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徐医生,你好。
请坐。
谢谢。节约时间我就直说了,我其实不是来做心理咨询的。
啊……
咨询费我会按时间付的,放心,只是我要咨询的是其他事情。
有什么能帮您呢?
能跟我说说你的工作吗?是这样,我是一个音乐剧演员,现在正在排练一个心理医生的角色,总觉得不太顺……我对这个职业的了解太少了,就很假,你知道嘛?
嗯,人总是很难想象超出自己认知范围的事物。
对对对,我脑子里只有电视剧里那种很夸张的心理医生,导演要的不是这种。我想来想去,还是直接来看看活的最直接。
哈哈,我跟你想象的区别大吗?
有一些吧,但你现在不在工作状态嘛,我也说不准。
我在的。如果你想要最真实的状态,比起我的描述,我想,直接参与咨询能体会到更多细节。
嗯……也有道理。不过我没什么需要咨询的。我现在很满足。
徐均朔把白大褂脱了收好,拎上包,朝护士点点头,打过招呼离开诊所。小跑两步,郑棋元的车停在路边,估计等了有一会儿,已经熄了火,人在路边,手指中间夹着小半支烟,来回走着,防备比徐均朔早一步出现的罚单。
一回头正好看见斑马线上的徐均朔,郑棋元深吸了一口,把烟头按灭在空烟盒里,大步回到车上,白色的烟从他嘴角迟钝地追着他的脚步,在空中散成边缘模糊的曲线,车门开合,白烟砰地消失了。
“就近找个商圈吃饭?你看看想吃什么?”郑棋元靠着椅背,没急着开车,只先把车窗摇下来。刚入夏,傍晚的风还不是热的。
“嗯。”徐均朔看了眼时间,不好反驳,郑棋元的脾气还没有好到无缘无故去堵北京的晚高峰,在手机上翻了一会儿,“就前面路口吧,四五百米,要不走着去,停车费一小时20,离谱。”
“省这个干嘛?贴个条200。”徐均朔一时半会儿也不买车,郑棋元就不多教育他,自顾自扣好安全带。
七拐八拐,下了车的郑棋元放空脑子跟在徐均朔身后,由着他带自己进了家江浙菜餐厅,是时下流行的中式装修,桌与桌之间保持着良好的距离。郑棋元挪好座椅,环视一圈,他习惯把这种计划外的信息收集和决策交给徐均朔,省心,默默感慨年轻人把这个乱七八糟的互联网用得真不错。
徐均朔扶着点单的平板竖在两人中间,慢慢翻着页面,郑棋元点了个炒时蔬,两个冷盘,一份糯米糖莲藕,徐均朔在水煮肉和酸菜鱼中间选择了后者,“加份豆腐进里面?还是腐竹?”
