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黄昏时分,照相馆还是一个客人也没有,就连最近的那个熟客,都没有来。不过今天,并没有为此多愁善感的时间。照相馆的馆主,是个名为长谷川幸一的男人,带着圆框眼镜,透露出一种微妙的青涩感。为设备做完清洁养护后,他锁起照相馆的门,挂上暂时歇业的招牌。
目的地是离这里十几分钟步程的公园。那是个很简陋的公园,有一座环形喷泉,几块草地,一小片早樱林。樱林里栖居着很多姬蝉,整个夏季,都充斥着干燥的蝉声。
夏日的夕阳疲惫昏沉,像入眠前涣散的眼睛。走在坡道上,行人也三三两两的,多是些下班的职员,也有几个推着自行车漫步的国中生。沿途的店铺散乱地开着,偶尔路边会支起卖粗点心和玉子烧的小摊,所见之景都空旷淡漠,漂浮着隐约的忧郁气息。这一带已经是日渐凋敝的旧城区,再往城郊走一点,能被称作地标的,也只剩下一座公立小学的旧址。这座公园,也是那个时候被废弃的,只有雨后,水池里才会积起薄薄一层雨水,那片不久就会干涸的死水里,倒映出他孑然独立的影子。在S市开了三年照相馆的长谷川,大部分年月都是在孤独中渡过的,即使是同事,也只是保持着工作上必要的交集。再考虑到近来的成果,称之为虚度年华也不为过,警署那群行将就木的家伙,恐怕也很满意他们缔造出的,这个新人的落魄吧。
公园的正门已经封锁,环绕的铁丝网有两米多高,长谷川只能从侧门进入。已经等在樱林外的,职员装扮的人,是警署的同事月岛,准确来说,职位上是他的下级。作为惯常的例行会面,两人十分默契地交换了在这片区域监视的地下组织的情报。照这种日渐式微的迹象,至多再过几个月,两人就要被召回总部了。
三年的苦差并没有获得什么像样的回报,本来该是一件沮丧的事,长谷川却显得格外轻松。总部的人并不待见长谷川,虽说他能力优秀,在同辈中有些声誉,但由于出身于落魄世家的缘故,署里会派给他的,就净是些吃力不讨好的任务了。这次任务结束后,大概也还会延续那样的处境。想到这里,他无奈地笑笑,“不然回去以后我就辞职,运气好的话当上社长,到时候你也来我手下工作吧?”
月岛有些惊谔:“……辞职?”
长谷川意识到这句戏言实在出格,便垂下眼帘,“当然是开玩笑的,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呢。”他继续问,“拜托你查的事有结果了吗?”
月岛摇了摇头:“情报科有个专精密码学的,说这很可能是一种古老的密码,用现在的手段破译应该不困难,但是密钥不完整,破译也就无从说起了。”
“嗯,我得出的结论也差不多。不过,为了这种东西大动干戈,也是我多心了。那就有消息再联系吧,辛苦了。”
月岛却迟迟没有动身。
“怎么了?”长谷川问。
过了半晌,月岛才低下头郑重其事地说,“如果您真的有辞职的想法……到时候我会跟着您的。”
长谷川对此不置可否,只是拍拍他的肩。现在承诺还为时尚早。剩下的话,月岛也不好意思说出口了。
(2)
送走了月岛,长谷川靠在一棵樱树上,默默听着蝉声。像在切割空气一般的蝉鸣,停止后,大概会留下一地的碎末吧。蝉壳与蝉尸铺散在林间的土层之上,每一枚都像涂了煤焦油般发亮。土壤散发出湿润的青草气息,一只若虫从泥土中爬出,用羸弱的肢体蹒跚移动。这样的幼虫,找到依附的树木以后,就会开始蜕变。
蝉的破土年限一般是质数。据说是因为,质数的生长周期,会最大限度地降低蝉与周期性捕食者相遇的可能性。除非它们选择了同样的质数,才会一次又一次地恰好相遇。
那个青年就是这个时候走过来的。直到青年的鞋尖,把视线中的若虫踩碎,长谷川才抬起头。
“是尾形啊。”
“长谷川先生。”尾形不冷不热地回应,抬手撩开挡住视线的乱发。
“一直跟踪我到这里,直接在照相馆找我不是更好吗?万一我是个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的人,你现在可是要被我灭口了哦。”长谷川半阖上眼,嘴角还是维持着无害的笑意。
“你的私事,我才没有兴趣。”尾形从凌乱的衬衫口袋里,掏出一个揉皱的信封,“只是有您的信而已。”
长谷川神色微动,伸手接过。果然,又是那种匿名信,包着普通的饴色信封,没有寄信人,只有收件人处,印着着“长谷川幸一收”的字样。
“我被一个找茬的家伙缠上,要我把这个带给您。那个人裹得严严实实的,用口罩和墨镜遮住脸,那种高高在上的口气也让人不爽,就变成了这样。”他的半边脸上有淤青浮现,配上那似乎毫不在乎的表情,好像在说晚餐吃什么一样。
“那是您的什么人?”
