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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影山飞雄最近总是在做同一个梦。
准确说,自从初阶毕业考核结束后,这个梦就一直缠着他。甚至由于重复过太多次,他知晓每一刻的下一秒是什么模样:自己高声重复过的指令,没有回应的通讯器,凝聚所有精神力的最后一击,落空后的结束哨声,空无一人的背后……然后是考核结束,昏迷,队友的背影,冷酷的“评级A”,白鸟泽名单上的查无此人。
影山飞雄任由这一幕幕在梦中反复上映,冷静到显得有些麻木。在等待分配名单的暑假里,他照常进行着体能训练:一天先是慢跑热身,斜坡跑,上下台阶,再快速跑过一个下坡,就是爷爷从小带他来的体育馆,然后是发球、垫球、托球,最后是充分的拉伸——这是从小养成的习惯,近乎成了影山飞雄的本能。如果不是十二岁那年觉醒成了向导必须入“塔”训练,影山飞雄只会继续自己的排球生涯,目标是世界舞台。
可是没有如果。进入了“塔”,排球不得不退居为爱好。影山飞雄进入初阶“塔”的那一年,影山一与的身体已经有些不好了,但还是陪着孙子练习了最后半小时的排球。
老爷子抛起球,他说:“飞雄,你知道吗,‘向导’是比‘哨兵’还稀少的存在,这是了不起的才能,换了谁觉醒成向导都会很高兴。”
球有些低。影山飞雄专心判读排球的走向,稳稳接起,球乖乖往回落到一个小孩都能接住的位置。他“嗯”了一声回应,听不出情绪。
“……我知道你不高兴。”球确实不难接,影山一与深知自己的孙子兼具对排球的热爱和超常的天赋,所以他也不忍轻叹了口气,又很快掩饰般转露出乐天派的惯常微笑:“但是!向导其实和排球队里的二传手一样哦?如果二传是队伍里的司令塔,是最多能摸到球的人——那么向导就是塔里的司令塔,可以直接控制任务里的局势走向。两个都是非常厉害的角色!”
球来回了好几次,还是落地了。看来爷爷需要回家休息了。影山飞雄捡起球,他已经长高了很多,所以只需要微微仰起头。他很认真地问:“真的吗?”
影山一与粗糙的手掌稳稳落在他头顶上。他回答:“真的。而且你会不断变强,遇到更多更强的人,去到世界最厉害的‘巴别塔’……我呢?飞雄,不管你怎么样,爷爷都会为你骄傲的。”
就算我失败了,你也还是会为我骄傲吗?影山飞雄没有问,他在病床前也没有说出口。最后他站在影山一与黑白的微笑前,轻声说:“抱歉,我失败了。”
祖父没有回答。或者因为周围乐声和哭声太大,他们两个人都没有听清。
今夜影山飞雄再次站在空荡荡的体育馆里,眼前又浮现起他攻击落空后、发现背后空无一人时的震动:“明明只要听我的指令跑到这个位置吸引注意就可以!为什么不快点,再快点!你们这群……”
国王毫无形象地发泄着愤怒和不甘,转身就在空白的沉默中惊觉了自己的丑陋和不堪。
没有人在乎他想要的胜利。
就好像一个用尽全力传去的球,没有一个人愿意去接起。
2.
凌晨三点,睡眼惺忪的日向翔阳打开被挠得沙沙响的房门,与一只大黑猫面面相觑。
这是……影山的精神体?