“豆腐吧。”
郑棋元不是那么严格的素食者,或者说,已经不是。最初他也有过半点荤腥不沾的严于律己,在家过着清水白菜的苦行僧生活,对着剧组提供的盒饭愤怒地挑挑拣拣,只剩一小角不沾染荤菜汤汁的菜叶子,一顿饭占了三个盒饭,下午排练还是饿得脚步虚浮,耽误排练,害己害人。
他就缓过劲来了。
食素是为了为难自己,不是为难别人。班还得上。
他没有资格矫情。
徐均朔也没有严格地把他当素食者对待,他能感觉到。他们从没去过素食馆,徐均朔不会用这种形式主义来讨好他,他也不喜欢这些拼了命把素菜做出荤菜味道的猴戏——脑子想开荤,身体想立牌坊,齐齐参加明牌骗局自欺欺人,还要称赞骗子好手段——他理解不来。
徐均朔就聪明得多。苦行不在于坚持了什么,而是放弃了什么。每次跟徐均朔吃完饭,他都有莫大的成就感。徐均朔总会留给他选择的余地,在他筑起的安全区旁边,就在他触手可及的范围内,毫无攻击性地置入陷阱,像一块酸汤豆腐那么温和的陷阱。徐均朔擅长模糊边界,从来不把他置于素食者的高台,以便他一伸手,随时能打破不存在的限制。
很狡猾的距离。
像是徐均朔第一次跑到他床上时候,在他面前留下的,一个矿泉水瓶的距离。
矿泉水瓶的消失和云南诡异的异域氛围脱不开关系,至少郑棋元这么认为。普通朋友徐均朔设计了一条精巧的自驾游路线,正好在他行程空档,正好只在他行程空档,很不巧其他朋友都参与不了,很不巧一旦他拒绝就会毁了这趟旅行。徐均朔说没关系,哥你决定吧。
他不忍心。
行程第一天他们在同一个房间里保持着健康的距离,边界像双床房两张床之间的过道一样畅通无阻,直到同吃同住同行的第二天,第三天,徐均朔拉着他穿些五花八门的少民服饰拍照,短暂地抛弃自我几个小时,在镜头里假扮来自另一个文明的人生,他们混迹在寺庙虔诚的人群中间漫不经心,双手合十走个过场,眼神交换,心照不宣,他们吃家养的鲜花饼也吃了野生的半熟菌子,自觉大难不死劫后余生。夜里,关了灯,徐均朔钻进他被子里。
听说见手青中毒会产生幻觉。听说雨季过后的云南空气里都飘着见手青。
“棋元,我有点冷。”
他抱上来,像他们在无数个白天对无数个普通朋友做过的拥抱。他停下来,在郑棋元面前,只是看着他,没有更多的解释,鼻尖对着鼻尖,占满了郑棋元的视野,被吞没银河系的见手青遗忘的两个人类,只有一个矿泉水瓶的距离,一个郑棋元不知道除了接吻还能做什么的距离。
终究是郑棋元自己选的。
冒昧问一下哈,徐医生,你有对象吗?
嗯,上个月刚在一起。
哇……正在热恋期诶,真好。
你呢?
嘿嘿,我谈三年多了。
那很珍贵,有一段长期稳定的亲密关系。
嗯,我对象大我挺多的,我会经常夸他年轻,好看,他也会跟我学些流行的东西,我不是硬夸,有时候真会觉得他挺像我同龄人的。
年龄差距是无法改变的事实,倒不如正视它。不过多夸奖,赞赏,多给伴侣正面反馈有助于一段亲密关系的健康发展。你做得很好。
唉……其实也就那样。一开始他说希望我们直接一点,别藏事;结果时间长了,他说我要求多,逼得他很累。果然还是我做得不好,很烦。
适当地给对方一些选择空间,可以让两人更亲密。
是吗?我俩一直还挺好的,只是前阵子发生了一点事,不过对我们也没什么影响。
你愿意跟我聊聊这段插曲吗?
“去楼下逛逛?我刚才看有家Muji。”郑棋元买完单,顺便打包了份凉拌莴笋丝。
“都行。家里缺什么吗?”徐均朔跟着他,突然快走两步,绕过他早一步踏上商场的电动扶梯。他喜欢在扶梯的下一级台阶等着郑棋元,自上而下,或者自下而上,两人保持着恒定平稳的距离,到了终点,一级台阶的落差消失,郑棋元就到他身边了。他跟郑棋元说过终点处那种奇妙的感觉,咻一下,就降下来了,很心跳——郑棋元问用不用给他买双增高鞋垫。
“缺你。给你置办点家当。都住过来了,还占着客人用的东西,客人来了用什么。”
乍一下被郑棋元来句情话,说不开心是假的,但徐均朔又觉得臊得慌,条件反射怼了回去,“你们中年男热恋期说话都这么腻歪吗?”