“说来话长,其实我也不清楚,可能是跟踪狂或者偷窥狂吧,最近一直在给我寄这种匿名信。本来我不打算处理的,把你牵扯进来,真是非常抱歉……有没有伤到要紧的地方,需要去报案吗?”
“是我先动的手,还是不要牵扯进警察比较好。”尾形若无其事地任由长谷川检查伤势。
长谷川叹了口气,“你要更爱惜自己。”
“您关心错了人吧,这点小伤根本不痛。”这个青年故作刻薄地啧了一声。长谷川习惯了他的逞强,并没有放在心上。
“这条街上没有诊所,不过我的公寓就在附近,一起走吧。”
尾形不情愿地握住长谷川伸出的手,又磨磨蹭蹭地放开了,一言不发地跟在他身后。
尾形说谎的技术,对长谷川来说实在是不高。自己在这样的人身上,究竟想要得到什么,又究竟是被什么所吸引,长谷川尚且无法言明。但有一点可以确定,这是一次次恰好的或者算好的,猎物与猎人的相遇,恐怖又充满命定感的相遇。是命运注定了巧合,还是巧合构成了命运,抑或说,只是幼虫在错误的时机,爬出了土壤呢。
(3)
长谷川的公寓在二楼,约四十平,对一个人来说尚且足够,对两个人,便有些狭小。里面的陈设不多,家装也很克制,甚至无法根据私人物品推知屋主的爱好。换做别人也很难想象,这个人私底下居然过着这样简朴的生活。晚餐用便利店买的荞麦面应付了事。长谷川帮尾形冰敷了身上的淤伤,充血的右眼见到灯光就不住地流泪,也用纱布遮上。
尾形是S市大学医学部在读的学生,据说与父母不和,独自来到S市,没什么像样的经济支持,所以在旧城区租了一间房。从去年起就经常光顾他的照相馆,往往不是为了照相,只是在里面坐着,两人也就借机熟了起来。意外地喜欢危险的东西,对他人的,甚至自己的不幸,也总是报以嘲弄。稍微有些古怪,又在某些地方很简单。如果说真心话的话,长谷川并不讨厌这样的人,但是,对总是能够洞察人心的他来说,让他引以为傲的敏锐都悉数失灵的青年,自然是极为奇怪的对象。
长谷川心事重重地打开电视,泡了一杯速溶咖啡,坐在尾形旁边,虽然盯着屏幕,心思却完全不在深夜剧场上。
“说起来,长谷川先生用过枪吗?”听着荧幕中此起彼伏的枪声,尾形突然问。
“唉?”
“气枪、猎枪之类的。没有去过靶场吗?”
