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及川彻站在一片黑暗中。
他有些茫然地环顾四周,理所当然什么也没看到,只有无边的静谧和黑暗,于是他将目光移向手中薄薄的卡片,一张不知何时出现的,仿佛一开始就在他手中的精致卡片。
似乎是塑料,但又像是金属材质,微微浮起的暗纹看上去像无限符号,周围却歪七扭八地延伸出一些支线,卡片的右下角是端正的文字,不是及川彻所熟悉的任何一种文字,却奇异地看懂了它所表达的意思。
『人生重置体验卡。』
好可疑。
及川彻捏了捏卡片,再一次扭头看向四周,这一次他尝试着迈开脚步,好像前进了,又好像在原地踏步,没有参照物的黑暗让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
我之前是在干什么来着?
有些苦恼的揉了揉脑袋,他想起之前自己应该是在打沙滩排球——在遥远的异国他乡偶遇了高中时期有一面之缘,嗯,或许比一面之缘更多几次的故乡旧人,打招呼,叙旧,一起吃饭,然后去打沙滩排球。
那为什么自己在这里?
摔了一跤灵魂出窍了吗?
排球是会死人的运动吗?呃,很少死人,但可能性不是没有。
记忆进一步回笼,及川彻想起了那个冲着自己英俊帅气的脸蛋而来的球,带着海风的咸涩以及沙砾的粗粝,准确而坚定地砸在他帅气的脸上……
不是吧……
因为这种事情死掉,未免也太逊了?!自己是什么瓷娃娃吗一碰就碎?还是说沙滩排球自带附魔,直接穿透防御?
但这里也不像是天国啊……人死后会来到这里吗?说到底自己到底死没死啊,重置?是指可以复活的意思吗?
他再次仔细观察起了手里的卡片,翻来覆去,终于在看似空无一物的背面,那些奇妙花纹中隐隐约约读出了什么,和正面奇妙的文字一样,明明不认识其中的任何一个花纹——或许这是一种特殊的文字——其传达的“意思”却涌入了脑海中。
你有后悔的事情吗?
你有不甘心的瞬间吗?
想体验不一样的人生吗?
银河系人生重置有限公司,带你重置人生,弥补遗憾。
剩余体验次数:3次。
默念重启即可开始体验。
……怎么看都像诈骗公司。
但现在这种情况,除了按照卡片上面说的做,好像也没有办法了。
轻轻吐出一口气,及川彻开口:
“重启。”
啪嗒。
他失去了意识。
-
有人在说话。
“你有什么不甘心的事情吗?”
不甘心的事情?那可太多了。没有赢过牛岛一次,被影山迎头赶上,高三最后一次春高输给了乌野,没有被国家队选中,在阿根廷因为国籍被人排挤,被沙滩排球砸了一下就直接去世……太多了,根本数不过来。
“你有什么想要达成的愿望吗?”
这个也很多……
念头纷杂而繁多,沉沉浮浮之中,及川彻感觉自己随着思绪一起消解在了什么东西中,他和山川、河流、云朵和风融为一体,他流淌在时间里,他看见了在阿根廷挣扎的自己,在毕业后犹豫是否还要继续打排球的自己,在赛场上拼命的自己,在场下流泪的自己,第一次摸到排球的自己,还是个婴儿的自己……他的一切都被剖开来,血淋淋的暴露在空气中,无法说谎,无法掩盖,无法用及川彻式的笑容搪塞过去。
想要达成的愿望很多很多,但最终汇聚成了那个他不愿承认,却切实存在的执念——
想要成为天才。
天赋,身高,头脑,球感……想要成为谁都只能仰望的天才。
于是,天才及川彻诞生了。
-
“小彻,今天也要出去打排球吗?”
“嗯!和小岩约好了!”