但还没等一连串问题从日向脑子里噗噗冒完,同它主人一般独裁性子的黑色大猫便不由分说咬住他的睡裤裤脚,直直扯着他往外头影山的床边走。
自从入塔仪式上由于和影山争吵时没控制好精神体,他的乌鸦叼走了上级领导的假发,影山的大黑猫继而跳上讲台玩弄假发后,他们这两位新人没完成入队流程就吃了个大处分,不仅出不了任务,还被队长泽村大地强行打包分配到一个套间好好培养队友感情。
“在你们向我证明完全信任彼此之前,我不会让你们参加集训和执行任务的!”大地一般温厚却强硬的领队哨兵铁了心,不由分说在管理器上禁了他们所有相关权限。
于是他们两个被迫成为了固定拍档和室友。
但这些天相处下来,日向翔阳不得不承认:尽管影山飞雄的臭脸和臭脾气总是让人火大,可他身为向导的能力就是实打实的强大。
尤其是影山可称强悍的精神力攻击,被可视化后冰凌一般闪着凛冽冷峻的光,在全真模拟作战室里迅捷而利落地击败所有高数值作战对象,惹得小菜鸟日向不甘心又心甘情愿地扑过去大喊“影山你简直酷毙了”。而向来羞耻于被直白夸赞的国王涨红了脸,一把揪住他毛绒绒的橘色脑袋教训他之前攻击的基本姿势都没做到位。
最基础的精神疏导更是不必多说。一般哨兵和向导的觉醒年龄都是在十二岁左右,而日向翔阳的觉醒时间比同龄哨兵晚了两年多,就近进入的雪之丘更是被裁撤边缘的初阶塔,连向导都没有,日向想被疏导只能去别的塔预约。日向虽没有多少向导能作为比较,但他在影山的第一次精神梳理中途就舒服到呼呼大睡过去,仿佛童年在海边玩耍时玩尽兴了,直接躺倒在沙滩上,任由海浪携着细细的海沙一阵一阵漫上来,温柔到值得小孩安心酣睡一场。
倒是影山奇怪得很,见他睡过去了反而急急拽起衣领确认他是不是痛昏过去了,即使日向颇不好意思地笑着道歉说“是因为太舒服所以睡过去了”,影山的脸色也没有变好——准确说,影山的情绪像怪人弗兰肯斯坦一样被东拼西凑在他呆愣住的脸上:这块是恼怒,这块是不可置信,这块却像是狂喜……日向仰头与这双仍在震动的绀色眸子对视,仿佛过了许久,才听见它们主人发涩的嗓音:“……呆子,和我搭档吧。”
“我们现在就是呀?”
“我说以后。我们两个的匹配度应该不错。”
“好啊。”日向不假思索地答应道。
“喂?你这家伙认真的?”影山以为自己听错了,激动到双手直接抓住了他的双肩,声音却渐渐低了下去:“我不能确定以后你能不能承受住我的精神力,你以后也可能会碰到更匹配你的向导……即使是这样,你也要和我站在同一个位置吗?”
“对!”
“即使我要去做最危险的S级任务,去世界级的‘巴别塔’?”
虽然不知道‘巴别塔’是什么,但听起来是世界上最厉害的塔!于是日向翔阳同样脱口而出:“当然!”然后颇不服气地抗议前文中的细节:“国王大人少瞧不起人了,我可是要成为本世纪最强哨兵的人!”
“我不是国王!”
“你就是!这外号明明超级帅为什么不能叫!”
“……随你的便,呆子。”
好像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影山的精神体开始常常亲近它,现在更是在日向熟稔的抚摸下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精神体往往能反映主人的状态——这是影山告诉他的。那为什么大黑猫要焦急地挠开他的房门呢?总不能说影山半夜也想被他抚摸脑袋吧?
日向想象了一下国王大人低下头来乖乖让他摸头顶的样子,浑身打了个激灵。但他还是凑过去,仔细观察睡梦中的影山飞雄。皎洁的月光透过窗轻轻笼住两人,日向不觉得月光落在影山脸上显得冷硬,反而觉得多亏了月亮,连冷硬的影山都显得柔和起来。
要是你醒着的时候也这样不凶,我才不会天天和你吵架。日向撇撇嘴,坏心思地伸手去戳了戳睡梦中一无所知的影山飞雄,后又自顾自嘿嘿傻笑起来。他胆子也大了起来,灵机一动要去实现刚刚被自己打消的念头:他轻轻把手放在影山的头顶上,然后轻轻地、轻轻地朝一个方向抚去,就像给猫咪顺毛一样。
但是透过掌心传来的温度,烫得让日向心中一跳。日向摸摸影山的额头,又摸摸自己的额头,并不是很确定,索性低头抵住了影山的额头。
温热的气息交织在一起,日向正要下出定论,脑中却啪的一声断了意识。
而大黑猫却像早已预料到那般,扯出另一半的被角盖在呆子身上,最后悠悠然挤在两人之间躺下。它金色的眸子亮了亮,转而又隐于黑夜中。
3.
