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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醒之後,她們決定分開行動,並約在晚餐前一個鐘頭前再碰面。
丁輝人披上洗舊了的襯衫去了海邊,反倒是安惠真把一整個下午都耗在市區的一個大廣場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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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什麼都有。以廣場中央一座廢棄的噴泉為圓心,向外延展成一個由一間間小店鋪圍繞成的圓形。二手服飾店、樂器行、舊書店、傢俱店、唱片行和櫥窗裡擺滿底片相機的照相館。
人們三三兩兩的坐在遮陽傘下的座位。居民們啜著咖啡,享受著雨後的落日餘暉和陣陣帶著海水鹹味的晚風。走累的旅客們則精疲力竭的癱坐在竹編椅子上,一個個巨大的購物袋被塞在鄰座的空位,不點任何餐點的唯一理由只會是怕壞了稍晚享用奢華大餐時的胃口。
更接近赤道的國家在夏季時比首爾更早入夜,不過六點,天邊就出現薰衣草似的紫色彩霞。
安惠真托著下巴,怔怔的望著噴泉乾涸的池子裡一座單人雕像發呆,然後把杯子裡的冰茶喝光。
冰塊全融化了,讓原本的酸甜變成更淡而無味。
她伸手攏了攏被風吹開的衣領,希望零星幾個被留在胸前的痕跡不會太明顯,畢竟裡頭的V領細肩帶背心可沒辦法為她藏著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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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她們預定了在地特色料理當晚餐,但丁輝人捎來的一則訊息便讓安惠真想都沒想就決定昧著良心,讓接待員在預約名冊上她們的名字旁註記為no-show,然後在快步走過兩個街口後轉進一間靠海邊的酒吧。
都是因為丁輝人在分享了位置資訊隨後附上了一張自拍。
失焦的、成像因為晃動而模糊的,丁輝人的臉幾乎有一半都被遮擋在笛型香檳杯的陰影後方,襯衫領口的兩顆鈕扣敞開著。她顯然有點醉了,這時候她會比平常笑的更多。不可能否認的是,這些都讓安惠真很難假裝沒被她噙著笑意眸子吸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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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裏顯然沒有被用心整理過,空氣很悶,瀰漫著詭異的菸草氣味,燈光效果令人頭暈目眩。
供應的酒水不值得一提(即使取名相當有創意),安惠真啜了一口便不再喝,後來一杯杯都進了丁輝人肚子裡。
終於丁輝人沒再被暖場的樂隊裡的年輕鼓手纏著用不甚流暢的英語交談,也沒再被困在某個太過熱情的圈子半強迫地玩上幾輪毫無規則的遊戲,仰頭乾掉手裡的柚子酒循著吧檯的方向朝她走來。
安惠真遠遠看著丁輝人笑得很開心的樣子,聊著笑著像是要跟誰依偎在一起似的,便打發掉幾分鐘前拉著她的手在舞池轉了兩圈的高瘦男孩,卻接過剛剛幫她們調酒的女孩遞向她的一根菸,也沒有推拒對方搭在她肩上的手臂。
等到他們都累了,兩個人捏著半空的高腳杯在人群裡被陌生人撞得分開,片刻之後又重新被擠到一塊,最後乾脆將手挽到一起。
丁輝人比她想像中喝得更醉,從洗手間回到座位時沒踩穩,一下子便撞進安惠真懷裡。
穿插著即興的曲子每一首聽起來都差不多,沒有盡頭似的。
或許是有些睏了,丁輝人沒亂動,乾脆乖乖靠在安惠真肩上,讓對方摟她在臂彎裡。
安惠真能聞到她身上隱約的酒氣,她低下頭望見濛濛的光打在丁輝人臉上,妝暈開了,兩頰細細的絨毛看得很清楚。
所以你玩得很開心的時候是這個樣子嗎。
在安惠真沒怎麼對現場演奏留心的期間,薩克斯和低音提琴的樂聲停歇,留下的空白全讓鋼琴手以一段高八度的即興來填滿。
安惠真托著下巴,聽著丁輝人跟著旋律胡亂哼唱,不知怎麼的竟然覺得有點傷心。
大家都知道這幾年她斷斷續續的有過幾段戀情。
但畢竟丁輝人是特別的。她給的感覺從來就跟別人不同。
下午她的久違的撫觸讓她快樂、光是輕淺的吻就讓她覺得滿足。
而這種內心充盈又踏實的感覺反而令人心痛。
但在那顫慄的狂喜之後,卻留給她莫名的悵惘,像是明明不曾擁有,就已經感覺到失去。
事後丁輝人背著光趴臥在床的右側,有一下沒一下的玩著她的手指,在極度睏倦時安惠真看不清她的表情。
窗外還在下著雨,但雨聲和丁輝人似乎都離她好遠好遠。
或許她們不需要彼此擁有。
意識渙散以前,安惠真感覺到丁輝人捏了一下她的手。
就像每一次她即將放手前的習慣動作。
如果安惠真沒真的睡著,就會回握住丁輝人的手,好讓她們繼續牽著;但如果安惠真已經進入夢鄉,就會在醒來後發現丁輝人不在身旁。
別走開,拜託。
安惠真記得自己那時候在腦海裡疾呼,旋即被沉沉的睡意淹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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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不能就這樣在一起?