坐在玄关,换好鞋子,及川挥别还在叮嘱他注意安全早点回家的妈妈,抱着排球出了门。他想过要不要干脆放了岩泉一的鸽子,然后在找了五分钟手机之后放弃了这个想法,很显然还是小学生的及川彻没有自己的手机,爽约也不能发一条短信了事。与其之后被岩泉一胖揍一顿,还不如老老实实去赴约。
更何况,及川彻现在很想打排球。在思绪一团乱麻的此时,他近乎迫切地想要打排球,只有站在场地上,只有手里拿着球,他才能确认一些东西。
初夏的天气已经有些闷热,午后的风更是带着一丝拖沓的黏腻,天空倒是一望无际的蔚蓝。望着眼前熟悉的街道,及川彻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再次确认了这个不可思议的事实:
他真的重启了人生。
婴儿时期的意识是混沌的,更多的是在依靠本能,随着身体的成长,记忆也逐渐回笼。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如同连续剧一样的梦境,将属于另一个及川彻的点点滴滴灌输进孩子的身躯,就在今早,梦境连续剧迎来了结尾,故事定格在22岁的及川彻念出重启的那一刻——仿佛终于加载成功进入游戏,隔着一层纱雾的朦胧感彻底消退,曾经有过的对于自己是谁的迷茫也一扫而空,站在此处的是完整的及川彻,有着全部记忆的及川彻。
“和以前一样……但也有点不一样。”随手抛了几下球,凭借着职业运动员对自身状态的敏感度,及川立刻感觉到了这具身体和以前同时期的自己有所不同,更轻盈,更协调,更有力也更好掌控。他立刻想起了那个机械的电子音和它抛出的问题。
“你有什么想要达成的愿望吗?”
——想成为天才。
所以,他现在是天才了?
毫无实感。
走过两个转角,就到了他和岩泉一经常一起玩的公园。还是个小萝卜头的岩泉坐在长椅上百般无聊地晃着两条腿,听到脚步声便抬起了头:
“好慢啊阿彻!”
这个时候的小岩还在叫我阿彻——及川在心底感叹着,所以是从什么时候小岩对自己的称呼变成垃圾川的呢,人只要长大了就会变得不可爱吗?
好像也不是,小不点就一直都挺可爱的。
将排球扔向岩泉,及川双手合十,十分没有诚意地道歉:“抱歉啊小岩,今天睡过头了!”
“下次不准迟到!”
“好~”
练习的时光过得飞快,两个小孩能练的无非也就是那么几个动作,抛球,发球,扣球,完全归位的及川花了一下午摸底自己的新身体,得出了自己真的成为了天才的结论。不止是排球,只要自己想,任何一项体育运动都会为他敞开职业大门。
完美的协调性让控制四肢变得易如反掌,敏锐的动态视力可以捕捉高速运动的物体,没有专门锻炼却已经初现门道的力量,以及最重要的,属于天才的特权——只要练习就能获得提高,只要努力就能得到回报。
砰——
和未来的“杀人发球”比起来是过于轻飘飘的跳发,可除了力度,这球在技术层面几乎达到完美。如果出现在赛场上,那一定是值得欢呼的一球,可惜此时的观众只有年幼的岩泉一。板着一张脸的男孩盯着及川自满的脸看了半天,憋出了一句话:
“阿彻,你今天好奇怪。”
“哪里奇怪了?”