蓝与黄在手中旋转交替,深吸一口气,世界都为此屏息。
抛起,助跑,起跳,然后挥手,击中。
体育馆里回荡起球落地的振响,随后竟然是一阵掌声。
谁?影山飞雄在一瞬由震惊转为戒备,又在看清来者后不自觉地放松下来:原来是呆子。
一个呆子,一个傻傻张大嘴的呆子,一个眼睛总是亮晶晶的呆子,现在正站在门口啪啪鼓掌,然后倒打一耙似地指着他大声囔囔:“影山你刚刚那个发球也太帅了!但是你怎么在这啊?”
影山噌的一下火气就上来了:“这话应该是我问你吧!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呆子?!”
“啊……体育馆?”日向还是什么都没弄明白的傻气样子,看他样子不对就赶紧解释道:“我也不想——呸,我也没想到会找到这里啊。大黑猫好着急,三更半夜来挠门,我去看你还以为是你发烧了,刚要给你试体温,就不知道怎么昏过去了,结果一醒来就在一个黑咕隆咚的地方……我寻思着要去找你,就一直往有光的地方走,走啊走啊,在最尽头找到一个特别厉害特别漂亮的皇冠,一看就是你的!可惜被大冰块冻住了。然后又走了很久……我真的走了很久很久,才在这里找到你的。”
说到后面,日向的声音越来越低,就是连影山飞雄都听出来有些委屈。这下反而轮到影山有些无措了,可他向来不知道怎么说软话去安慰人,只是沉默走到日向面前。
别的向导会怎么做呢?影山观察过很多优秀的向导,知道此时的最佳方案是张开双臂给对方一个拥抱,可他同样也不知道该怎么去拥抱。
影山飞雄本已决心排除掉一切自我怀疑,但此刻的犹疑不免让他的“自我”再次颤动。而等他觉察时,日向早已理所当然握住了他的手。日向抬眼望他,琥珀色的眼底映出他呆滞的脸,与之上闪耀的星格格不入。
激动已经压过了最初的不安,日向开始嘀嘀咕咕:“所以影山,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这个门口真的就是突然出现的,跑过来一看才知道里面是体育馆呢!糟糕,我不会还在做梦吧……”
影山闻言抬手就给了日向翔阳一记爆栗,疼得日向抱头滚成一个橘团,抬头眼泪汪汪直痛诉国王的残暴行径。
而国王无动于衷,淡淡说道:“不是做梦,是你进到我的精神图景里了。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
“可我也不知道怎么进来的……这会被认为是非法侵入吗?会被上面开除吗?你塞给我的《新时代哨兵管理规章》我都还没来得及看完呢!草民冤枉啊呜呜呜!”日向翔阳戏瘾大发,扒在影山身上大哭大闹,怎么拉都拉不下来。
“……吵死了呆子!我没说‘开除’!听着,你现在能进入我的精神图景只有三种可能,第一,我没开精神屏障;第二,你的精神力强到把我的屏障都打碎了——但是这两种情况都不可能,所以只有一个原因——我们两个的匹配率可能比我之前预期的还要高。”高到甚至不需要精神结合或生理结合,也能让缺乏精神疏导能力的哨兵穿过向导固若金汤的精神屏障进入图景内部。
“不管怎么样,你进入我的精神图景都需要精神向导、也就是精神体的帮助。”
日向若有所思点点头。
“……所以你的乌鸦呢?”
