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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殿下知道吗,如果男性有着一起长大的姐妹,会更容易在成年之后表现出同性恋倾向哦。”在走回寝殿的路上,赦罪师突然这样说。
他总是说很多话,有些有意义、有些没有,显得和常人没什么两样,除了有点聒噪以外。
我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这种表达方式,但今天,我不得不承认赦罪师仍然有着让人惊讶的能力。从某种刻意委婉的角度来说,这是一个难能可贵的优点。然而,我并没有多余的精力来转换视角。所以当我回应时,只有一声“哼”跑了出来,其中的意思也是模棱两可的,不算肯定又不像否定,不过刚刚好让对方站住脚,继续用微笑的声音说道:“当然,这都是有科学依据的。如果您感兴趣的话,我可以为您深入讲解一番。”
“我不感兴趣。”我回答,语气比我想象中的更加冷淡。
有很多东西是一个人与生俱来的特质,后天的努力只能成为拙劣的模仿,必得先有之,而后精进或衰退。语气就是这样的特质。
像赦罪师那种微妙的、盛着笑意的语调,显然并非他最舒适的表演,这个人很可能掌握了数种、甚至数十种不同的语调,我不会觉得意外。与其相反,我只有一种语调。
这不是在说我是乏味的人,尽管许多人可能都会这样认为。我无意对此做出反驳,仅仅是说,当一种语调就足以成为我的武器和我的防御时,为什么还需要其他语调呢?
赦罪师似乎也在思考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原本走在走廊靠窗的那一侧的,右手的术杖交错在我和他之间,现在,他将那根凶器一样的枯木换到左手,让它暴露在朝阳之中,于是支离破碎的倒影立刻膨胀起来,从墙壁的牢笼里咆哮着挣脱,将我们两人都一口吞下。我挑了一下眉,而赦罪师的身体靠近过来,好像在野兽的肚腹里我们就成了同伴。他亲昵地说:“相信我,殿下,您一定会想听的。”
不,我不会的。
“我的意思是,在卡兹戴尔与他国停战的当下,我们需要关注的事情远远不止物质上的建设,精神上的痊愈也是相当重要的。”赦罪师开朗道,“所以呢,我建议新建立一个部门,专门研究萨卡兹社会的人文生态。刚才提起的这个话题——同性恋爱,就是可以研究的方向之一。殿下您觉得呢?”
他越说,越像是在吟唱,或许这就是传说中的“说的比唱的还好听”。
我别过脑袋,不为所动地走下去。寝殿的门近在眼前,寄生我躯体的疲惫感觉到大难临头,垂死骚动起来,令人两倍地更吃力,腿仿佛有千斤重。
赦罪师替我打开门时似乎注意到了这种疲态,将手放在我的手臂上:“殿下,您要休息了吗?”
背对着阳光,阴郁的面具立时有了活力。骨面上的一道道刻痕像虫蛀出的空洞,盛着黑暗,看不见底。
面对这样的一张脸,无论他的声音有多符合常人对“日常”的定义,我都无法感到放松,只是冷淡地摇头,一边甩开他的手:“还没有。”
“那么,您的意见是?”
我走进房间。他亦跟着,其实并非是急于要一个答案。理所当然地,我将思考和回复搁置一旁,挥手将他的问题掩过。赦罪师便顺从地立在门边。
纯金的门框从中被纤长白角拦腰斩断,凶手犹然不觉,闲散地依墙而倚。
因为带着面具,即便说话时看的并非是我、而是窗外渐渐聚拢的阴云,仍然不会有分毫破绽。所以我及时抢占先机。看一会天色之后,毫无留恋地将窗帘拉上,随后才说:“等情势稍稍稳定再议吧,现在的萨卡兹无法负担这样庞大的议题。”
“殿下这样认真对待我的建议,真是卡兹戴尔的荣幸。”赦罪师则如此应答。
2.