“嗯……总觉得你突然变厉害了。”
“以后会变得更厉害的,小岩不要太惊讶~”做了个鬼脸,及川抱起沾满了沙土的排球,抖了抖,和岩泉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
就像突然加载了过量信息而有些卡顿的机器,他还并不能很好的把未来的经验和身体结合起来,当然比起之前只能算是小孩子玩闹的排球练习,及川彻属于坐火箭窜天式进步。
体力不足,身高在这个年龄倒是很不错了,技术有些生疏,那些成千上万次练习才形成的肌肉记忆在这具过于年幼的身体上完全无法体现,常常出现意识到了却反应不过来的情况,发球的成功率大大下降,重心也有点不稳……肌肉量远远不够,发育中的身体需要更多的营养补充,以职业运动员的眼光来看,小时候的自己过得真粗糙……
这么一想全是问题。
及川彻叹了口气,从满级大号回到一级小号的滋味到底有些落差,但好在有足够的时间去成长,去超越曾经的自己。既然已经突破了天赋的限制,那么他一定会站到更高的舞台上。
曾经的不甘与苦涩,他绝不会重蹈覆辙。
毕竟这才是重置人生的意义嘛。
及川彻眯起眼睛,露出了一个让岩泉一不寒而栗的笑容。
-
宫城县初中排球联赛,决赛。
北川第一中学vs白鸟泽初中部。
1:1,第三局比分17:20。
被自由人艰难救起的球以一个相当不妙的角度飞往对面球场,一传失误,成为了对面的机会球。越过白色的网线,及川彻看到了牛岛若利高高跃起的身影。
这是一个完美的二传,不管是高度还是时机都恰到好处。因为上一轮防守而阵型混乱的北川第一拦网明显慢了一拍,后场对于牛岛来说几乎一览无余。
比分是白鸟泽领先,迟迟不能连续得分让北川第一非常急躁,不仅是精神上的压力,还有身体上的疲惫。所以,要像教练说的那样,用势不可挡的一球去击溃他们的意志——
“嘭——”
击球的声音,体育馆的灯光,从空中缓缓落下的牛岛若利,有点松懈的自由人,觉得肯定能拿下而不准备接球的后排。
看得见。
平时也看得见,但现在格外清晰,是因为集中力吗?
时间好像变慢了……球的轨迹,看得见。
直线球,但是打击的时候手指稍稍加了一点旋转,所以球路会飘,冲着接球很弱的松岗学长去的……这个速度,正面接球绝对会出界,哪怕只有一点角度不对也会出界,必须向高处垫球……松岗学长接不下这个球。
只有我能接下这个球。
旋转的排球倒映在及川眼里。
距离有点远,赶得上吗……
赶得上!
脚动了起来,腰也动了起来,止步、调转方向,一瞬间完成的动作让及川看起来像是飞了出去,整个赛场都似乎停滞了,只有及川彻和牛岛若利扣下的球在行动。球速90km/h的扣球在中学生的世界宛如炮弹,而及川彻冲向了那颗炮弹。
到达位置,站稳,重心下沉,看准位置——
手臂上传来几乎将人掀翻的力道,带着旋转的球重重撞击在小臂上,带来火辣辣的痛感,及川彻鼓起脸颊,顺着球的力量轻巧地向后翻滚协力,同时抬起手臂,往球上施加了一个向上的作用力,凶狠的扣球在一瞬间失去了狰狞的模样,向空中高高弹起。
“机会球!”及川滚了一圈,快速站起,他的位置离二传点远了点,但队友已经自觉地补位了,临时当了一下二传的副攻打出的托球有点偏高,但是没关系——岩泉一高高跳起,重重地扣下了这一球。
“咚——”
是扣球砸在地上的声音。
“哔——”
裁判挥旗,计分表翻页。
18:20。
嘈杂的场馆在这一刻变得十分安静,下一秒,巨大的欢呼响彻场馆。白鸟泽势不可挡的连续得分被阻止了!
欢呼,讨论,惊叹——他们从“怪童”牛岛若利手里,结结实实地拿下了这一分,这是整场比赛第一次有人正面接住了牛岛若利的扣球。牛岛的扣球不再是无解的重炮,不再让人心生绝望。
“不是吧……那种球,居然被接下来了吗?不对,这种对决是中学生能打出来的吗?”
“那个1号,已经学会卸力打高吊球了吗?这是什么怪物……”
“又一个排球天才!宫城今年全是好苗子啊!”
