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Fandoms: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Additional Tag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4-07-13
Words:
14,696
Chapters:
1/1
Comments:
1
Kudos:
28
Bookmarks:
10
Hits:
626

【通风报信】玻璃之情

Summary:

◎以身锁门的是信一if线;“我这苦心早有预备”

Work Text:

1.
城寨上空又有飞机轰然路过,龙卷风时常会有种错觉,认为机翼说不定钩到哪里,然后把整座大楼扯倒,就像垃圾站失去平衡倾颓满地的腥臭废物,人与非人的尸体全部被压在铁片砖瓦之下,顷刻间的事,连过多的痛苦都不会有,死的干脆,死得其所。
四仔来过几次,欲言又止,欲止又言,最后留下几瓶满是洋文的药。他说龙卷风现在的情况不大乐观,让他不要整日过于忧思忧虑,耽于过往只会让他过早消颓下去。龙卷风想点根烟,但在捏到滤嘴的刹那又放弃了,他半倚在理发店的躺椅上,眼神不大聚焦,也可能是年纪到了花眼,总之他眼前一阵阵白光闪过。光圈的间隙中,他看到镜子中的自己,五十左右龙精虎猛的年纪,竟然瞧着那么虚弱。
龙卷风说:“给我开些安眠药就好。”
四仔显然并不赞同,但他几次试图开口却又都憋了回去。以龙卷风如今的精神状态看,他失眠应该也有很长一段时间了。最好的治疗方法还是要依靠龙卷风自己,但病人本身困于其中,不能苛责其为何不自救。四仔收拾好带来的药物,把食用方子写好放在小桌上,最终还是留下一片安眠药。
“怕你多吃,用量我看着。”
龙卷风蹙起眉,很不满,眼神穿过茶色眼镜落在四仔脸上,四仔却不怕死回望过去,只说:“如果信一还在,他不愿看到你这样。"
信一。龙卷风又凝滞一瞬,还是没有说什么,只挥挥手叫四仔快走,而后又黏在椅子上一般慢吞吞躺回去,长久地注视着天花板,直到耳边再次出现信一的声音。
信一死后,龙卷风便渐渐出现这种症状。他不愿吃药的原因之一也是如此,他疑心只要任由病情发作下去,看到信一只是时间问题,虽然只是幻想出来的影子。
十二与陈洛军蹲在门外装蘑菇,一个两个都不做声,四仔照他们屁股上踹了一脚才让二人恍若初醒。十二小心抻着脖子看店内不做声的龙卷风,声音轻了又轻,说:“龙哥这样,什么时候才能好?”
四仔想说话,但也不知道说什么。沉默霎时间在几人间流转开来,如浓浓的松脂,把整个九龙城寨缓缓包裹凝固,最终形成一颗让人呼吸不过来的琥珀,看着如虎下肥肉,实际上只是一座活死人墓。
信一是龙卷风亲手养大的,自三两岁时便抱在怀里哄吃哄睡,长大后出落得愈发漂亮厉害,每日换几身打扮,手里流畅又花哨地转着蝴蝶刀,刀尖折出的白光在太阳下似乎能点燃纸张。小孩们喜欢抱着他大腿看电视,信一也由着他们,时不时挑个小孩的头发乱揉,揉成鸟窝后配着《难忘今宵》哈哈笑,笑得开心了还会朝电视扔瓜子壳。
龙卷风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待在理发店却还能看到七记冰室里热闹的样子,他就是朝信一伸出手去,叫他的名字,然后看信一把鱼蛋妹抱起放到一旁再向他走来,嘴里问大佬有什么事。
龙卷风说:“没事,只是想看看你。”信一说:“大佬好黏人。”
龙卷风被他这种倒反天罡的说辞逗笑,很想笑骂他扑街仔,又或者是把他的满头卷毛都弄得乱七八糟,让他用哀怨的眼神可怜巴巴地看自己,让他知道黑社会的人心险恶,所以龙卷风伸手。
然后在接触到的前一刻,信一消失不见,原是场镜花水月。
信一死在三个月前,被王九乱刀剐死在猪肉铺,死前还透过门缝笑说对不起大佬,然后便喷出大口的血沫。王九被他这般硬骨头气的直骂顶你个肺,于是下手愈发重起来,一刀一刀落下去仿佛是要把信一的脊椎骨都挑出来。
十二扑在门上几乎崩溃,他大喊:“信一!开门啊!你开门!"
信一没看他,可能那个时候他的视觉已经消失了,凭着二十多年相处的默契找到龙卷风的位置,仅差几厘米的地方,面前,门外,正对面,他说:“大佬,我拖住王九,你们快走。”然后从唇瓣间迸出血来,针扎样钻进龙卷风瞳孔里。世界万般变化在那时无限放慢,一帧帧细细慢放,血腥气充斥所有感官,龙卷风不知道自己如何下的命令,又是如何带着三个仔子从巷口离开,等他折回去再寻信一时,那里早已火光冲天。
等大火扑灭,屋内三具焦黑的尸体仿若煤炭,轻轻一捏都会碎得满地。龙卷风终于站不住,他跪在一旁,头晕目眩,喷出一口血后就直直仰倒昏去,再醒来时便是这副模样。

