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正午,天气晴。上林苑的廊亭爬满了葡萄藤,遮避不了多少阳光。显然方锐也并没有指望它们,此时正带着个渔夫帽坐在一旁的长椅上。H市夏日的气温并不友好,蝉鸣聒噪得让人烦躁。
只是看在前上周刚拿了总冠军的份上,这一切倒都显得恬静了起来。
猥琐流很多时候依靠的是灵光一闪,方锐在平时训练的间隙,也会时不时像这样放空脑袋,把对战中凌乱的各种思绪梳理、再整理,直到这一过程结束才算是真正的训练结束。他现在脑子里还是总决赛、冠军奖杯、金色的雨、百分之八十四的生命、小手冰凉脚下的一枪穿云……
“方前辈。”
哎呀,说曹操曹操到。
安文逸眯着眼睛,站在廊亭另一侧的尽头。他用左手挡着一侧的阳光,但显然并不是很管用,汗水挂满了脸颊。
“哟小安呀,怎么啦!老板娘那边有事儿吗?”方锐继续坐着,等他走过来。他看见安文逸被眼镜的反光晃得猛地紧闭眼,有些好笑地看着斑驳的树影掠过他的身体。
“我就知道你不记得了。”安文逸叹了口气,“今天早上我有说过吧,下午找方前辈有事情。”
“哎呀,这不是早上刚起,还晕乎着吗?没事没事,现在我知道了!”方锐拍拍身边的空当,邀请安文逸也一起坐下来。
“这样不热吗?”这么说着,安文逸还是坐到了方锐身边。他双手自然地撑在了两侧,却是碰到了方锐的手。
“哈哈,这木头被晒得可烫了,你要爱惜一点手啊!”方锐哈哈笑着,满意地看到安文逸的手掌一碰到长椅,就马上弹了起来。
“那你自己的手倒也拿下来啊。”安文逸推了推眼镜。
于是方锐的姿势变为了双手交叉,这个小牧师虽然说话乍一听正经的很,但时不时又会突然露出尖刻的本性,有趣得很啊。
“所以,你要商量什么事情?”
唉,其实自己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了。
方锐抬头,从刘海和渔夫帽的缝隙里看到起了微风。
“阮前辈和呼啸的合约,这个夏天就到期了吧。”安文逸受不了强烈的日照,干脆就闭上了眼睛。
“消息挺灵通嘛,哪里听说的?”
“……”安文逸盯着方锐,一脸无语。
“嗯?哦!是我说的啊!”方锐挠挠头。
“是,今年一月份的时候你自己告诉我的。”安文逸说,“这姑且也算是职业联盟的内部消息,虽然我作为选手之一不会说出去,但是曾经把别人的合约内容告诉过其他人这件事,你本人要是忘记了问题可就严重了好吗?”
没忘呢没忘呢,开不起玩笑的人真可怕,方锐想。
他当然还记得当时是什么情况。
第十赛季的全明星轰轰烈烈结束,五期的几个哥们又照例去场馆旁边找了个包厢聚餐。本来他这赛季突然转会且转型,应当是被众人集中拷打的对象,不过吴羽策和牧师打的半小时擂台赛实在太抓马,帮他引去了大部分火力。
夜过十二点,餐厅除了他们这个包厢,其他地方灯都灭了,一群人才慢慢悠悠从全黑的大堂走出来。酒是没有的,但阮永彬还是拉着自己去续了第二摊——去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买了两罐汽水,边喝边走回酒店,路上有快三公里。
具体说了什么他记不太清了,就记得彬子一路长吁短叹,说方弟啊我懂你,这天要变,再怎么猥琐到角落里也逃不过啊。
去去去,态度放端正点,谁是你弟了?方锐锤他背。
好,方哥,行了吧,你这b人真难伺候!阮永彬咂嘴,说我估计也待不长久了。
去哪儿呢?有想法了没?
老子要是有想法还至于跟你在这儿掰扯?阮永彬咬着吸管,猛吸一大口汽水。这年头哪里找需求猥琐流牧师的队伍?