围观的大人们在注视我,讨论声有点烦……手臂上还残存着麻木感,但是不严重,今天的状态很好……下一球,也能接到。
及川彻盯着球网对面的牛岛若利,挑衅般地笑了笑。
这个有些危险的反派笑容没能维持住一秒,就被扑上来夸奖他的队友们打断,所有人都为了这一球拥抱及川,为他的进化而感到喜悦。沉闷的气氛一扫而空,随之而来的是“势”。
相信着自己能赢,属于北川第一的“势”已经形成了。
发球权来到北川第一,发球员及川彻。
转了转手中的排球,及川深吸一口气,目标对准了白鸟泽的自由人。虽然很讨厌稻荷崎的那个二传,但他说的话还是有几分道理的——
从厉害的自由人手中发球得分,最爽了。
你们的球我接下了,那么白鸟泽,我的球,你们能接到吗?
高抛,助跑,起跳,用腰部的力量旋转身体,带动手臂,将体重加之于球上,狠狠击出。这是一颗不输于牛岛扣球的跳发,一种即使在高中赛场上也算的上高端技术的发球,再一次由及川彻完美打出。
“无接触发球得分!”
再一次。
自由人尝试了接球,然而触球出界。
第三球——
高高飞起的排球遮挡了体育馆顶端的灯光,在及川彻脸上投下一片阴影。将球打出去的那一刻,越过球网,及川彻看到了牛岛若利的脸。
他在笑。
令人不愉快的,兴奋的笑容。
而及川彻没有注意到的是,他自己的脸上,也挂着同样令人战栗的笑容。
当发球权终于回到白鸟泽手里时,整个队伍看起来都松了一口气。
及川的跳发太可怕了,和牛岛的扣球一样是不属于这个阶段的技术。比起专攻进攻的牛岛若利,几乎全能的及川彻只要在场上就是巨大的威胁。作为北川第一的新进一年级,及川彻从加入排球部到成为正选,只用了短短一周,而及川彻和整个队伍的磨合更是只有一个多月,或许是之前的比赛过于轻松,队伍配合上的问题并不明显,直到在决赛正面撞上王者白鸟泽,新老队员的默契问题才凸显出来。及川彻花了两局的时间来调整,又花了大半局来尝试解决牛岛。
现在牛岛的扣球已经被接下,白鸟泽却对及川的发球没有任何办法。不,他们对及川组织的进攻也颇有点疲于奔命的意思,以牛岛的为中心的战术变得无法起效,以至于整个队伍都变得滞涩起来。
比分已经来到了21:21,北川第一后来居上,分数持平。白鸟泽的教练喊了暂停。
“牛岛是不会被换下来的,白鸟泽现在要的是从我们手上得分,下一轮我的位置就会轮换到前排,他们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所以……”及川拧开水瓶,咕嘟咕嘟灌了几口,对围在身边的队友们说道,“接下来牛岛的扣球全部由我来接。”
“从前排接扣球吗?”接球很弱的副攻松岗皱起了脸,却也没有对及川的安排提出异议。这个新入部的学弟早就用实力征服了整个排球部,连教练都会询问及川的意见,采纳率极高。
“二传的位置由泽村学长补位,可以吗?”
“没问题。”三年级的二传泽村点点头,有些兴奋于自己还有出场的机会。
“那么,就以现在的状态一口气拿下比赛吧!”
“噢!!!”
士气高涨的北川第一以饱满的姿态重回球场,球网对面的白鸟泽比起之前明显松弛了一些,随着哨声响起,及川彻重启人生的第一场决胜赛再度拉开帷幕。
赢了。
黄蓝相间的球体落在木质地板上,发出略显沉闷的“砰”一声,想象中的拉锯战并没有发生,在及川彻宛如预判一般再度拦下牛岛的扣球后,局面如山体滑坡一般向北川第一倾斜,比分定格在25:23。
结束了。
列队,鞠躬,握手。及川彻对面的是白鸟泽的首发二传,陌生的面孔被球网分割成一块一块,他的表情有点难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又碍于前辈的面子强忍着不落下。
这就……赢了?