“我们中年男不会天天说自己在热恋期。到了,左边。”郑棋元拍怕徐均朔的背,“自己挑去。”
虽然是郑棋元提议的,徐均朔三两下找到目标货架,进入状态快得他只有跟在后面推购物车的份。徐均朔蹲在货架前,嘴里碎碎叨叨,A类纺织物,质检标,安全标,原材料,产地,没想到他还挺讲究,左右手跟两天平似的,这边掂掂,那边摸摸,郑棋元看他跟上了发条的短腿人偶一样,在没多大的地方忙忙碌碌地来回转圈,挺有意思的,光看着都觉得人精神了,难得。郑棋元跟自己低电量的手机一起,待在原地进行NFC快充。拖鞋,浴巾,碗,筷子,汤勺,一对一对被放进购物车,一深一浅,“我先买着,你的要是旧了可以一起换。”
徐均朔回头看了郑棋元一眼,浅浅的一眼,像他的语气一样,没有什么起伏,只是随口一提,很快又走到一边,朝着货架面壁。
又来了。
又把选择权交回郑棋元手上,没多少选择余地的选择。或许食素已经耗尽他拒绝的能力,此外的每次选择,他几乎只是在顺从地心引力一样配合徐均朔欲盖弥彰的陷阱。
“嗯,正好我也想换了。”
要怎么定义旧呢,当然是“新”出现的时候,没有及时自动离开的原住民。旧衣,旧鞋,旧电视,旧手机。旧男友。该换就换,该扔就扔。
“真的啊?这么巧!”徐均朔回过头来,露出惊喜意外的表情,眼睛又亮又圆。虽然郑棋元觉得他更应该是一脸的预料之中,可自己的小小选择能给恋人大份的欢欣,还是不能免俗地受用,主动配合演出,“对对对,你最懂我,心有灵犀。”
“咦……倒不至于……”徐均朔缩着肩膀搓搓胳膊,挤眉弄眼地嫌弃郑棋元的情话,赶在郑棋元用车里的拖鞋打他之前迅速投降,“多说,爱听。”
“欠欠的。”
郑棋元白他一眼,自顾自推着车往前走,徐均朔跟在后面,捏着他手肘的衣袖拉了拉,在他停下脚步的时候贴上他又羞又气的红耳根旁边,“我说真的,”徐均朔的呼吸冲淡了商用冷气机的气味,“喜欢听你说。”赶在售货员绕过拐角前,三两步跑开了。
郑棋元留在原地,搓了搓耳朵。
在公共场合搞这种小花样,真是。
“诶,郑迪,你看这个!”刚在视线里消失几秒的徐均朔兴奋地拿着两个马克杯回到他面前,“这边也有这个杯子诶,你看是不是跟放在我家的那对完全一样!我们买这个吧,感觉还是这款又好看又好用,老样子你深蓝我浅蓝,我都习惯了。”
“啊,”郑棋元张着嘴愣了一会,“嗯。”
这次他看起来真的很开心。
没什么值得说的,都过去了。
好吧,那我们聊聊别的。
徐医生,你跟你对象发展到哪一步了?
刚同居。
哇……羡慕死了,我这边是异地恋,太难了。不过也不是很远啦,高铁小半天就到了,我们有空就会去对方的城市。
小别胜新婚。
可不止小别。我对象也是音乐剧演员,嘿嘿,我们两都还挺忙的。也就跟你能说说,跟同事抱怨,他们都说我俩在炫耀。
其实是很幸福的烦恼。
唉,我们这行,很多事也由不得我们选择。别人嫌办公室恋情太近,我俩这同行当得,天南海北的。
离多远没关系,心里有对方就好了。
心?那要怎么知道,挖出来吗?