“去过几次,但总感觉自己不是这块料。”他努力舒展表情,让自己看起来没有那么愁眉紧锁。
“来这里之前,我住在茨城,也就是利根川汇进海里的地方。十五岁那年的夏天,祖父带着我去多贺山一带狩猎。到了林子深处,祖父问我想不想试试,我就接过了枪。在那里住了一个月,祖父偷偷教我打鸟,打鹿,打兔子。我的枪法出奇地准,那附近的山里没有人,也不会有谁发现我们。现在提起来,还有点怀念呢。”
荧幕不停切换的闪光,像烟花般映在长谷川脸上。
“猎枪吗?我不太会用呢。”
“长谷川先生应该更适合用手枪吧。”尾形投给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目光,幽幽地笑起来,“您今天看起来心情很糟,多和我讲讲您的烦心事,我听了会很开心的。”
“如果处在真正的低谷,就连没那么糟糕的烦心事都会变成趣味的。”长谷川说着,拿起放在茶几上的那封匿名信,拆开信封,从里面取出折得小小的薄纸,再将它展开,展开后和导览册的地图一样大,印着黑色的图案,由粗细不一的线条与看起来毫无逻辑的汉字组成。
这已经是第十一封信件了。发信人不明,之前总是出现在公寓或者照相馆的邮箱里,只有这一封是被转交过来的。告诉月岛时,月岛没有多问,交待的事也默默去办了。那些纸张上的东西太过怪异,简直像召唤恶魔的不祥之物。
“这就是您的趣味咯。都十一封了,还不动声色地收下,长谷川先生看起来也乐在其中嘛。”尾形毫不客气地揶揄道,“把之前的也拿出来看看,怎么样?”
长谷川起身走进卧室,捧出一沓纸。他把所有的谜面都拿出来铺展在地上,一张张抚摸过去。那些纸张像带着体温一样令人怀念。
但他对破译却尚未有头绪。即使匿名信一封封地来,无论怎样,都拼凑不出什么含义。恐怕谜面还有缺失。这是他得出的结论。即使加上这一张,似乎也还不够。
“看起来真是让人不舒服。”尾形冷哼一声,挑起那些纸张,挑剔地打量着。
无论看几次,都觉得这像是召唤恶魔的不祥之物。长谷川摇摇头,让这些荒唐的念头从脑海中消散。以及,大费周章地给他这些东西的动机又是什么,难道只是恶作剧吗?他苦恼地,啜着凉透了的咖啡。
(4)
与月岛的再次会面,更换了会面地点,选定了更远的,原本是纺织车间的厂房的废弃仓库。远远看过去,脏污的斑驳墙体就像空空的蝉蜕一样。每个看见它的人,都会有一种它的灵魂已经爬走了的错觉。总部的命令已经下达,两人也订好了回T市的行程。
“那个尾形,实在查不出什么。没有前科,学籍也是正常的,之前的人生轨迹也确实和您没有关系。”
“这样啊。”长谷川若有所思。
“要不要我再去拜托情报科的……”
“不用了,月岛。只是因为最近他和我走得近,我才不太放心,既然没什么问题,也不用多费心思。”
“好的。还有一件事。”月岛面露难色,“最近总部派来一个新人,据说是来做收尾工作的,姓宇佐美,说要和您见面,不过按照规章,我还没有把您的联系方式透露给他。你们之前认识吗?”
“真奇怪,我并不认识叫宇佐美的人。”
“您不愿意的话,我就搪塞一段时间好了,反正在这里也剩不下多久。”
“麻烦你了。”
月岛点点头,又不放心地问,“您最近真的没问题吗?”
