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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治和路飞交往第一天,两人吃了烛光晚餐。餐品当然悉由山治所提供,他坐在餐桌那头,一时恍惚,还不习惯路飞握着叉子等他吃饭。喝过几盏酒,山治醉意上头,但路飞尚十分清醒:他不爱喝酒,然而尤其能喝。山治想,也许正如他对我的感情一样。
路飞嚼嚼嚼,想起正经事儿,问道:明天是不是要跟老二见面来着?
山治回:……那叫二老。我不太适应你突然开黄腔。
路飞没听懂,但也没问,致力于消灭眼前的波士顿龙虾沙拉。山治道:不过我没有父母,只有一个义父。你可能并不理解这种关系……
路飞嘴里塞满东西,点了点头:嗯嗯,我也有一个义兄。是因为喜欢到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才想用这种关系留住的。
山治道:我以为这是交往的意义。
交往的意思是,我喜欢吃饭,山治喜欢做饭,我觉得跟你在一起非常开心!
那不就等同于伙伴吗?
伙伴是喜欢和我一起吃饭的关系啊。怎么了,山治,路飞歪了歪脑袋:你今天问题好像很多。
山治将红葡萄酒一饮而尽:你不会一直在吃同一顿饭的,路飞。我们已经交往五个小时外加三十七分钟了,对吧?
路飞叉起鱼派:我没有算欸。
那么,山治道,你打算什么时候提出分手?
路飞没提分手,第二天也没能见到哲夫。哲夫是山治义父,打开义子的预约邮件时,他人已经落地海外,打算进修法式餐厅管理课程。为了弥补缺席,哲夫令山治多给女友几张巴拉蒂餐厅的餐券,让她带朋友来吃,顺便拉动餐厅消费。山治想了想,没特意澄清,只是回:谢了。
别太闲着,臭小子。哲夫在新邮件里写道:我不在,你就去见见她的家人。
山治觉得为时尚早。不过这个契机很快湮灭,在派迪将餐厅电视换到NTV时,液晶屏正报导皇太子婚前意外车祸的消息,路飞咬着芝士披萨,于一旁目不转睛。艾斯也是这样遭遇车祸的。他口齿不清道,群马县高速连环追尾,你们知道吧?几年前还上了新闻。
艾斯是?
我的哥哥啦。
山治呼出一口烟。看来即便碰杯结义,也还是留不住人,他这么想。可他断不能说。不是出于作为恋人的体恤,而是源自社会对一个成年人的道德规训。他不禁开始思考:那还有什么东西是能将人真正地、永久地留住的?
想出答案之前,顾客先点了新单。山治步入后厨,将鳕鱼拍晕,然后剃鳞、去腮、取内脏。海鲜当然在刀下活着最美味。此事还是野生动物最先发现的:熊喜欢剥活人的肉,猫进食前爱把猎物玩疲。人越活蹦乱跳,品尝起来也更可口、新鲜。这或许就是人们爱路飞的缘由,山治想。
山治是巴拉蒂的副厨师长,外表倜傥,身富武力,擅长处理食材,但害怕活着的东西。简直像晕血的医生一样。活着的东西都是会变的,尚在餐厅见习时他就已经见识到了:经常有食客刚点过碳烧美国肩胛肥牛,其翌日就开始信奉素食主义,很无厘头。每到此时,哲夫便会端上一盘什锦蔬菜拼盘,以满足顾客的各种需求。所以主厨永远是他。山治清楚:而不是自己。
巴拉蒂通往路飞公寓的大路与一条小道相平行,那道歪歪扭扭,尽头是片老旧的居民区,两人并不常走。这天离开餐厅时已经很晚,夜色像片脏脏的玻璃,路飞出来门廊,愣了会儿神,突然晃晃悠悠朝小道走去。山治等了几秒才拉住他,以为对方要分享奇闻,结果没有。想是另条道设有路障,却也没有。他抬头向前方望去。一个颀长的精壮青年背影逐渐隐没在玻璃那头,那人黑发齐颈,微微卷曲。
山治问:看到熟人了?
路飞点头。
山治又问:那要继续追吗?
路飞道:不用。他摇着脑袋,带男友回到正路上去:我认错人啦。
山治没再说话。他几乎立刻确认了路飞已故兄长的头发形状——黑色齐颈,微微卷曲。
路飞将手塞回身边人的手心里,难得老实地走了一会儿。两人的冷汗黏去一起,仿佛攥着颗将融的冰块儿。他们路过绿化带里一个个裹着树根的土包,小小的神龛,新雨过后满地湿冷的蜗牛,山治忍住踩死其中两只的冲动,与路飞一同抬脚跨了过去。活着是多么危险的一件事儿啊,夜幕正如一面随时可能下落的鞋底。午前那个问题突然又重新回到了山治脑袋里。究竟什么东西是能将人真正地、永久地留住的?
再过三个小时,盂兰盆节就要降临:八月脚跨鬼门关,先迎魂,再送魂,难怪眼前已经出现故人幻影。餐厅万事俱备,只差新的特供菜品,山治聚神思索,却倏地于晚风中恍然大悟。死。对啊,是死啊。活着上锁没有意义,每一把锁都配有锁眼。而共死却可靠无比:谁能让死人开口,以解释他们的关系呢?
