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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德华·琼斯中尉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不在天堂。
也不在地狱。
他在自己的帐篷里,外边是一片泥泞的营地。不远处,十几个陆战队员正试图用碾碎的珊瑚礁铺一条可供使用的路,不断抱怨把他们扔到这座荒岛上休整的大人物。
但是,他脑海里的记忆更加遥远。他记得建成的营地,记得又一次漫长的海上航程,记得贝里琉岛光秃秃的山脊。他死在了那里。
他看见鲜红的血从他绿色作战服的胸口淌出来。他还记得击中他胸口的子弹,剧烈的疼痛只有一瞬,接下来是无尽的虚无。
埃迪眨眨眼。他站在帕武武岛绿色的棕榈树中间,空气里充斥着腐烂椰子的气味。
他决定去找霍尔丹上尉。
埃迪的长官正在自己的帐篷里撰写报告,看到一贯认真的中尉顶着睡乱的头发匆匆走来,眼神里闪过了和年龄相符的顽皮,但他很快从埃迪的表情中发现了不对劲。
“你脸色很糟。”霍尔丹开口打破了沉默,“坐下来,然后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埃迪。”他轻声说。
不是中尉,不是“乡下人”,他们在私下相处的时候,偶尔会互相叫对方的小名。
埃迪知道这句话的隐含意思。接下来的谈话是在朋友之间发生的,他不会因为自己的话语惹上任何麻烦。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不可思议。”埃迪不自觉压低了声线,“首先,我已经死了。”
安迪惊讶地看着他。
“今年10月初,在贝里硫岛作战的时候发生的,我确信那是致命伤。但是,当我睁开眼的时候,发现我回到了这里,半年前的世界。”
“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安迪问。
埃迪记得很多。补充兵的姓名,时间节点,敌人凶残的战术,然后,是死亡,大量的死亡。埃迪说得嗓子干哑,只有看着安迪的时候,才能找到一些活着的实感。
“有多糟?”
等他全部说完,安迪才带着凝重的表情,问了一个问题。
“远超以往。”
他的记忆回到了贝里硫岛。死去的士兵们有着苍白的年轻的面孔。在埃迪战死的时候,全连的伤亡已经过半,只能勉强维持着战斗力而已。
安迪的抱着双臂,表情严肃,若有所思。埃迪也思考过,也许他能利用未来的情报做些什么,但他对此并不乐观。
“你做的不错。我很高兴你告诉我这件事。”
安迪带着温和的表情说。
埃迪不自觉地想到,如果战争没有爆发,也许他们会在南太平洋的某个美丽的小岛相遇,也许他们依然能成为朋友,也许……至少不是体验余命不到半年的感觉。
“我会去和上级交涉,给我们争取最有利的形势。”安迪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战场什么情况都会发生,也许这一次和你记忆里的完全不同。不要担心过于以后的事情,好好休息一阵子。不过,岛上的条件实在没有办法。”
好像被自己最后一句话逗笑了,安迪淡粉色的嘴唇微微翘起。
埃迪沉默地看着他。
“怎么了?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埃迪咬着嘴唇,但心思却无法抑制地吐露出来。
“我爱你。”他顿了一下,“不是对一位朋友和长官的那种。”
自己也许说过头了,看着安迪惊讶的表情,他慌张地加快了语速,“我并不期望能得到回应,我只是想坦诚——”
“没事的。”安迪轻声打断了他,“这种感情是双向的。我保证。”
床铺对两个人来说有点狭窄,他们的动作不得不小心翼翼。
埃迪把他的恋人推倒在床上,沿着脖颈吻下去。安迪发出愉快的轻声喘息。
时间刚刚过午夜,帐篷里一片灰蓝色。
四个月后,帕武武岛上依然没有通电。
如果说有什么好处,那就是其他人的夜间生活因此而单调、容易预测。没有人会在他们偷偷幽会时试图打扰。
“我还是不喜欢你把我列到去班尼卡岛的名单里。”埃迪说。
安迪嗤笑起来,胸口随之微微振动。
“你已经说过一次了。在出发之前。”
“因为我真的在生气。”
埃迪用闹别扭的语气说,在安迪的锁骨附近咬了一口,又轻轻舔着咬痕的位置。
生气当然是假装的。
但是这种假意打闹会让埃迪忘记帐篷外正在发生的战争,让他感觉自己和安迪只是一对普通的情侣。