2.
王九和大老板再怎么刀枪不入,也耐不住长达两小时的火烧,再厉害的人也被烤成黑炭,在火场里跟钩子上挂的猪肉没区别。
tiger哥来看过他,面对几十年的老兄弟头一次说不出话,碍于这人的肺病又抽不得烟,只坐在床边看光束里沉浮的灰尘。
还是龙卷风打破安静:“信一呢?”
tiger哥说;“你好好养病,肿瘤是良性的,明后天会有手术给你切除,以后要注意清淡饮食……"
“我问信一呢。”
“信一呢?我记得他被王九砍了三根手指,断指找了吗?应该可以再接上的。”
龙卷风有点无措,往日的气定神闲和运筹帷幄也是需要条件的,那时他尽管忧思于心但好歹整个人的精气神还在,可如今变故陡生,那股精神也叫抽条出去,只剩一句肉体站在世上。tiger哥算能理解他,自小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孩子死在自己面前却无能为力,不将自己否定成废狗都算镇静的了。他尚且不能感同身受,只说:“……节哀。”
"……”龙卷风再没说话,合上眼,而后开始拒绝和人交流。
狄秋过来几次,歉疚和悔意交织于心,信一是他看着长大的,虽谈不上亲生儿子般疼爱,但也是自己相当欣赏的侄子。他老来糊涂,害死侄子,本就无颜见人,如今得知龙卷风消沉现状,更是干脆找不到人。
tiger哥骂过几次懦夫,但龙卷风依旧是淡淡的,情绪这种东西再没出现过。
做好手术只是喝粥吃馒头,回到城寨平静地练功处理帮派事务,闲来时就把屋子打扫一遍。其实也没怎么打扫,他念旧,或说是念旧人,瞧着桌子上仍摆着信一快要翻烂的连载漫画,他走过去缓缓拿起来,也不看,只是摸着封皮,幻想上边曾短暂留存的指纹与温度,这样就仿佛信一在与他十指交扣一般。
病症自那时起,完全爆发。
大红花笼在夜里会被月光投射出放大多倍的影子在墙上,斑驳晃动映照于龙卷风的脸上。龙卷风靠在沙发上,将自己完全浸没在只剩月光的黑暗中,四下安静,连呼吸都显得相当聒噪,烦躁会突然涌上来,他很想抽根烟冷静一下。
“大佬,不要抽烟了。抽烟对肺不好啊,我还要跟你混呢,你出事了我怎么办啊?”信一的声音倏地清晰。
龙卷风急切睁开眼,他看到信一跨坐在理发店的椅子上,还是那般漂亮聪明的模样,冲他眨眨眼,说:"我猜大佬没好好吃饭。”
“不是说以后要跟我吗?怎么不听我话呢?大佬要好好吃饭,好好治病,等我回来再给我烫一个超靓的卷头,我还要和十二他们出去巡街啊,人家看我这么靓,大佬你也有面子。”信一坐在那儿含笑说话,一如往日狡黠。
龙卷风没动,也没说话,他就安静地在那儿,连呼吸都放的极缓,生怕出一丝响动便扰了这般美梦。可惜,楼上不知哪家衣架被风吹倒,哐当一声,龙卷风惊诧坐起,再睁眼时,信一早已不见。
龙卷风自嘲一笑,缓缓站起身,他听见自己因久坐不动而从骨头里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下意识皱起了眉。
“大佬?你不舒服吗?“信一急促的声音再次出现。这次的幻觉间隔时间很让龙卷风满意,虽他不敢再发出动静,但眼睛却已一瞬不瞬地找到声源处。
信一举着毛巾从洗手池那边快步走来,面色焦急,他似乎要来碰龙卷风。龙卷风却身手极敏捷地躲过去,他不要梦醒,他只要信一。
“让我看看你,信一。"
“我真的快要被你折磨死了。”
“你若生我的气就在梦中打我,不要消失不见。”
那边幻影却有反应,似乎僵在原地,眼眶登时红了,朝龙卷风微微探出双手,一如小时候委屈撒娇要他抱一般。

3.
龙卷风此刻真正体会到了难堪,他瞧着信一的脸,不敢多言语。信一还在等他的拥抱,神情诚挚而认真,并没有因龙卷风的不行动而有所埋怨,他总是这样一副雷霆雨露俱是君恩的模样,事事虔诚,事事周到,从来没有过半分逾矩。
然而等候时间太久,幻影的右手慢慢变得鲜血淋漓,自小指开始逐渐消失,指根一点点化作血洞,从中流出黏腻的血浆,在地砖上积累成一小洼。
“大佬?”信一用左手摸摸鼻子,敛下眸子没再看他,闷声闷气地说,“对不住啊大佬,把店里的地板弄脏了……”
龙卷风左胸恍若被刀钻开空洞,凉风从中经过,荆条种子借机扎根,由一点生遍全身,绕着血管神经生长,直到将龙卷风禁锢得不得呼吸。他的双手神经质地抖起来,幅度大到甚至无法平稳拿起一杯水。
信一就那样偏头瞧他狼狈的样子,然后笑笑:“大佬,是不是我让你过得不高兴啊?”
“不是……”龙卷风小心翼翼往前蹭了一步。“那我以后就不来找你了,大佬你要好好活着,等我下辈子再来给你当头马!“信一自顾自地说。
龙卷风听这临别言语,耳边轰地发出尖锐蜂鸣,他想说别这样,别这么对我。但信一下一句话紧接着出来。
他说:“大佬,我还是喜欢你。”
龙卷风终于崩溃,信一的幻影随月色消失,余下残废的苍凉给龙卷风蒙上一层凌晨的早霜。
信一十五岁那年向他表白,那时他读中三年级。原本龙卷风是不想他混黑社会的,从前龙卷风是没办法,后来有了条件,他自然想要让信一处处走康庄大道。如果他愿意,龙卷风甚至可以给他在警局安排一个文职工作。但信一不愿。
他红着眼睛小兽般倔强质问:“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龙卷风说:“不是。但城寨有多危险你不是不知道,我只想你好好活着,开开心心的……"
信一嚷出来:“跟你在一起我就开心!你不让我跟你在一起我就不开心!”
龙卷风傻眼,指间夹的烟一时掉在地上也不知道捡。信一蹲下捡起,而后膝行至龙卷风脚边,他把下巴搭在龙卷风的膝头,仿佛全天下最听话诚恳的信徒,轻轻张合嘴唇,说道:“大佬,你就让我跟着你吧。”
龙卷风沉默良久,问:“理由呢?”
信一回答干脆:“我喜欢你,大佬,我喜欢你。”
后来还是冷处理。龙卷风那日如遭雷劈,跑去天后庙吸了两个小时的烟。他靠在留着拳印的柱子旁呆想,很想在众生嘈杂纷乱中理清自己的思绪,到底是一种怎样尖锐的情感才能刺激得他连天后神像的衣角都不敢窥得一片。好在等他终于返回家中时,信一早就趴在茶几上写起算术作业,不动声色,一如寻常,仿佛前一晚的表白只是龙卷风做梦的臆想。
可当初不是,如今是。
龙卷风被陈洛军叫醒,他头痛欲裂,自窗缝中透来的日光犹如尖针重锤,能把他的脑壳砸核桃样打开。他呼出一口浊气,用指关节重重地按压百会穴,企图用锐利的疼痛来掩盖过磨人的钝痛。陈洛军不是个会细致照顾人的,他僵立在旁手捧蜂蜜水不知所措。
龙卷风终于想起他,问:“想做什么?”陈洛军身上还是信一当初给他的polo衫,龙卷风不敢多看,故而垂下头似乎认真研究自己颤抖不停的双手。
陈洛军没注意到他的动作,或者说他的注意力都被旁的事情吸引走,一时片刻根本回不过来。在龙卷风耐心告罄前,陈洛军终于磕磕巴巴说出一句:“秋哥……"
“狄秋怎么了?"龙卷风坐直。“他要见您……"
照例约在七记冰室,龙卷风私心不想叫狄秋进理发店。那毕竟是他与信一的家。客人与伙计理解龙卷风需要,鱼贯而出,给二人留下很充足的谈话空间,倒是四仔和陈洛军反应较大,摆出打斗起势,似乎只要狄秋前进一步,他们就会冲上去与他拼命。
龙卷风自顾喝着冰啤酒,说:“下去。”陈洛军迟疑:“可是……"“下去。”"……是。"
四仔与陈洛军互相扯着出门,屋内终于只剩下龙卷风与狄秋二人。几十年的兄弟如今相处成这样,说不唏嘘是假的,龙卷风合上眼,他不愿再看狄秋一根头发,心中满是无边无际没头没脑的沉郁与哀怨,他到底是恨狄秋的。若不是狄秋识人不清,信一也不会死。
龙卷风先说:“有事?”
他的目光却始终黏在啤酒瓶外壁上,上边有他手掌形状的水汽,他下意识地想要对比他与信一的手的大小,不知信一长大这么多,还能不能被他把手包在手心中。
“我给你找了医生,是国外私人医院来的,专家。我听人说……"
“你若找得来信一,我的病自然会好。”狄秋一时怔愣在当场,千万般言语被堵在喉口,二人间原本僵持的气氛再降冰点。
龙卷风晃晃酒瓶里余下的液体,缓缓说:“我知道你们当我是精神病,但要不是这样,要是没有这个病,我该怎么见到信一?你们谁能把他给我找出来呢?"
狄秋见他起身,一点点走近自己。他敢肯定龙卷风此刻对他是有杀意的……也正常……他闭上眼,想着今日死在城寨也好,叫他还了信一的命,便下去找妻子儿女。
龙卷风却越过他走出去。狄秋转过身去瞧龙卷风,他这些日子身体不似原来挺拔,天气渐凉也不会穿外套,草草披上件单衫就罢。香港不会下雪,也许是因为雪都下在人心里。狄秋知道他仗义,几十年情义与信一的命算作不对等的抹平,自此以后桥归桥路归路,只当二人从没认识过。若他下回再来城寨,恐怕龙卷风便会一拳将他打死。
龙卷风的声音远远传来:“走的时候把你带来的人也带走,信一巡逻辛苦,不要给他加工作量。”