NTV最近换了新的新闻播报员,音色很是黏腻,山治不太喜欢。假使可以,他希望报导他们死讯的,能是主持历史节目的罗宾小姐:她语调清冷,事不关己,很适合挑一个寻常日子,将他与路飞钉在同一口桐木棺材里。啊,多么充满希望的前景啊。他反握住路飞的手,在对方的体温中蒸腾起来。要不是有夜幕挡在这里,他简直就要起飞了。
这天没见成二老,晚上却顺利见到了老二。先在沙发上做了一次,两人澡也没洗,汗味儿将他们身上一些不同的气息遮了过去,山治十分安心。路飞昏昏欲睡,山治不得不抱着他走进浴室,像擦拭马驹一样为他清洁身体。他将毛巾箍在眼前人的脖颈上,感到软、滑,一株花苗,脆弱得让人不敢用力。毛巾下是锁骨,锁骨接连胸腔,胸口前有巨大疮疤,像道邀请的门。那里山治从没问过由来,两人做爱时又很少开灯,他不曾有机会仔细看过一遍。此时伸手摩挲,他意识到,绽在眼前的已经是一个过去式的苦痛了。那是路飞的历史,就连当下的触感都是有时差的。
他顺着疤痕吻了上去。他想问路飞对与自己死在一起是怎么想的,但擦枪走火在先,两人又一路从浴室做去了床上。路飞哭得吭吭哧哧,脸几乎完全埋进枕头,看起来像块儿皱巴巴的儿童毛巾。山治在极乐的空白里大汗淋漓,觉得真如死去一般了。他瘫去对方胸口,仿佛一座坍倒的火山。然后他听到疤痕下传来了路飞有力的心跳。
山治闭上了眼睛。他想,这岂不是只有我一个人死去了吗?
路飞于喘息声中逐渐睡着了。山治在他梦里问道:路飞,你已经想好怎么提出分手了,对吧?
两人奇迹般地交往了三个月,流程和普通情侣并无不同:摩擦、和好;狡辩、谅解,以至于实际相处起来,跟他们与伙伴在一起时也没什么二致。路飞喜好冒险,常约山治挑战极限运动,每逢餐厅旺季,厨师抽不开身,他就呼朋唤友,往返于各个城市,显得和谁一起受伤都无差。一家前身为著名滑板队的极限运动俱乐部,春天开始尝试与路飞喜欢的雪场合作,后来干脆增设了一项新的套餐:草帽小子专属出游服务。俱乐部老板鼻子很长,胆子却小,远在山治之前,他就已与路飞交好,两人曾为去奈良猎鹿还一起考了持枪证。自己也并不是路飞猎到的第一头鹿。山治不断认识到这点。
在没有一同参与那些活动的时间里,山治时常担忧路飞意外死掉。倒不是怕自己成为什么未亡人,而是觉得这种不变的诅咒只在路飞一人身上应验,不太公平。像根鱼竿钓上两条贪吃的鱼,只有他被放生回了大海里。他不信奉佛学,海也只是一个大一点儿的鱼缸罢了。而失去路飞的注视,他也许连如何咬住鱼钩都会忘记。
出于这种忧虑,他给路飞买了一年的人身意外险。这个保险很快就派上了用场:草津町的滑雪场午前意外雪崩,而山治早晨才刚与路飞通过电话,确认了雪场的行程。收到消息是晚上,赶去群马县已至深夜,路飞的手机将近16个小时无人接听,仿佛一颗停摆的心脏。
先得知的是与路飞同行的俱乐部老板的情况。对方正昏迷在ICU里,听说尾骨断裂,又出于颅骨骨折引发了脑脊液外漏,至今仍未清醒。你也认识乌索普吗?有人问山治。山治正痴呆在重症病房外,不敢向护士确认另一名同行者的死活。上一次如此为人忧惧还是十三年前,家姐被他们的生父暴打至呕血,山治守在手术室外紧紧攥拳,指甲几乎将手心挖烂,好为自己刨一个小小的坟坑。十三年后,有人将自己暖烘烘的手放进了这个坟坑里。山治?是山治吧?他道,你也认识乌索普的话,下次我们就可以一起去滑雪啦!
山治猛地抬头。路飞眼上缠着绷带,正好整以暇地站在他的面前。一个橙发护士从走廊深处追来,不满道:我说过不要在病房外面乱跑的吧,路飞!行动不便的情况下这样真的真的非常危险……
不是跟娜美说过了吗?我要来接山治。路飞道,我知道他会来的!
山治不能发出一丁点儿声音。
路飞根本说不清自己的伤情,只讲明白了雪崩发生前白根山突然喷发,火山渣击中缆车搭乘处的窗玻璃,擦到了他的眼睛。也正因为站在高处,他没有被雪崩祸及,只是手机掉落,他在一片红色中隐隐不安。好遗憾啊,我还没坐上缆车呢!山治,刚好你来了,我们可以一起……山治,山治?你在发抖吗?
我在发抖吗?山治想。他摸向对方的纱布,没来及替他的眼眶流出一些不纯的液体。他想说够了,想说能不能拜托你马上就对我提出分手啊,想说求你了我已经不想再为这迟早都要到来的一刻殚精竭虑,为死亡,为失败,为人要走要变要别离,既然我们总会分开,那为什么不是现在?诺查丹玛斯至少给了末日一个确切的日期,路飞,难道你比那个神棍的性格还恶劣吗?
