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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他20岁。华沙。
“Yundi Li!”
在那个名字被毫无悬念地念出的前一刻,科布林已经忍不住伸出手摸了身边亚洲少年的卷发,发丝一如20岁的他秋夜梦中想象的柔软细腻,丝绵一样卷卷绕着手指。在自己都还没意识到之前,他已一把将身旁这个瘦弱的少年高高举起到无数闪光灯下,并悄悄惊讶于落在手中稳稳的重量——多年之后,他仍然无法忘记,隔着薄薄西装裤布料他指腹感受到的肌肤热气,一边祈祷怀里的人不要发觉自己手指的颤抖,一边被周围的欢呼声淹没在那一刻的荣光里。
下次再见到云是什么时候?分别那刻年轻的他脑海掠过一念:“至少,我永远留在了你最珍贵的一刻里。”
2005年。他25岁。沃思堡&莫斯科。
“Alexander Kobrin!”
范·克莱本钢琴比赛的冠军发表那一刻,年轻的他第一个想到的,竟是五年前的另一个少年——Yundi,要是你在这里看到我,有多好。
肖赛分别后,获得金奖的少年青云直上,只能偶尔与他用电邮联络近况。而终于今日,他自己也用十指攀上了演奏家的舞台,是否意味着离那个身影更近了?在返家的飞机上,他睡了一个安稳的觉。
回到莫斯科的住所刚放下行李,门铃便响了起来。
“Alex,恭喜你!”科布林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眼前的云变魔法一样从身后拿出一捧小雏菊和野玫瑰,“我刚好结束美国巡演,趁你变成大忙人之前,正好抽空来看你!”
莫斯科的夏季晴空万里,他和云并肩在校园里走着,五年前还是孩子般的云被这几年忙碌的工作磨得有点青年气,只是咧嘴一笑露出一副牙套,又显得可爱了起来。
“明年你就要从汉诺威毕业了吧。”
“其实,我也正好想找你商量,毕业之后要不要来莫斯科读博士!”
科布林看了一眼踌躇满志的青年,“其实现在的俄罗斯也许并不适合艺术家的发展……Yundi,良禽择木而栖,我在考虑去别的地方。”
“可是……”,青年好像没考虑过似的睁着圆圆下垂眼睛看着他:“我想无论我走到哪里,大概最后也会回到中国!”
科布林笑了笑,不禁又像那年一样,伸出手拍拍那头深黑卷发,“不说这个了。你要是真决定来莫斯科,我也可以帮你牵线。”
青年却又像是想起来了什么,低下了头突然换了个话题:“Alex,你有过爱的人吗?”
“……为什么这么问?”
“我遇到一个人,和他在一起,我很幸福。”青年把自己空空的手掌摊开,又握起,“我想弹琴,也想和他好好在一起。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很不容易,人是不是不能这么贪心?”
科布林沉默半响,“任何人能在你心中与钢琴衡量孰轻孰重,都应该觉得幸运。”
2013年。他33岁。纽约。
“Alex…”
亚历山大·科布林此刻很想骗自己。骗自己眼前的从街角酒吧拉回来的这位旧友在昏迷中念的是他的名字。
这几年他看着那朵云镶上了金边似的在鲜花和毒蛇的名利场里浮沉,而他也一早知道自己并不适合做个大艺术家,很自然地拿起教鞭,也像那时他自己说的一样从莫斯科来到了繁华的纽约。这里的环境的确更适合他的展翅,只是也如当年云的一语成谶——在学生口中,他依然是那个“俄罗斯教授”。
看着不省人事的男人,他后怕要不是自己一时兴起想去喝一杯,不知醉得连路都走不了的钢琴家今晚会睡在哪里。大钢琴家和大歌星的绯闻,在自己门下留学生叽叽喳喳的八卦里他也略有耳闻——他那么爱,却又被伤成这样,比起艺术,难道这更值得吗?