我陪同特雷西斯登上罗德岛的舰船时,几乎压抑不住嘴角那一抹笑容。
我可以尽情地表达讥讽,无论是通过表情、言语还是行为,此时此刻都不会受到批评。有什么所谓呢?罗德岛的人自诩包容,实则将萨卡兹视为仇敌之辈数不胜数,见我的鞋跟踏过舰船地板,不知道会否看见源石盛开的景象,只恨不得将我等赶回那屈辱的牢笼里。
自然,我现在所正在做的,也不过是妄想。我可没有忘记这点。有那么一瞬间,血魔大君替我虚妄的心音配上了声。同族、同僚的面容已经被搅碎在战争浪潮中,嗓音却沉疴般不肯散去。我无法忘记他那种骄矜的声调,必要时甚至有意模仿,只要能达到目的,独创性并不太要紧。
身边的特雷西斯对我的心理活动想必是一无所知。
我正尽心扮演一个好下属的形象,岂会用猖獗的臆想来令摄政王困扰。倒是那个外族的魔王、罗德岛的小兔子,在特雷西斯和博士打招呼的当口上,好几次朝我这里瞟过来。
要不是情况不允许,我几乎都想要摘下面具,公开地对她微笑了。或许再过一阵子我会这样做的,但现在还不是时候,未轮到我当主角的时刻,暂且由着罗德岛去表演。
卡兹戴尔与罗德岛的面谈被安排在会客室,远远低于我对私密的标准,除开大剌剌安在天花板上的监控,还有随时会推门而来的干员。
博士好像察觉不到身后的维什戴尔(我不介意叫这个名字,只要她自己有足够的勇气相信)、或是更远处和凯尔希同席的逻各斯,一心一意和特雷西斯谈判着合作。
从城市到国家,从医疗到娱乐,每个层面都值得计较,由此显示出双方的诚意,让一切秘密都断绝。
相比之下,我就要无聊许多,因为没有带武器,所以我主动将特雷西斯的剑接到自己手里,免得摄政王在罗德岛的沙发上捅出一个值得纪念的大洞来。印着委员会标志的挂绳勒着小臂,沉重得使人安心。我一手承着剑带,另外一只手的掌心则温柔似抱婴孩地托着剑鞘,皮革摩擦金属,安静无声,却惹来许多人侧目。
我不能说我不是故意的。只是这种机会实在太少,下回不知要等到几时再来。谁会畏惧那眼中几近喷出烈火的小萨卡兹?
可惜,事态来不及发展,凯尔希已经看不下去,插手来同博士讲话,说的不外是那些常见借口:饭点到了,余下的拖到饭后再谈也不要紧。
特雷西斯没有反对,于是一行人拆成两批。一批以凯尔希为首,加上特雷西斯和逻各斯,几个头衔过重的人,一起规规矩矩去食堂吃饭。另一批,包括我在内,则受阿米娅的邀请,一起到舰桥头上用餐。
今天天色很阴,不刮风下雨,也无太阳暴晒。我不由发笑,心道:昨日是战场,今日是野餐,竟然有这种事。转念又醒悟过来,恨恨地想:哪有什么荒唐的,还不是让罗德岛得逞?
好在面上并不显山露水,不然特雷西斯一上午算是彻底白干。维什戴尔仍大肆散发着敌意,但我知那并非了然,反而是无知。干脆选在她身旁落座,欣赏她厌恶而仓皇起身换位的样子,还有阿米娅为难的表情,权当消遣。
“赦罪师首领阁下...”阿米娅说,明明还是个孩子,皱眉时却极老成,语气的质量更远超过许多空有年岁的老家伙,“请您不要介意。”
“我自然不介意。”早就知道自己不受欢迎。
这后半句没有说出来。
结果,是换成博士坐在我身边,四人都一样,在冰冷的船板上吃一大份维多利亚风味的三明治。博士坦然揭开面罩和兜帽,意外使我很不好做,也只能消去法术,将面具摘下。
在敌人面前露出真容,许久没有这样的事情。我噙着笑,十二分关注眼角眉梢同唇的弧度,持剑的手改拿面包,重量好像相差不远。
边吃,边思索,特雷西斯那头聊些什么?