前辈们在欢笑,复盘着刚刚惊险的一球,背过身去的白鸟泽队员有好几个人哭了出来。观众席上的人开始退场,嗡嗡的讨论声却没有丝毫减弱。
总觉得没有想象中那么开心。
牛岛若利落在所有人后面,他走得很慢,似乎在犹豫什么。他过来了——好像是来找我的。
“及川彻。”隔着网,牛岛望向及川,扔下了一句意味不明的话:“我在白鸟泽等你。”
“……”什么玩意!
不等及川有所反应,岩泉一的呼喊打断了及川的思路,再抬头时牛岛已经走远了。及川憋了一肚子气,狠狠地踹了一脚铁栏杆——
“啊痛痛痛!”
初中一年级,第一次正面击败了牛岛若利。
但是好像没有想象中的开心。
倒不如说……索然无味?为什么呢?
坐在回程的巴士上,看着车窗上倒映出的自己的脸,及川彻有些茫然地想着。
大概是因为现在的小牛若还在成长期吧……下一次一定会更精彩。
下次一定。
-
时间在安稳的日常里慢慢流逝。
上学,放学,社团活动,练习,比赛,集训,平凡到无趣的每一天,遵循着一眼能够望到头的逻辑,共同组成了及川彻的初一时光。他已经很少和排球部的大家一起训练了。平常人需要几百次才能做到的练习对及川来说不过是三球——观察,解析,掌握,搭配上职业排球选手满分的意识,在他堪称恐怖的进步以及猛增的身高下,教练带他混迹于高中生之中,偶尔也会用骄傲的语气吐槽这样下去高中生也不够用了。
“百年难得一遇的全能天才”、“日本排球界的新希望”、“日本初中最强二传”,每一个头衔都比曾经的“宫城县市民大会最佳二传”来得响亮,杂志的采访邀请也从未断过,他是所有人都关注的超新星,只要出现在球场就是胜利的代名词。同样闪耀的“怪童牛若”在“天才及川”的光芒下黯然失色——这一年里,只要是对上及川的比赛,牛岛若利没能赢下哪怕一场。
没有任何风波的,及川彻升入了初中二年级,再次带领着北川第一赢下了初中联赛。这次他们和白鸟泽分在了同一边,在准决赛相遇,针尖对麦芒,然后——
赢了。
白鸟泽换了战术,尝试不那么依赖牛岛若利,很显然新战术失败了,这次的白鸟泽甚至没能坚持到第三局,被北川第一干脆地2:0拿下。
站在领奖台上,眼前是聚光灯、镜头和话筒,手里捧着沉甸甸的奖杯,耳边是嘈杂的环境音,夹杂着尖叫与欢呼,有人在喊他的名字——空气很沉闷,有撒隆巴斯喷雾剂的味道,有令人头晕目眩的塑胶味。及川彻在这一刻抽离了出去,俯视着挂着完美微笑的自己像个设定好的机器一般说着冠冕堂皇的冠军感言,回答着记者们五花八门的问题。
开心吗?当然是开心的,每一场胜利都来之不易。
但他应该更开心一点,他的心脏应该鼓动得更厉害一些,排球之于他不应该是那么普通的东西……
普通。
排球,是能被称之为普通的东西吗?
及川彻在这一刻感到了虚无,仿佛被什么东西吞噬一般。一定是因为中学的比赛太简单了,他想。排球怎么可能普通呢,这明明是他为之付出了数十年,并在接下来的人生中也继续付出的东西。
排球怎么可以普通呢?
离场的时候,队伍的氛围很热烈,初三的学长们庆祝着自己完满的初中生涯,新晋的一年级初尝胜利而激动得满脸通红。相比之下,及川彻这边就显得过于安静了。岩泉一和及川彻并肩而行,远远地落在大部队后面。沉默许久,岩泉一开口道:
“及川,你刚才……在想什么?”
“什么?”