4.
龙卷风知道他应给自己找些事做,便在街坊里慢走着看。众人都知信一已死,如今都不敢去打扰龙卷风,连排水的队伍都比往常快了许多,一时间,逼仄拥挤的过道像是被点了哑穴,除了机器轰轰,再没别的声音。
也没意思,龙卷风垂下头,想在地上找出信一的电单车经过时留下的车辙。
“去呀……”角落里有小孩说话。
龙卷风循声看去,是鱼蛋妹推着燕芬。燕芬似乎有事找他却不敢,龙卷风怕她有困难却不好意思求助,便走去问:“怎么了?”
燕芬支支吾吾,最后从围裙口袋里拿出一只手帕小包,塞进龙卷风手中便转身跑走。龙卷风心尖狠狠一跳,他的手又开始抖,好似小臂上绑了百斤重担。
拆开一看,是三根青黑的手指,骨节分明,若是长在人手上,不知该有多好看。
是信一的手指。
街坊们虽不说话,却不代表没有时刻注意着他。龙卷风颇为狼狈地点点头,转身向理发店跑去,他自胃里翻涌出恶心,不是因为信一的断手,却是因为他自己。从前手刃兄弟是困住他的巨兽,如今信一的死是他的困顿,如不通人性的冷蛇盘踞缠绕在他的脖颈,勒得他呼吸不得空气,直到窒息而亡那天才能真正解脱。
他想自己才是真正有愧于信一的那个人,曾经不顾伦理地引诱他下无间地狱却没给信一他想要的爱,现今信一死去,他却拿着信一的断指来回溯那份爱,虚伪至极。
信一从小怕痛。他十六岁那年得到第一辆电单车,高兴地骑车上下楼梯,一下失去平衡便给压到车底下,排气管紧紧贴着他的小腿,去看医生时已烫掉一块肉。
龙卷风拍着他后背安慰道:“男人成长路上总要有伤的。”
信一却默不作声哭得满脸泪,肩膀一抖一抖地还生怕别人看见,只将脸埋在龙卷风怀里,任由泪水在衬衫前襟留下大片痕迹。这自然足够叫龙卷风心疼,当夜不仅安排了冻奶茶和叉烧饭,还陪着信一看了一晚电视。小孩排成一队推搡着争夺信一另一条完好的大腿,最后哭得撕心裂肺各找各妈。龙卷风边给他上药边打趣道:“副会长好魅力,上到三姑下到小孩,竟然都那么喜欢你。”
信一配合着笑笑,假装漫不经心地问:“那你呢?大佬你喜不喜欢我呢?"
龙卷风当时是怎么说的来着?他茫然地坐在空无一人的理发店内,焗油膏的气味逐渐充斥在空气里,他有点眩晕,眼前再次出现白色的光圈,似是梦魇化作灯泡扎在他眼球中。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自己说:“喜欢。”“我喜欢的。”
不知信一被伦理情感折磨的日夜有多痛,不知他坦白后被拒绝有多痛,更不知他断指当时有多痛。龙卷风颓然闭眼,他呆呆地望向大红花笼,突然意识到,从今往后,再不会有人像信一那般孤注一掷又炽烈地爱着他了。
他是不是也算是杀死信一的凶手。

