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ies: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Additional Tag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4-07-12
Completed:
2024-07-20
Words:
17,251
Chapters:
2/2
Comments:
17
Kudos:
80
Bookmarks:
24
Hits:
1,041

日落大道上的天使

Summary:

枪花,但全员站街
warning:street walker

那些在日落大道周边街巷百无聊赖、徘徊等待、招揽客人的男孩们。
他们被称作日落大道的天使。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Chapter 1: 第一次未完成的会面以及第一次访谈

Chapter Text

导语

我是在1985年5月某一天的傍晚路过棕榈大道时,注意到那些男孩们的。
他们成群结队、三三两两靠着站在这条道上的每一个灯柱前、每一个小巷里。
我匆匆走过,要替主编给一位住在西好莱坞的编剧送手稿,下了巴士还要走好一段路。一个穿着低腰白色针织短袖衫的金发男孩慢悠悠走过来,拦住我的去路。
“十五块。”他说,眨了眨眼,眼皮上有金色的闪粉,还画着眼线。
“什么?”我说,脑袋里正想着连载短故事最精彩的悬疑部分,并不明白他要向我推销什么。钢笔?除草剂?一次性衬衣领?这些推销员满街都是,专门找我这种年纪的过路人。
“我。”他的声音甜美,笑容愉悦,把我的手拉住,贴在他有着淡淡金色毛发的胸口。
“噢——不!”我被吓坏了。
“先生,为什么不呢?”他轻声说。
噢,不,他是一名男妓,我早有耳闻的,徘徊在日落大道周边的一次性“天使”。

我脑袋昏昏沉沉的离开,手心仿佛是被烫到了,手里的纸袋几乎拿不住,脑袋里构思好的下周稿件的故事思路更是被抛到九霄云外,整个人仿佛是被一道闪电击中。
我不记得上次被搭讪是几十年之前的事情了,即使是女性,我也很难得到她们主动的垂青,更别说是同性。
这并不是说我丑陋或是怎样,我马上就要五十岁了,那事上已经不太行了。而那个年轻漂亮的男孩,或许我比他的老爸还要大得多。
我已经走得老远,还能听见他们在身后嘻嘻哈哈,爆发出快乐又粗野的笑声。

他们如此年轻,为什么以此为生?
他们身处在怎样的境遇之中?
他们一天能挣多少?够过活吗?
他们的未来会怎样,不干这行的话会如何融入社会的正轨?
一瞬间,我的脑袋在纸面上列出了太多的问题,就像多年前,我还是一名访谈记者,而不是现在在报纸犄角旮旯的地方写讣告、人口失踪、餐厅开业和拙劣的猎奇连载故事来吊人胃口,增加无聊的主妇们的订购量。
我想要探索他们,深入地、细密地探索他们,这个我此前几乎毫不了解的、处在社会边缘角落的群体,这些“日落大道的天使”,这些年轻的男妓。

性工作者的存在对我来说再自然不过,从道德上来讲,其实谁也不高于谁(在我不曾结婚的近五十年里,不也是和脱衣舞酒吧的姑娘们相互抚慰)。我们的生活和工作在其中的普遍关系,其实有着一种卖淫般出卖自己灵魂和肉体的自然。卖淫属于我们的生活方式,就像“阿门”属于教堂。我们大家都是可出售的,并也被购买。有些人是提供身体,有些人是出卖灵魂,有些人是出卖道德,但谁出卖的都是精神。
我们都是一样的,我早已把人生、灵魂、道德通通出卖给报社,并为其卖身卖心了。
我将丝毫没有带有恶意与诋毁,而是充满窥视与好奇地进入他们的世界。他们世界在我面前现了形,在这个繁华的冲突的快速的纷乱的世界中现出了灰色的影子,像旋涡一样将我拉入。就好像我进入了一枚小邮票的方寸间,就好像我从眼至全身穿过了一个隐蔽的锁眼。