郑棋元把徐均朔和他的大包小包送到电梯口,自己在地下停车场眯着眼找车位。
徐均朔满手的东西,踮脚扭胯,艰难地把裤兜里的业主卡抵上电梯感应区,脑子一瞬间想过用鼻子去撞15楼按钮的可能性,不过跟郑棋元住一起还是被传染了点洁癖,鼻子自己皱起来否决掉这个提案。
徐均朔站定在房门外,尖锐刺耳的机械错误提示声在空荡的走廊叫嚣,拒绝承认他。右手拇指在裤子上蹭了蹭,重新抵上指纹识别区。
滴————
又是尖锐的报错声,惨白的声控灯又一次在他头顶亮起来,盯得他头顶冒汗。他把右手提的袋子叠加到左手,在左手手心勒出深深的红痕,还好是疼的,不像那些被反反复复挡在郑棋元门外被告知他的指纹早就被删除的午睡梦魇,只有无能为力和无来由的焦虑,他不信,他不信,他要再试一次。
他深吸了一口气,从口腔慢慢呼出去,降低一点点焦热,电梯已经在上行,郑棋元随时会到来剥夺他亲手验证击碎梦魇的权利。
嘀哩。
门开了,宜人的27度冷气和暖黄色的灯光从门缝溢出来裹住他。徐均朔跟郑棋元夸过这个提示音,像马里奥吃到金币的音效,长度合适,音调听起来也很积极,问他是在哪找的,郑棋元倒没怎么留意过,只是初始设置。刚给徐均朔录指纹那天,他嘴上说录不录都无所谓啦,要是郑棋元不在家他一个人过来也没意思,录完在沙发上坐不住十分钟,楼上楼下跑了小十趟,扔垃圾,干垃圾,湿垃圾,去便利店,买啤酒,买辣条,买套,嘀哩,嘀哩,后面郑棋元忍不住跟他说要是想玩直接在门口玩就行,别再把电梯摁坏了。
徐均朔心满意足地躺在凉丝丝的地砖上说我才没有在玩,被郑棋元嫌弃地踢了一脚说脏死了。
“又躺地上——脏死了。”郑棋元一进门就看到客厅中间大字型的徐均朔。
“你中午刚擦的地。”徐均朔伸长了手去摸他脚脖子。
“都过半天了。”
“郑迪,我要举报,”徐均朔赶紧给他换个话题,别待会儿大晚上的两人还得再擦一趟地,“你出门没关空调,我一进门就是凉的。”
“不是你嫌这个空调制冷慢吗,”郑棋元拿出手机晃晃,“我上车前开的。”
他只随口提过一次,郑棋元怎么就记住了呀。徐均朔喜滋滋地在地板上翻了个身,真好,真凉快,真舒服,他的下巴枕在手背上,“郑迪,我们去洗澡吧。”
郑棋元蹲在他边上,不轻不重地给他屁股上拍了一下,“行啊,我明天直接把这几袋东西捐了。”他还能不知道徐均朔这个脑袋里都在装什么黄色废料。
徐均朔老老实实爬起来。
“能开始收拾了?”郑棋元收拾得勤快,不代表他能容忍两个人的家务落在一个人头上。
徐均朔点头点成小鸡啄米。
像电梯要先下后上一样,这场置换需要郑棋元先把原有的东西清走。徐均朔蹲在旁边拆包装剪标签,看郑棋元左手拎着垃圾袋,右手一样接一样地往里扔,没有丝毫的犹豫和眷恋,前一秒还是他的日常,在徐均朔开门的瞬间,就变成垃圾了。最后他走了一圈来到徐均朔身边,换上徐均朔给他摆好的新拖鞋,把还带着他体温的旧拖鞋也扔掉。郑棋元就是这样的人,有多少人爱他的干脆利落,就有多少人彻夜审问自己为什么。
徐均朔自己抱起满满的Muji纸袋,像抱着个小孩,开始归置他们的日用品。先是最私密的洗手间,盥洗台,毛巾架,零零散散,从袋子里拿出对应的标记物在郑棋元的家打上他们的生活印记。他走到厨房再到卧室,怀里的纸袋慢慢变轻,想起以前看过的海龟汤,谜面是一个杀人犯向一位母亲提问,无论母亲怎么回答,答案都是正确的——谜底残忍而合乎逻辑,杀人犯问道,“猜猜孩子被我藏在这屋子的哪里呢”,而小孩已经被分尸洒在房屋各处。徐均朔把自己的尸块放置整齐,关上床头的矮柜。故事里的人浸泡在腥臭的血液里,他会和郑棋元一起浸泡在浓稠的爱里。
两居的房子说大不大,住了这段时间他倒也知道东西都放哪,用不着问郑棋元,“在忙什么,都不来帮我。”
郑棋元窝在单人沙发里回消息,时不时笑一下,笑完抬起眼睛一扫,正对上从卧室出来的徐均朔,“剧组的事。”
“没事吧?”