但他沉默了良久,只道:吓死我了。
他伸手扯向对方软如橡胶的脸:你真的吓死我了。
他道:吓死我了,你这个可恶的橡胶混蛋,该死,你他妈真的吓死我了路飞!
声音洪水一样冲击了夜晚的医院。护士娜美太想责令对方噤声,却只是在一旁叹了口气。路飞并未笑着回以“我不是好好儿地站在这儿吗”,也没说“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更不讲“谢谢你及时赶到了这里”。幸存者安慰局外人也就这几套说辞。路飞踮脚抱住了对方的身体,道:我是不会死的。没有我的话,山治要怎么办啊?
路飞爱喊饿,夸张到“饿得升天”“饿到大学无法毕业”“饿得我的冒险人生都快要为此碎掉了”。仿佛没有山治的饭,他到达不了世界任何一个地方,所以赖在眼前,天天号叫。这样来说,山治倒是阻挠他自由来去的罪魁祸首。但尽管如此。他从来没像今天这样,为自己可能的消失而负责。
山治当然清楚记得遇到路飞以前的自己。一个一心只想见到ALL BLUE的倒霉蛋厨师,认识了另一个根本不知道ALL BLUE是什么的白痴食客。原来ALL BLUE是包含所有鱼类的奇迹之海啊!路飞道,那不就是超市的生鲜区吗?山治哈哈大笑,开始与路飞去超市约会,听美食节目的伴奏乐,从北海道渔场钓上鳕场蟹、史前红鲷鱼,把开小灶变为一种习惯,逐渐从路飞的胃口里赚不到钱,而是不断地倒赔进去。山治总在倒赔一些东西。养成这个坏毛病不需要多少条件,只消有一个得不到爱的童年,和一个把爱别人当呼吸的同伴。没有路飞的话,自己要怎么办呢?这个问题像除不净的铁锈,缠在他日夜使用的菜刀上。所以他向路飞表白了。变成铁锈本身,应该就知道怎么彻底解决自己了吧。路飞一天吃五顿饭,山治可以成为他的第六顿。爱和他不健康的食欲一样旺盛。最后路飞说:好啊,我们来交往吧。
在交往了三个月外加十一天零三个小时后的夜晚,山治比以往更害怕知道答案。娜美看了看表,不耐烦地打断这场闹剧,扯着路飞的胳膊要将他带回他原本的病房去。山治不断向女士道歉,提出由自己看管这臭小子,护士小姐只负责带路就行,不必再劳神费心。乘电梯从五楼下到一层,走出大厅,蜗牛似的星星在空中旋转着。山治疑惑道:……路飞,你的病房难道不在这里吗?
娜美立刻暴怒着转头:他的病房在对面的A栋!家属君,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吧?
山治愕然。
娜美道:意味着他是一路摸瞎跑过来,徒步爬了五楼,一个病房一个病房找到你的。
这晚山治陪床,梦到曾经一次海上冲浪。一年前的夏天,路飞彼时在冲浪板上失去平衡,猛地摔进水里,海水伤到他的眼角膜,他的世界也有三天是这样影影绰绰的。他眨着迷蒙的眼睛,提到中学在柔道社练习反应能力时,老师会将白布蒙上他的脑袋,令他听声辨位,提升敏捷性,他得到在空气中横冲直撞的机会。所以没什么问题!或许感受到山治的紧张,路飞立刻拍着胸脯保证。那会儿两人还没交往,山治尚处在伙伴的席位,可以为路飞做更多不用一一告知对方的傻事儿。但这些似乎都是多余的,路飞不用第二双眼睛,他对破损的人生十分熟练,他需要山治是因为山治需要他。山治当时已然学会如何使用一把万能钥匙,便问道:会不会无聊?我给你做饭吃吧。路飞总是欢呼着说好。于是山治重新回到防空洞里去。
山治买菜一向很快,有天却半晌未归。原因是在市场遇到酒后纠缠的生父,对方站在摊位中心,大喊老子才是世界第一的科学家!你到底遗传到我什么优点?这正是山治忧惧的地方。他流着生父的血,吸着生父的二手烟,难保不会继承生父的秉性,看着二十岁后的自己死于这种家族病史。摆脱对方费了些时间,山治怕其会一路尾随自己,乃至找上餐厅或路飞的麻烦,于是不得不辗转联系上这家伙现在的姘头——一位三十六岁的公务员——他们从未说过话,沉默着像交易了一百八十公斤的毒品。
山治抱着纸袋,望着铁路道口前的摇杆缓缓下坠,踏切警报机在一旁响起劣质的电铃。列车还没经过。他先看到远处的路飞如一辆竖行的列车,马上就要撞来。山治吓个半死,慌忙挥手,对着对方大声叫停。忽又想起他是看不清的。受伤第三天,路飞视力尚未完全恢复,像只摔下树的幼鸟,在路上扑腾翻跃,仿若溺水,难以起飞。
山治,是山治吧?
你也回来太慢了!我马上就要饿死了……
不过我都听到了,你就在离我六……不对,七米的地方!
