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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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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07-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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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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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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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ork Text:

1.
  依旧是青山秀水琴川城,依旧是和风暖阳太平日。
  方兰生沿着蜿蜒的河道一路小跑,柔美微澜的河面上浮光跃金,映着少年喜悦的脸熠熠生辉。
  他最喜欢琴川河水。
  十八年前,他就是躺在篮子里,顺着琴川飘来的。
  
  方李氏跟他说,那时她刚成亲就死了丈夫,周围的人指指点点,有人说她命苦,有人笑她克夫,她心如死灰,昼夜以泪洗面,某日独自在河边无人处哭泣,忽然瞧见远处随水流飘来一个竹篮。她赶紧捡了树枝把篮子捞起来,却见里面垫了厚厚的棉布,裹着一个粉嫩可爱的小人儿。方李氏总是说到这里就笑:“我就想啊,这一定是老天爷看我可怜才送了你跟我作伴,就把你养了下来。”
  有了孩子,方李氏才好像整个人都活过来了,有了精神。她本是无亲无故的外乡人,丈夫一死更没了依靠,只能给人做些粗活来养活自己和孩子,头一回余下来钱,她便拿去请了城里有学识的先生给孩子起名,从此孩子有了名字,叫方兰生。
  渐渐长大的方兰生乖巧听话,从小就能帮着她做些小活儿,然而当娘的却不肯让他吃苦受累,甚至拼命攒下钱来送他上了两年学堂。方兰生天资聪慧,两年所学远胜他人,后来却不肯继续,方李氏知他是不愿自己辛苦,愧疚之余也深感欣慰。
  方兰生不去学堂后便四处跟人学手艺,他长得清秀好看,人又伶俐诚恳,大家都乐意教他,及至如今已经能做各种小工。帮酒楼想新食谱,替布庄设计新衣服,给小户人家的女眷描绣花图样,有时甚至自己做些精致可口的糕点拿去卖,也是极受欢迎。各项收入加起来,日子总算不那么拮据。

  今天他步履轻快,心情特别好,是因为找了份好工。
  城中首富百里府走了一个厨子,要招新的。能长做,工钱又足,实在是再好不过的差事。他上门应征,得了管家点头同意,明天就能上工。


2.
  百里屠苏一个人在屋子里用早饭。
  他端碗啜了口粥,手上一顿,问身后管家:“家里来新厨子了?”
  管家垂手应道:“是城外方家的小娃儿,虽然年轻了些,手艺却确实不错。”
  百里屠苏又喝下一大口,点了点头。
    
  之后循例来到院中练剑。
  哪知今日格外兴起,一柄剑舞得物我两忘,待百里屠苏兴尽收手已是未申相交之时。他习武时向来不许人打扰,所以即使过了中饭的时辰下人们也不曾过来喊他。
  百里屠苏低头摸摸空空的肚子,想起早上那碗香甜温暖的白粥,收了剑向灶房走去。
  
  此时尚不到准备晚饭的时候,方兰生将院子里一个老树墩清扫干净,铺上信纸,趴在上面帮好友周复给心仪的姑娘写信。
  他上学堂的年头虽不长,但什么《柳毅传》《全唐书》看得倒多,儿女情长的句子信手拈来。所以方小哥的赚钱小工中就有了不敢让娘亲知道的一项——代写情书。
  正叹道“金风玉露一相逢”,不知怎的怎么也想不起后文,抓耳挠腮之际,忽然看见有个少年正朝这边走过来。那人打着赤膊,浑身是汗,方兰生心想或许是府中劈柴的杂役,于是跑上前去一把拉住对方,笑而问道:“这位兄弟,有诗云‘金风玉露一相逢’,你可知这下一句是什么?”
  他微偏着头,笑得单纯诚恳又充满亲近之意,声音也放得轻缓柔和,就算是素不相识或者生性冷淡之人也难免对他顿生好感。他曾经无意中对一个姑娘露了这样的笑,竟弄得人家面红耳赤,还差点被姑娘的爹给狠揍一顿。
  
  来人自然就是百里屠苏。
  他对这边不甚熟悉,刚踏进院门便眼前一花,被一张笑如十里春风的脸挡住了视线。他向来不喜与人过于亲近,此刻突然被眼前这人拉住了手竟也不觉得讨厌。
  百里屠苏不答,反而问道:“……你是什么人?”
  “啊,我是府中新来的厨子,你以前应是没见过的。——哎呀,刚才我问的,你到底知不知道?”
  “知道。”
  方兰生正要高兴,却听对方续又说道:“有粥吗?”
  “——啊?!你这人怎么这么小气,答个问题还要条件!”方兰生挠挠头,“好吧好吧,反正早上煮的还有剩,没人喝到了晚上也是要倒掉,你跟我来。”