两人过了斑马线,总算是走回了酒店。凌晨一点对前台来说只是夜班的开始,大厅亮堂得很,二人就站在电梯门口等着。
“唉,要是我还能跟你搭档就好了!”阮永彬长叹一句。
话音还没落,眼前的电梯门开了,方锐就这样措不及防地撞上了安文逸的视线。
那种浑身发毛的感觉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小安这个点出来什么事儿啊?”方锐问。
安文逸一怔,说,睡不着出门散步。
哦?那我陪你吧,正巧我之后也打算出去走走。方锐拼命给阮永彬使眼色,对方回的眼神充满了信息量,大概是在说“卧槽鬼信啊,大哥你才刚散步三公里回来好吗”。
总之阮永彬发挥猥琐流一贯的特长,猫着腰无声无息地溜进电梯走了。就剩下安文逸和方锐在大厅里面面相觑。
“那……走吗?”
“我也没有其他选择的余地吧,前辈。”
于是两个人又回到了几分钟前方锐刚走过的街上。
“前辈打算往哪里走?”
方锐当然没想往哪里走,听你的吧,他说。
安文逸好像本来打算说什么,却在转头看向自己之后轻笑着收了起来,说:那就去场馆吧。
街上路灯频闪严重,大冬天大晚上的海滨城市风大得很,方锐看到安文逸把脑袋缩进领子里,冷得一哆嗦。
“只是一时不适应,我出门前已经看气温加了衣服的。”没等他提醒,安文逸就提前回应了他打算说的话。
“不愧是我们小安同学哈,我就有点冷哈哈。”如果说最开始还带着室内的热度,在喝着冰汽水走了三公里之后也只剩下冷意。
安文逸从口袋里翻出一块红色的布料,双手一拉就往方锐脖子上套。他的手也带着热度,套上后还给他前后抚平整理了一下,这是个围脖。
“以防晚上风大带的,给你了。方前辈当了这么多年选手了,能不能做好健康管理?目前的兴欣常规赛成绩还没游刃有余到能承担你生病的后果。”安文逸表情上显然是很不满的,话的内容更是让方锐认识到了自己在兴欣真是像牛马一样被全方位使用。
你话都说完了让我说什么?方锐发现此人的预判有些可恶,竟然让堂堂猥琐流大师本师难得有说不出话的时候。关键他说的都是些客观意义上的实话,想打岔都没地儿说。
方锐缩进围脖里,说哎呦我在咱们战队真是做牛做马了,不知道的以为我是王杰希呢,300万年薪整那么勤快。
王杰希前辈怎么了?安文逸问。
啊你不知道吗?微草那里的宣发部门每年都发稿报告他今年又比赛全勤了,哦对你是霸图粉来着,这次主场高兴不?
方锐说着,两人也来到了场馆外的广场上。几小时前还喧闹无比的体育馆此时已经在夜色中沉寂,看着却依然令人心潮澎湃——每个职业选手对赛场的脊髓反射。
还好吧。安文逸说,跟着方锐不自觉停下了脚步。毕竟我现在是兴欣的选手了。
哎也是,你看着就不像是会因为十年霸图的slogan被感动到的人,对兴欣也没什么感情吧?方锐两手揣兜,满意地看到安文逸怔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两声,说吓着了?干嘛,我又没要骂你。
我也就刚转会来,论感情又能多到哪里去。方锐抓了一把安文逸的脑袋,看着眼前的少年少见地垂下了头。
“归属感嘛,一起拿个冠军就会有了。”
“前辈你还没拿过冠军好吗?”安文逸秒回。
“卧槽啊难得说句金句,你能不能别拆我的台啊!”
“哈哈,”安文逸笑得眼睛都弯起来了,这还是方锐第一次看到这个时常冷静的人露出这样的表情,“按前辈的说法,我这是还有机会在兴欣拿个冠军?”
他的眼镜起了点白雾,眼神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
“小伙子这么得意,看不起我们冠军之队、王者之师的实力?”