“傻逼导演,排练的时候不说,现在意见一大堆。”
“确实当面说比较清楚。你要不打个视频,或者语音,比打字好点。”徐均朔半躺进双人沙发里,眼睛在郑棋元的手机上逡巡,浅蓝色的拖鞋穿插进深蓝色的拖鞋中间。
“不管他。”郑棋元在手机上快速按了几下之后就息屏,盖在桌上,抬手往徐均朔大腿拍了下,“这么快收好了?”
“嗯啊。”
郑棋元在屋里走了一小圈,堆满后车厢的外来物几分钟就被这个屋子吸收了,在他挖空的空隙里填上血肉,支撑这个躯壳的日常循环,只在门边多出一袋打包好的胖乎乎的垃圾,“那我下楼去扔了。”
“我去吧。”徐均朔弹起来主动领了差事,他并没有那么喜欢被一个人留在这屋子里,少了郑棋元做连接,他在这群熟络的人工智能中间倒成了外来物种。接过手才发觉,杂七杂八的一袋子加起来挺有分量,郑棋元大概还顺手扔了些其他东西,文字信息无声躲在黑色的屏幕里,它们掩在两层厚实的黑色垃圾袋里,落在回收区的水泥地面鼓成小腿高的方块。空着手的徐均朔远远回望了一眼,好像抱着膝盖缩起来的郑棋元,被他丢了。
从楼下往上数,第十五个窗口,亮着一汪暖黄色。卧室的灯亮了又灭,是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他第一次来郑棋元家带的礼物,声控的月球灯,吊在天花板上。郑棋元哭笑不得,说他新潮吧,倒是知道上家里来不能空手,说他传统吧——哪有人第一次来就拆家的啊。你尺寸也没量,线路也没看,再万一我灯是新的呢,左边点儿左边点儿,郑棋元一边数落他一边陪他把月球灯安好了。有几回夜里忘了手动关闭,做着做着郑棋元一声把屋子喊亮了,给他羞得,差点把徐均朔连灯一起丢出去。
今天十七,月亮缺了一线,好在昨天刚下过雨,天上干净得像郑棋元刚擦过的料理台——这比喻好没品。徐均朔给了自己脑子一锤,才下楼几分钟啊,至于吗,脑子里除了郑棋元想不了一点别的。手上已经拿着手机解锁拨过去视频电话。
“怎么啦?忘记带电梯卡了?”郑棋元摸摸兜,顾不上镜头,又去看玄关。
“带着呢。”徐均朔把他喊回镜头前。
“那行。”
“你不用带卡下来接我就行是吧。”
被说中了的郑棋元笑眯眯地不说话。
“你来卧室阳台,好东西给你看。”
“什么呀?”
“喏,”徐均朔把镜头转到后置,给他拍不那么完满的圆月,“天气好好。”
徐均朔看着镜头里的人低头皱着眉眯起眼盯着镜头走动,越过小小的门槛,背后的灯亮了又暗,“你这像素不行拍的什么……”徐均朔看到十五楼的阳台有人扶在护栏上探头,“风还挺凉快,空调不给你留了。”人对着屏幕说话,身体直接朝着楼下的他招手,“还拍什么,我直接看不就完了。”
“对哦。”
“傻子,快上来。”
“嗯。”
可我忍不住现在就想看见你啊。
我开玩笑的,哈哈。他出轨了。
现在?