  百里屠苏跟着方兰生走进灶房,方兰生揭开一口大锅,从里面舀出一碗白粥来,撒上白糖递给他,忽然没头没脑地感慨:“说起来,百里少爷也挺可怜的。”
  百里屠苏动作一顿:“为何?”
  “我听管家说,百里老爷自夫人死后便一心修道不问红尘,早不住家中,如今诺大家业全靠能干的大小姐在外奔波操持,所以平常少爷都是一个人吃饭。我之前不知道,这才煮了这么大一锅。”方兰生自顾自地絮絮叨叨,“唉,再怎么家财万贯,也抵不上身边有人相陪啊……”
  百里屠苏闷不吭声地喝完了粥,将空碗递给方兰生。
  方兰生顺手接过来,理所当然地等着他道谢,百里屠苏张开口,说的却是——“便胜却,人间无数。”
  愣了半晌终于反应过来这是在回答他刚才的问题,方兰生冲着对方转身离去的背影喊道:“喂喂!我看这府中也就你和我年龄相近些,不如交个朋友,我叫方兰生,你叫什么名字?”
  正跨出门去的某人脚步不停,语气平淡:
  “百里屠苏。”


3.
  人人都知道,琴川城中有位侠士。
  却没人知道,这侠士的身份是谁。
  这位大侠专做一些侠义榜上难以完成的任务,从来只在深夜出现,并以黑巾覆住头面,一身夜行衣示人,更不留姓名。
  唯一能看出来的是,这是个身姿挺拔的男人,大概还比较年轻。
  于是这位侠客便成了众多少女的春闺梦里人。
  包括东街的段姑娘。
  段姑娘是琴川城里有名的花痴,仰慕过的才子少年十个指头都数不过来,是方兰生代写情书一事的老主顾。
  就在方兰生入住百里府的前一天,段姑娘将他约了出去,一脸娇羞地说起自己的心事:“那天夜里,我跟爹爹怄气一个人跑到了河边,不想碰上歹人,幸好有人相救……那人虽然遮住了头脸,但那双眼睛我却见过,去年爹爹大寿的时候,百里家的少爷曾跟着他姐姐同来贺寿,就是这样一双眼!我听说你正要去他家中当差,遂想托你帮我确认此事,若果真是他,便替我将此信交他……”
  当时方兰生一边接过香气四溢的信封一边还在想:这回竟然是亲手写的,看来是认真了啊……
  
  是故此刻夜深人静黑灯瞎火,别人早都睡觉去了,方兰生却藏在百里少爷屋外的小树丛里喂蚊子。
  他今天去市集买菜,听说侠义榜上贴了新告示,但因怀疑是妖怪所为,至今无人敢接。大家都说,只能等那位神秘侠士出现了。
  本来上次跟百里屠苏那乌龙的相识让他每次想起都恨不得随便找个什么洞钻进去,如果可以真是短期内都不想再见到这个人了,但没办法,他还有答应了段姑娘的事情要完成,所以只能在这儿蹲守。
  
  方兰生汗流浃背地拍死第十一只蚊子,那边厢终于有了动静。
  黑沉沉的房门悄悄张开了一条缝,一颗藏头盖脸的脑袋探出来四下张望,确定无人后,一个黑色的身影一闪而出,眨眼就从院墙跃了出去。
  “乖乖!原来真的是他!” 方兰生手忙脚乱地从树丛里爬出来,“——不行,还是要亲眼确认才好!”  
  架好一早准备在旁的梯子跟着翻墙而出,抄小路一路向那委托人的住所跑去,等方兰生吭哧吭哧赶到的时候,战斗似乎已经进入尾声。
  那黑衣人手持一柄焰色奇剑,他对面是一只两人高的蜈蚣,已然被削去两侧虫足,看来无力再战。黑衣人一步步走近它,准备予它最后一击,走到跟前时却见那蜈蚣突然身形暴涨,陡然增至七八丈高,猛地朝黑衣人冲撞过去。
  方兰生一声惊呼尚未出口,只见那黑衣人急急止住脚步,向后一跃避过撞击,紧接着拔身而起腾至半空,豁尽全力将手中之剑朝妖物掷了出去!那蜈蚣当即“嗷”一声惨叫被钉死在地上,瞬间散作了万千光点……
  目睹刚才惊险一幕,方兰生心都跳到了嗓子眼里,未及思考便冲了上去扶住那人:“你、你没事吧?!”
  “……是你?”那黑衣人转过头来看见他,慢慢拉下了面巾,果然就是百里屠苏。 
  这边方兰生话一出口便惊觉不妙,自己是偷偷跟来的,这下可怎么解释。
  “我这个大笨蛋!一着急一担心,就什么都忘了!”顾不上近在咫尺的百里屠苏会听见,方兰生抱着脑袋一通哀嚎,最后只能硬着头皮顶住对方的视线:“我……我……总之!我不会说出去的!”
  所幸百里屠苏似是无意深究,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会儿,便淡淡说道:“回去吧。”
  