和凯尔希早就无话可说、女妖亦非圆滑之辈,恐怕不会比我们这里有趣。尽管亲眼见不着,我倒不觉得遗憾。这似乎是必然的结果,不说那些复杂的,只说数量,二对一总逊色于三对一,光是阿米娅左右操心的对白就足够吵闹,一会是“维什戴尔小姐,不可以把三明治拆得乱七八糟来吃”、过会是“博士想喝水的话,我这里有”。
句句都有回答,勉强算得上是和乐融融。硝烟与血的大地仿佛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我只安心当透明人,冷眼窥视着。
一顿饭吃得风平浪静,这类便利的食物教人毫无兴致,简单吃过几口就罢手。
有人似乎说过,一个民族的毁灭不在于战争或死亡,流逝的历史、语言、文化...才更是强大武器。幸好,我仍记得。虽说早过了啖肉饮血的年纪(还是年代?如今只剩下萨卡兹还会有这样的疑惑了吧),我也不至于要被这平淡的虚像同化。
结果,表现得太过明显,连敌人都反过来关心:“不用再吃一些吗?三明治还剩下很多呢。”
“这样就足够了。”我的手已经摸在面具上,虽未带上,但拒绝的意思清晰可见。
而博士不等人问,早把面罩同兜帽归位。此时伸手合上野餐篮朝向我们这里的开口,仿佛是应我的话而做。阿米娅不赞同的视线落在他身上,又融化成无奈,最后才看向我,点点头说:“那,我们回会议室吧?”
“再等一会,等凯尔希的联络。”博士沙哑的声音替我回答,平静而不由分说。
我无话可说,等于默认。维什戴尔则冷哼,站起身走远了。阿米娅双手按住野餐篮的盖子,换了一个跪坐的姿势,轻轻呼出一口气,然后强打精神,微笑着驱散沉默:“您感觉如何?很多干员都喜欢在天气好的时候来舰桥吹风呢。”
“是吗,或许确实不错。”我回答,一瞬觉得乏味,一瞬又骤然兴浓,追问说,“姐姐——闪灵也常来吗?”
阿米娅迟疑片刻:“闪灵小姐有空时会来...”
博士接下去讲:“带夜莺透透气、看看景色。”
“原来如此,真是亲爱呢。”我也点头、应声、笑起来,“可惜,我不是罗德岛干员...”
3.
赦罪师蜷在大只扶手椅里看书。他如今姿势愈发随便,最初连坐也是不肯,今日竟这样随意,只差在我寝殿门口挂一块带自己姓名的招牌了。看见我来,他热情地合上书,问:“家庭聚会如何?”
我只当作没有听见,走过去将一封信摆在他手边:“阿斯卡纶带给你的。”
他拿起来瞧了瞧,喉咙里传出失真的笑声:“啊呀,姐姐的信。”
我没接话,径自转身去脱衣。赦罪师拆着信,边在纸张撕裂的声音中追问:“阿斯卡纶这样好心,没有带些什么给您吗?”
“没有,我在罗德岛上没有姐妹,也没有熟人。”我将剑摆好,没有说曼弗雷德收到赫德雷信件的事。或许赦罪师会从别处得知,但不会是从我这里。
“也是,”他顺着往下说,没头没脑地转个弯,“需要我将姐姐借给您吗?”
因为阿斯卡纶要代罗德岛来,他今日刻意没有在办公室露面,只说之后到寝殿等我。同样是为了访客的原因,我让曼弗雷德担起陪同的职责,变相给人放了一天假,我难得独自办公,处理了一阵,最后在冬日的日出来临前回到寝殿。
赦罪师仍醒着,全副武装等待着,直到此刻才起身解下面具和披风,果然,脸上是一副微微嘲弄的神情。
我挑了挑眉,只用沉默回复他。赦罪师也不苦恼,重新坐下去,将披风盖到膝盖上,不服帖的帽子则按在胸口,收紧着手臂,继续读那封不太长的信。
这代表他今夜选择当个守卫,在宽敞的椅子里度过我睡眠的时间,而不是...
我自顾自收拾衣装,然后关窗、熄灯,留一盏烛台在他手边。赦罪师的手指正划过信纸,乍看之下,似乎写的是维多利亚语。他的面相其实有一点幼态,所以笑与不笑完全是两个人,笑时柔软、反过来则叫人惊骇。此时他的侧脸给烛光映着,一侧仍然微笑,另一侧却埋在阴影里,正好是对半裁分,表情晦暗不明,总而言之,并不愉快。
我在圆桌对侧坐下,拿起他读至一半的书。烛光随之晃动几下,赦罪师迟了片刻才抬头:“殿下,还不休息吗?”