“是否有夺冠的实力,我想这点外界的评价都已经说得很全面了。我单纯是说我个人还有没有这个机会。”安文逸直直地看过来,他从来不会露出很大的情绪波动,此刻也只是平静地看着自己。
只不过他的动摇瞒不过方锐的眼睛。
“嗯……这个么,我也不是老板娘,真要问我我也不知道哈!”方锐打趣,随后认真下来说,“我这边只能告诉你我没听到挖人的风声,阮永彬跟呼啸的合约要到这个赛季结束才到期。”
安文逸只是简单地回了个嗯,方锐知道他没怎么相信,之后几天的训练里他依然捕捉到了对方那个动摇的眼神。方锐睡得早起得早,早上去训练室时大部分时候里面都空无一人,却有几次撞见了安文逸坐在电脑前看比赛录像。
“我这不是以为你不信吗!那会儿你就快把‘假的吧’写在脸上了好不好?怎么现在又想起来这回事了?”方锐用胳膊肘顶安文逸的腰,得到了对方毫不掩饰的嫌恶目光。
“因为如果是真的话,考虑到兴欣下个赛季的发展,我认为我们应该尽快和他取得联系。”安文逸转过头来,认真地说。
空气越发燥热,方锐看着汗水顺着安文逸的发梢滴下来,落到长椅上。他的表情仿佛这件事与他自己无关。
身为一名普通的荣耀玩家,能够得到站在职业赛场上的机会,这是非常难得且幸运的事情。安文逸想在这个舞台上站得久一些,想向所有人展示自己的治疗是什么样的,但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水平不足。
所以在过年回家的时候,他满心都是要如何提升自己,才能不被换掉。他对兴欣的感情充其量就是在第九赛季决赛时不再为霸图加油,他觉得大概兴欣对自己大概也就是如此了。相比其他或是网游时期或是职业选手时期就认识的成员来说,自己更像是一个临时工,没得选了才选的。……那又怎样?既然自己已经得到了席位,接下来就会拼死捍卫住。不能就这么结束了,明明独特的光辉也存在于我身上,哪怕能有一次在那个舞台上,迸发出过光辉。
推门进上林苑的别墅时,安文逸脑子里装了有三种不同的备案话术,用来针对很可能存在的冬季转会事宜。不过后来事情的发展和他想的大相径庭,从陈果手里接过那张全银装的小手冰凉帐号卡、赛后采访听见叶修说自己是兴欣的一员、在比赛结束握手时被张前辈肯定……
清早,安文逸又早早地醒了,坐在自己的训练位置上,看着小手冰凉的待机动作。他听到身后有脚步声,那人似乎在某一级台阶停下了。安文逸从电脑屏幕上移开视线,一回头就看到楼梯上的方锐。对方如同受惊的耗子一般急忙下楼的样子让他觉得有点好笑。
“方前辈。”安文逸回想最近一个月的种种,不由地微笑。
“看来即使还没有一起拿冠军,也是会有归属感的。”
对面人似乎被自己突然的发言惊讶到了,但很快就眼光一动,说你看要是我们这赛季拿冠军了,就能证明我之前的话也是对的,所以小安同学,要一起努力啊!
“我不会辜负大家的期望的。”安文逸肯定地回答。
“嗯……说的话差了点气势!”方锐摸着下巴,似乎真的点评上了,随后又话锋一转,“但是表情不错。”
“要赢。”方锐和自己居然同时说出了这句话,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然后他们真的赢了。盛大的金雨为他们而落,自己用英勇跳跃牵制枪王的画面反反复复地在大屏幕轮播上出现。在总决赛最盛大的赛场上,自己确确实实有了独属于自己的光辉,此刻正在被每一个荣耀联赛观众深深记在心中。
安文逸看着走在他面前的队友们,大家看起来都高兴得不成样子,几乎是跑着通过了选手通道,来到休息室和不是抹泪就是表情扭曲的其他兴欣成员一一击掌、拥抱。自己也一定是这个样子吧。
“前辈这下真的有金句了。”抱住方锐的时候,安文逸说。
“你可要感恩戴德地记得啊!”他听见方锐这么说。