  出来时掩人耳目,回去自然也不能走正门。
  方兰生在墙外急得团团转:“惨了惨了,这外面可没有梯子啊!” 
  百里屠苏瞥他一眼,忍不住摇摇头,突然伸手抱住他的腰,一纵身就越过了院墙。
  落地之后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方兰生脸上的神情逐渐由呆滞转为兴奋:“——这、这就是传说中的,轻功?果然厉害啊!这么高的墙——到底怎么做到的——”
  百里屠苏对耳边的聒噪仿若未闻,松开手便准备回房,方兰生却突然拉住了他。
  “嗳,等等,”月光清淡,连少年的笑脸都仿佛笼上了一层朦胧雾气:“你打了一晚上架,肚子不饿?”
  
  ——身为百里家的少爷,我如果想吃,大可以叫人送进房里。
  百里屠苏一边这样想着,一边乖乖依照那人的叮嘱换好衣服来到灶房。
  昏黄的烛光盈满了屋子,百里屠苏进门的时候方兰生正开开心心从锅里往外捞东西,见他进来便冲他招手一笑:“快过来端碗啊!”
  然后百里家的少爷和厨子就一人端了一个烫乎乎的大碗坐在灶房老旧的门槛上,并排吃面。
  细软滑口的面条,翠绿可爱的葱花,金黄饱满的荷包蛋,香味四溢扑鼻,水汽热腾腾地沾了一脸,整颗心都是湿润的。
  百里屠苏什么话也没说,低头吸溜吸溜地吃着面,但不知为何,方兰生就是能感觉到他心情很好。
  “好吃吧?嘿嘿,这是我第一样学会做的,也是做得次数最多的。”心里忽然莫名地雀跃和柔软起来,生性聒噪的人忍不住就想说些什么,“小时候娘做工辛苦,每天都要做到很晚,我就煮面给她吃。那时候家里很穷,做出来的面总是汤多面少,还只有一点油盐,连个蛋也吃不起。但是有一天我突然想到了办法,那天晚上我把碗交到娘手里,拉着她到了屋外,让月亮映在碗里,然后跟她说:‘娘你看,我们有蛋!’……本以为能让她高兴的,结果却害娘亲抱着我哭了许久,嘿嘿……”  
  天上的月亮圆得像个盘子,百里屠苏静静听着,一直把面汤都喝干净:“……很好吃。”
  
  许是填饱了肚子,这一晚两人都睡得特别暖和踏实。
  
  
  
  分享共同的秘密是一种能使人快速亲近起来的特殊关系。
  自那以后方兰生跟百里屠苏相处便没了尴尬拘谨,逐渐大胆起来,并不拿他当雇主对待。
  也是从那以后,百里屠苏但凡出去揭榜除妖归来都会去敲两下方兰生的房门,然后两人一起到灶房吃点东西。有时是面条,有时是馄饨,饺子,蛋炒饭,兴致高时甚至炒两个小菜,就着百里少爷从自家酒窖摸出来的好酒偷偷喝两杯。
  行侠仗义藏尽功名,是多少男儿心中的梦想,方兰生也不例外,恨不能与百里屠苏一道斩妖除魔。但他不谙武艺,自知累赘,所以并不强要跟着,只在每次百里屠苏回来后央他讲此行经历。尽管百里屠苏毫无起伏的陈述实在是枯燥无趣,他却仍然乐此不疲。
  