5.
很吊诡的是,九龙城寨逼仄拥挤,总有人忙碌不停地走来走去,但龙卷风却愈发与世隔绝起来。他买了台二手收音机,音波黏滞,偶尔还会突然失声沙沙作响,龙卷风却不为所动,照样开着它给人理发。
龙卷风确实在努力活着,只是抬不起兴趣,耳边充斥许多杂乱的嘶叫,男女老少的声音混成一个绳,把他两只耳膜穿过好大一个洞,头越来越疼,信一出现的频率也越来越高。他知道这是病,但他几乎乐在其中。
付出些区区疼痛代价就能看到他的信一,是很划算的交易。
陈洛军却看不下去,每每发现龙卷风独自一人对空气关心吃喝病痛,他便浑身发冷,想起曾经在越南,他见到一些顽劣的孩子恶趣味地将一只半死的鸟按在地上,用力地揪掉它大把毛羽,听从那只鸟的气囊中发出噗、噗、噗的声音,假装自己是在玩球,并乐滋滋呼朋引伴一起来欣赏。
现在龙卷风就是那个孩子,同时他也是那只鸟。
陈洛军向几家店的老板告假一天,同十二出去城寨想要找到什么东西给龙卷风转移注意力。他毫不怀疑,如果龙卷风的精神状态再这样发展下去,不出几年的时间便可耗干龙卷风的心血。
但是该用什么?总不能是药,龙卷风最抗拒这个了。
十二恹恹的,抬不起精神,连墨镜都没戴。信一是他的发小,两人的情谊最好,他心里也难受。
街上车水马龙,霓虹灯把这里照的斑驳陆离,人人脸上都扬着笑,各有意义。香港就是这样,繁华狭小,寄托了无数人关于生存、关于财富、关于权势的幻想。人们只能看到港上升空的烟花,很少会有人注意到哪个角落里偷偷死掉了什么人什么狗,人人狗狗,并无分别。
十二感慨道。他偶尔也会大发善心,想给所有人一个好结局,漫画里的英雄是这样的,帅喽。
“漫画是信一买的,他最喜欢看这种。""所以你……"
“我就做点好事,就当做给他积功德喽,让他到了地下能过关,投个好胎,下辈子安安稳稳地当个大少爷好了。”
二人一时无言。
行到拐角,十二突然拉住陈洛军的手,巷子隔绝了街道上的人声车鸣,像是自成一个世界,不远处有狗在吠,除此之外静得让人心脏发毛。
“我是要做好事,但不是什么东西送上门我都会宽容的。”十二倏地说。
陈洛军手里提着两碗带给龙卷风的杏仁露,惊诧回头。他不如十二在黑社会拼杀中练出的机警,此时回过头去暗自蓄力。
一个高挑的年轻人自黑暗中走出,与其说走,倒不如说拖着条腿蹭出来。因为背光,他的身子被完全隐没,只有朦胧一层轮廓给人看清。
陈洛军见十二的瞳孔突然紧缩,嘴里叼着燃了半根的烟自齿列间掉在地上,滚了两圈,熄灭在水坑。
“你……”
“看什么呢?还不过来扶我一下……”年轻人气若游丝,仿佛下一秒就会断气。他说了不过几个字,便直直倒下去,身体砸在地上发出旁的一声,溅起无数水点。
陈洛军突然反应过来什么,他有点不太敢相信,但在他完全想懂之前,他已经同十二一起甩开两条腿开跑。无数画面在他脑中开始补帧,一点点完善成一条时间线。
刀伤、濒死、大火、焦尸、死亡……谁点燃的火?猪肉铺有后门,为什么王九和大老板用两个小时都没能逃出去?人被烧成一堆碳,猪肉也是一堆碳,到底哪堆是哪堆?陈洛军的脑子疯狂地转起来。
他们跑到年轻人身边,借着高远的路灯去看。
断手、残腿、脸上一道疤、混着泥浆的卷发、瘦得完全不成人形……
十二自喉间发出一声悲吟:“信一……”

6.
他们不敢懈怠,给人送到大医院去。医生捏着病例单给他们讲,二人认真乖巧立在旁边努力听。颅底骨折韧带断裂等等听得十二心惊胆战,不知信一是怎么活下来的,也不知他是如何发现十二和陈洛军的,但如果今日他二人没出城寨,恐怕信一就真的死在街上了。
趁手术期间,十二去给龙卷风和四仔拨通讯。
医院现在人少,许多灯都没开,走廊尽头亮着“手术中”三字,红澄澄的像血。
信一很靓,而且比寻常同龄人更贪靓。每日早起要拿梳子确定每根头发丝的位置,衬衫领带裤子自有一套搭配方式,配上轰轰的电单车,美得几乎强烈。
十二第一次见他就眼直了,尚且被粉折磨得像小鬼,还挣扎着挤出一句:“靓女……"信一单手力量很重,一拳下去差点把十二隔年饭给打出来。他呕出一口胆汁,信一跳出两步远,嫌弃地抖抖袖子,说:“你注意些啊,这我大佬给我的新衫啊。”
十二很想说你管管我死活,但他肚子上的阵痛实在剧烈,半伏在行军床上宛若一根死草。他讲:“你男人啊……男人搞什么装靓,差不多得了啊。”
信一漫不经心:“我帅喽,这么张帅脸不打扮得靓点,不是暴殄天物吗?”十二震惊他理直气壮,却又不得不承认的确如此。
如今,十二枯坐等在走廊,听时钟走针声音无限放大,他突然想到,要是当初的信一知道他如今是这幅骷髅架子的模样,得有多不高兴。

7.
龙卷风来的极快。
过来时险些扑倒在地,他此生狼狈的模样都在最近几个月,但却来不及照顾自己所谓的体面,大悲大喜在心里冲撞好一阵,瞳孔还是散的。四仔想扶起他,却被他一掌拂开。
“我看看,我看看……"
十二和陈洛军在看到他二人来后便回去给信一收拾住院用的衣物用品。龙卷风没戴他那副茶色眼镜,白眼仁上细细密密的红血丝十分明显,脸色蜡黄,说不定不等信一手术出来,他便先一头倒下去。
四仔刚哭过一阵,他想说让龙卷风先休息,他候在这里。但龙卷风充耳不闻,他低低地笑出来,神经质的,笑出眼泪跪在手术室门口,几乎荒诞,身体笔挺,嘴中念念有词。
四仔守到他身边,听到龙卷风说道:“保佑信一平平安安。干错万错都在我身,如果要付出什么代价,尽管来我身上找,保佑我的信
---.."
哪还是原来的龙卷风。
果然,龙卷风现今的身体实在不好,医院内温度不低,但他仍被套在冰壳子里一样,到后半夜就发起高热,结实地病倒了。Tiger哥过来给两人付医药费,不知该如何慨叹,只能说苍天有眼神佛保佑,而后吩咐马仔告诉十二叫他回去给天后娘娘上香。
信一手术算成功,连夜下了十几张病危通知书后,很倔强地活过来了,只是要住很久的院,而且要人细心护理,否则下半辈子变成植物人也不是没可能。
龙卷风倚在病床上输液,醒来后就要出门找信一。Tiger哥过来不费力气地就给他按到床上,说:“你好好歇着,那边有你带来的小医生看着。"
龙卷风听不进去,照样想拔针,乱动之下血液被抽进去,进屋查房的小护士发出声惊呼,赶紧冲过来给他调整。
Tiger哥坐在一旁,沉默许久,说:“信一命大,你也是。”
龙卷风说:“我还是在做梦吗?”
Tiger哥说:“你做梦都舍不得信一伤成那样。”
龙卷风沉默,忽而笑出声,他把脸埋在掌心,笑着哭哭着笑,颠来倒去嘴里只剩下:"太好了太好了……"
他以为他要死掉了。每次站在城寨天台俯瞰港城时,他都会思考自己为什么要活着,人活着总要有理由和目标的吧,但他想不出,于是龙卷风疑心是自己眼界太窄的缘故,往天后庙跑的次数逐渐多了起来。
人说神前求法是求智慧,免得贪迷。可他偏偏是带着满腹委屈,给神像上香磕头,把自己凶险的虔诚摆在神龛上,只求能长久地活在镜花水月中。
幸好龙卷风身体底子好,加之他有心恢复起来,次日便一扫往日行尸走肉的模样。家属尚不能探望,他只能隔着玻璃看信一身上插满管子,昏沉睡着。一看就是许久,然后自己兀自开心。
陈洛军说:“龙哥总算好起来了。”
十二应和:“是啊,等信一好全,就什么都好了。"
四仔不出声,他抱臂立在一旁。这算好吗?如果他没看到龙卷风半夜阴沉着脸用刀划手臂的话,那应该算好。