日向恍然大悟,一拍脑袋:“糟了,我忘了魔王还赖在皇冠那里!一开始黑漆漆的一片我也找不到它,还是在皇冠那里找到的。不过乌鸦就是喜欢亮闪闪的东西噢,叫不动它也很正常……”
话音未落,影山飞雄吹响口哨,下一刻名叫“魔王”的乌鸦就这么被叼了回来。在精神图景内涨了几倍身形的大黑猫松开哇哇大叫的魔王,优雅地在一旁舔爪,从容不迫的样子仿佛它才是那个“魔王”。
乌鸦审时度势,并没有立即打击报复,而是翘起小脑袋在地上蹦了蹦,就飞到日向肩头给自己理毛了。日向低头伸手故意去逗弄它,脸上的表情看不清:“影山你真厉害,这么快就抓回来了。不过我可不会认输哦,就算我们现在是搭档,我也不会放弃打败你的。”
他抬头,并没有流眼泪,只是定定看向影山的眼底。影山飞雄不知为何想起他们短暂的第一次相遇,想起在因实力相差悬殊而早已注定结局的某轮考核里,唯有日向一人还在威压下定定站立着,歪头质问他们“我们还没输吧”。
这个家伙!
身体里有什么在燃烧着、沸腾着、汹汹叫嚣着,心脏也有力附和着,砰砰作响着催促影山回应。他毫无自觉地扬起嘴角:“如果你想赢的话,那就变强给我看啊!”
日向也笑了,咧开灿烂的一个大笑:“那你等着被我打得落花流水吧,国王大人!”
影山飞雄睁开双眼,眼前是宿舍熟悉的天花板,而刚刚还在向他宣战的呆子赖在他的右侧臂弯里呼呼大睡,甚至毫无形象地流口水。快速用精神触丝检查一遍两人的精神屏障,影山的猜想确实得到了验证:没有屏障遭到破坏或被入侵的痕迹,日向的进入只能是建立高匹配度基础之上的意外。
我好像真的遇到了,属于我的哨兵。
影山侧过身,左手恰好搭在日向身上,将对方都笼住了。
这就是拥抱吗?
被窝因另一人的加入而变得格外暖和,影山在逐步升腾的困意驱使下再次闭上双眼,陷入梦乡的前一刻想的是“好像这样还不赖”。
4.
不出两个月,乌野塔里横空出世一对超高匹配度怪人组合的消息便传遍了整个宫城区。
具有超高匹配率的哨兵向导组合虽说稀少,但绝非罕见。乌野的怪人组合如此令众人侧目,除去所谓的“超高匹配度”,更多的其实是因其打破常规配置的“怪”:通常情况下,在任务中都是哨兵进行主动攻击,而向导承担防御和稳定哨兵状态的辅助作用,恰如剑与盾;乌野这两位的角色却像是有些错位,竟然是哨兵承担“诱饵”这样的辅助作用诱使对方暴露弱点,而向导在构建防御的同时进行精准快速的精神力攻击,一举击破对方屏障。
影山飞雄和日向翔阳的这一把戏也常常被人调侃为“怪人速攻”。
“怪人速攻”——多么帅气的名字!只可惜传言中的两位主人公此时正在为食堂的最后一个肉包大打出手,哪里还跟“帅气”沾得上边。
队友们早已见怪不怪,坐山观鸟兽斗,坏心眼的还预测起队长泽村或者副队菅原何时到来收走两位神通。
不过审判还未到来,胜负就已见分晓:大肉包在混乱中不幸坠落,地上的乌鸦正预备捡漏,不知又从哪儿蹿出来的黑猫大口一张,嗷呜一吞,肉包就下了肚。
乌鸦炸了毛,哇啊哇啊附和日向大喊“可恶”和“卑鄙”;而胜者悠悠然回到影山身边,炫耀似地伸舌舔了一圈嘴周,还餍足地打了个哈欠。
“一零八比七十九。这次还是我赢。”
国王大人宣告胜败后扬长而去,村民A气急败坏追上去,未成想直接撞到他的后背。日向翔阳捂着发痛的鼻子,探出头向上去瞧影山的脸色。不是常见的臭脸,而是……有些恭敬?影山飞雄相当礼貌地朝对方打招呼:“及川前辈好。”
日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正前方的棕发男子也捕捉到了日向试探的审视,饶有兴致地回以友好的微笑:“呀呼~好久不见小飞雄,这就是你好不容易抓住的小哨兵?”