  今晚的招待是皮薄肉嫩的虾仁馄饨,百里少爷的教养极好,算是将“食不言”三个字做到了极致。
  方兰生托着下巴看他:“说起来,你是大户人家的少爷啊,学堂里的先生不都喜欢说‘君子远庖厨’什么的吗,你总往灶房跑,不怕人家笑话?”
  百里屠苏顿了顿:“……无谓之言,不必在意。”
  方兰生一听这话当即高兴起来:“哎呀,正是这样才对!我也很不赞同那句话!‘君子远庖厨’,君子还‘食不厌精’呢!既然爱之,又要远之,是何道理?!我娘常说,做人哪,要诚实!心里喜欢就是喜欢,装作不在意的样子,给谁看呢?”
  说完还慷慨激昂地一掌拍上百里屠苏肩膀:“你说对吧?”
  百里屠苏吃掉最后一个馄饨放下汤匙:“……对。”


4.
  今天日头爬得很高,方兰生寻思着是个晒衣物的好天,便回屋翻箱倒柜地搬东西。忽然包袱一抖,从里面掉出件物事来。
  方兰生捡起来一看,顿时愣了。
  ——段姑娘的信。
  差点忘了。方兰生挠挠头,受人之托,总要忠人之事。
  
  下午的太阳明晃晃的格外刺眼,方兰生徘徊半天,还是敲响了百里屠苏的房门。
  百里屠苏拉开门看见是他,嘴角露出浅淡的笑意:“有事?”
  方兰生将手里被他捏得有些发潮的信封递向百里屠苏,干巴巴地说:“这个……给你。”
  百里屠苏接过来低头打量:“是什么?”
  “……情书。”
  百里屠苏倏地抬起头来盯住他。
  方兰生赶紧摆手:“你、你别误会!是、是东街的段姑娘托我交给你的!”
  百里屠苏面色一僵,眼中刚刚燃起的一点火光迅速熄灭了。
  方兰生在这样的目光中转开眼睛:“……她蒙你搭救,对你心生倾慕……”
  “我不要,退回去。”百里屠苏生硬地打断他,将信塞回方兰生手里,然后背过身不再看他,“你也出去。”
  方兰生张口想要解释:“我……”
  “出去!”
  “……”方兰生低下头咬住嘴唇,静立片刻,忽然转身跑走了。
  而百里屠苏没有回头,他慢慢走到书案前再慢慢坐下,让自己陷入了无声无息的静默里。
  
  日中终成日落,傍晚的时候管家来寻百里屠苏。
  “少爷,灶房的小方怕是做不长了,你看要不要提前请好接替的人手?”
  百里屠苏双眉一皱:“‘做不长了’是什么意思?”
  “哎呀,都说您要多出门走走,琴川城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您还不知道呢!今天下午孙府的小姐抛绣球撞天婚,居然被方兰生接到了!” 老管家拈着胡须笑出一脸褶子,“要说这小子真是好福气,孙小姐娇美动人,温柔娴淑,小方当了孙府的姑爷,也算平步青云,从此自是衣食无忧,哪儿还用给人帮佣讨生活……”待要再说,忽然瞥见自家少爷的脸色,赶紧收了口告退。
  剩下百里屠苏一个人,默默攥紧了双手。  
  
  繁星满天的时候,方兰生终于回来了。
  今日发生的事情太多,他一路心事重重魂不守舍,绕过大堂准备回房,抬眼却看见游廊上有个熟悉的身影。
  廊中摆着桌案,案上掌着灯,灯光下,百里屠苏正提笔行字。手边一堆纸团,大约是写废之后随手揉成。    
  竟然不是练剑而是习字,今天果然是个怪事连连的日子。
  方兰生乱七八糟地想着,下意识地朝百里屠苏走过去,然而行至廊外几步处又莫名住了脚。
  
  两人就这样安静地沉默着。
 
  百里屠苏头也不抬地笔走龙蛇,许久才听不出什么语气地开口:“听说你要娶孙小姐,做孙家的姑爷?”
  方兰生苦笑:“什么姑爷,我哪里配得上人家。”
  “……孙家的姑爷,也不委屈你。”
  方兰生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家中贫寒,自懂事以来,唯一所念不过努力做事挣钱,让娘能安享晚年,娶妻成家之类的确实从未想过。况且……如果可以选择的话,我想要的,是一个与我志趣相投、心意相通之人,朝夕相处,日久生情,以至相伴终生。而我与孙小姐……并没有这份情谊。”
  “可为什么这绣球偏偏就落在我头上了呢?我明明……明明只是,刚好路过而已……”下午从百里屠苏的房间离开后,他心里充满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酸涩,胸中更是烦闷难解,这才随意出门走走,经过绣楼时也未曾注意,居然就被砸中了。
  话说到这儿断了,方兰生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沉默半晌,忽而幽幽一叹:“……也许,这就是所谓‘天意’吧。”
  