“刚才颁奖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嗯……赢了真是太好了,下次也要赢之类的吧。”
“说谎。”
有个很敏锐的发小也是一件挺为难的事情。及川叹了口气,望着将天边染成血红色的
夕阳,惆怅地说:
“我啊,在刚才,有一瞬间觉得,原来胜利是这么简单的事情……”
“……”
“小岩……?啊啊痛!痛死了!”
“垃圾川你是拿到全国第一了还是世界第一了就敢想这些!区区一个宫城县初中第一,不要得意忘形啊混蛋!”
“别踹真的很痛——”
“给我到地狱下面去反省吧垃圾川!!!”
“小岩好过分!!!”
-
中学二年级的最后一次社团活动,教练给每个部员都量了身高。及川在这一年里如同柳枝抽条一般成长,比同年的学生整整高出了一个头。晚上睡觉时偶尔也会感觉到生长痛,这一次的自己大概可以长到一米九,两米也不是没可能,及川如此确信着。
身高是排球最直观也最残忍的天赋——身材矮小的人在这项运动中具有天然劣势。好在即使是上一世,及川彻也有184的身高,在排球运动员中算不上高,但二传并不是强调身高的位置,所以问题不大,如果是攻手……
矮小的攻手。
一个橘色的身影闯入及川彻的脑海。日向翔阳。日向翔阳现在在做什么?他应该马上就要升入初中了吧,他是哪个初中的来着?糟糕,完全没有印象。
终结了自己高三夏天的男孩面容已经有些模糊,反而是巴西海滩上那张被晒得黑乎乎的脸十分清晰,腥咸的海风,有些呛人的烟火味,灼热的沙子和展翅高飞的身影共同组成了及川彻对日向翔阳的印象,想不深刻都难——毕竟他就是在沙滩上被排球砸进了这段重启人生。
“初次见面还要三年啊……一想到小不点会和小飞雄一起出现就觉得好火大,说起来小飞雄是不是马上就要入学了?真可怜,只要及川大人不毕业,小飞雄就拿不到正选资格~”及川彻心情相当好地自言自语着,拆开了妈妈准备的便当盒。为了躲避热情的女粉丝,及川费了好大的劲才找到这个偏僻的天台,连岩泉一都没有告知。偶尔不想摆出笑脸应对热情的女孩子们时,及川彻就会来到天台。
高处的视野很开阔,比起高楼林立的东京,位置偏远的宫城县被称为“乡下”毫不冤枉。而就是这小小的宫城县,曾经的及川彻六年都没有走出来,被困于一隅,兜兜转转。
但那又如何。
不管是上一次,还是这一次,及川彻都要走出去的。不是天才的及川彻路途曲折,而天才的及川彻前路坦荡。
初三的上半年,影山飞雄进入了北川第一的排球部。尚且青涩的影山飞雄混迹在新入部的一年级里,对着前辈们90度鞠躬。看着男孩头顶的发旋,及川彻发现自己的心情无比平静。
早就确认好了不是吗,影山飞雄追不上自己。
不管是精准度还是意识,技术还是体能,即便是未来站在奥运赛场上的那个影山飞雄,也追不上自己。影山飞雄和牛岛若利是天才,而这一周目的及川彻是全才。接近190且还在增加的身高,并不差的弹跳力,可以打出“杀人发球”的力量,无与伦比的球商和洞察力,可以捕捉高速运动事物的动态视力。他在网前便是铁壁,他打二传便是指挥家,他若扣球就是重炮。担任二传只是因为及川彻喜欢而已。
……真的喜欢吗?
感觉有点无聊。
升入初三的第二个月,及川彻重启人生的第十四年零五个月,第一次萌生了翘掉训练的想法。
最初是发给教练和岩泉一的短信。
『今天身体有点不舒服,社团活动就不去了,抱歉~』
接着是时常发生的迟到和早退。
“今天妈妈喊我早点回去,我就先走啦!”