“我不是什么‘小哨兵’,”日向跳到影山前面反驳,“我是日向翔阳,乌野的十号哨兵!现在是评级B,以后会是S级的!”
他指向身后的影山:“还有,我也不是被他抓住的。我是为了打败他才和他在一起的,大王!”
看似高傲不好相与的及川前辈愣了一下,才意识到那个“大王”的称呼是在喊自己,噗的一声就破了功:“哈哈哈好啊,早知道今天过来把金田一和国见也带过来了,正好跟你交流一下当小飞雄的哨兵的经验。毕竟他们两个啊……当时可是吃过不少苦头呢。”
“怎么,他们也被影山抢过肉包?”
大王笑得更厉害了,他揩去笑出的眼泪,努力正色道:“哦,那应该没有比这个更严重的苦头了。他们‘只是’精神上受了点伤害,以至于现在提起来还有点心有余悸呢。明明测出来的匹配率都不低。”
日向并不觉得这话是玩笑,所以他没有笑,而是要较真地为影山辩护:“影山是不会让自己的哨兵受伤的。虽然他脾气臭,说话难听,就连我有时候也讨厌他讨厌到想要揍他一顿,但是哨兵的胜利是和向导一起的,向导的胜利同样是和哨兵一起的,如果想要赢的话,就必须一起站到最后。影山不会犯这种错误的。”
“你很笃定?”
“这个道理影山明白,我也明白,因为我和他都想赢。”
说完,日向再次指向身后的影山飞雄:“我知道我现在的实力还远远不足,可是他对我说过,只要有他在,我就是最强的。我相信他不会让我受伤,我也不怕因为他受伤,哨兵只需要信任自己的向导!”
慷慨激扬完的日向只觉自己的演说十分精彩,回过头得意洋洋要求影山飞雄的一句赞扬。影山似是仍盯着他之前指的地方出神,唯有两边已经红透的耳朵暴露了一切。
大王配合地鼓起掌:“真有意思,看来是我之前多操心了。”随即他向日向伸出手:“忘了跟小不点正式自我介绍,我是青叶城西的现任首席向导及川彻,曾经是小飞雄的直系前辈。”
日向一下被金光闪闪的首席头衔震得说不出话,呆呆握了握及川彻的手。及川大王相当满意日向的反应,轻快愉悦地拍了拍两人的肩:“那么,期待下个月再见咯~”
及川彻眨眨眼,潇洒错身离开。
下个月?日向的疑惑还未出口,影山就早有预料般开始解答:“下个月,‘登塔计划’开始新期选拔。及川前辈是前几期选拔进去的骨干,今天应该只是来递送材料。”
“‘登塔计划’,登的是哪个塔?”
“……巴别塔。我和你要去的、世界上最厉害的‘塔’。”
5.
每次出重要任务前,日向翔阳都会闹肚子。
以往影山飞雄还有心思取笑一下搭档,只是这次最终考核确实重要,好不容易走到“登塔计划”的最后,难道要折戟在厕所吗?所以他忍无可忍地狂敲洗手间的门:“呆子,你到底要待多久才好!”
精神触丝已经接通探测过确认无事了,精神疏导也做过清理掉所有杂乱因素了,影山飞雄无计可施,只好隔门低声问:“我要做什么?”怎么做,才能让你好受一些?