  “啪”。
  百里屠苏搁下笔,直起身来,突然伸手抓过写完的字纸揉成一团,毫无预兆地朝方兰生丢了过去。
  方兰生本能地伸手去接,然而更多的纸团接二连三地飞过来,他顿时手忙脚乱,接不住的都砸在身上。
  “你、你这是为何!”
  百里屠苏冷眼看着他狼狈混乱的样子,低声道:“如果接了个球就算天意,那你现在——”
  终是说不下去,抿紧双唇转身便走。
  
  方兰生呆愣愣地望着某人离开的背影,良久才低头去看怀中抱着的一堆纸团。纸团上墨迹斑斑,都是写了字的。捡出一个铺开来看,只见上面写着“君子兰芳”,愣了愣又打开一个——“又吵又笨”。他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将纸团一个个拆开,更多的纸团上写着同样的三个字——“方兰生”。  
  那个名字的主人呆呆坐在地上,突然抬头望向被百里屠苏遗留下来的桌案,猛地站起身跑了过去。
  桌案上有一块并不起眼的镇纸,他很久以前就在百里屠苏房中见过,色泽漆黑如墨,表面光洁似镜,既无雕刻也无图绘,当时还觉得这东西跟它的主人一样沉闷无趣。
  他曾经以为一切就是表面看到的那样了。
  但或许不是。
  方兰生轻轻将镇纸翻过来,清楚地看到上面镌着两行金色的小字,是他随口问过的一句话: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情深缱绻,怅惘依恋,如此跟百里屠苏格格不入的东西,若是从前看到他必定哈哈大笑,但现在他怀里抱满皱巴巴的纸,好像捧着谁挛缩起来的心,只欲一哭。
  

5.
  油灯燃尽。
  百里屠苏在房中枯坐整夜,直至闻见鸡鸣。
  家中婢女送水进来,他才像是忽然从梦中惊醒,起身开窗。
  原本只想看看亮起来的天光,却不意瞧见有人正经过这边厢院往外走,像是打算出门。
  那人穿着他最好的一身衣裳,发髻梳得一丝不乱,背脊也挺得笔直,一副下定了决心的样子,严肃得像要上战场。
  百里屠苏忍不住想笑——这要去拜见岳父岳母,果然就是不同啊。
  但不知为何,终究没能笑出来。
  他闭了闭眼睛,对身后小厮吩咐道:“把招新厨子的告示贴出去吧。”
  
  明明是气候炎热的夏天,却觉得周身都是驱不散的寒意,百里屠苏坐在屋外的台阶上,低下头静静感受烫人的阳光。
  嗒、嗒、嗒、嗒、嗒。有人脚步轻快地跑过来,在他身侧停住。
  “若是来跟我请辞就不必了。我已经跟管家说过,有什么事尽可找他。”百里屠苏的声音很轻,“……你随时可以走。”  
  方兰生绕到百里屠苏前方挡住他的阳光:“百里公子这是想毁约?”
  某人在阴影中沉默,方兰生于是抱起胳膊一副生气的样子:“当初可是说好雇我长做的。”
  回答他的声音疲惫又虚弱:“……你不是要成亲了。”
  方兰生夸张地垮下肩膀:“唉唉唉,我一大早抱着被打死的觉悟去退婚,好不容易活着回来却被辞了工,可真是命苦!”
  “……”百里屠苏缓缓抬起头来,看着他:“为何?”
  “我不是说过了么,我与孙小姐没有那份情谊。”
  “……可你也说,那是‘天意’。”
  终于收起故作抱怨的表情,方兰生的嘴角渐渐上翘,连眼睛都弯了起来。他直直对上百里屠苏的视线,认真说道:“若说天意……我接到孙家的绣球是天意,我在此之前就已遇到心仪之人则更是天意。”
  百里屠苏嗓子发干:“心仪……之人……?”
  方兰生脚下又再向前踏出一步,面色微红、目光澄然地看着他:“我来是想问你:我意如此,却不知君意如何?”
  
  如何?
  还能如何!
  百里屠苏一手扶住额头,低低笑了起来。笑得嗓音发颤眼睛发红。
  他一直笑,方兰生就一直等。
  好容易才似乎是笑够了停下来,百里屠苏突然伸腿一脚踢在某人胫骨上。
  方兰生顿时“啊”一声轻叫,重心不稳地向前栽倒下去,刚好落进百里屠苏怀里。然后便感受到环上后背的手臂,慢慢收紧。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