“稍等吧。”我盯着书名,《刽子手世家》,确实像是他会看的书。作者的名字显然属于异国人,译者的名字却失踪于封面上。
“野史罢了。”他说。
“讲刽子手的野史?”
“是哦,”赦罪师眨了眨眼,“皇家的处刑人。”
我扯了扯嘴角,半问半说道:“那,斩的是逆贼咯。”
“也斩过许多王爵,据说是这样啦。”他笑了笑,狡猾地回答,一边伸手过来拿书,连带着手里的信纸一起。有那么一刻,他的手、我的手,信纸、书本,荒唐地交叠。
我瞥见信的结尾,该有落款的地方一样空空如也。他把信装回信封,夹进书中间,然后将两样物件都揽在怀里,意料之外地颇有保护欲。我不是太关心他们的家事,只模棱两可地问:“怎么样?”
他顺着台阶下,说:“很不错呀,姐姐竟然给我写信呢。”
我点点头。
过一会,他又说:“您知道,我上次没有见到她。”
我和赦罪师讲的话愈来愈多,见得多,说话自然变多,时间久了,公私的分别都模糊起来。我不以为这有什么不好,尤其是在现今这样的局面下,各人的私生活都是透明的、无重量的。唯一的缺点是,计划外的秘密总是避无可避。
比起装傻,我选择利落地问:“不想见你?”
“或许是哦。”他难得会坦率应下来,身体不知不觉间,渐渐陷入座椅的怀抱里,所以双眼瞧我时要向上瞥,配合着嘴巴,一块儿促狭地笑,“她似乎误以为我想要加入罗德岛呢,特地写信警告我不要轻举妄动。”
既然没有见到,怎么能误会你。我皱了下眉,不置可否地嗯了声。而赦罪师好像不假思索便能猜到我在想些什么,一边掐灭烛火中离他近的那一簇,一边笑吟吟自嘲说:“见与不见都一样,她们总以为我居心叵测。”
我难得觉得好笑。什么误会,大半是咎由自取,赦罪师自己也清楚,连委屈的伪装都弃置一旁,尽管说着丧气话,语气却无比轻快,像咖啡苦涩的香味一样,上浮、四散、消失无踪。
停战之后,他好像放弃了许多,又或者只是别有所图,结果我们中间反而不再有隔膜,熟稔到不必要的程度,连他停顿的动作是故意都一目了然。赦罪师抿着唇,慢慢再掐灭第二簇烛火,火舌不敢烧上冰冷的手指,安分地就死。他不是一个会燃烧的人,眼神在黯淡的光线下盯死我,瞳孔是血淋淋的,声音温柔而无起伏:“当然,请您相信,我绝无背弃殿下的意思。”
“是吗?”我大方地与他对视。在他动手前,我先将最后的灯光挥灭了,手臂随意地落下,指尖叩一叩桌面。或许今日最松弛的一刻就是此刻,曙光前的黑暗里,我反问,“你几时忠于过我?”
他低低地笑。笑够了,伏下身,将面颊贴住我手臂,身体还在一颤一颤。温暖的气息呵在皮肤上,一团团苍白影子,无形地来、无踪地去,各人有各人的温度,并不会因谁改变。
但我由着他去,就这样,不知多久。
4.
“你迟到了。”
我刚走进实验室,特雷西斯就发难说。
委员会散席后,我和他分别前往同一个目的地。他自远路绕来,我走大道,结果,还是他先抵达,甚至已经找准位置坐下了。我笑笑,但不道歉,反而问说:“让殿下来做检查,殿下不也是迟到好几个月?”