嘻嘻,没错吧?
路飞停在铁路前,距山治七米的大道上,声音在电铃呼啸中逐渐消弭。他又说了些什么,列车突然来了。路飞的身影像道被擦去的铅笔印子。山治的心空掉很多很多拍,仿佛此后的所有心跳都是为了填补此刻的空白,不然他就要立即死去了。车尾终于驶远了。路飞的笑脸重新漂浮在空气里,轻盈又神气,其上挂着一双弯弯的,什么都映不分明的眼睛。
山治顿了许久,开始重新呼吸。
如梦里的回程路上一样,山治醒来坐去床边,将路飞骂了个狗血淋头。路飞大约也没太听进去,每当山治沉默,他就啃着苹果问道:你在反思吗,山治?然后挨上另一顿骂。他乡异地,山治找不到灶台,于是每天削一粒苹果给路飞吃:留下多少果核,就代表路飞失去多少天眼睛。可路飞将果核一起吞咽了。因而看不见、数不清的人变成山治。山治什么也没说,仅仅洗净水果刀,仿佛一种默认:看不清前路的人的确一直都是他自己。
拆了纱布,领了医嘱,路飞视力恢复得极好,仿佛从未受过损伤一般。出院日甚至距离雪崩发生也并没过去多久。只是他脸上仍留了一道缝合疤痕:鱼骨状,左眼睑下方,像条紧闭的,不肯埋怨任何人的嘴唇。乌索普的痊愈速度同样快到离谱,他早早办完出院手续,接着赖去路飞病房,试图从对方嘴里抢下哪怕一块儿果肉,却无一次成功。你们搞极限运动的都是钢筋铁骨吗?娜美边整理床铺边感叹道,弗兰奇造船厂可能会对你们有兴趣。乌索普正要澄清自己肉体凡胎,与路飞并非同类的事实,山治忽道:不是。路飞是那种,牛丸。
哈?乌索普莫名其妙。
啊,我懂。娜美接道:怎么摔打也摔不散的牛丸。或者说,好像他注定就要被反复摔打似的,对吧。
山治耸了耸肩。
喂,路飞。护士小姐转身冲路飞严肃道:我警告你,不要让我再在医院看见你。不然以后的所有手术,我都不会让乔巴医生给你打麻醉的。
路飞嘻嘻笑了两声儿,嚼着苹果囫囵道:没关系啊,反正我是不会怕疼的!
山治将路飞的衣物装好,拎起包道:看吧,他听不懂的。
路飞总是嚷着要逛达摩寺,此次终于如愿。带着吉签爬榛名山,咬着馒头泡草津温泉,两人几天后与乌索普在群马道别,没回熊本,而是直往冲绳飞去。路飞没问为什么要去冲绳,或许他心中一直有个不可动摇的方向,因此不论身体出现在哪儿,都没什么所谓。也正如山治绝不会问路飞为什么要重游故地滑雪:群马县,他义兄遇难的地方,像块儿将要痊愈的血痂,人总要伸手摸去无数遍,山治自然理解这种难忍。于是他在飞机上主动交代:我其实还有个姐姐……
呃,亲姐姐。
他低头喝了口水。
路飞偏头看他:我第一次知道欸!
山治点头,补充道:她要结婚了。
山治没见过姐夫。此次前往冲绳,也并不是为了祝福家姐婚姻幸福,而是如参加葬礼般悼念她即将失掉的那大部分自己。婚姻固然是死,但不是山治想要的那种死。他会向家姐介绍路飞,令世上再多一人获知这份关系,即便日后两人分手,另有新欢,一起殉情或分别遇难,也要留下至少一张惋惜的嘴。山治爱家姐,所以家姐成为他的供台。文斯莫克家族总会充分利用血缘关系。
意料之外地,姐夫并未长着一张奸雄的脸。他颊宽,下颌椭圆,眉毛直且粗,毛糙得像胡子长错了地方。眼目是愣的,所以并不显猾。国际著名环保组织“海洋之心”的日本首席代表,经常远渡南极海域阻拦捕鲸船的滥杀。家姐嫁给了一个响当当的人物,意思是对方穷得叮当响:婚房的贷算在了女人的个人账上,男人比起丈夫更像一条家养的狗。
你不要告诉我,你嫁给他是因为觉得他为梦想而落魄奋斗的样子很可爱。山治道。
蕾玖回:他为梦想而落魄奋斗的样子的确很可爱。
化妆间只剩他们两人。婚礼还没正式开始,蕾玖刚被化好第二副妆,正恹恹地靠在椅背上吃橘子。山治默不作声,蕾玖观察了会儿弟弟,呵呵地乐道:好了,说正经的。你不觉得他这个人跟爸爸正相反吗?
她眨了眨眼睛:就像你的小朋友一样。
路飞方才进来过一回,端着三层甜品塔,抱着两框法式果酱面包,头顶着他的草帽和一杯将洒未洒的果酒,新娘面前晃过一圈,喊着“两个山治!太神奇了……”,又喜滋滋地出去了。他忙着去听准新郎在教堂外激昂的演讲,有关南极的温度、矿石、磁极、生物,美得让人牙疼的冰川,对抗不完的捕鲸同乡,偶尔还会有一两艘海盗的快艇在身后穷追不舍。
天哪,海盗,多么危险!周围宾客发出惊呼。
路飞在其中大声问道:大叔,去到南极,是不是就等于绕世界一圈儿了?