以下访谈我不知道是否会出版,我感谢为我带来这些愿意接受采访对谈的男孩们的中间人。
我尤其感谢这些男孩,他们愿意公开自己的名字和经历,帮助我完成对这一社会现状的审视与分析。

 

1985.6.8
记录者:格德安姆·布朗斯通
地点:火烈鸟汉堡餐酒吧

 

第一次访谈并不顺利。
中间人给我介绍的五个人,有一个迟迟未到,另外四个男孩——两个已然不知道是因为烈酒什么的醉倒(他们踉踉跄跄地走进店里后,就一头扎在卡座里昏睡过去了);一个目光恍惚,嘴唇发抖,瞳孔缩小的眼珠转也不转,时不时地会猛一哆嗦;一个拍打着他这位兄弟的胳膊,带着点歉意地对我说:“对不住老兄,他刚来了一发,估计要缓一会儿。我可以点杯威士忌喂他吗?”
“可以。”我心中已经对本次能顺利采访完几个话题的计划不抱成功的希望。
他招来女招待,要了酒和冰,混在一起后,给他双目失焦的兄弟灌下去。我们共同沉默着,听着餐馆叮叮咚咚的进门铃声时不时响起的两或者三分钟后,那个小伙子终于在一哆嗦后回来了。
“噢,达夫,”他开口,声音非常悦耳,“这劲儿可真不轻。我祂妈的真是冲上云霄。”

 

1985.6.10
记录者:布朗斯通
受访者(依据姓名首字母排列):艾克索、达夫、伊兹、斯莱史、史蒂芬
地点:火烈鸟汉堡餐酒吧

 

上一次我未曾谋面的第五人依旧迟迟不见踪影,其他四个男孩没有酒醉,没有吸嗨,一个个都看起来刚起床没多久,在我对面坐成一排,我可以清晰地观察他们每一个人。
他们的打扮对我来说古怪又引人注目,将层层叠叠的项链、手环、戒指挂在年轻的躯体上,穿着洞,打着环,个个都看起来凶猛又美丽。他们与我想象中的有一些差别,在我还年轻的时候,大众印象中的他们几乎都是“娘娘腔”那种。
我,将近五十岁的中年男人,在初夏还穿着全套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已经隐隐有脱发和更年期征兆的中年男人,独自坐在他们这么一群五光十色的男孩的对面,对于每一个进店的人来说,或许都是一个不常见到的奇景。

“是我记错了吗?我以为你们是五个人。”我尽量表现得不在意,可是我讨厌不守时、不按照规矩来的这种行为,守时应该是这个时代的人们必须遵守的、最重要的美德。
“别在意,艾克索总是迟到。”上一次“刚来了一发”并“冲上云霄”的男孩首先开口。
噢,他应该是头儿,我做出判断。
头儿轻挑并且毫不礼貌地握住我戴着库尔沃手表(这是我全身上下最贵的行头)的手腕,费劲儿地反方向看了几秒钟,“现在是十一点十分,我保证他十一点半会到。”
他没有多做解释,但我为了和他搭话并且开启后面的话题,问道:“为什么?”
“他每天十一点钟起床,然后他就会饿,吃一顿早午饭。”头儿说。
“呃,你说会包午饭,对不?所以我们坐在这儿。”上一次唯一完全清醒的男孩儿说。
“对,”我回答,从陪伴我度过二十多个年头新闻生涯的公文皮包里拿出一个崭新的小型桌面录音机和一盘可以录120分钟的空白磁带,“你们也说不介意我录音,对不?”我学着他的腔调,把他们都逗笑了。
“我想我们没关系,老兄。”他嘟囔。
“在我们那位迟到先生到来之前,我们可以聊点儿简单又轻松的,”我把磁带装进录音机,他们一齐渴望地盯着它,我顿时心生自豪。“比如说先开始自我介绍,请当做普通的聊天就好。”
“好吧。”他们说。
我按下了开始键和录音键。
“或许从你开始,可以吗?”我询问地望向头儿,将目光集中在他身上,从他的帽子、到帽子下伸出的头发、再到眼睛和嘴唇的顺序去打量他。做采访时我习惯用善意、鼓励的神情去面对新手们,观察他们,阅读他们。同时我还掏出我的速记本和钢笔,在上面写下日期。
头儿换了一个姿势,从端正地坐着变成歪向一边,长头发挡住了一小半眼睛。
“伊兹,”他说,“可以叫我伊兹。”
“因为他非常easy。”他的一个同伴挤眉弄眼,他是深色皮肤的混血儿,蜷曲的长卷发像钢丝球一样夸张。我立刻认出他是上一次喝得七荤八素的二人组之一,我在心里叫他们两个人“晕哥和晕弟”,他正是那个晕哥。我们稍后再详细说他。
伊兹的音色微微低沉,吐字非常悦耳。他穿着蓝色的牛仔衬衣,扣子没扣几颗,脖子上挂着好几层项链。遮住他大部分头发的是一顶黑色的八角帽,黑色的头发从帽檐四周翘出来,遮住了左边的眼睛。他的眼窝深邃,眼尾略微下垂,在头发的遮挡下,有一种出不出来的忧悒和抗拒。
虽然他坐在这里,看着我,但是我能感觉到他不在这里,他不信任我。
他绝不是好惹的(尤其是他还戴着一枚银色的鼻环,冰冷又闪亮),绝对是个狠人。