8.
Tiger哥靠在医院墙面看龙卷风,说:“情况还好吗?”
龙卷风正透过玻璃瞧信一的心电图,眼睛一眨不眨,连呼吸都放得极缓,生怕把人吓到一样。他说:“医生说要再观察几天。”
Tiger哥说:“我不是问信一,我是问你。我听人说你最近睡觉都要吃安眠药,没去精神科看看?”
龙卷风没说话,二人一时间仅剩沉默。良久,他开口道:“我知我情况,但不是时候。”
信一从小到大受过的伤加起来都没有如今检查出来的多,这三个月他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龙卷风只要一想到这里就心痛难忍。医院走廊的窗户被人推开,一股潮湿的雾气扑进来打到龙卷风脸上,尤有实质。
龙卷风觉得自己烟瘾又犯了,想去Tiger哥那里拿烟,可余光扫到正昏迷的信一时又顿住手,说来神奇,信一总有这样的能力,让龙卷风一潭死水般的生活状态重新蓬勃生长。
龙卷风站直,正色讲:“有件事也许要拜托你。”
Tiger哥笑道:“直说就好,你是我兄弟,不必跟我客气。”
龙卷风:“帮我查一下信一这段时间是如何生存下来的。这事本来应该我去做,可我实在离不开他。”
Tiger哥自然一口应下。临走时,照例嘱咐龙卷风记得看医生,龙卷风点头,也不知到底往心里去没有。他在心里叹口气,有些困顿只能让人自行脱离,其他人都只是旁观看客,哪能真正与其感同身受。
他离开前回头看了眼龙卷风。龙卷风还站在窗子前,神色看着比往日好一些,但也没好到哪里去,他头顶犹有一轮红月,嗜血般将他笼罩在一片苦厄里,进退不得。
“你该吃饭了。”四仔看看手表,“现在已经是下午两点钟,你在这里站了至少六个小时。你还病着,城寨一共两个话事人,都倒下了谁来管事?”
龙卷风转头看他,神色晦暗不明。四仔继续说:“信一也不想你这样。”
很有用的话术,至少龙卷风的眼球终于动了动,而后才如机器上了润滑油一般动起来,他迟钝点点头,似乎在理解方才四仔说的话。他现在就是这样,反应慢吞吞的,只有在涉及到信一的事时才会如往日般。
四仔说:“要记得吃药。”龙卷风没应。
叹口气,四仔重新说:“等信一醒来,还要你照顾他。你要健康。”
龙卷风说:“我知。”
他也许不知。但今日只能话尽于此,四仔点点头,转身离开。每个人都有这份默契,要记得给龙卷风与信一留下二人空间,哪怕他们连交流都只是单方面的看。
几日后。
信一的情况明显好了很多,半夜仪器响起的次数越来越少,人在白天也能醒来几次,虽说每次都只有几秒的时间,但足够龙卷风惊喜。他连气色都好了许多。
Tiger哥又来医院,正巧看见龙卷风在病房内叠衣服。房间采光极好,大束的日光透进来把消毒水味儿的惨白病房照得暖融融。
“给信一的?"
龙卷风叠好最后一件衬衫,点头应道:“嗯,给他买了几件新衫。”
Tiger哥似被他弄得牙酸,干脆坐到旁边不再继续这个话题,给龙卷风丢过去一个文件袋,说:“你让我查的事,查好了。”
“他这三个月,过得不大好。”

9.
三个月前。
信一自小在城寨长大,后来又做了“委员会副会长”,这里哪处尘多灰少他都清楚。当日掩护龙卷风等人离开后,他便趁王九转身拿锯子的间隙,抽出手臂用全力飞扑过去将他压至身下。
王九嗤笑他不自量力,一脚将他踹开,信一吃痛整个人被打飞出去摔在后门上,力道之大使墙面上半边挂件摇摇欲坠,半边挂件扑簌簌砸了信一满头。
王九骂道:“顶你个肺。”转身欲从正门追他们逃离方向去。可偏偏一只火枪掉在信一手边,他奋命爬起手口并用地拧开关,火蛇骤然喷出,带着扭曲空气的灼热温度直扑王九后背。
王九尚未运气,被烫得惨叫,火枪温度极高,王九的后背被即刻烧焦,他登时化作人肉助燃器,倏地倒在地上。屋内金属点燃,温度逐渐攀高。
后门从内被锁住,信一急得用肩膀去撞。王九直直看过来,笑出声,他手脚并用想要爬来。屋内的刺鼻气味越来越重,信一感觉自己的喉咙似被手生生撕裂,喘气愈发困难,肺部如老旧风箱苟延残喘地运作。
屋顶崩塌陷落,玻璃瓶碎裂,大老板当时晕过去,如今早已变成一块烤肉……
哐当一声,门锁终于掉落。铁栅门在火烧下几乎灼烫,信一的胳膊被生生烫下一大块肉,铁片扎进伤口。他自门洞爬出去时,铁片将他的胳膊自上到下划出一条深口。血流满地,至少在今日之前,信一不知道人居然可以流这么多血。
他想去找龙卷风,可惜爬到巷口便头晕发冷,视觉被重新剥夺,眼前的景象先是分裂成三重,而后被蒙上一层灰雾,直到完全黑暗。
Tiger哥说:“他在巷子口被人捡到,送进了地下拳场,专看残疾人打斗的那种。"
拳场并非欣赏武艺,只是喜欢看血腥场面,不打到其中一个人死掉不会停止。他们喜欢看瞎子被重戳双目,聋子被咬掉耳朵,瘸子被废掉脊椎,是完全阴郁变态处于死亡的嘉年华。
“每场赢的人会被记录,变成赌注的对象,也会有医生确保他们不会在场下死掉。”
“信一武功底子好,在那儿活下来了,这些伤也是在那儿被打出来的。那日应是他找到机会逃出来,刚好见到十二和陈洛军,不然……"
后边的话Tiger哥没再说明,龙卷风自然知晓。他一动不动地看着复印件,几乎不像活人,眼神牢牢锁定住纸上每一个字,似乎他的脊椎已经完全变成一张紧绷的弦线,信一受过的每一寸伤都在他心头滚过一遍。
龙卷风的手又开始神经质地发抖,屋内的空气有些令人窒息。他的悲哀与戚凄已经成为了压迫心脏运作的重锤,纸张被攥到扭曲变形,发出簌簌的声音。
“还需要我做什么吗?"Tiger哥于寂静中开口。
龙卷风缓缓站起,脸色阴沉,嗓音沙哑到有些刺耳。他说:“不用,我来解决。”
越南帮的人逃不掉,伤过信一的人也是。几十年前他杀人的血迹已经化作铁锈标签,如今怕是要再翻新一遍。
“好。”Tiger哥说,“需要什么就随时与我说,信一也算是我的侄子。”
龙卷风:“多谢。"凝滞的空气悬停结束,终于如糖浆般缓缓流动。
Tiger哥开门,被门口杵着的三颗脑袋吓了一跳。十二攥着太刀,说:“我们三个也去。”
Tiger哥说:“有龙卷风在,怕是你们杀不到几个人。罢了,仗义事好,注意安全。”