这是长谷川自己心中也留存的疑问。
“放心吧。我都会处理好的。”长谷川决定这样回答。
(5)
据说黄昏是逢魔的时刻。昼夜在此刻转变,交界处连接现世与异界,灾祸也会在这个时刻发生。所以,长谷川在这天的黄昏发现最后一封信,也并不令人意外。那封信被留在门前,信中却只有一张字条。
“请带上之前的信件,来见我。”
字条中并没有提到任何地点,究竟去哪里见,又怎样见面,都没有注明。
长谷川给尾形播了几个电话,都无人接听。夏天的黄昏消逝得很快,太阳没有完全陨殁时,路灯就亮了起来。从阳台望去,能看见泛紫的路灯下,匆匆路过一个人影。他披上一件薄风衣,把之前的谜面都塞进口袋里,下了楼。
走过几个小巷,天就完全暗下来,四周被幽暗的暮色笼罩。只有便利店还开着灯,把店前的地面照得干净透亮,像一块小小的积雪。他感到有什么视线在看着自己。在野猫凄厉的鸣声中,他调整方向,往最近的灯光处走,那个人也就干脆不再躲藏。是一个看起来有点阴柔的年轻人,嘴唇两边有对称的黑痣,即使被发现了,也看起来镇定得很,甚至面露欣喜的神色,“您就是长谷川先生吧,我是宇佐美,是您的新同事,终于见到您啦。”
长谷川长舒一口气,扶正眼镜,“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宇佐美的一只手别在背后。随着他身体的移动,能看见金属质感的什么在他那只手里闪光。他歪了歪头,用诚挚、天真又残忍的眼睛盯着长谷川,“没什么。只是在抓老鼠。哦,也不能说老鼠,而是一只说谎成性的臭蝙蝠。哎呀,长谷川先生,如果遇到了奇怪的人,一定要小心哦。”
“这一带的治安不太好,如果找到了就早点回去吧。”
“您也早点回去哦。”宇佐美突然泄了气,喃喃自语,“什么嘛,真的一点也不像……”
“嗯,回去吧。”长谷川试探着说。
“那就下次,下次再见,等您记起我再见吧。”他转身向另一个方向的小巷子走,消失在浓稠的黑暗之中。
确认他没有再跟上来以后,长谷川继续寻找着尾形的身影。他已经有了大致的方向。
越靠近那里,姬蝉的叫声就越响。打开侧门,就能闻到湿润的、草木的气息。一步一步,迎接宿命一般,踏入那片樱林中,蝉声从四面八方传了过来,如同史前噩梦的纷扰。
他把先前的十一张图纸拿出来,铺在地上,像一片月光。
“还不现身吗?”长谷川高声质问道。
树枝稀疏处,漏出几点青白的星盏。背后窸窸窣窣地响起了脚步声。
“您应该记得,我和您讲过的事吧。四年前,祖父把枪交给我以后,我一直在学着狩猎,也是在这样的树林里,整日追逐自己的猎物。那是一段令人怀念的日子。直到有一天,另一个猎人也来到了这个猎场。”
脚步声离他越来越近了。
“因为我们都是在禁猎期捕猎的人,对彼此充满了提防,所以他的枪很自然地对准了我,我也举着枪,对准了他。把枪口对准活人是很危险的,您知道接下来发生了什么吗?”
“总不会是……”
“怎么可能,那家伙活得好好的,反而是我发了三天高烧。啧,看来你真的一点也不清楚啊。如果以前世的某些执念为媒介,就会让人想起之前的记忆,我想起的,都是些糟糕的东西,关于你的,也实在是让人不快……”
尾形已经来到了他身边,脸上带着幸灾乐祸的嘲弄。
“一开始接近你,就是为了这么一天。虽然早就觉得骗不过你,也不知道你为什么一直欲擒故纵,但最终还是我赢了。有没有后悔自己的失策呢,长谷川?”
一阵剧烈的头痛,让长谷川不由得瘫软下来,跪倒在那些图纸面前。尾形手中攥着的最后一张谜面,松开手就向下飘落,像尘埃落定一般停在那些图纸的中心。
他俯下身,牵着长谷川已经无力挣脱的手,引导他一点点拼凑出那个谜底。随着图案逐渐成型,一种奇异的心情在长谷川的体内膨胀,蚕食着他的理智。恐怕,幼虫蜕变为成虫的时候,就是这种心情。带着恐惧,与深入灵魂的震颤,融化内脏,长出膜翅,将失去的自己再度寻获,真是丑恶又美丽的蜕变。
“等一等、等一等……”长谷川冷汗涔涔,用颤抖的声线做着无意义的抵抗。手中传来的,纸张的触感,是那样的清晰,清晰到,他永远不会忘记这一刻。
完成了。他听见尾形轻蔑的笑声。这个人的所作所为,他终于清楚了。
没错,这确实是,恶魔的召唤仪式。
尾形在他耳边轻轻地说——
“欢迎回来,鹤见中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