厕所里传来哗哗的水声,日向拉开门,低头闷闷说:“抱抱我。”
他张开了双臂。
影山飞雄走近,有些僵硬地怀住了他。精神触丝先于身体再次接通呆子的感官,日向埋在他的胸前,痛觉随着深深的呼吸起伏而渐渐褪去。
“你害怕了?”最终环节往往是更具危险性的实战考核,甚至还会有考官亲自下场对战,以致历年都有出现重伤的情况。与之相比,白天的压力测试和抗干扰检测都像是小孩子过家家。
“谁怕了!”刚刚还有些虚弱的橘子小狗已经恢复平常的活力,现在气鼓了脸来反驳。日向没有像以往那样会在自己怀里再赖一会,而是轻轻推开他,噔噔蹬跑去前面转身向他宣告:“影山,我啊,想一直赢下去。”
“所以被说成是你的作战‘诱饵’也没关系。如果不能成为王牌哨兵,那我就要成为最强的诱饵,把所有对手都骗过去。”
日渐西沉,群鸦晚归,盘旋的鸦声在光影之间穿梭,为日向翔阳衔来镀光的披风。
太阳真的落下了吗?还是变成了日向的眼睛?影山飞雄看向他,看向他眼底熊熊燃烧似乎永不落下的太阳——谁都会被这双眼睛骗到的。影山飞雄想。因为没有谁会不被太阳吸引。
恰如此时此刻此分。
即使经验老道如及川前辈,在这一瞬也不免为日向倏然迎面而来的攻击动摇。
就是这个瞬间、这个角度、这个位置。影山凝聚最后几分精神力,朝本能奔向自家向导的哨兵岩泉一射去。保护向导是哨兵的本能,当只剩下本能时,往往是最没有防备的样子。
这就是乌野的怪人速攻。
攻击激起的巨大烟尘使得一切都不明朗。还有最后十秒钟。影山飞雄并不确定胜局是否确定,今天一连串的能力测试加上最后与考官及川彻组合的实战考核几乎将他的精神力逼到极限。在目眩中他勉力支撑住身子,身旁的精神体仍警备地弓背低吼要随时补击。
呆子呢?
空中响起清冽的鸟啼。不是日向翔阳的乌鸦,是及川彻的青鸟。巨大的青鸟几下振翅散去尘雾,揭露最终的胜败:岩泉前辈巍然站在原地,而日向被及川前辈按在地上,隐隐出现狂化的迹象。
“我和小岩料定你们最后会用那个速攻。你们耗到最后也只能用那个速攻。”及川彻擦去嘴角的血,直接替他压制住精神不稳的日向呆子。
“确实吓人一跳啊……小不点那个攻击差点把我和小岩都骗到了。但是信任这种东西,你们以为只有你们有吗?小飞雄,你的国王脾气还是没改啊。”
影山顿时明白了他的最后一击为何落空。他用日向去“引诱”对方的本能,自己又何尝不是被对方欺骗,自以为抓住了最佳时机。
是我错误地评估了发起速攻的时机。影山攥紧了拳头。可恶……!
“作为前辈,我只有一个小小的忠告——哨兵不能只有一种武器。”及川彻松开已经确认好恢复正常的日向翔阳,起身认真地整理好自己的仪表,青鸟也变回原来正常的大小,飞来替他梳理头发。
勉强回复成以前光彩照人的样子,及川彻切换回考官的身份,毫不留情地宣布结果:“作为考官,我也只有一句通知——‘不合格’。”
“是。”影山只能低头接受。
“……是。”呆子也没有像之前一样据理力争,勉强站起来后踉踉跄跄走到他身边,与他一起接受失败,目送两位前辈离去。
他们沉默地在考核点接受简易外伤处理,沉默地大口吞咽完提供的晚餐补给,再一路沉默着回到熟悉的寝室。
日向先进了门,并没有开灯,只是直愣愣地要往里面走,像是要一股脑走进黑洞里去。影山飞雄下意识地抓住他的手:“……抱歉,我失败了。最后的攻击被他们识破了,我——”
呆子不可思议地转过头,眼里闪过影山未曾想过的羞辱和痛苦。领子被狠狠拽住,日向发了疯地扯住他向前,屋里的东西被丁零当啷撞落了一地。他吼道:“你道什么歉啊!你为什么要和我道歉!?”
影山倒在一片狼藉上,他张嘴想要说些什么,豆大的雨滴从上面那人的眼眶接连滚落下来。冰凉的,湿润的泪水,刺痛了影山的脸。
日向翔阳抽噎不停:“大王说的对,哨兵怎么能只有一种武器!要是我再强一点……要是我再努力一点……要是我那个攻击再快一点……要是——”
眼前的太阳要把自己都燃尽了,它燃烧着,滚沸着,连眼泪都蒸发掉,无法阻止。升腾的热气把太阳给吹满了,太阳已经不再是太阳。它不断膨胀、膨胀,在不断逼近极限的一步步中越发膨胀成一颗血色巨星……这家伙怎么突然进入“神游”状态了!