高他许多头的准新郎侧过身来,睇他两秒,旋即诗意地答道:在南极,一切语言都走到了尽头……
路飞哒哒哒地跑走了。他一掌拍开化妆室的门:山治山治!
山治仍陷在家姐的话中,被猛吓了一跳。路飞道:我们去南极吧!
……啊?山治道,为什么啊?
路飞口含三块儿培根,却全然忘记嚼动。他目光灼灼道:ALL BLUE!当然是ALL BLUE啊!南极有那么那么多的鱼,不就是你一直想去的ALL BLUE吗?
山治舌根彻底僵住。蕾玖在一旁吃吃地笑了起来。
生父不容到场,将新娘交予新郎的仪式,自然要由弟弟搭桥。音乐响起,山治领着蕾玖踩上地毯,在众人的注目中低声道:我是不会结婚的。蕾玖目不斜视道:你这家伙拿我当反例了吧。山治道:不是。单纯觉得婚姻会让爱成为一种变质的资源互换……
蕾玖没忍住笑出声儿来。在宾客眼里幸福到难掩喜色的新娘目视前方,道:正因为没有血缘,婚戒至少是个能让人暂时确信的关系。
她道:你难道就没有什么东西是想要真正地、永久地留住的吗?
山治没有回答。他停住脚步,将家姐的手送去了新郎的手心里。宾客们发出此起彼伏的赞叹,看着新娘念完誓词后从神父处取过戒指,再看着她将目光挪去自己弟弟脸上。山治嘴唇动了动,蹦不出一个祝福的词语。蕾玖道:没关系的,山治。她摸了摸山治的脸,露出了一个哀怜的笑:去吧,就去南极吧。大海那么广阔……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山治在原地站了许久,再回过神时,新人已然完成戒指交换的契约,将周围污染成一种令人难以呼吸的梦幻氛围。他挪动脚步,离开祥和与甜蜜,回到他该回的角落里去。大海的确广阔。他想,可大海能不能不要这么广阔?
路飞正坐在第一排的长椅上手舞足蹈。山治坐去他旁边,将他挥高的胳膊轻轻按住,像压下扬起的裙摆,或收起一面帆。路飞道:山治,新郎大叔真的超酷的!
山治问:哪里酷?
他刚刚终于答应要带我们去南极了,就在仪式开始前!路飞道,这难道还不够酷吗?
山治点头:所以你拜托了他很久吗?
对啊对啊,超久,这个大叔嘴有够硬的。路飞不满了一秒,又立即眉飞色舞起来:不过他真是个无敌有趣的大好人呀!
想来是家姐从中劝说了不少,山治这么猜料。阻拦捕鲸船并非什么安全的活计,这位准姐夫未必会立刻愿意承担这份责任。他于是叹了口气,接道:那新郎有跟你讲过出航有多么危险吗?
路飞点头:他说可能会死掉。
山治问:谁死掉?
路飞答:我。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又将指尖戳向了山治的西服前襟,道:和你。
他道:山治,我们会一——起死掉的!
周遭正因新人的宣誓与接吻而掌声雷动。瞧,这一对是多么幸福,多么美满,多么天造地设。家姐行走一生只是在寻找父亲的反义词,可她不知道反义词在关联性上比父亲的近义词跟父亲之间还要亲密。山治终于想好了此前在化妆室里没能来及递给家姐的回答:他认为路飞与生父毫无关系,他选择让路飞与生父毫无关系。路飞绝非生父的对立面,否则山治的一生都将是由生父决定的。他在《CAN YOU CELEBRATE》的歌声中看向路飞,掌声如怒涛般灌进了他的耳朵,将他打得一阵耳鸣。他深吸一口气,道:路飞。
对方回望过来:嗯?
山治道:你知道吗,之前你眼睛受伤的时候……其实保险公司有来过一次。
路飞点了点头:然后呢?
保险公司派来的赔付人员是个绿头发的短寸男人,不张口像银行安保,张口像抢银行的强盗。他审核了医疗报告和费用发票等证明,又姑且问了路飞的工作与收入情况。不出意外是学生呢,他看过路飞的学生证,又拿起医院出具的治疗方案念道:左眼睑下方将造成永久性疤痕,视力恢复情况则相对较为乐观……
半个月前的下午两点,路飞刚吃过第四餐饭,正在病床上呼呼大睡。山治站在床前,本能地对眼前的男人感到不适,只想快速走完所有流程,拿到赔付与报销,带路飞回到熊本,不,飞到冲绳去。你是被保险人的监护人?绿发男人问,山治不确定道,算是。
男人上下审视他一番:你让他一个人去滑雪?
山治顿了一下儿:他和朋友一起去的。
他朋友怎样?
……在ICU。
男人哼道:这就是下场。
山治心头火起。在质疑对方的越线之前,他先烦躁道:我一起去能改变什么?我能阻止火山爆发还是不让雪崩发生?
男人道:你能跟他一起受伤啊。
啊?
男人将手中资料翻得哗哗响:和这种小子在一起不就是这样。
……你认识他?