好長一段時間裡丁輝人好幾次差點對安惠真脫口而出。可她會害怕,因為實在太瞭解她了。
因為她知道安惠真談起戀愛會是什麼樣子。
不太回覆簡訊,不常接電話,比沒在一起的時候更難見上一面。
她一定會傷心,然後安惠真會捨不得,而丁輝人又會捨不得她的捨不得。
以前她們也曾經在釜山的海邊旅行,短暫的三天兩夜,大部份的時間都耗費在往返的車程,在繁忙的日程裡珍貴的休日,時刻全留給對方。
走的累了,腳踝痛得要命。她們在日落時分坐在岸邊,丁輝人幾乎以為安惠真就要吻她了。
但那時候安惠真有交往的對象,而丁輝人也有個曖昧中的人。
突然間他們沈默下來,就像兩首歌之間的空白。聽不見海浪,也聽不見海鷗。
海風強勁,丁輝人卻彷彿聞到安惠真身上有癒創木的煙熏花香,若有似無的那種飄渺的,好聞的尾調。
就像很久以前她選了一支香水當作她某次的生日禮物。
她們之間比喜歡更沉重,又比愛簡單一些。她柔聲說,任何約束都是枉然。
其實丁輝人知道自己並不像她表現出來的那麼肯定。但她不在乎。
要不是丁輝人的聲音其實聽起來帶著猶豫,安惠真險些被給她騙了過去。
如果那天妳沒有笑得一臉愧疚,就好了。
安惠真心想。
不敢說出口的承諾後來變成身上成對的刺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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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十字路口飄著小雨,變成海水一樣的藍黑色,上個世代就佇立在一個個街口的路燈為石板路上鍍上一層暗金色。
安惠真抱著丁輝人的手臂,假裝自己比實際上來得更醉,拉長的影子也是一路趔趔趄趄。
或許吧,我們只是都老了。
(一點點!只有變老一點點!安惠真可以想像丁輝人大概會這麼反駁。)
以前覺得會痛到永遠的傷口終究還是痊癒了,甚至疤痕都淡的幾乎看不見。
沒什麼大不了的。
以前覺得理所當然的,現在反而不太懂了。
只是我們依然如此簡單,還是會因為兩個人好幾次在回飯店的途中差點絆倒彼此之類的一些愚蠢的小事發笑。
安惠真突然厭倦她們的不坦白,差點被丁輝人轉過來對她笑的樣子惹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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盥洗後她們只在房裡留一盞角落的立燈。
嘴上說要與丁輝人分享未發行新歌demo的安惠真沒多久就趴在不屬於她的那張床上自顧自地睡著了。
喝太多混酒的丁輝人卻還是沒逃過夜半突然爆發的胡思亂想,所有互相矛盾的想法在腦子裡打結。
以前的她總以為能夠連同那份擔心被發現的心情都一起喜歡著。
每次模糊不清的暗示、難辨難解的語意和舉動都讓她在快樂之間嚐到苦澀。
直到她懶得再嘗試破解那些肢體語言,終於放棄繼續說服自己,愛與被愛之間其實沒有那麼多無法明言。
儘管隔日會在安惠真身邊醒來的這個想法讓她安心 ,但丁輝人仍在天將破曉的時刻才輾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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