“我以为你吃腻鸡蛋粉了。”
安迪故意打趣,揉了揉埃迪的头发。然后语气又变得正经,“那边怎么样。”
班尼卡岛的勤务是一项美差。安迪最终选择了在之前的战斗表现突出的人,现在他想确定这个决定的效果。
他们的感情和工作从来没有截然分开,埃迪也喜欢这一点,他支起上半身,借着微弱的光线,直视安迪的双眼。
“我们就是去看管补给品的,你以为我们过得怎么样?我相信其他人都很开心。但是……这两周我很寂寞。”埃迪老实地说,“我只想陪着你。”
永远。
脑海中突然出现的单词让他顿了一下。
他们避免谈论将来,不让不可避免的悲剧影响当下。
在黑暗中,安迪的眼睛闪着柔和的微光。
一双温暖的手摸上埃迪赤裸的侧腹。
八月初,岛上的气氛完全变了。
他们接到命令,要为即将到来的战斗做好准备。
休息和放松的时间彻底结束。他们要让连里的小伙子们做好准备,应对确定会发生的恶战。
安迪今天格外焦躁。
埃迪能从他时不时眨眼的小动作看出来。
顺着安迪的视线看过去,他目光尽头是射击场上的一个士兵。
名字叫尤金·斯莱奇,大概是因为出身良好,他有一种温和而青涩的气质,即使放在补充兵中也显得格格不入。
“你在关心斯莱奇的话,他没事的。”
“我不确定。”
“我和他聊过。大概是登陆贝里硫岛的……第三天。他说他很害怕。我们都很害怕。”埃迪笑着摇摇头,“但是,斯莱奇能在那种情况下履行好职责,他是个优秀的士兵。”
“我还是希望他能够变得更冷酷、野蛮。”安迪说,“虽然这绝不是我们在和平年代对自己的期望。”
安迪沉默地望向远方,在岛屿深深浅浅的绿色背后,是广袤的太平洋。射击场不时传来枪械击发的声音,白天像永远不会终止一样漫长。
“我和营指挥官谈过了。”安迪终于开口,眼神带着一丝愤懑和苦涩,“他们对下一次战争有着不切实际的乐观。没有更改战略,也没有额外支援。我们要冒的风险不会减少。”
“我明白。”埃迪的语气紧绷,一阵绝望涌出,又很快消失不见。他并不期待有人把他凭空多出来的记忆当真。
实际上,安迪的信任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想。
“要靠我们自己了。”安迪说。
“这就够了。”
和记忆中一样,登陆贝里琉岛的第二个晚上,他们占领了岛上的机场。
肾上腺素消退后,埃迪感觉一阵令人恶心的疲劳。
他跟在霍尔丹上尉身后,检查连队的情况。
明亮的月光下,周围士兵们的脸呈现出骷髅一样的象牙白色。
“我从没感觉像今天一样恐惧。”
斯莱奇突然开口。
他的声音也是苍白的颜色。
之前也发生过这种对话,埃迪想,那已经是他去世之前的事情了。他还记得自己那时的回答,仅仅克服恐惧还不够。
在他组织什么话语回答斯莱奇之前,安迪用柔和的声音安慰了他。
“你会没事的。斯莱奇。”埃迪低头看向年轻的士兵,“记住你所学的东西。”
他试着不去想自己死时的样子。
10月4日,能安心休整的最后一晚。
明天,他们将和伤亡惨重的一团换防,去挑战贝里琉岛西南那座似乎无法攻克的山。
在贝里琉岛上二十余日的残酷战斗让连队的士气降到了最低。士兵麻木地为明天做准备,没有人觉得自己能侥幸活着回来。
完成所有工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安迪邀请埃迪去帐篷里喝杯咖啡。
他们并排坐在床上,用视线描摹对方的外貌,一时没人试图用语言填补沉默。
“告诉我你死时的情况。”安迪突然开口。
埃迪知道安迪为什么问这个。按照埃迪的记忆,他的死亡发生在六天后。
如果安迪想阻止这件事发生,现在是最后的时机了。
“狙击手。”
安迪表情凝重。这些隐蔽的袭击者给他们制造了太多伤亡。
“我当时在执行清剿隐藏的狙击手的命令。在我试图引导一辆坦克向他们可能的藏身处射击时,狙击手打中了我,”埃迪露出干巴巴的苦笑,“现在想想,也许我当时过于冒险了。”
“确实。”
让自己变成一个显眼的目标——算不上明智,但有时却又是必须的。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这一次你没有参与这个任务,也许事情的发展会不一样。”
安迪的表情紧绷,声音里满是关心。
埃迪的心轻飘飘浮了起来,他握住安迪的手。
“这两次经历本来就是不一样的。”埃迪说,安迪的手上有几个茧子和细小的疤痕,但仍然不可思议的柔软,“这次我有你。”
安迪才发现谈话偏离到了恋爱主题,他的脸颊泛起一点淡红色。
“我很高兴你告诉我了。”安迪说,“不然我大概要经历一场单恋了。”
“单恋?”埃迪惊讶地问,“真的?”