10.
那日之后,城寨附近的俱乐部与黑帮似乎被洗过一次,寻常人也不大知晓,总之不用交保护费了就好,其余的不作多想。
倒是龙卷风愈发紧张起信一。信一的情况好转些,已经可以由家属照顾,龙卷风便日日为他擦手擦脸,无事可做就给他按摩肌肉,然后坐到一旁瞧信一的脸。
信一的身上还插着许多管子,颤抖虚弱得好似一张纸。龙卷风夜夜惊醒,小心地观察他肚子的起伏,只有确定信一还在他身边,他才能安心活下去。
某日洗漱时,他被镜子里的人吓了一跳,阴暗得简直像东方传说中的邪鬼,眼珠似爬上无数血丝,凌厉得毫不亲和,头发又白了一片。
他还活着,但又好像已经腐烂了。
感官僵死化脓,在看到信一后,心中会膨胀起无数不堪的情感渴求与欲望。他亲吻信一的手来揭露自己的罪行,他说:“睁开眼睛好好看看我吧。”
痛感与爱是唯一的解药。爱尚未解冻,于是抽屉里的刀片换了一茬又一茬,闭上眼就会梦到信一死去,所以他干脆不睡,睁着眼,被身体上没来源的疼痛与刀伤折磨。

11.
"一九八五年就说要拆城寨,结果过去两三年都没拆,也不知道我这居委会会长要做到什么时候。而且我还听人家说,舞厅的趋向不大好呀,不过要是你喜欢的话,我们可以把它做成舞厅歌厅一体式的,可以跳舞还可以唱歌。感觉你会很喜欢。”
龙卷风照常给信一擦手脚。两三年的功夫说长不长,他现在没有撕日历的习惯,偶尔病症发作根本无处知道当下几月几日。他前些年做检查,查出精神疾病,什么治疗方法都用过,吃药、脱敏、心理咨询,只差去做电击,把他折腾一遍后发现还是看见信一能让他镇定。
信一一早出了ICU,住在私家病房内。房间采光极好,病床前正对大片落地窗,拉开窗帘便有大束的光线投射进来。龙卷风每日给信一调整姿势,叫他不必晃眼即可晒到太阳。虽无人说明,可龙卷风知这是狄秋的安排,他性格沉淀许多,总想潜移默化地补偿信一与龙卷风。
"你看,好多人想你好起来。信一,今天要不要睁开眼睛看看?今日买了黄玫瑰,放在阳光下极好看。花是鱼蛋妹推荐的,她现在长大了哟。我搞不懂这些,你若是喜欢就告诉我,若是不喜欢,也记得告诉我,我明日再给你换一种。"
龙卷风习惯自说自话,他每日虽也要处理城寨事务,但到底只有在信一旁边,他才觉得自己活着。他在病房内添置了许多东西,还供奉了天后与关公,每日要记得磕头上香,求神佛保佑信一早日康复。其实他从前没有这样的习惯,当初还敢在天后庙内打得一天一夜把墙面都砍烂,现在却几乎有种执拗。人家说他是死马当成活马医,他却知道,是心底实在无能为力。
信一一日不醒,他的心便一日沉下去。佛说七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龙卷风还是一意孤行地认为,只要自己虔诚,神佛有眼,总不会让他与他的信一长久苦下去。
有人叩门,是陈洛军。这几年陈洛军做委员会副会长助理,其实就是暂时处理信一的事务,有拿不准的事情就直接来找龙卷风商量。
龙卷风燃起三炷香,拜过起身后才说:“进来。”
陈洛军小心进门,说:“龙哥。"
龙卷风坐到信一旁边给他捏手,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陈洛军说明情况,其实也简单,是有人进来做白粉生意,从前这些事都是信一管着,陈洛军头回碰到,深知那些人不是好周旋的,一时不知如何下手。
"查清楚是从哪里来的。做事不必束手束脚,城寨有城寨的规矩,由不得旁人乱来。”
陈洛军应下:“是。"
“你好生处理,这些东西都要记录下来,待信一醒后要给他过目的。”
“是。”
只是不知他到底何时才能醒。龙卷风抓着信一的手放到自己侧脸,他自嘲道:“你还这么年轻,我却已经老得很,不知道你看见我现在这样还会不会喜欢。”
“喜不喜欢都行,我都爱你的。"