也没什么,就是刚才我提到的,小插曲,都已经过去了。
共同克服过困难,会让你们的亲密关系更加牢固。
我知道他跟那个人没有联系,他们结束了。但是你知道吗,每次他看完信息把手机盖起来,我就会忍不住想他是不是在跟别人暧昧;每次发消息他1分钟还没回我,我就给他打电话,可电话响过三声他还不接,我就挂了,我好怕听到他在跟别人上床;我经常给他打视频电话,看得见会好一点,但是我又忍不住去想,在镜头外的视角盲区,会不会还有另一个人睡在他床上。他冷淡一些,我就觉得他的注意力在别人身上,他积极一些,我就觉得他问心有愧在补偿我。
你想太多了。
我也知道,但我就是忍不住去想,一跟他分开我就满脑子都是他都是这些东西……我知道是我在瞎想——我把他家门口的监控链接到我手机上了。
他知道吗?
不知道。他只会嫌我想太多,嫌我不正常。可是这能怪谁?他要是没出轨过,我怎么会想这些?
你跟他聊过这个话题吗?
聊过,应该说吵过吧。你知道他说什么吗?
徐均朔闭着眼摸到床头的遥控,胡乱按了几下,滴一声启动空调。阳光直直打进遮光窗帘下摆,用一层金色波浪线分割地板,今天没什么风,吹不开窗帘,只有波浪浅浅起伏。
大中午的,两个大男人堆在一张床上,还是太热了。
冷气还没吹到他们面前就被稀释得七七八八,郑棋元抬脚推了推徐均朔小腿,“关窗。”
徐均朔趴着把脸藏进枕头,“再等等就凉快了。”
胡说八道。郑棋元困得不想说话,又踢了踢他。
徐均朔认命地从床上撑起来,用最短的路径把门窗关好,窗帘拉紧。电量用完,直直扑倒在床上,捞了郑棋元昨晚乱扔的衣服垫在脑袋底下,缩着腿,往上蹭了蹭,额头贴着他小臂,呼吸打在他手背上,痒痒的,郑棋元缩手又被他拉了回来。屋里温度慢慢下降,郑棋元睡沉了也就不去管他了。
徐均朔再醒过来的时候,手表屏幕显示下午两点。睁开眼,灰色的月球灯悬在天花板,灰色的月球悬在天空,真好,它们和他和郑棋元都在,半梦半醒,好像一切都没变,深蓝的床单,浅蓝的薄被。郑棋元睡得脸红扑扑的,胡茬短短一截,在他脸上划分两块阵地。得把他叫起来了,他晚上吃得少,起得太晚容易低血糖。
“郑迪,起床了。”他的手掌贴着郑棋元浅浅凹陷的小腹,勉强捏起一层薄薄的皮肉,手指在支起的肋骨边缘敲打,“今天你还吃那家沙拉吗?还是跟我吃沙县?”
“沙拉。”
“主食要藜麦还是荞麦面?”郑棋元不爱吃的配菜就那几样,其他的徐均朔点多少他吃多少,他就不再一一确认了。
“嗯……藜麦。牛奶没有了,帮我买一瓶。”郑棋元侧过身,没在相邻的枕头上看见人,脑袋在他手边,他翻转手腕,托着徐均朔的下巴捏两下,“你怎么睡出这么多印子?”
郑棋元都笑出声了,徐均朔迷茫地摸摸自己的脸,睡太久了他也有点懵,“有吗?”
郑棋元扯了扯被他枕着的布料,“我衣服都被你压皱了。”松紧裤腰的褶子印在他额角,红红的一排短杠,郑棋元用指腹贴上去,“好好笑,你没感觉吗?”