赛后大家都喝得迷糊,七八个大男人就这样倒在了方锐酒店房间的地板上,安文逸作为酒量最好的一个,姑且还能靠在墙角勉强清醒。苏沐橙给他发消息说,已经把叶修送回他房间躺着啦,明天下午的飞机,到时候和果果柔柔一起来喊你们。他回了一个“好的,谢谢苏前辈”,握着手机的手臂垂下,倚着墙壁环视屋内。
窗没关,窗帘也没拉,此时S市的夜景一览无余,明亮的霓虹灯映在玻璃上晕出五彩的光辉。罗辑就倒在窗旁边的地上,手边还有一台笔记本电脑打开泛着光。安文逸走过去把窗户关上,看到电脑上是前几天自己和一帆和他一起看的银武数据。目前降低装备等级需求的词条不是长久之解,今天没有罗辑上场的机会,因此他在紧张关注比赛的同时,也在为下个赛季的兴欣积极准备。
魏琛和包子倒在一边的沙发上,两个人都喝了挺多,一开始包子还在抓瞎一样地对着一旁的自己喊老大,现在已经彻底靠着魏琛的肩膀熟睡了。魏琛坐在沙发上的姿势很变扭,一条腿曲在靠垫上,此时紧皱着眉头,看起来是腿麻了。安文逸看了一会儿,把他们俩分开依次放平在地上。
乔一帆还不能喝酒,但他在聚会过半的时候就开始眼皮打架了,自己本来让他先回去休息,他却硬撑着要等喝了一口酒的叶修再醒过来,结果就这样趴在床边睡着了。最后叶修也没醒过来,被伍晨和老板娘一起搬回了他自己的房间。当时唐柔也喝得有些醉了,本打算一起帮忙的她脚步一晃,就被苏沐橙眼疾手快地拉到了一边。
赛后方锐会睡得很早也是人尽皆知的事实了,但今天他宁可以自己躺着闭眼的形式,也一定要参与进这场庆祝中,于是就变成了这样大家在他房间里喝酒的形式。方锐不出所料地没一会儿就睡着了,此时蜷在大床的一角,无视房内的混乱、呼吸平稳地熟睡着。
安文逸走到门口关上了灯,彻底暗下来的房间里是彻底安静下来的队友们。一种陌生的感觉涌上心头,悄悄让他弯了嘴角。
归属感,美妙又温暖的字眼。但在这种温暖之内,安文逸理智的部分依然运作如初。曾经他只是一味地想着自己如何不被抛下、如何继续拥有一席之地、如何作为一个职业选手表现出应有的水平,而现在,他要想的不止于此,他要为整个队伍着想。
当他对兴欣没什么感情的时候,他在想如何留下;当他坚定地认同自己是兴欣的一员时,他判断出自己应该离开。
“你的意思是,兴欣应该尝试说服阮永彬自由转会,作为下个赛季的补强选手。”方锐收起了嬉笑的神情。
“方前辈应该也清楚,目前我在常规赛中的定位还是以诱饵为主,但这种策略是建立在叶神的战术规划和指挥上的。下个赛季,这种策略将不再能发挥它原本的效力。”安文逸的语气依然平静,他也确实只是在陈述事实,“我个人的实力差距会被进一步放大。”
“这点事应该是人尽皆知的吧。”方锐有些生气,“既然你希望依靠换一个牧师选手解决问题,那你又为什么每周都去网游里练习应对复杂情况?从我这边来看,并不能认为你是真心想走啊!总不能是努力到拿了一个冠军为止……”
“就是到拿冠军为止。”安文逸少见地打断了方锐说话,“这是我对兴欣器重我的报答方式。”
方锐转过身对着安文逸,两手撑在长椅上。安文逸没有转头,他平视着前方,不知目光的焦点是落在了前方的某个假山石又或是远方明亮的天空。他看到安文逸攥紧了拳头。
“其实你也不想走。”方锐说。
“但这是对兴欣最利好的决策。”安文逸说。
“嗯,那你这个赛季退役,接下来打算干点啥?回去读大学吗?”方锐也学着他眺望远处了,两手搁在脑袋后面。这地方真不适合聊天,热死了。
“本来之前就只是休学了。我是工商管理专业的,可能的话会以实习的形式帮老板娘处理一些战队相关的事务。公会那边我有空也会去帮忙,但以学业为重吧。”安文逸的声音在一边响起。
“哦哦挺好的!呃……就挺好的!”方锐挠挠头,这中专半路上就进了青训,一直玩荣耀到现在,对于大学生到底是个怎么样的流程真是一点都不了解啊!他顶多听老林说过一点大学宿舍里怎么装机,但那也是十年前的大学了!