对方理所当然:两年前在TBS《未成年主张》的综艺里——以防你孤陋寡闻,就是中学生站在学校天台喊话的那个节目——喊自己一定要打破攀登珠峰记录,绕世界航行一圈,吃下最重吨数的肉,成为冒险之王的家伙,蒙奇·D·路飞。全日本、全世界,谁不认识?
山治愣住。
对方又拿过路飞的学生证:喏。他不受伤才奇怪。而你没有受伤,也是奇怪的。
山治更加怒火中烧。他发现自己甚至不如陌生人了解路飞,且自己对这份不了解毫不知情。又或者是他故意不肯了解路飞,正因为他太过了解自己,所以必须给自己的人生留条退路。然而他血液里的好胜因子令他难以屈服,他几乎立刻反驳道:奇怪。难道我们两个一起去死,你们保险公司就能他妈的因此发财了?
男人没有被激怒。他淡淡道:发财的不是我们吧。
他把学生证原样放回床头:这件事儿的受益人究竟是谁,你难道不清楚吗?
半个月后,山治坐在教堂里,看着路飞道:你知道吗,之前你眼睛受伤的时候……其实保险公司有来过一次。
路飞点了点头:然后呢?
婚礼宣告完成了。周围宾客开始四处走动,合影,开香槟,大叫大笑或哭得肝肠寸断、面目全非。山治与路飞被围困在人群中心,像座热闹得不太对劲的孤岛。山治道:那个保险是一年份的,路飞。
路飞看着他。
他道:所以不用担心,我们完全可以一起死掉。
去吧,去南极吧。山治道,就去这个让我们死在一起也没关系的地方。行吗?
路飞冲着山治喊了什么,海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他的声音总是传不到山治耳朵里:铁道前,教堂里,此刻站在甲板上。但是其他人都听到了。姐夫拍着山治的肩道,草帽小子说他饿了,想吃银鳕鱼、雪花鲳,想吃鳌虾和磷虾。奇了怪了,他想吃海鲜,不去找船上的厨师,反而来找你。
山治还没来及解释,路飞便哒哒哒跑来,从他外套口袋里翻出颗糖,剥开吃了。姐夫和同事看得新奇,路飞口腔不得空闲,含糊解释道:山治在戒烟。又转向山治问,你刚刚听到我说的话了吗?
山治不置可否。姐夫乐于助人地:他半点儿没听到!
路飞眨了眨眼:既然没听到,那山治为什么不问我呢?
山治固然有不问的坏习惯。仿佛文斯莫克家一种牢固的传统,哪怕被生父视为失败者,山治也不被这种血缘所放过。路飞好就好在爱持之以恒,而坏就坏在偏刨根问底。山治于是佯翻了个白眼儿,道:因为知道你跑不出跟吃有关的话题。路飞被立刻带跑了:才不是呢。我刚刚说的是,我发现我有一件非常后悔的事……我们怎么没多带几个面包过来?我真的快饿死了。
山治叹了口气。这不还是跟吃有关的话题吗?他终于问道:而且刚不还说要吃海鲜?
路飞振振有词道:那当然是,糖果有装糖果的胃,面包有装面包的胃,海鲜有装海鲜的胃,果汁也有装果汁的胃……
海风渐长,路飞倏地惊叫一声,一把扣住了差点儿就要飞走的草帽。看着草帽下惊魂未定又一本正经的脸,山治突然不再能继续揶揄。在交往过六个月外加五天零四个小时后的甲板上,山治终于意识到:路飞确实是不会变的。他只是什么都吃,什么都要,什么都爱。越有人想吃他,他越会率先将人吃掉。大抵人们也是爱他这一点的。山治想。
周围不少人已离开甲板。山治伸手扯了扯路飞的脸蛋,嘱咐他乖乖跟着回去船舱,再问薇薇小姐——埃及分部派来的管理层成员,一位善良勇敢的淑女——要份许可:冰箱里应该有足量的甜瓜面包,但是不许多吃,更不许动手抢别人的份额,最重要的是不要有任何会给薇薇小姐添麻烦的行动。乌云逐渐压顶,有暴雨倾盆的趋势,山治同姐夫说了几句,然后随其进入冰舱给鳕鱼解冻。姐夫将舱门打开,侧身问他:怎么突然戒烟了?山治笑道:因为生活需要点儿刺激。
姐夫没明白:戒烟还能比吸烟更刺激?
山治道:及时止损当然比踏上新旅途更需要勇气。所以如果我发现你有哪怕一丁点儿问题,我一定立刻就会让蕾玖跟你断绝关系。
姐夫笑:是吗?可是我没觉得草帽小子有任何问题啊。
山治愣:什么?
姐夫道:怎么你就总是一副马上要被对方告知分手似的表情呢?
山治顿了顿,笑意微敛。
不正是因为他没有任何问题,山治道,才更让人感到忧虑吗?