“Yundi……”在自己家旧沙发上已经睡着的人没有回应,看上去比新闻里更加瘦削而疲惫。
科布林蹲下,好像又被蛊惑一般不自觉伸出了手。“上帝啊,只要一下就好……”被汗濡湿而垂下的发丝,邀请似的贴上了他的手指,只是针尖大小的触碰却让他一颗心为之震动。
眼前的人这么瘦,如果此刻再抱他,会比那年更轻还是更重?一边想着,他已然将对方打横抱起,和那年十八岁的骄傲小鹿不同,科布林觉得自己手中的是一件精巧又易碎的瓷器,他用尽所有自制力抑制住了自己想将对方打碎的念头,走到床边轻轻放下熟睡的人。
为什么手指又在颤抖?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嫉妒另一个Alex,凭什么云在失去意识的时候也念着那个人的名字?凭什么…不是自己?
明明是自己先看到的云!
被酒精麻醉的钢琴家很久之后才知道,那个晚上一向稳重的俄裔教授跪在床前,像个冲动的十六岁少年一样看着他的睡脸自渎……在最后那一刻科布林终于颤抖着握住钢琴家的手,低声嘶吼着弄脏了卧室的地板。
次日,钢琴家是在咖啡的香气和琴声里醒来,努力整理着宿醉后混乱的思绪,却已经从似曾相识的琴声里找到一点线索。昨天最后一刻似乎的确是那个人认出了自己……“Alex?”
琴声停下,科布林看着那朵云出现在门后,“好久不见,Yundi!”想起昨夜,他有些心虚地站起来,“我煮了咖啡,还有面包你吃吗?”
“……好,谢谢。”
看着面前狼吞虎咽的钢琴家,他尽力解释着:“昨天我看到你喝醉了怕你有危险,就带你回来我家…你现在在纽约住哪里?”
面前的人却突然停下咀嚼,喝了一大口咖啡赌气般地:“我不想去我在纽约的房子。”
“那…”他用力捏着咖啡杯的手之间有些泛白,“你不介意的话可以住这里,我有客房。”怕对方拒绝他急急补了一句——“钢琴,我还有钢琴。”
然后他看到钢琴家笑了。那是一个他至今没忘记的笑,孩子一样的,却又混着点悲伤。
“是啊…Alex,我失去他了。但是我还有钢琴。”
2015年。他35岁。华沙。
科布林一直不觉得自己对肖赛有着太好的记忆,只是听到云会出任评委,便托朋友订了票,怀了点私心飞往华沙。
这些年钢琴家出现在镁光灯前的时间越来越多,每一次他看上去都更美,更精致,像一个被人装饰好的漂亮娃娃。而此刻,钢琴家将头发一丝不苟梳起,洗尽铅华一样朴素却又让他转不开眼睛。
看到他从晚餐座位上站起招手,钢琴家也露出一个难得真正开心的笑,张开手臂拥抱问候,“Alex,在这里看到你真的太好了。”
“我来是因为你在这里。”他拍了拍对方的背说了实话,“我的冠军。”
似乎是被这直白略微惊讶到,又或不知该不该把这句话看作一个玩笑,眼前的人面红红坐了下来,“我下次可以去纽约再看你。等日本巡演结束后……圣诞节前后也许。”
科布林恍惚觉得这是一次约会了。
“那时候你在纽约帮了我,在你家的度过的那几天,我很久很久都没睡得那么好了。”钢琴家喝了一口香槟,似乎下了点直白的决心:“我经常会看那年肖赛的照片,你把我举起来,那时候我很快乐,不仅仅因为获得冠军,也因为有时候,我想回到除了音乐一无所有的以前。”
科布林静静听着,想着如果那年眼前的云不是第一名,会比现在过得更开心吗?随即他打消了这个无用的假设,只是举起酒杯——“我会在纽约等你。”
2021年。他41岁。北京。
"Dear passengers, your plane has already landed at Beijing Capital International Airport.”
他还记得那一天自己发疯一样买了最快飞往北京的班机,捏着自己的美国护照,长长航路里一夜无眠,脑中浮现九年前消瘦的那张脸,那张脸扯出一个虚弱的微笑对他说:“是啊…Alex,我失去他了。但是我还有钢琴。”
——别夺走云的钢琴!