“总之,这方面方前辈也没什么能操心的。”安文逸笑,“不如想想这周的野图boss。”方锐觉得自己受到了学历的压制,都电竞选手了,有朝一日竟还是要面对这种情景,真是骇人听闻。
“哎哟我没读过书行了吧!下次刷野图了我拿个流氓小号,我们开俩女号埋伏着呗,现在老叶人走了,为了材料得多算计一下啊!”方锐双手抱胸振振有词。
“猥琐。”安文逸回得言简意赅。
“你真就这么走啦?”方锐侧头看他,正好对上了视线。
“嗯,方前辈不希望我走吧。”安文逸转过头,毫不遮掩自己的视线。
啊,他这是真想好了啊。方锐在对上那双眼睛的瞬间就觉察到了。没有哪个兴欣的人会希望他走,但他真这么决定了,或许也就无法去拦。职业生涯里那么多过客,自己的去留都无法定夺,又有谁自己留得住。
“我不希望。”但他还是这么说了。
论职业生涯的变动,或许自己是最有经验的了吧。但其实每一次自己都想着要在这个队伍待到天荒地老,待到拿很多很多个冠军,待到实在是老了打不动了,才终于依依不舍地从那个地方离开。
“你有没有哪个时候觉得,自己能在这里待一辈子?”方锐无奈地笑笑,侧头看见安文逸真的摆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肯定有。咱们是支有冠军实力的队伍,大伙都是一心的,这在团队赛里看得出来。”
安文逸轻轻点头,说确实有。
我也有。方锐说,不过我就厉害了,我这辈子在好几个不同的队伍都这么觉得。准备挑战赛的时候觉得可以和这群人为职业圈奋斗一辈子,在蓝雨青训的时候觉得可以在方队手下、到喻文州都要打算退役了还是队友,在呼啸的时候觉得可以和老林搭档到两个人都打不动了,我每次真都那么觉得你知道吗?
有哪次真成功了?哪次都没成功,我想待一辈子的地方没有一个不是我必须离开的,但这和你现在的情况不一样。我看到你说为了队伍要换牧师我就可气你知道吗?现在咱们是真的可以在兴欣打到退役,真的就能像我之前无数次没实现的那样,为了共同的梦想一起努力到结束,你他妈以为这种好事很常见吗?
方锐抓起安文逸解了一颗扣子的衬衫领子,他并没有用多少力气,渔夫帽挡住了他的神情。
“你明明可以当一辈子兴欣的牧师的!现在你就等着看决赛的录像后悔去吧!”方锐抬起头,却看到安文逸脸上滑下两道水痕。其实大夏天的户外,他们两人脸上都有不少汗珠,但这两行泪实在清晰可见。
方锐也一下冷静下来了,他松开手,用自己都未察觉的愉快语气说:“前面客观分析的时候不是挺铁石心肠的么,怎么我一说几句就这样了?”
安文逸抹了抹脸,眼睛还有点红。
“……原来我还是会后悔的。”
“哟,总算是真心话啦?告诉你,其实彬子也没那么好挖,呼啸挖不到张新杰只能继续给他开高薪的。”方锐一手挽过安文逸的肩膀,心想这人脆弱的时候也是真脆弱。
“方前辈太擅长打感情牌了……”安文逸摘下眼镜,闭起眼睛不去看方锐。
“可不是吗。”方锐得意,“哎!你毕竟还是一小孩儿,这种事情还是不能用脑子,得自己心里看清楚了才行。”
“方前辈现在我真心希望你能闭嘴。”安文逸捂住脸。
炎热的黑暗里,安文逸又想起夺冠的那一天晚上。
关了灯,彻底暗下来的房间里是彻底安静下来的队友们。自己走到门口,却发现莫凡正戴着兜帽缩在角落里,此时如一个地藏一般守卫着房门。安文逸还以为他不知何时已经自己走了,没想到其实一直都在房间里。
他顿了脚步,然后放开了口袋里自己的房卡。最终他还是选择折返,小心地跨过倒在地上的伍晨,躺到了没被方锐所占领的大床另一半上。
在对面人的呼吸声里,他微笑着闭上了眼睛,正如现在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