海鲜料理甫一端上餐桌便被哄抢而光。路飞自然是嘴最快的那个,但即便慢上一秒,山治也给他留了不少磷虾在厨房,准备随时喂饱对方不知餍足的胃袋。薇薇说明早前都最好待在室内,暴风雨已然来临,半小时前她刚侦查过周遭,方圆二十海里内没见过捕鲸船的影子,不知此次是否脚踩石灰,白跑一趟。她说这话的时候山治已小酌了三杯——一位捷克成员偷带出境的本地苦艾酒——正有些难以自持,不是对着薇薇傻笑,就是拉着姐夫的手讲料理的思路与偏方。做厨师的第十三个年头,他处理食材时已不再手抖,活着的东西没什么好怕的,既然路飞坚固而稳定,宛如某种冷酷的自然规律,那么日后改变的人就不会是他。可是,不是路飞,无关成长,其中变质的又究竟是什么?
酒足饭饱,船身猛烈地发生了摇晃。在场所有人都或多或少从坦率的醉意中醒来几分,霎时面面相觑。这是梦中的摇晃吗?因为是梦,山治得以顺畅地来到路飞面前,在抓紧对方手腕前,还不忘用餐布擦净他油乎乎的嘴。姐夫放下通讯仪,脸色发白道:我们没做雷达标绘,又因为暴风雨而忽略了目视瞭望的进程……
薇薇追问:所以现在是撞在什么东西上了?冰吗?渔船?货船?还是……捕鲸船?
山治感到路飞绷紧了小臂。
姐夫沉下声音道:有海盗爬上来了。
四周黑沉的环境猝然亮起火光,窗外人影压成浓雾,正堆叠在污浊的玻璃上。成员们被船长室方向的巨响吓得不敢动弹,姐夫还没来及悄悄引导大家遁入安全屋内,上层舱门就被轰的一声炸开了。
海盗们从浓烟中鱼贯而入。山治挡在路飞身前,冷汗层层沁出,却感到一丝奇异的冷静。他们听从海盗们指挥,随众人将双手举高,置于脑后,在一排短滑膛枪前凝神屏息。会死在这里吗?夙愿清偿,两人得以共眠于同艘船上,虽不太安详,但总归是得逞了的。或许他们前世也曾有幸享过相似的境遇也未可知,说不定那还是更潇洒,更自由的一生。
毕竟谁能让死人开口,以解释他们的关系呢?
不过很显然,路飞并不愿意。
舱内拢共五个海盗,另有一名在船长室内,需避免驾驶员成为人质才行。路飞以往带山治参加过不少真人FPS模拟演习,尽管眼下并非游戏,但已形成的意识不会骗人。事实上,他们的人身安全远比遇到捕鲸船时还更能得到保障:眼下极大的可能是破财消灾,海盗会在劫到财物与货品后扬长而去,继而将他们扔在冰冷的南极海上,任这群倒霉蛋们成为新鲜而罕见的海产品。
如果其中一名海盗没有将手忽地揩向薇薇屁股的话。
薇薇惊叫一声,下意识一巴掌扇了过去。那海盗猝不及防,在抬手反击前,枪却先被薇薇劈手夺去了怀里。周围人均吓了一跳,尖叫声骤然四起,其他四柄枪口赶忙转换方向,还没来及射击,路飞突然一拳猛擂过去,将其中两柄枪管连人一起捶砸在地。他高喊山治,山治立刻抬腿踹断了另一柄滑膛枪的弹匣,接着踢上对面海盗的脖颈,将揩油者重重蹬去了隔板。钟一般浑厚的颤音传来,震动在空气里。
他踩住脚下已然晕厥过去的歹人的脊背,将视线压去最后那名海盗身上。那海盗有颗绯红鼻头,脸上五官随油彩一齐形成了某种鲜艳的扭曲。对方瞬间慌了手脚,净喊些听不懂的外语,想求饶,更想回手,结果指腹在调整方向时意外擦过了扳机。谁都没想到持枪会一瞬走火,子弹乍然出膛,飞溅至舱壁甲板的下半层,发出了短促但刺耳的刮擦声。四周霎时安静无比。众人纷纷僵住全身,子弹命中的闷响并未最终传出,因而每人都怕看到有谁身上会骤然汩出新血,凝成镶满红锈窟窿的铜像观音。
山治站在对面,掠过眼前的狼狈海盗,紧紧盯住了更远处路飞的全身。仿佛其上出现任何一个他不认识的崭新伤口,就会令路飞变成一名陌生的歹徒。歹徒会挟持路飞的真身,将其吞吃下肚,然后继续以一种残破的路飞面貌与大家相处。又或者这其实才是路飞的全部:不完整才是真正的完整,有问题才的确没有问题。
于是山治看到路飞倏地晃动了几下,让人眼花的新血从他左肩接连涌出,颜色比他的品红大衣还要深透。
……治……
……山治!
山治!!
彻底回过神时,山治已经将那走火海盗的脸捶了个稀巴烂。他骑在海盗身上,一手掐住对方气管,另一手攥成了鲜红的拳。怎么会让双手也参与斗殴的?他是厨师,手是名贵的操作机,因为不能将其从身上剥离下来,所以手把其他肢体也同化为了器具。周围人不敢近前,也根本没余力拦他:一部分成员忙着给那五名海盗束手;另一部分人仍惊魂未定;而剩下的随行医师,正忙着给嘴唇苍白的路飞取弹包扎,不免聚精会神、气喘吁吁。路飞看叫醒了他,终于松了口气,而薇薇在旁侧手持着绷带帮忙,总有意无意地看向这里,那么无措,甚至眼含担忧与恐惧。
恐惧。山治终于明白了:这哪里是苦艾酒的功过。他怕的,在变的,根本不是别的。而一直是继承了生父暴力因子的自己。
但路飞是不会变的啊。山治想。路飞怎么可以不去变呢?