他冷着脸看我。我只装瞎了眼,走到他面前:“出来时让变形者集群叫住,问了几个问题,所以晚一些。”
“他竟然会有问题给你。”特雷西斯说,语气半点听不出来吃惊。
“除了我,他已找不到别人来问。”我牵上冰冷金属包裹的手,另一只手摘掉面具,俯身用恶毒的唇吻他一下。特雷西斯扬了扬眉,露出一种混杂着厌烦、忍耐和无可奈何的表情。我与他开了一整天会,从早到晚对住一群看腻的脸,其中还包含几位千年前的老熟人,直到此刻,他令我觉得新鲜、心满意足,这才回答说,“嗯,他问我梦见蓝色月亮代表了什么。”
他犹豫了下,没说什么,唯有掌心稍稍收紧一点。特雷西斯这种人,你牵他的手,他偶尔回握,再没有别的表示。哪怕长发落到他胸口,上身前倾这样多,他也不会主动拥你。
可到底是我先作弄他,还是得卖一记乖来找补。所以我顺从地讲下去:“我哪会占卜啊,更不是心理医生了,只好随口胡说敷衍他,费了精神是一回事,最重要的是连时间都浪费许多。”
他凝视我,透彻地说:“我并没有怪罪你的意思。”
我禁不住,先背身过去,再笑起来。
特雷西斯的心远比他的外表要纤细。他拥有凌冽的洞察力,能将千疮百孔的这个世界看得无比清楚,多不可思议。在他面前,我拥有可贵的自由——百分百演戏、百分百真实,任我决定。于是,野心膨胀至无限大,近乎得到永生。即便战争停止,愿景又一次再一次地变得遥远,不要紧,我还活着,万事尚有许多余地。
当然,我不是完全没有颓废过,但那都过去了,我要将它彻底忘记。不过是一段乏善可陈的回忆罢了!
现在的我只望着眼前的事,好像休病假一般。特雷西斯对我这半工半休的态度到底知不知情?
我让他把袖子卷起来,抿着嘴巴,把针头刺进摄政王的血管里,手指一点不发抖。
“所以,梦见蓝色月亮代表什么?”他突然问。
我抿着嘴唇笑,指腹在他手腕上轻轻一捏,挑衅般反问:“我说是代表有死劫,您相信还是不相信?”
“重点是,变形者集群信不信。”特雷西斯一样不甘示弱。
“他信啊,”我说,把自己的判断当事实在讲,完全面不改色,“那一位是什么都信的。”
“那么,你还和他说了些什么?”他的眼神冰冷,却没有敌意,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确实是为了得到明确的答案。
没来由地,我不想要答复,想让他做出猜测,然后被我一一否决过去。可,这么做有何意义呢,特雷西斯一定立刻猜中正确答案,然后游戏结束,无聊到令人作呕。难道我是想与他打情骂俏吗,开玩笑。当下立即应声,心平气和道:“我说,摄政王正等我赴约,一秒钟都不能拖延,请阁下原谅我。”
我拔出针,给他贴好那个针孔。特雷西斯利索地放下袖子,将摘下的配件再一个个安装回去,好像没听见我的话一样静默。
我也不管他,自顾自转去隔壁间。萨卢斯把许多用旧了的家具转移到诊疗室,漆黑的天花板上挂水晶灯、阴森的房间中央放软沙发,仿佛是将坟场挪到职场,每次躺下都像是在下葬,令人轻松、平和、昏昏欲睡。
特雷西斯却跟进来,站在门口,迟到地评价:“你想让他以为我身染急病吗?”
“没有呀,”我连笑都懒得,不以为意地说,“他祝我们约会愉快。”
变形者集群从来不是特雷西斯的威胁,血魔大君之后,他更许多担心的角色本该是我。
心里想得很多,讲出来太乏味,干脆暧昧点,胡言乱语比实话要好得多。何况,特雷西斯根本是在没话找话。我等他坐到自己身边,才哂笑出声,说梦话似地喃喃问:“殿下认为如何,愉快吗?”
特雷西斯问非所答:“你之前说的人文生态,研究得怎么样?”
我没想到他会提起这个,大为吃惊,还好闭着眼睛,惊讶得不至于太明显:“缺乏研究对象,一点进展都没有。”
“我以为您不感兴趣呢。”我戳他脊梁骨,手在人后背上摸索了好几下才找准位置,“回心转意了?”
他不搭腔,指尖在沙发边缘拨弄着我的发尾,不知是有意或无意。
半梦半醒间,我想,我就知道他有这天,不是今日、就是明日,或许今年、也许百年之后。因为我们的生命漫长且乏味,一切尽有可能,我从不着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