“抱歉来的路上遇到了几个女生,签名花了一点时间……”
最后是连借口都懒得找的敷衍。
“小岩帮我跟教练说一下今天不去啦!”
第四次及川彻毫无理由地翘掉训练时,岩泉一喊住了拎着背包准备离开教室的人。
“喂,及川。”
周五下午的教室总是空得特别快,除了零零散散几个动作慢的同学还在整理书包,大部分位置都空了。六月初的天气在凉爽里夹杂了一丝闷热,偶尔出现的几声蝉鸣昭示着盛夏即将到来。岩泉一走到及川身边,一向严肃而无表情的脸在斜阳的照射下更多了几分阴沉。
“你最近怎么了?”
“我?我最近没怎么……”
“5月7日,赛后第一次常规训练,缺席。5月12日,课后社团活动,迟到半个小时。5月13日,早退一小时。5月18日,迟到。5月19日,早退。5月27日,身体不舒服,缺席。5月28日,早退。6月3日,缺席。6月6日,缺席。6月9日,迟到。今天,缺席。半小时以内的迟到我已经没有计算了,还是说那些也需要我报一下?”
“……”
“到底发生什么了,及川。”
能发生什么呢?什么都没有发生。最近新买了个游戏,昨天熬夜打通了一周目,睡眠不足,所以不想训练了,早点回去没准还能打通二周目。再上次?有个很漂亮的女孩发起了约会邀请,说着不求交往只是想留下一段美好回忆,实在让人拒绝不了。
再往前……好像有很多事,但实际上也没什么事,只是不想去训练而已。
“也没发生什么吧。”及川想了想,回答道,“我的训练时间完全够了吧。”
“不是训练时间的问题!”
“我的技术也没有退步,队伍的配合也没有出错,那还有什么问题?”
“都说了不是这些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你倒是说啊!”
“垃圾川你现在到底把排球当做什么!当初拉着我打排球的人是你吧,现在这个态度又是什么情况!!”
“我的态度没有任何问题!”及川彻挥开岩泉一揪住他衣领的手,整了整有些皱巴巴的领子,“不用那么努力我也会是第一名,分给别的事情一点注意力怎么了!”
“怎么了,哈。”岩泉一在那一瞬间有那么一点儿泄气,可随之而来的是更强烈的怒火——
“天才就那么了不起吗!天才就可以随便挥霍天赋了吗!!可恶……可恶,你肆意挥霍的天赋是我做梦都想要的东西啊!”
他一拳揍在了及川彻脸上。
“有了这么好的天赋,你凭什么不珍惜!”
小岩走掉了呢。
好像还哭了……明明被揍的人是我才对吧!
及川彻捂着疼痛的脸颊,没有理会噤若寒蝉的同班同学们,心不在焉地离开了教室。
“天才就那么了不起吗?”
“随意挥霍天赋……”
“梦寐以求的东西……”
他恍惚着走出了学校,漫无目的地游荡着。岩泉一的话语在耳边回荡着,他想反驳,想说自己不是什么天才,又猛然想起他现在确实是天才了。
他有在挥霍天赋吗?每一次训练他都认真对待,每一次比赛也都全力以赴,只是将注意力稍稍分出去一点,就是挥霍吗?说到底,才能也好天赋也好,到底是什么东西?天才又是什么东西?
不是天才的及川彻可以坚定地说出才能可以开花结果,可天才的及川彻什么结论也得不出来。他走在陌生的街道上,忽然很想见一见日向翔阳。
为什么是日向翔阳?
或许因为他是重启前见到的最后一个人,或许因为他绝不属于天才的行列,又或许是其他原因……总之及川彻此时此刻,非常,非常,非常想见日向翔阳。如果可以,他希望下一个转角就冒出一个橘色的脑袋。要是有目的地,那么他就算夜不归宿也会去找日向翔阳……
问题就是,日向翔阳,现在在哪里?
不对,他自己现在又在哪里?