路飞左肩的弹头尚未取出,噩梦般地,舱外子弹声突然再次破空响起。所有人悚然一惊,站立的成员条件反射般地蹲下,迅速将脑袋抱住。姐夫记起仍有一名前往船长室的海盗,想来那人联系不上同伴,疑惑复返,却在惊心动魄中被他们所遗漏。路飞当机立断,挡下医师颤抖的手,拿过刚才被薇薇缴下的唯一完好的短滑膛枪,屏息听着甲板上夹杂在风暴中的脚步声。他闪去东侧隔板,探身出破碎的窗口,朝右舷立柱扣下扳机。子弹在钢材上产生跳弹,直接擦过藏在甲板上的海盗右肩,榨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路飞道:也还你们一颗啦!
他在海盗的痛呼中再次射出一枪,将对方的武器彻底打落脱手。继而回头冲山治喊道:山治,快补给他几个比你刚才还猛力的拳头哇!
山治丢下红鼻头海盗,站起身来。他感到自己重新从人形器具变为了人,接着迈步从窗口跨出,朝惨叫着的海盗走了过去。
十几分钟后,海盗被他们悉数捕获控制。山治帮忙善后,大家绝口不提方才他的失控,仿佛雁过无痕,他被重新扔回灶间,继续做名比下有余,比哲夫不足的副厨师长。或许他与路飞从来都不可能死在南极:路飞有强烈的求生本能,丰富的冒险经验,健壮体格,柔道功底,还有一本,刻苦考下的持枪证。这个强大的小人儿刚被包扎完毕,此刻正躺在生活区的休息室里,闭着眼睛念叨个不停,说晚上一定要开个无比盛大的宴会,来庆祝这次有惊无险的冒险经历。
有什么好庆祝的呢。山治知道日后他们还会遇到无数次相似的险境,而路飞定会悉数将其化险为夷。他还会开上百次、上千次的宴会,每一次都开心自由,无忧无虑。但这些都是有必要的。因为对路飞来说,大海就是如此广阔的一个地狱。
路飞哼唧到一半儿,突然开始自顾自地说了起来:你知道吗?山治。
山治一愣,继而停住了脚步,没有发出声音。
路飞道:之前我不是说我很后悔没有带更多面包过来吗?我当时其实想的是,如果我从熊本……不对,从冲绳开始吃面包,一直吃到南极,那么我一路掉的面包屑岂不是就绕世界一圈儿了?如果有人捡到我的面包屑吃掉,那他们岂不是就成为我没有见过面的朋友了?这些朋友像我掉在地上和海上的面包屑的一部分,一起跟着我来到南极,然后他们也都会跟我一样开心和自由!我就要跟我没见过面的朋友们在不同时间点于南极不断重叠,像两座相撞的冰山……运气好的话,我认为这就是,冒险的意义。
山治抿了抿嘴,没有立刻回应路飞的莫名理论。他想说绕世界一圈并不是从熊本或冲绳开始算的,至少还要去一趟北极。想说面包屑会被风吹得到处都是,落入的不一定是人类的胃袋。想说面包屑即便被人类吃了,两个小时内也一定会被消化完全,无法被带到更远的地方。但他最终只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路飞没有睁开眼睛,嘻嘻笑道:我不仅知道山治在这里,我还知道山治就在离我一……不对,半米的地方!嘻嘻,没错吧?
山治站在路飞床前半米处屏住了呼吸。他轻声道:其实你早就已经在这么做了的。
路飞问:什么啊?
山治道:撒面包屑。
窗外的落日正在逐渐西沉。像路飞一样,永远遵循一种冷酷的自然规律。路飞是野生的,而山治是人造的,永远被动地在血缘里自我修复,故而路飞爱的始终是一个旧痂一样的弃物。如果再不提出分手,主动逃离,他们就要一齐陷入黑夜里了。山治看向路飞沉静的脸。路飞呼吸均匀地闭着眼睛,对自己的狡猾毫不知情。
山治深吸一口气,忽道:路飞,我们结婚吧。
路飞睁开了眼睛。比他更震惊的是山治自己。山治没想到自己会突然冒出这句话,并在求婚发出后的半秒就立刻后悔不已。他恨不能咬掉自己的舌头,要么马上用十顿美食盖过路飞脑内自己提出的愚蠢念头。或许人在死到临头时都会有幸地福至心灵,山治突然想起了保险公司那讨厌的绿发男人。男人固然顽劣,但他确实曾拿起过路飞的另一个证件,示威似的在山治眼前晃来晃去。
学生证。
山治紧接着面露遗憾道:不。忘了它吧。我想起你才17岁而已……
路飞仍够不上日本男性法定结婚年龄。一年后的境遇谁都无法确定。这救命稻草一般的——
好呀,结婚吧。路飞道。山治不知道吗?我已经19岁了呀。
太阳彻底沉入了南极冰冷的海里。看着路飞草帽下的明亮眼睛,山治点了点头,终于一半释怀,一半绝望地笑了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