“伊兹,”我咀嚼他的名字,“听起来像是伊莎贝尔(Isabel)。”然后我立刻后悔了,生怕冒犯了他。
“实际上,我本来姓伊斯贝尔(Isbell),因此伊兹是个昵称。”他说。
我没有追问他现在姓什么,我又不是检调查警察,过度无聊的问题会让他们这些年轻人厌烦,因为我毕竟也年轻过。

我的眼睛移向了伊兹右边的哥们儿,上一次完全清醒的男孩。
直到现在专注地审视他,我才发觉他虽然坐着,但还是远远高出其他人一头,再加上他蓬松蜷曲的金发,他就像一尊天使的雕像,高大而又懒怠。
“达夫,”他说,用戴着黑色半指皮质手套的右手摸了摸下巴,“达夫·麦卡根。”
“达夫,很像鼓声的节奏。”我说,我喜欢这样简短有力的名字。“这个姓氏是爱尔兰姓,对吗?”
“没错。”他说,“我的家族来自爱尔兰,但我是从西雅图来的。”
就我所看,达夫是在座的几人中最为英俊的,就像是高中学校里会引起女孩儿骚动的那种毫无争议的英俊。
他有着高大的身躯,长脸、长眼、长脖子、长胳膊,以及我无意中瞥见的他曲在桌子下的被紧身皮裤和靴子包裹着的长腿。他的瞳色偏深,眉头低,眉峰微微挑起来,显得十分锐利。因此不管他说什么话,都造成一种不怎么耐烦的意味。
他的头发比伊兹更长,戴着一顶有两把剑检交叉装饰的宽檐军帽,满头灿烂的金发,右边垂在肩上的一半染成黑色;他的脖子上还挂着好几层粗犷的链子,坠着一把看起来颇有点沉重的锁形挂坠。这套行头都足够可以去当模特了。