12.
半夜。龙卷风又幻听。
信一的声音很细弱缥缈,伴着窗外蚊虫沙沙声与气声,如游丝般钻进龙卷风耳朵。龙卷风早已习惯,如今还有几分欣喜。
信一说:“大佬……”
龙卷风说:“我在呢,信一想要什么?”信一说:“你怎么来了?”
龙卷风愣了一瞬,有些不知所措,“我来照顾你。”
信一有些急,气声破锣一样卡在喉咙中,每说一个字似乎都会沾上血气。
龙卷风的耳朵瞬间蜂鸣,尖锐的声响如一根奇长的细针从他一只耳朵穿过,把脑子扎得血流。他也有想过信一醒后不愿见他的可能,但幻觉里的信一从未这样过,或许是他潜意识里十分抗拒,但不知为何今日却这样。
他几乎咬着后槽牙,说:“我不会走了。信一,你也不能让我走。”他的心脏裂开一个大洞,冷风从中呼啸穿过,龙卷风不受控制地发抖。
“放心,我会照顾你。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龙卷风笑着吻上信一的手背,月光之下,他像被酸液腐蚀,完全陷入沉默与寂寥之中。
直到……他感觉自己的手背被什么东西触碰了。
抬眼看去,是信一的手指在艰难蜷缩。顺着手指、手臂,一路看上去,龙卷风看到信一的眼睛半睁着,嘴角噙着很艰难的笑,蹙眉看着他。
也许还是幻觉,但……
龙卷风颤抖着,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皮肉相接的一下,很响亮的巴掌声炸在他耳膜。侧脸极疼,他几乎眩晕,勉强稳住身形后再看,信一似乎被震惊到,正竭力抬手想往他这里来。
不是幻觉。龙卷风第一时间按下呼叫铃,而后笑着哭出第一滴泪。

13.
十二站在病房门口,他提着果篮和花篮,有些近乡情怯的感觉。信一昏迷两三年,昨夜终于醒来,他一早得知这个消息时,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哭得让Tiger哥头痛欲裂,挥挥手叫他来看兄弟。
推开门,正好看到龙卷风在看信一的检查报告。这么些年,龙卷风自学了许多护理知识,这些病例单什么的多多少少比旁人更懂。信一就靠在床头上摆弄花,那是一束很新鲜的郁金香,白朵粉尖,瞧着水灵灵的。
信一的声音还很小,可能是因为还没有力气大声说话,总之他用纸薄的嗓音讲:“这是大佬买的花?”
龙卷风放下病例单就开始看着信一,眼神缱绻溺宠,里边似乎含着一潭水,能将信一整个儿淹进去。
“是我买的,你喜欢吗?”
信一笑:“大佬买的,我当然都喜欢。”十二本不想打扰他们聊天,但他抽泣的声音似乎太明显。信一的目光缓缓撇过来,然后露出笑,说:“你现在兼职门神?"
十二说,哇你一醒来就挖苦我。但还是很乖巧地把果篮花篮摆好,搬过一把小凳子坐在龙卷风身后。
“你终于醒了,你不知龙哥都担心成什么样子了。”十二自觉眼泪流不完。
信一看了看龙卷风,而后说:“我大佬对我一直很好。”
十二又叫来四仔和陈洛军,这三人轮番哭过一遍又讲干话,最后约定好等信一出院就一起打牌。信一自然说好。
等他回过神来时,才发现病房内居然只剩下他与龙卷风了。龙卷风罕见地并未参与他们方才的对话,甚至连反应都没给过几个,只是长久长久地注视着信一。
“我真的不是做梦吧?”“不是啊大佬。”
龙卷风笑道:“幸好……”如果这个还是幻觉的话,恐怕龙卷风会绝望得跳楼。
他很想说他在新区那里买了房子,按照信一的喜好装修好了,只等信一出院,他们便一起搬过去住。
信一说:“好。”
龙卷风满意,他捡起水果刀给信一削苹果。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信一:“对不起大佬,让你担心了。”
龙卷风:“无事,我只要你好好的就行。”信一:“大佬……”竟然是要哭。他大病初愈,经不得这情绪三十六变,龙卷风耐心地哄着。
他伸手将信一揽进怀里,揉着信一后脑勺温柔安慰。
良久,他听到信一吸吸鼻子,然后说:“多谢大佬,我以后一定好好孝敬你。”
龙卷风一刹那愣住,他疑心自己听错了,几年前信一尚在理发店崩溃地喊“你不要再把我当小孩了",如今他却如此淡然地讲这前后辈上下级明显的话。
龙卷风很想骂自己一把年纪了还想这么多,可他依旧觉得空气越来越黏滞,他悲哀又谦卑,颤抖着唇,很想在信一额头落下一个温热的吻。
但他到底没那么做,只是用很艰涩的嗓音,强颜欢笑:“那我等你啊。”
日光软乎乎暖融融地把病房照做金色,却让龙卷风觉得屋内冷飕飕得难耐。求爱求到痛楚,他连回应都不敢要。