徐均朔从下往上看他,抿着嘴摇摇头,脸颊鼓起来,像个小孩。
“好好的枕头不睡,真是。傻不傻。”
“那我下次睡这儿,这里平。”徐均朔往上蹭了蹭,满是红痕的侧脸贴在郑棋元柔软的腹部。
“重死了,走开走开,”郑棋元推开他的脑袋,“赶紧洗漱去。”
徐均朔从外卖柜里把两份餐接上楼,回到凉丝丝的屋内,窸窸窣窣的盥洗水声还没结束。他照常解开袋子,在桌上一字排列,一盒一盒打开盖子,拿好两人的餐具,冰箱里的莴笋丝,在平板上找到看了一半的日剧,投屏链接到电视机,按了暂停,眼巴巴地等着郑棋元。虽然只是各吃各的外卖,总还是要保有一点点仪式感。
郑棋元掬了捧水拍在脸上,呼……白天才发觉洗手间完全是个包围圈,要么是共用品,要么一式两份,加上镜子里的倒影,一式四份,密密麻麻,把镜子里的他也包围起来。终于把自己捯饬得干净清爽的郑棋元边走边抽了两张纸巾擦手,坐进徐均朔布置好的座位。
去年年初他本来想给家里购置个戴森的干手器,免得一天用好多纸巾,不环保。徐均朔帮他对比了型号参数还有不同的购买渠道,写满一张A4纸;两人在瓷砖墙上比划半天,设计安装的位置,研究了挺久,后面工作忙起来,又有些别的事,就搁置了。年中他在公众号看到《洗手后使用烘手机,细菌增近七成》,干脆把购物车里徐均朔留下的备选型号也都删了,反正自己擦手用的都是可再生竹浆纸,还挺环保的。
“这是哪家?花生酱好香。”
在郑棋元的筷子伸过去之前,徐均朔已经把碗往他面前推,“不是小区门口那家,那家不好吃。稍微远一点,我待会儿发给你。”
“嗯,好吃,”郑棋元一口吃掉筷子上缠的面条团,把碗推了回去,“你吃吧。”
徐均朔也习惯了他这跟自己酒量差不多的食量,再吃他要腻了。自己把面团挑松,拿起遥控按了播放键。
“这什么剧?”
“我前阵子发给你的,《黑暗中的十个女人》,挺好笑的,下饭。”
“有点印象……日剧吧?”
“嗯。”屏幕上已经浮出日文,徐均朔没有挑破郑棋元的敷衍,“我陪你从第一集看吧。”
“没事,你给我讲讲就行。”
“嗯……我想想,现在是第四集,前面是说很年轻的女主,她是电视台的前台接待,跟事业有成的制作人交往了半年,啊就是这两个人。”徐均朔指着屏幕。
“……我以为这男的是她爹。”
“哈哈哈哈皱皱巴巴的,不过有时候也能理解到一点点啦,上了年纪之后那种游刃有余的感觉,在又穷又迷茫的年纪就会觉得还挺帅的。”
都有点影响食欲了,郑棋元端起沙拉又放下,“然后呢?”
“然后有个女人约女主出去谈谈,女主还以为这人是男主的老婆,诶,结果不是,闹了个大乌龙。”
“赶紧来点误会分手,辣眼睛。”
“不是那种走向的。女人是男主的外遇,然后,女主是男主的第九个外遇,不是先后,是同时出轨了九个人。是不是很爆炸!”