当哨兵把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五感中的其中一个上时,他们就会进入“神游”状态,并且有可能与外界失去联系,永久陷入自己的精神图景。
影山飞雄咬牙切齿,一个头槌撞上日向翔阳,在呆子断线的那一刻介入他的精神图景。
6.
日向家的后院里有一棵橘子树。
日向翔阳很喜欢这棵橘子树。春天他攀上新绿的枝条看日出晚霞,夏天他拿着捕虫的网兜在如盖绿荫下避暑,秋天他仰头盼望橘子的掉落,冬天他在光秃秃的树干上刻下心愿。
他抚摸着树干的痕迹,像在抚摸自己的心脏,上面不知不觉中密密麻麻刻满的,一半是“胜利”一半是“影山飞雄”。
两个词在指尖密密层层,重叠成一个心愿:我想和影山一起赢。
我不想只能依靠他,我想站在他身边,和他一起赢。
所以影山飞雄不需要道歉。日向在树底坐下。
他想他的精神梳理是影山做的,他的精神屏障构建是影山教的,他的攻击姿势是影山纠正的,他能上场的幸运是影山带来的,他吃过的肉包有影山的一半,他安宁的睡梦中有影山的轻鼾,他眼里的追随的有影山的皇冠,他不甘的失败里有影山的不甘。影山飞雄早就和橘子树一样扎进他的心里面了,他为什么还要狠心将他们撕扯开弄得自己鲜血淋漓呢?
大概是因为他也想把橘子树种进影山心里吧。
白日做梦。日向不禁自嘲,在柑橘的清香中将要浑然入睡,一大团毛茸茸的温热却忽然凑来蹭了蹭他手。
熟悉的大黑猫端坐在他面前,头上是耀眼的宝石皇冠。它低下头,皇冠落在日向手里。
“它不在冰块里面了吗?”
黑猫没有回答,而是向外看去——影山飞雄正站在他眼前,看着他手里的皇冠。
预想的劈头盖脸而来的“呆子”声并没有到来,影山深吸一口气:“冰块早就融化了。”
他涨红了脸:“因为碰到了太阳,所以融化了。”
万物为此俱籁,下一刻橘子树疯了一般地向四周生长。
树干撑开了刻满的心愿,树枝向蓝天一路狂奔长出枝桠,新绿眨眼间沉淀深色,投下婆娑的树影和细碎的光辉交替。累累硕果下的日向翔阳捧着国王的皇冠,笑得开心。
什么争执、懊悔和不甘都不重要了,日向飞跃过倾盆而落的橘子雨,在对方瞪大的眼眸中将皇冠稳稳安在国王的头顶。
此刻我只想为你加冕。
7.
那时,全地只有一种语言,都说一样的话。
他们说:“来,让我们建造一座塔,塔顶通天。我们要为自己立名,免得我们分散在全地上。”
他们把砖烧透了,又拿柏油当泥浆。
塔顶越来越高,连神也惊动不已,惶然潜入人间变乱他们的语言。
他们因语言不通而各散东西,巨塔惨然弃置;如今他们克服障碍从四方而来,齐心登顶而上。
但塔顶之上没有神明。
原来神明并不存在,唯有星辰日月依旧,等待强者探索。
此塔名为“巴别塔”,是汇聚世界精英哨兵向导之处。
“巴别塔编号零零九号S级向导影山飞雄。”
“巴别塔编号零一零号S级哨兵日向翔阳。”
昔日懵懂稚嫩的少年们已羽翼丰满,身姿挺拔。身着统一制服的两人相视一笑:
“今天也会是我赢。”
“今天也会是我赢!”
异口同声中,迅捷如影的巨型黑猫紧随其后,黑鸦在空中盘旋,也朝目的地而去。
这只是他们开始做的事。现在他们想要做任何事,都没有什么可以拦阻他们了。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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