“真的。”安迪回握住他的手,声音中带有细小的颤抖,“答应我,别做冒险的事情。”
埃迪愣了一下,又郑重地点头,他想要去想象一个美好的未来。“我知道。“埃迪故作轻松地笑笑,“我还等着你把我带回去呢。上尉。”
埃迪许下了无法实现的承诺。
作为进攻的先锋,勇敢和冒进是无法分开的。
他倒下的位置过于前凸,埃迪想让士兵不要管他,却使不上力气。
他被几个人抬上担架。然后,他胸口一阵剧痛,彻底失去了意识。
他首先感到的是疼痛。
过了一会儿,爱德华·琼斯中尉才意识到自己居然还活着。
埃迪挣扎着起身,想弄清状况。有人摁住了他的肩膀。
“别乱动。”一个严厉的女声说,“伤口会裂开的。”
他感觉十分虚弱,疼痛和困倦纠缠着他。但他还是在这名军护的帮助下弄清了现状。
一,他在医疗船上,距离本土还有两周航程。
二,几天前,广播宣布在贝里琉岛上的战争已经结束。
没人知道霍尔丹上尉的现状。不过,那位军护答应帮埃迪写一封报平安的信。
1945年12月的第一天,埃迪在医院里收到了期盼已久的回信。
埃迪度过了一段轻松的时光。舒适的房间,可口的食物,更重要的是,安迪和他有稳定的信件往来。
受限于书信审查制度,他们只能聊生活上的琐事,但这也足够了。
某天,邮务员带给他一封信。发信人一栏写着安迪的名字。
埃迪展开信纸,熟悉的字体映入眼帘——
知道你在逐渐恢复健康,让我安心了很多。
至于申请出院,也许三个月的时间还是短了一点。
你不需要担心这边的事情。部队依然在休整,除了日常训练之外,我们用油漆在草地上画了标准橄榄球场,现在我们可以进行专业比赛了。
另外……我有还一件事要告诉你。
上级批准了新的轮换回国名单,你和我都在上面。
我拒绝了。
连队的小伙子们像是我的家人,我不想把他们留在战场上,独自呆在后方担心。
我希望你能理解。除此之外,也希望你能在医院好好休养——
我被抛下了。
埃迪的双手抖得厉害,信纸被他不小心揉出大量褶皱。
他也很可能选择留下,但他现在心里只有失落。
知道安迪随时可能去参加另一场战争之后,他再也无法安心呆在医院。
他又去递交了出院申请。
船在夜色中的圣地亚哥港靠岸。
埃迪背着水兵袋,随着人群走下船舷。
等庞大的官僚机构终于把他送回前线时,在冲绳岛上的战争已经步入尾声。
他是K连极少数胜利日后第一批回国的,大部分人需要在海外继续服役一段时间。
码头上,安迪在等他。
他们互相拥抱了很久才迟迟放手。
“结束了。”安迪感慨的说。
他们上次见面还是在贝里琉的战场。与之相比,当下像是一场美梦。
“我有点遗憾,等你伤愈归队的时候,我已经在回国的路上了。”
安迪在登录后第三周的战斗中受伤,是所谓的幸运伤口,不算严重,却给了他足够到胜利日的休养时间。
埃迪并不同意这个看法,“把它想成对你之前工作的奖励。”
安迪笑了,在他的肩膀上轻推了一下,“走吧,我订了餐厅。替你庆祝返乡的日子。”
他们向海港外走,在这一刻,战争对埃迪来说真正的结束了。
这是新生活的第一天。埃迪想,盯着安迪柔和的侧面轮廓。他们新生活的第一天。
“怎么了?”安迪好奇地问。
“我想吻你。”
“也许再等一会?”
港区内吹拂着温柔的海风,暖黄色的灯光下,归乡的年轻人和他们的所爱团聚。
周围的声音在他们心底,汇聚成一曲旋律轻快的情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