透过舷窗盯着片片白云他替对方想了无数未来,最后的最后一个念头掠过脑海:“大不了,我教书养他。”
被那样对待,云还会想继续弹琴吗?没事,他想不想弹琴都没关系,如果没有人给他活路,他可以带他走……
深秋北京,听闻是他来了,钢琴家迟疑了一刻慢慢打开了门。
“让我带你走。” 提前练习的问候在此刻被科布林抛在脑后,一步跨过玄关他便紧紧抱住那朵云,“我带你走……Yundi。”也许是自己的双臂颤抖得太过厉害,钢琴家轻轻拍着他的背,仿佛他才是被安慰的那个。过了好久,感觉到怀里的人被自己抱得有些吃痛,他才慌忙松开手。
“你为什么不问我”,钢琴家抬起头看着他低声说,“问我这一切是不是真……”没等说完科布林便已经吻了上去。是不是有点趁人之危?他已经没有余力考虑这些,那一双眼睛,水晶一样的泪膜,为什么这么多年过去自己早已经成为一个中年人,而他却一点也没变?
在梦中已经想象了很多次的双唇,真正亲吻的那一刻也依然觉得是场虚幻,科布林做好了下一秒就被推开的准备,被却发现怀里的钢琴家也微微张开了嘴小心翼翼回应自己。舌尖尝到了一点红酒味和烟味,如此甜美引诱他探索更多。颤抖着,科布林用手指抚摸上那张看不清表情的脸,指尖碰到凉凉的眼泪,被他用指腹一点点抹去。
“和我去美国,我有的都给你……”他喘着气结束那个吻,轻轻说,“我保护你。”
面前的钢琴家闭了一秒眼睛,再次睁开眼睛时却又像是做出了什么决定一般把他的手牵起,走向琴房坐在了钢琴前。落手流淌出的乐曲竟是那首《黄河》,当最后一个音消失在空气里,他听到一句低语——“Alex,要是这样一走了之……我以后怎么能弹好这首歌呢。”
那一刻,科布林突然想不起来自己上一次回莫斯科是什么时候。他出生在莫斯科,混着波兰的血,祖父母又来自乌克兰,在纽约弹琴的时候那些故土已经战火纷飞,他十指之下,奏响的又是什么旋律?他对眼前人的这份执着,似懂非懂——他那么爱,却又被伤成这样,比起艺术,难道这更值得吗?
钢琴家的心里仿佛装了很多事,但科布林知道自己的所有愿望,只想让他幸福。
2022年。他42岁。东京。
“唔,这红豆糕好甜。”
身边的人把咬了一口的东洋点心塞到自己嘴里,一边咀嚼着吃不习惯的甜食,科布林一边解下自己的羊绒围巾结结实实包裹住钢琴家,深秋的代代木公园有些冷,踩着落叶,他握住那双小一号的手放进自己的大衣口袋。
“等工作结束后,我们去箱根泡温泉好不好?”
“好。”
“明年澳洲巡演前,一直陪着我好不好?”
“好。”
“结束后我去墨尔本看你好不好?”
“好…不过,你今天是怎么了?”
“我很开心,你要重新在世界面前弹琴。只是有点……”他有些不好意思,故意扭过头不看身边的恋人,小声说:“你要忙了,我有点舍不得你。”
……
他不是没有私心。浜松国际钢琴大赛评委工作结束后,与钢琴家坐小火车去到箱根山里的温泉酒店,日本清酒和他带来的伏特加被温泉一激,本就不胜酒力的钢琴家烧的晕晕乎乎地被哄着就打开了自己。如同每一次做爱一样,温柔细致吻遍之后他带着一股狠劲进入身下的云,混杂着俄国口音的调情脏话让对方涨红了脸偏过头去。那曾经绕指柔的一头乌云软软贴在汗涔涔的面颊又落在榻榻米上,一圈一圈在灯心草编织上画着小圆。汗水渗到草梗的缝隙里,洇出了一点点深色,科布林忍不住贴近那张漂亮脸蛋,咬着贝壳一样小小洁白耳垂舔去一点点咸味的汗,“你是我的,只是我的。”边说着他边推进到最深处,满意的看着爱人在意乱情迷中点着头答应。
再没有人能看到这晚礼服下的云…他把那浴衣半褪的爱人抱起,就如同新世纪第一年的那一刻,只是稳稳的幸福代替了那时的年少悸动,被对方紧紧包裹着的他快要高潮前的那一刻恍惚着又回到了二十二年前的绮梦里。
“Yundi……Yundi……”他喃喃,“你永远是我的第一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