看着陌生的街景,不熟悉的人群,及川彻悲惨地意识到自己迷路了。
回到家的时候月亮已经高悬在夜幕上了,因为提前给父母发了消息,所以并没有被责骂。填饱了饥肠辘辘的肚子,泡了个放松身心的澡,及川彻坐在书桌前,揉着太阳穴,努力地回忆。
他和日向翔阳的接触不多,但时间间隔着实有点长,除去高中三年级的几场比赛,最近一次见面就是重启之前——就这也隔了整整十五年。倒是没有记不清的情况,在巴西请小不点吃饭的场景鲜明如新,他们聊了什么来着……
留学的生活,选择巴西的理由,沙滩排球……叙旧也全是高中时期的事情呢……不对,小不点好像提到过初中,说是初三才第一次参加正式比赛,没想到第一场就遇到了小飞雄……中学的名字提了吗?
好像说过,雪什么的。
完全想不起来。
他能想起日向翔阳说那句话时的神情,能想起他咀嚼烤肉时鼓鼓的脸颊和嘴角的油渍,却怎么想不起到底是雪什么中学。
没关系,还可以排查……宫城县内所有带“雪”的中学,数量应该不会太多。
在内心向往的驱动下爆发出200%行动力的及川很快查清了宫城县内名字带“雪”的中学,排除掉三所女子中学,剩下的只有两所——雪之丘中学,雪之下私立中学。
以小不点的家庭条件,上私立中学的可能性很低,所以大概率就是雪之丘了。
明天一早就去雪之丘!
如此决定着的及川,在兴奋过去之后的静谧中,睁眼望着天花板,胡思乱想了许久,才终于进入梦乡。
初中三年级的六月,第二个周六。
及川彻站在雪之丘中学的大门前,盯着紧闭的铁门,发呆。
今天周六,他不用上学,日向也不用上学。所以就算日向真的就读于雪之丘中学,他也找不到人。
说到底他有什么非要见日向的不可的理由吗?没有,连为什么想见日向都没搞明白。
及川叹了口气,慢吞吞地转身,准备打道回府。就在此时,一个柔和的女声叫住了他。
“那个……你看起来不是这个学校的人?”
“啊,我是来找人的……不过今天好像不是时候。”
“确实。”黑色短发的女生有点害羞地挠了挠脸颊,面上已经绯红,“不介意的话可以问问找谁吗?万一我认识也说不定……”
“嗯……”及川打量了一下搭话的女生——运动服,较大的背包,穿着护膝,鞋子是排球专用的女式运动鞋,大概率是女子排球部的,
搞不好真有可能认识日向。熟练于和女生打交道的及川立刻换上了一副温柔的笑脸。
“那孩子叫日向翔阳,是亲戚家的孩子,今天正好到附近了就想着见一面,结果忘记了是周六……”
“日向!”女孩一拍手,“我还真的认识!他是男子排球部唯一的部员,平时会和我们一起练习,啊,我是女子排球部的小林礼奈!”
“小礼奈帮大忙了……我今天还有可能找到日向吗?”及川弯下腰,双手合十,恳切的神情配上两个上挑的尾音,近距离的美颜攻击让小林开始找不着北,晕乎乎的女孩把日向卖了个底朝天——
“日向的话,周六应该在市民体育馆吧,那家伙到处找愿意陪他练习的人,最近听他说过体育馆有几个大妈愿意给他托球……”
“谢谢你,小礼奈!有机会再见~”
挥别了好心的女孩,及川心情颇好地前往市民体育馆。这一回没有再出什么波澜,视线扫过嘈杂的人群,及川彻一眼就锁定了日向那颗鲜艳的橘色脑袋——比印象中更娇小的男孩缩在体育馆的一角,孤独地对着墙壁练习颠球。
一球,两球,三球……啊,砸到脸了。
看着顶着脸上硕大一个红印,坚强爬起来继续错漏百出练习的小孩,及川彻脑袋空空——
所以,我到底为什么要来找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