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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随着无机质电子音的“滴”声是重物翻滚下坠后与箱体磕碰的一连串闷响。绿间真太郎拾起布满水珠的汽水罐递过去,从对方手中接过温热的小豆汤。那句飘过来的话贴着冰冷的罐身在掌心滚过一周,即刻在熟悉的热度中荡漾,雾蒙蒙地辨不清。半褪春寒的叶芽被暖风催长,从心尖窜到咽喉,些微的痒意促使他张口:
“什么?”
“绿间,”对方定定地望着他,眼瞳被自动贩卖机冷白的光线晕染成真朱色。赤司征十郎把那句话从温吞的热量中捞出来,在蒸腾的暑气里沥干了水分:
“我想预定你,这个周末的时间。”
时值七月。东京进入梅雨季已半月有余,连绵的阴雨终于在前日暂驻,接替而来的却是湿润粘腻度不逊雨季的炎夏。晌午时分的太阳是一团白炽的光晕,将校舍的轮廓烫得歪斜,和着婆娑的树影,恍惚间有了叫人溺毙的错觉。
“……啊啊。”
适逢体育馆修缮的周末,也没有其他的安排。全中大会是下个月。对训练节奏紧凑如快板的篮球部而言,是难得的休止符。或许能借此缓和这些时日笼罩在心头的莫名焦躁感。
“那就这么定了。”
易拉罐“噗呲”一声地开启,像戳破一个泡沫。
即将前往的城市,新干线的始发车是早上六点。绿间离家的时候,群青色的天空中徜徉着藤紫的云絮。行到半途,渐渐细密地下起了雨。
出发的站台上旅客寥寥,很容易望见赤发的身影。绿间快步走过去。
“久等了,”他顿了一下,看见杏色羽织上的洇痕,“你没有带伞吗?”
“不必,刚到不久。”赤司向旁侧瞥了一眼,复又抬起眼眸。迎着泛白的天光,他眼中掠过几分狡黠的光亮:“是你今天的幸运物吧?”
缠着绷带的手中,绀色的长柄雨伞静静地攒着雨水。
“……要尽人事啊。”绿间推了推眼镜,感觉面颊微微发烫。
行程约2时36分。没有烦扰母亲,早饭是从车站便利店购买的饭团和麦茶。沿着饭团一角的红线往下拉的时候,邻座传来拆塑料包装的声音。绿间有些惊讶地侧过脸,出身名门的御曹司手中确实托着随处可见的便利店三明治。
……之前在赤司家留宿的时候,印象中是和式与西式交替的早餐。由营养师搭配,厨师精心烹饪,盛在数只漆碗或烧釉餐盘里的膳食。还以为今晨的宅邸也会是往日的寻常风光。
似乎察觉到绿间的视线,赤司转过来,微微压低了眉眼,眼瞳温润如红底漆器:“偶尔这样也不错。”
久违的温度促使绿间移开了目光。如同石子投入湖面,自那位名唤黑子哲也的部员出现后,篮球部的日常仿佛被按了快进键,变化接踵而至。赤司对身影淡薄的成员投以出乎意料的关注,随即在当晚的归路上揭示了未曾听闻的冷冽声线。黑子确实顺着绳子爬了上来,进入了一军,随之而来的是华丽得过分、擅自给别人的姓氏加语尾的新人。再之后,宣布由赤司担任主将。彼时至灰崎退部,黄濑成为首发,不过两个多月。
成为二年生后,时常觉得心神不宁。虽说如赤司所愿,集齐了队伍中的“第六人”,自来熟的模特也展现了卓越的才能,但篮球部的氛围却令人不安。灰崎对训练的态度越发懈怠,与之相对地,青峰的状态好到让人火大。仿佛顺应着季节变迁,冰面上徐徐绽开着裂纹。
最令人在意的是身边的主将。浸染于英才教育,赤司给人的印象是超出常人的稳重。但在打篮球的时候,在自己面前,他经常会露出符合年龄的表情。和赤司初次对弈的那天,即使败北也要单方面地留下再战的誓言,除了得意技能被压过一头的不甘心之外,也是因为在那双赤色的眼眸中发现了寂寞吧。在一次次的对局中,两人的距离被理所当然地拉近。赤司有时候会投来意味不明的温柔目光,说一些让人困扰的话,因此在独处的安静空间里需要小心翼翼地设防。更能放松的场所是音乐教室,白键与黑键的二重舞蹈盖过暧昧不明的心音,放任自己沉入德彪西的蔚蓝梦境。
被赤司指定为副主将后,在会议后的部室里下将棋成为了日常的一部分。赤司时不时会和监督单独谈话,绿间往往需要代行主将的职务控场。两个人抵达部室的时间渐无定数,但一定会等对方到来。继发表让灰崎退部的宣言后,赤司独自沉思的时刻变得频繁,逐渐成为了更晚到达部室的那一个。在斜阳的浸润下,他左侧的眼瞳格外浅淡,没什么精神,是睡眠不足吗?最近,赤司甚至要留校处理工作。失去了归家路上的固定伴侣,不太情愿地加入了吵吵闹闹的问题儿童组合,只有每日的将棋还保留着。去彼此的家里留宿,似乎是很遥远的事情了。直到棋盘上的树影渐疏,回过神来,才发觉窗外的染井吉野已经落尽,东京步入长夏。
“……绿间。”
出神的时间似乎太长了。绿间道了声“抱歉”,继续拆饭团。
泽庵渍菜的味道比印象里略咸一些。
下了新干线,需换乘当地列车。港口城市的建筑风格陶染于西洋,时能见到被漆成明黄或浅蓝的独栋尖顶房屋在窗外闪过。须臾之间,堆叠着消波石块的狭长海岸兀地闯入视野。遗憾的是,在蓄着雨水的天空的环抱下,遥远的海面是一片蒙蒙的灰。
电车之后是高速巴士。途中绿间忍不住问了身边人目的地所在,收获一句暧昧不明的“我的秘密基地”。真是,赤司的家业究竟有多超规格啊。
巴士终点站附近有一间小小的家庭餐厅,有着软糯的红豆年糕汤。抵达目的地的时候已近正午。沿着坡道向上,漆成各色的房屋中,有一栋能眺望内海的洋房。
放下行李后,按赤司的期望前往了住处附近的海滩。阴雨天的海边没有其他游客,灰蓝的海与天空相接,偌大的沙滩空空荡荡,顿感世界的寂寥。
即使跨越四百二十三公里,长途跋涉到关西,天空中依旧飘着细雨。沙滩上没有适合坐下的地方,两个人走到近海的碎石处,站着听了一会涛声。
赤司说,我一直想和你看一次海。
下雨真是可惜了……希望明天转晴吧。
这样就好。赤司抬头望了一眼八角形的绀色天空。
手中的伞擅自增加了分量,绿间没稳住颤了一下,随即看见低低的肩膀含笑似地抖动着。
……这家伙。
还没想到应对的言语,眼前突兀地出现了一个小木盒。
赤司将盒子托在掌心,露出和中学一年时别无二致的微笑。
“生日快乐。”他道。
打开盒盖,绒面上嵌着一对鸽血红的袖扣。
“……太贵重了的说。”
“不必在意。是你诞生石的颜色吧?”