接下来是我期待已久的晕哥晕弟组合,从明显是黑白混血人种的晕哥开始。
“我叫斯莱史。”他说,我无法从一大坨钢丝球般的头发中找到他的眼睛,辨认他的神情,但是他的声音愉悦,有一种稚气未脱(或者是刚刚睡醒)的感觉,就像一个卡通人物的配音一样。
随后他拨弄了一下头发,我因此有幸一窥他藏在卷发中的眼睛——而眼睛是最好的阅读一个人的方式。他的瞳仁大且深,眼白很少,整个人都显得非常深邃。他的脸很小,脸型柔和,嘴角自然上扬,带着神秘和轻佻,又有一些俏皮。那是一张他可以尽可以胡作非为,但是没有人可以奈何他的脸蛋。他的神情和深色皮肤配起来风情十足,我不禁想他一定非常受欢迎。
“我猜这也不是你本来的名字,是不是?”我问道,“听起来挺凶的。”
“确实不是。”
斯莱史穿着黑色t恤和蓝色的低腰牛仔裤,真的是非常、非常、非常低腰。在他慵懒又伸展的姿势下(也就是说在座位上瘫着)我甚至可以看到他肚脐下边毛发的阴影。我闭上了眼睛,再次睁开后我的视线挪到了他的脸上,而他瞅我一看,避开了,转而盯着我的手表。
“不便宜,哈?”
“确实是我花过最贵的一笔钱。”我说。

“现在说说你?”我看向坐在斯莱史边上,也就是卡座最靠外的男孩,当其他人介绍自己的名字时,他正百无聊赖地玩着手里的打火机,看起来像是有多动症似的。
这位晕哥晕弟组合中的晕弟,我一看就认出来,他就是在半个月前,棕榈大道上招揽我的那个男孩——也就是令我产生本次访谈念头的那道“闪电”。他的金发和有点傻乎乎却很纯真的笑容实在令人难以忘记。
他今天穿着和那天完全一样的白色针织背心,淡金色的毛发从他开得很低的衣领里露出来,同样露出来的是他纹着玫瑰和羽毛翅膀花纹的手臂。他的细腿上裹着一条非常紧身的牛仔裤,穿着白色的运动鞋。我能看的这么细致,得益于他正把右腿屈起来,踩在卡座上。
他没有认出我,这我毫不意外。毕竟中间人说他们“生意不错”,他每天可能要见到上百张我这样普通的脸,再去和其中的几十人打招呼,或许会有几个和他做成这样的“买卖”。
晕弟持续着一个傻乎乎的笑容,天真、稚气又快乐,“我叫史蒂芬,”他说,连名带姓:“史蒂芬·阿德勒。”
这听起来是个真实的名字,我在本子上记下来。
“为什么不给自己起一个酷炫的名字,就和他们一样?”对着史蒂芬,我的耐心突然提升上来,这个男孩看起来实在像是住在我楼上那户人家17岁的儿子,有没有成年这个问题,我打算待会再问他。
“噢,因为这一块儿没有别的史蒂芬,”他说,“但是有杰弗瑞和迈克尔。”
我看见达夫挑挑眉毛,不知道他的本名是杰弗瑞还是迈克尔。

就在我准备招呼侍者把菜单拿过来好让这些看起来都有点皮包骨头的男孩吃饱肚子的时候(包吃午餐可是他们同意我进行采访的重要原因之一),餐厅门口系着的发声玩意儿猛烈地响起来,“咚——”地一声门被踢开,如果让我形容,我会说是一颗炸弹被扔了进来。
我回头望去,一个个子不高的男孩正大步走过来,并且随手把吸了一半的香烟摁灭在靠近大门位置、刚刚离开的那一桌客人的餐盘上。
他走到我们桌前,棕绿色的眼睛看着我,对其他人开口:“我坐哪儿?我不想和这个人坐在一边。”
这位一定是迟到了两次的那位,并且绝不是善茬。我小心地往卡座里面挪了挪,这人实在气场强大,毫不客气。
我对面的四位年轻先生已经紧紧挨着坐了,确实很难再插进去一个人。就在这时,拥有一大坨头发的斯莱史摇摇晃晃站起来,往我这边儿走,把伊兹和史蒂芬中间的那个位置让出来。
他贴着我,坐在我刚让出来的半个屁股的位置,目光一直落在我左手腕的手表上。“我坐这儿,艾克索老爷,”他揶揄地说,“这儿宽敞些。”
艾克索老爷坐在对面空出来的位置,自然而然地向后靠,靠外卡座上,伸展的胳膊先是不小心打到了后面那桌客人的脑袋,再是搭在了伊兹的肩上。
后面那桌的男士转过头来刚要说什么,艾克索老爷粗鲁地“嘘”了一声,他干脆利落地闭了嘴。
“所以,你们聊到哪儿了?”艾克索老爷说,“我可以来点汉堡吗?”他的声音出乎意料地低沉,非常低沉,和他张扬的面目相差甚大。
我招手叫来女招待拿来菜单,刚才半死不活、挨着靠着的几个人立刻坐直了,像是僵尸突然恢复了灵智,噼里啪啦地报出菜名,看起来他们等待这一顿真的急坏了、饿坏了。
“汉堡,双层牛肉的。”
“五份意大利面。”
“还要薯条,浇肉酱汁。”
“配餐面包多要一些。”
“再来点啤酒。”
“我要可乐。”艾克索老爷一锤定音,结束了这场七嘴八舌的点餐。
女招待转向我。
我翻阅着菜单,“我要肉丸三明治套餐和额外的甘蓝沙拉,谢谢”。

