学生宿舍的那天,前田陸收拾好行李走到阳台,却发现那盆植物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枯萎了。房东来检查的时候前田陸提了一嘴,房东说没关系,那盆植物是之前的租客养来逗猫用的猫薄荷,死了就死了。跟着搬运师傅到宿舍整理好行李,他浑身无力地瘫进床铺,室友都不在,偌大的宿舍只有他一个人。他照例刷起手机,一条社会新闻占据了他的手机顶部。上面写着首尔发生随机杀人事件,造成一死两伤。他在心里哀悼了一下,感叹这个社会已经把人逼成了疯子。

      一个之前在便利店打工时的同事忽然给他发来消息,他说,你提前离职真是太幸运了,现在哪来这么多疯子……拖长的省略号好似某种咒语,前田陸忽然意识到那桩命案发生在之前打工的便利店,一股不好的预感从他的心中升起。同事的消息又弹出来,刺眼的红点仿佛血迹,他说可怜了那个小孩,你还记得吗?你应该也总能见到,长得挺好看的。前田陸几乎要拿不稳手机,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支撑着用颤抖的手指打字,问那个受害者姓什么。同事说好像是姓得能吧?有点记不清了,真是可怜啊……总是那么有礼貌的漂亮孩子,却比大人都勇敢,在那个凶手拿刀要捅孕妇的时候冲上去把他拉开了。

      后面同事说了什么前田陸已经全然不知道,眼泪恍惚地从他的眼角涌出,他觉得浑身上下都传来剧烈的疼痛。勇志那个时候的痛一定、一定比他现在要再强烈十倍百倍吧,他如何承受得住?想到那张绣着小猫图案的御守,那株已经死掉的猫薄荷又在他的记忆里随风摆动。他再也不会相信世界上有神明了。宿舍里安静得可怕,没有人要回来的迹象,仿佛一个人流着眼泪、孤零零地躺在宇宙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