“……去年是手表吧?真是出乎意料地古典呢,你。”
“迫不及待了吗?抱歉,定好的周期可不能随意变更啊。”
“……先期待自己今年的生日吧。”笨蛋。
当夜,绿间做了一个色泽绚丽的梦。
梦中天地翻覆,海是锦缎织就的夕阳。赤发的背影行过白色的沙滩,涉过水蓝的波、绀青的潮、藤黄的浪、堇色的涛,一步一步向着殷红的远洋。
每行一步,心中的空洞就会扩大一分。填补空缺的心潮驱动了双腿,但即使拼命地奔跑追逐,海水没过腰腹,衣襟扑满彩色的浪潮,和对方的距离也没有缩减一寸。
“——”
发不出声音。
“——赤司!”
对方停下了。转过身来,眼瞳是鸽血般的赤色。
绿间卒然惊醒。不知凌晨几时,透过整面的落地窗,房间漫进深幽的蓝潮。
深呼吸平复情绪之后,才意识到身边人不知早在何时坐起了身,倚着墙壁,沉思般地侧向窗外。映着幽远的天光,赤司的发色是鸢尾般的紫蓝。
似乎察觉到身边的动静,赤司侧过脸:“做噩梦了吗?”
是还没清醒的缘故吗?转向自己的眼眸,左瞳是萱草般的橙色。
“……没事。”
只是一个没由来的梦罢了。
一旦安下心来,倦意便如波澜般涌来。仿佛贪恋着熟悉的温度,绿间向赤司的方向移动。直到前额触及腰部,绿间在温暖中放任意识陷落。
迷蒙间,似乎有人轻轻梳理着额发。
第二天,从东京的实家传来联络,需要赤司回去处理家族事务。临时起意的旅行就此宣告终结。
返程的列车上,赤司望着窗外,没由来地开口:
下雨的夜晚看不见银河,真遗憾啊。还想留下更美好的回忆呢。
不,是好事……大概。
绿间下意识握紧了拳,掌心传来微微的刺痛。……
或许意外于绿间的回答,赤司沉默了一会。一时间只能听到车轮和铁轨相触的隆隆声。
宫泽贤治的童话吗?
与话语共同落下的,是覆盖在自己手背上的、小一些的手。
绿间倏然转头,撞入一双绯色的眼瞳。
绿间,他说,我不会消失的。
打开部室的门,绿发的身影伏在往日下将棋的课桌上,似乎睡着了。
午间的教室里,阳光如薄纱般地浮动着。一旁的桌上,幸运物好端端地放在上面。
今天的幸运物是网纱礼帽。中一某天的归路上,真太郎向「他」提起过,尚为医学生的父亲在海外研学时,结识了音乐学院钢琴系的母亲。这顶网面层叠、有如蝶翼的黑纱礼帽,想来是问经常出入社交场所的母亲借的吧。
想象着一本正经的真太郎垂下眼眸,微侧着脸,赧然开口的模样。
——在「他」面前展露过数次的神情。
时不时地,真太郎的视线会在自己身上停驻。迎上去的话,往往是欲言又止的表情。
幻想着沉眠中的「他」苏醒,压下疑虑与担忧,尽心尽力地支持着自己,天真、固执、敏感、笨拙的绿间真太郎。
若能带你前往海的尽头,见到躺在棺木中的爱人,你是否将为常磐色的发笼上黑色的纱,着一袭裁剪合身的西装,在心口别上一枝含露带泣的百合花?真太郎,你会为「他」、为「我」哀悼吗?
纤长的睫羽在下睑落下阴影,随呼吸起伏。幸运物的主人安然地睡着。
血液的流速隐隐加快,心脏的奏鸣格外悦耳。
西装外套的口袋里有一个四四方方的盒子。那是「他」准备的礼物。
但是,即使是继承了「他」全部记忆的我,在你眼中,终究是另一个人吧?
所以,还不能给你。
在你把望向「他」的目光投向「我」之前。
“——真太郎。”
距那双葱郁滴翠的眼眸睁开,还有六秒。
“‘奇迹的世代’中,关系最好的人是?”
谈及中学时代,或许是出于对故去韶光的追忆,接受采访时一贯以凛然姿态示人的洛山主将,露出了难得一见的温柔神情。
“——真太郎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