在等待出餐的几分钟里,几位年轻男士突然变得彬彬有礼起来,就连史蒂芬都把脚从座位上拿下去,笑容满面地面向艾克索老爷,“我们刚才还在自我介绍来着。”
“你叫什么?”艾克索老爷反客为主,舒舒服服地把半边身体挂在伊兹身上,脑袋歪在他的肩膀上。
伊兹推了他一下,没有推动。
噢,看起来他才是头儿。
“布朗斯通。”我老实巴交地说,丝毫不敢违逆。虽然我的年龄和人生阅历都比这些男孩丰富,但是我一直知道我是个面对强势的人就会软弱下来的性格,这点儿很难改变。尤其此时面对着,呃,可以说是野性未脱的他们,我不能说自己完全不害怕。虽然只有短短的两次会面,但我已经意识到这些男孩儿似乎完全不理会社会规训的特质了。
他们突然一齐爆发出一阵狂乱的大笑,达夫边笑边拍桌子,斯莱史笑出了嘎嘎声。我迫切想让他们小声点儿,有好几桌的客人已经不悦地看过来了。
与此同时我对他们的反应困惑极了。
“真的吗?老兄?你真叫这个?”艾克索老爷边笑边捶着伊兹的肩膀。
“如假包换。”我说。
“布朗斯通先生,”伊兹也笑起来,就像一只狐狸,“现在我们开始喜欢你了。”
“所以这是怎么一回事?我还是没有搞明白。”我用口袋里的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我有点热,而斯莱史靠得离我很近,我穿着西装的肩膀甚至都能感受到他的头发蹭来蹭去。
“我们把那玩意儿叫做布朗斯通先生”,伊兹说,眨了眨眼睛,“上一次让我爽翻天的那玩意儿。”
我意会了,虚弱地噢了一声。
“你好,布朗——斯通——先生”艾克索老爷用一个奇怪的调子,把这个名字的发音念得无限拉长,“我是艾克索·罗斯。”
艾克索·罗斯,就像一枝刺儿非常多的玫瑰花一样坐在我的正对面。他的颧骨高耸,略显刻薄和傲气,颌骨和下巴线条清晰。但是以上这些偏向于硬朗的线条,被他涂着的淡紫色的眼影和红棕色的长头发带来的浓重的色彩感冲淡。最引人注目的是在他乱七八糟的刘海下边的额头上扎着一条红色的头巾,头巾上顶着一副墨镜,就像刚刚度假回来。这个造型在我看来怪异又美丽。
他穿着一条短得能露出整个腰线的玫瑰粉色衬衣, 透过那松松垮垮的半透明衬衣,我能看见他的左胸上打着一枚银环,那玩意儿一定痛死了。
他一坐在这儿,散发着食物香气的餐酒吧立刻变得不对劲儿了,炙热又幽暗。
我口干舌燥,咽下一口唾沫。
谢天谢地,午餐端上来了。