14.
日光融融,养和医院绿化环境极好,参差芳树年岁已久,合抱且需三人,几十棵逶迤路径,把院中笼上新鲜泥土香,正巧赶上暮春时风轻,又逢信一身体各项指标恢复正常,不日即可出院。龙卷风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倚在长椅上瞧信一他们四个仔在花圃旁边打纸麻将,觉得自己也放松不少。
“你倒是闲啊,"Tiger哥提着两袋砵仔糕过来,站在龙卷风身后朝十二喊,“蹲在花坛上像个猴一样,还不过来接东西!”
十二赶紧撂下牌,笑嘻嘻跑来拿糕点,嘴里说了好几句大佬真好,被拍了后脑壳还凑过去耍宝。Tiger哥没眼看,摆摆手给人打发走:“不知你是大佬还是我是大佬,我成了给你跑腿的了。快回去吧,一会儿牌都叫人瞧干净了。"
十二说了句扑街,赶紧往回跑,正抓到那三人鬼鬼祟祟清嗓子忙碌得不行。他大喊一声,扑过去掐离得最近的陈洛军的肩膀。
“就我没看!”
龙卷风和Tiger哥乐得看他们闹。龙卷风从 Tiger哥那里顺来一根烟,惹得Tiger哥注意。“就你这个肺,再吸烟,命都没了。”龙卷风把烟夹在两指之间,说:“不吸,就是拿个过瘾。信一看我看的严呢。”
Tiger哥笑说:“你这个大佬坐了几十年,到头来被你头马管上了。”
龙卷风瞧见信一的目光透过来,便无辜举起两手,示意他这根烟完全没点燃,信一笑笑然后转头过去,趁乱捞十二和陈洛军起飞的钱。
Tiger哥戏谑道:“这是你头马还是你儿子,不会是你老婆吧?“龙卷风沉默半晌,说:“他是我大佬。”
“真退休了?"
“退休不好吗?每天理理头发浇浇花,日子不比你过得好?”
“十二要是像信一那样稳重,我就也能退休了。”
龙卷风说:“我倒希望他没心没肺的。” Tiger哥遥遥指点十二攻击陈洛军下盘,然后对龙卷风说:“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那些人羡慕你羡慕得不得了,谁不知道龙城帮头马一个顶十个。”
“做头马也不是什么好事。”龙卷风有点胸闷。
Tiger哥捶他一下,说:“我看你就是心里有事,说说吧,咱俩几十年的老兄弟,你二十岁时候穿花内裤我都替你保密了,你有什么不能跟我说的。”
“说了是花衬衫扎裤子里了,你怎么没完?”龙卷风想把他掀出去,两人笑了一阵,最后还是沉默。龙卷风把烟塞回Tiger哥手里,说,“我是有事。”
Tiger哥见怪不怪,“关于信一?”
“嗯。”龙卷风突然不知该说什么,他确信自己是喜欢信一的,可是他抬眼去瞧那边四人,一样的年轻有活力,正是推翘勇矜豪纵的年纪。若再低头看他,手背上的肌肤尚且干瘪粗糙,他少时在码头做工人,后来进江湖混饭吃,从不觉得自己的长相是什么可拿出手的东西。如今心上人是个年轻靓丽的,他反倒后知后觉惭愧起来,配与不配的问题他想过几彻夜。
Tiger哥听他说完,抖落些烟灰,安静许久才讲:“我记你不是会犹豫不决的人。既然喜欢,那为什么不上,信一仔对你有感觉吧?”
龙卷风说:“他之前对我表白过。”“那就上啊。”“我当时拒绝了。”
Tiger哥一生没拍拖过几次,如今却实打实恨铁不成钢,说:“你们活到今年了,今年就说今年的事,信一仔不是没有毅力的,他既然喜欢你,就肯定不会说不喜欢就不喜欢了。”
龙卷风说:“我试试。"
“不成功你名声都毁了。"Tiger哥深吸一口烟。
龙卷风机警,“什么名声?”“你从前在码头不是情圣吗?"
“那不是你们拿我照片寄给别的女仔吗?"这边噼里啪啦声响极大,十二和陈洛军缠斗停止,往这边瞧来。十二吹了个口哨:“我大佬虎鹤双拳还是那么厉害。”
信一说:“怎么看都是我大佬更厉害吧。”“你吃我一拳吧。”陈洛军掐着十二,四仔趁
机换牌,信一不紧不慢吃完半袋砵仔糕,
赶上春光好,人们乱闹一场,也好做消遣。

15.
几日后,信一出院。
城寨人听说他尚活着,喜得各家都去理发铺送礼物,从一瓶绿宝到一袋米面都有。龙卷风刚劝回去一位送活鸡的,回头便瞧见信一在那儿捧着一摞漫画爱不释手。
龙卷风把礼物规整好放到一旁,走过去拉开窗帘叫阳光透进来,确保不会晃到信一眼睛才好。
“大佬,一会儿我来做吧。”
龙卷风不紧不慢到他旁边歇着,说:“你现在是我大佬,我是你的马仔,替你做事不是应当?”
“大佬,我……”信一撂下漫画书,转头看龙卷风。他的眼神一如既往缱绻,似有浓浓春水,不过是较从前刻意收敛了许多。
龙卷风抬手捂住他眼睛,感受信一的眼睫在手心内不安的颤动,而后才说:“你之前说的话,还算数吗?”
信一不解,"什么?”
龙卷风胃里似有蝴蝶乱舞,他紧张到想要呕吐,手不停地颤抖。活了几十年,如今依旧像个愣头青。他深吸一口气,待到自己呼吸顺过来,才说:“你说你……你说你喜欢我,想和我在一起。”
安静。理发铺内一时间只余呼吸声,两人各处感官开始清晰,窗外有铁片撞击,有人在排水处说粗话,有人吆喝,有附近工厂的铁锈味传来,还有垃圾……
信一突然心焦,“谁乱丢垃圾了,我去看看。”
“不许。”龙卷风攥住他的手,以温和又不容抗拒的力度把信一怀抱住。明明香港暖得很,他却突然如坠冰窟。抖着嗓子,他说:“给我一个准话。”
信一说:“算数的,一直都算数。”再一抬头,他脸上已经有泪划过,那般叫人怜惜,眼角那点红直直撞进龙卷风心尖。
龙卷风瞬间落泪,心底长久萦绕逼人疯魔的情绪化作液体流出,完全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看不清信一的神情,就那样捧着信一的脸,说:“那就好那就好。"
信一感到龙卷风在他眼角落下一吻,他说:“大佬你是要和我在一起吗?”
龙卷风却说:“先不急。”“什么?”
“Tiger说要追人才显得有诚意。”"Tiger哥拍拖过?”“无。”
所以这也可信吗?信一靠在龙卷风胸膛,心存疑虑,却喜上眉梢。
总之很多事情已经完结,再多愁虑都只是昔年了。或许许多苦难都有时限,从平和中确实少不得听到磕磕绊绊的声音,但好歹终有尽头。轻松的快乐的还是很多,而且越来越多。
“你现在还有幻听吗?”
“偶尔。你醒来后,我好了很多。”

16.
清晨。
信一在巷子口收到鱼蛋妹送来的鲜花,上有贺卡:“致蓝信一先生,祝你每天拥有好心请(划掉)情一-爱你的,张少祖。”
信一半蹲下摸摸鱼蛋妹的脸颊,说:“谢谢你呀。”
花还是新鲜的。信一赶走上边的蜜蜂,抱着花在城寨里走了一圈。
临近午饭。
四仔突然过来,面色僵硬,问信一:“你喜欢红色还是喜欢蓝色?”
信一停滞半晌,想了想,说:“还是卡其色长裤吗?那就搭那件蓝色的衬衫吧。可以不用扎领带的。”
四仔说好。
七记冰室里,龙卷风卡其色长裤蓝衬衫,早就等在那里。
晚上。
信一摸上龙卷风的肩,说:“真的只是十二找我去打牌。”
龙卷风半揽住他,说:“我不放心你在我眼前。”
信一笑道:“你要是去了,十二肯定不敢大呼小叫了。”
龙卷风蹙眉,难得踌躇:“你会觉得我陪你让你不舒服吗?”
信一说:“怎么会,我高兴还来不及呢。今天你帮我打,赢的钱明天拿去买花吧,别亲自去采了。"
“嗯?"
“有蜜蜂,鱼蛋妹看到会害怕的。”
"好。”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