“离谱,看上他什么……”
“出轨这种事情很难讲啊,按这剧里说的,有些人天生就能接受。也有很细腻去剖析她们的心理,比如嫉妒啊,想到他跟别人在一起就很难受,比如女主也提过分手,男主特别痛快就答应了,女主反倒不甘心起来。”
“……均朔。”
“就算跟其他更年轻帅气的对象接触,脑子里也忍不住一直在想他。说到底喜欢就是不讲道理的吧,其实也不是她们能控制的。有点可怜。”
“换部剧吧。”
“后面还会讲妻子,加起来十个女人。好好奇她是什么心理,不会崩溃吗?这么多年了,每天每夜被防备,每天每夜对枕边人猜忌,怀疑,那么多时间见不到他,他的工作也不能过问——还是说时间长了就习惯了?好可怜,好可怜。有一些伏笔,我猜啊,她们最后会联手杀了他。也挺合理的,真的爱一个人又没办法永远得到他的时候,就只能杀了他吧。用刀?让他跟自己一样痛。还是用毒?听说毒更痛,但是能小剂量毒死人的不好买。 掐死?让他最后专心看着自己,终于能独占他了。”
“不是说好不提这事。”郑棋元冷下脸,直接把电视机关了,“吃饭,面要凉了。”
“好。”
电视机不说话了,两人也不说话,只有冷气机低声运转。房间安静得有些压抑,郑棋元转转脖子,起身给徐均朔和自己倒了两杯牛奶,在等待加热的时间里短暂又有限地拉开距离。深蓝色和浅蓝色的马克杯放到桌上,他牵过徐均朔的手捏了捏,把遥控器放回他手里。
徐均朔强撑着剧烈的眩晕感吞咽食物,异物黏腻地坠进食道,直到一切在郑棋元温热的掌心和声音里慢慢融解。
“看端端那部新戏吧。他下星期回北京,约了几个朋友去VICS喝点儿,要是聊起来,我没看过就尴尬了。你帮我找几句经典的,我背下来,他要敢躲酒就在他耳朵边念,我非给他弄桌子底下去。”
“你陪我去好不好?这几个朋友好久没见了,我想多喝点。”
“你在我会比较安心。”
郑棋元的手掌抚平他脊柱上附着的肌肉的轻轻震颤,徐均朔抱着温热的马克杯,浅蓝色的,跟窗外的天空一样。
今天天气真好。
他说,不出轨就没我俩什么事了。哦对,跟他出轨的人是我。
都过去了。
可是我看过他怎么面不改色地骗人。我看过他陪我吃完饭才回复手机信息,我们做爱的时候他由着手机在旁边震动装作没看到,我在他房间里,在他床上躺在他身边等着他打完视频电话听着他跟别人说爱你晚安……就在我面前,我忘不掉。
所以你不会那么容易被骗的,放心吧。他是真的爱你。
嗯,我能感觉到。
那就好。
他现在很爱我。
现在?
每次有这种感觉,我都好想杀了他。不,我想杀了我自己。只有在他还爱我的时候死了,我才不会再失去。什么都是会变的,只有死不会。
那你会错过下一个感受到他爱你的瞬间。
是啊……真舍不得。
别怕,那些都过去了,你们已经重新开始。
有那么容易重新开始吗?
也没有那么难,不是吗?复合这一个月你做得很好,特别是同居这几天,你可以的。
“你这次新剧挺难的,演好了会很出彩。不过也别太辛苦了,按时吃饭,身体要紧。多休息会儿,今晚早点睡觉,我自己去机场就行。”郑棋元改签了最晚出发的机票,尽可能多陪徐均朔几小时,临出门前还是忍不住拉着他的手絮絮叨叨,“你去心理咨询那边取材,要是有合适的医生,就跟人聊聊,别心疼钱。你最近老是对着镜子发呆,嘴巴在动,又没有声音,你有发现吗?”
“有吗?”徐均朔盯着他的行李箱,用手背蹭蹭鼻子。好想钻进去。
“别把自己逼太紧,我会担心你。”
“没事。”徐均朔低着头躲避,还是觉得自己快要溺死在郑棋元的眼睛里,太多了,太温暖了,那么完整地只注视他一个人,他受不住,太开心了他会忍不住想要死在这里的。他踏前一步躲开,轻轻地抱住郑棋元,侧脸贴着他的脉搏,“没事,我有分寸。”
我已经学会和我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