男孩们大口咬着汉堡,用叉子卷起意大利面,用面包蘸着吃,手指上沾满薯条的肉汁。
他们痛饮啤酒,达夫打了一个长长的酒嗝,斯莱史钢丝球一般的头发上沾了些啤酒的泡沫。
艾克索咬着可乐的吸管,棕绿色的眼睛望着我。
“感谢你的款待。”他说,突如其来的,他从一头凶猛不善的动物变成一个举止有礼的人了。

酒足饭饱,我掏出速记本,继续我的话题。过去了四十分钟,我只记录了他们的名字:伊兹(?)、达夫(杰弗瑞还是迈克尔?)·麦卡根、斯莱史、史蒂芬·阿德勒、艾克索(?)·罗斯。

我决定从史蒂芬开始入手,他看起来是最甜美的一个。
“史蒂芬,你是最小的吗?”这孩子把薯条酱汁吃得满脸都是,正在用手背去擦。
“我不是,”史蒂芬朝我身边的斯莱史努了努嘴,“斯莱史比我小几个月,我们两个确实比他们三个小一些。”
“那你成年了吗?”我饱含忧虑地问。
他们随即又爆发出一阵大笑。
“嘿,史蒂芬,这是个好主意。以后你可以说你还没有成年,多赚他五块或者十块钱。”艾克索拍拍史蒂芬的肩膀。
“好主意!”史蒂芬说,眼睛亮了起来。
很明显,他们确实当真了,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实际上,”伊兹说,“史蒂芬是个老手了,比我们资历都要久。”
“我不相信!”我喊到,我很震惊,史蒂芬笑容满面地看着我。
“我十三岁或者十四岁的时候就干了。”史蒂芬说,满不在乎。
好吧,好吧。
“那么你们中谁最大,谁是头儿?”我还在消化刚才听到的。
艾克索举起一根指头,指指自己,“我和伊兹。”
我没有追问这是指他们最大还是他们是头儿,我觉得两者都是。
“我比艾克索小两个月,我们都在印第安纳长大,还在上学时就认识了。”伊兹补充。
“我和史蒂芬,”一直话最少的斯莱史在我旁边接上,“我们俩十一二岁就认识了,一起上初中和高中,也是一起来的。”
“哇,那就是你一个人落单啰?”我和达夫开玩笑,他看起来人挺好的。
“我刚说过我是从西雅图来的。”达夫酷酷地说,“我自个儿也行。”
我绝对相信。
这是一次奇妙的采访体验。一般来说,我面对的都是一个人,最多两个。但是现在有五个精力和食欲一样旺盛的男孩同时面对着我,我要接收更多的信息,并且分辨和摘取出重要的部分,加以询问,同时还要不使他们任何一个人感觉被忽视。这是困难的,也是有趣的。
“刚刚说到上学,”我面朝伊兹,“能说说你们都完成了哪个阶段的教育吗?”
“伊兹大概是唯一高中毕业的,是吗,伊兹?”达夫说,“斯莱史,你念完高中了吗?”
“我没有,”斯莱史在我旁边说。和艾克索一样,斯莱史的声音也和他的外型毫不相关:他的声音轻柔,稚气未脱,而他看起来,低腰的牛仔裤和茂盛得看不见眼睛的头发让他看起来就是半人半兽一样。
“我妈一直努力想让我念完高中,我换了好几个学校,总是惹事再被赶出去”,他说,“功亏一篑。”
“他可是上过贝弗利山庄高中!”史蒂芬说。
“只是补习班,都是些脑子不好的问题学生,有学习障碍什么的。”斯莱史解释。
“你父母哪一方是,呃,非裔人?”我很好奇,尽量问得礼貌。
“我妈妈,”他说,“我妈妈是非裔美国人,我爸爸是英国白人,他们已经分开了。”
接着我看向艾克索,“那么意思是说,你和伊兹一起上学,他高中念完了,而你没有?”
“我不想念了。”他用手指理了理自己的红头发,中午的阳光落在上面,就像是有着奇异金属光泽的滚烫的红铜。
接着艾克索推了推伊兹,“嘿,给他讲讲你第一次看见我是个怎样的场景。”
“那很好笑,你知道,”伊兹说,“我正在教室上课来着,接着听见有什么东西被砸碎的响声,抬头一看,一本教科书从我头顶飞过去,接着传来争吵的尖叫,然后就看见这家伙被老师在走廊里追着跑。”
“哇——这可真是——”我不知道说什么了。
“可这结家伙分数不错的,”伊兹替他的朋友挽回,“他脑筋聪明。”
“我的就分数不好。”史蒂芬说,眼神纯净,“我一点儿也不喜欢上学,我爸妈也早就不管了。”
等我写完这篇,我想,我的下一个稿件绝对要是关于家庭的缺失对青少年成长的影响,尤其是在现在这个时代。
“那么你上过大学吗?”达夫开始学着艾克索的样子反问我。
“我读过加州大学,”我说,“已经是快三十年前的事情了。”
“我知道那个学校,前段时间艾克索和伊兹给他们的洛杉矶分校医学中心做药物实验来着,挣得不少。”
我瞠目结舌:“小伙子们,那可不安全。”
“但是很爽。”艾克索说,“我们还拿到一些药。”
药物问题,我在本子上面写道。我决定回去做些了解后再问他们。这看起来是他们的大问题。
“那么你有想读大学吗?达夫?我觉得你看起来读书时分数也很好。”
“我想上哈佛。”他说,神情一点也没有开玩笑。

接下来的时间,我们还是聊了些有的没的,每当我想要把话题引入正题——我们本次访谈的目的:他们的职业,就会有一个人岔开话题。
突然,猝不及防地,在一片还算和谐的氛围中,艾克索猛地站起来,作为人类的礼貌消失了,又变成了刚冲进门时的粗暴模样,“我这会儿受够了,”他说,“我要回家了。”
然后他从最边上的史蒂芬身旁跨过,一次也没有回头地离开了,就像他进门时一样,只留下门廊上铃声的剧烈声响,也留下我和他的四个兄弟面面相觑。
“他有时就是这样儿的,”达夫耸耸肩,“别在意。”
艾克索的突然离开就像是一个信号。
“我说——要不我们今天就到这儿?”斯莱史在我边上伸了一个懒腰,低腰牛仔裤把整个腰和半拉屁股露出来。
“是的,我要去上班了。”达夫接口,“今天我要做30人份的黑森林蛋糕,或许可以给你们留点儿巧克力碎带出来。”
他们每个人都很高兴。
“可是——”我瞠目结舌。
“我要去唱片店帮忙了。”斯莱史说。
“我要去弄点儿货。”伊兹站起来,“明天晚上有个派对要很多。”
“可是——”我结结巴巴。
“我们白天也要打零工赚钱的。”达夫说,一点儿也没有不好意思。
“那我们下次见。”斯莱史已经迅速从座位上溜下去,准备走向门边。
“后天还是中午十一点在这里,可以吗?”伊兹好脾气地询问我,但他的眼神丝毫不希望我拒绝。
“可以。”我虚弱地说。
“我可以打包两个汉堡带走吗?”史蒂芬问,“我下午可能会饿。”
“可以。”
“太好啦——”他欢呼一声。
他们勾肩搭背地离开了,留下坐在卡座里的我,满桌的被面包蘸干净的盘子,我空空荡荡的只记了几个名字的速记本。
我的磁带甚至没有来得及换到B面。
或许下次。我用叉子狠狠地捅向盘子里仅剩的一个肉丸子。
服务生看到这儿一群五颜六色又乱七八糟的人离开了,立刻拿来账单。
我花了一百多块,只得到了他们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