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你好,这里是阿什福德学院学生会活动中心,我是鲁路修·兰佩路基,目前有事不在,如有要事请在滴声后留言。”
“……”
“……好久不见。鲁路修。
我差点要死了。真遗憾,差一点、就差一点点……这次比在战场上面临过的每次生死攸关之际都更要接近,我头一次如此近地感受到死神的气息,祂的镰刀近在咫尺,我还以为……我以为我真的要死了,鲁路修,你会觉得我幼稚吗?快要四十岁了居然还在渴求死亡。但放心吧,鲁路修,我又活了下来。不知道是你的geass居然强到能够和疾病对抗、还是奇迹单纯地又降临在ZERO身上,我活下来了,又一次的。在从脑子里切掉一个肿瘤之后。
你会觉得惊讶吗?连我也会生病这种事,居然是疾病而非其他什么天灾人祸差点带走ZERO的生命这种事。很难想象,不是吗,一点也不像英雄的死法。
但是……
(吸气声。一段沉默。)
鲁路修,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
太久了。
从我们死去那天算起,现在已经过了十九年。鲁路修,你死去的时间已经长过你活过的日子了。就连我记忆中活着的你也开始渐渐模糊了,我不知道这是岁月流逝所致还是肿瘤导致的结果,但只有一件事让我恐惧不已却又无比确定——我感到你在离我而去,再一次的。
你想过我要面对这一天吗,鲁路修。活下去,同时逐渐失去一切,这的确是惩罚,鲁路修,我甚至开始疑心你是真心要惩罚我,你存心想看我痛苦吗?鲁路修,假如你曾这么想过、哪怕只有一瞬间这样想过,那么你成功了,鲁路修。因为我始终活在痛苦里。
千万别误会,鲁路修,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这不是你的错,我是说:我活着很痛苦这件事,不是你的错。这是我自己的错。老实说,我可以肯定你会为我的话皱眉头,我几乎能想象到你会怎样回答:朱雀,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这真是个好问题,鲁路修。我会用一辈子来思考如何回答你的。但现在——我想说的只有一句话:是我自作自受。鲁路修,我的全部人生都是自作自受。
是我同意了你的计划,是我认可了你的决心,是我对你说和我一起把谎言变成真实,是我对你怒吼你的存在就是错误,是我让尤菲独自和你离开,是我一心想要弥补错误,却对什么都无能为力……鲁路修,我所遭受的一切都是我应得的,我应当承受这些后果。
但是……但是,我还是……!我无法…无法停止…我无法不恨你,鲁路修。即便时至今日,即便你离开我的时间远远超过我们共度过的时光。尽管如此。
或许因为我实在不知道要怎么忘掉过去。鲁路修。尽管你在死前——生理意义上的——嘱托我从此抛弃‘枢木朱雀’的人生,从此作为英雄的符号活下去,尽管如此,我也无法忘怀过去。我做不到,鲁路修,我做不到。过往像影子一样跟着我,我永远摆脱不掉。鲁路修,我没法像你一样,永远不对过去回首。我总是忍不住回首,尽管知道这行为毫无益处,可是我无法不去做。噩梦永远不醒来。鲁路修,向日葵的香气时常萦绕在我的鼻端。幻觉不受我的意志控制。鲁路修,你知道吗,我最近常常做梦,梦到我拉着你的手跑进花丛里,我好想一辈子躲进去。你的脸在夏天浮动的燥热的花香中模糊不清,可是就算这样我仍然记得你的笑容——已经不再是映在视网膜中的东西,而是一种……闪烁着光芒的某种存在,曾经纯洁无瑕的结晶,在阳光炫目得让人流泪。我还以为它能永远拴住我的性命,我居然一直这样以为。
我还能想起来,鲁路修…你嘴角的微笑,像一朵小小的、小小的向日葵的花瓣,那样的稚嫩、明亮、美好,那几乎让我觉得……让我感到……让我——让我更加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好恨你,鲁路修。我好恨好恨你。你,你到底为什么要对我笑过,又表现得那样冷酷,就好像你从来没有在乎过我似的?你为什么能够做到?你真的还有心吗?你已经把过去的一切都抛之脑后了吗?为什么、为什么……
你到底。
算了。不重要,这些事都不重要了。我不在乎,鲁路修,一点也不。毕竟我是ZERO,无论如何我都没有什么可在乎的东西。我不想再回顾童年了,这东西让人软弱。神社的日子再也回不去了,我们早就没有能够无忧无虑度过生活的权利,既然如此就不要再回首了。这不是正好吗?反正我也正要忘掉这些事了。
没有什么重要的。
(沉默。电流声。)
没错。没有什么重要的。
但我还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你。
其实这问题不重要,一点也不重要,甚至非常幼稚,太幼稚了。鲁路修,我已经快要四十岁了,或许我不该问你这么幼稚的问题。
可是我就是忍不住……啊,算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你不会回答我。毕竟你早就死了,你没办法回答我。毕竟就算你活着,你也不会回答我。
鲁路修,我想问你……你还记得我们曾经的对话吗?
在我们还没有死去的时候、在我们还在世界面前扮演皇帝与骑士的时候、在我们头一次坚定地站在同一条路上的时候,我到底有没有问过你?……那些场景究竟是我的回忆还是大脑捏造出的梦,鲁路修,我到底有没有问过你:
你恨我吗?
你恨我吗?
你没有回答我。也许是梦中的我觉得你不会回答我,因为并不知道你会怎样想。所以——那天——天气晴朗,有些热,我穿过皇宫的花园,在窗外看到你的侧影,很安静,正在低头批改桌上的公文。你正在工作,理所当然的,你永远在工作,在我看得到或看不到的地方,为了世界的明天呕心沥血地出谋划策。而我会到一旁等待,等待你处理完其他事后对我下出新的指示,好让我能继续去某个战场为世界的“明天”卖命。这场景太过寻常了,鲁路修,所以我分不清那究竟是我日常所见还是梦中情景。而且我无论如何也记不起当时你脸上的神情,是带着轻蔑吗?还是怜悯或者戏谑呢,甚至是不是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点疲惫的笑意。我只记得你的笑声,鲁路修——很轻的一声。还有接下来一句根本不算回答的回答:
别说傻话了,朱雀。
这就是你给我的全部回答。
我记不起来在那之后发生了什么。我吻了你吗?鲁路修,在你给了我一个那么残酷的回应之后。我依然绝望地愤怒地去吻你了吗?假如我有……那么我一定在你的嘴唇上只能品尝到死亡的苦味。你真残忍,鲁路修,到那种地步也不会给我一点甜头。不过也是,不是足够残忍的话,你怎么能那样坦然地策划自己的死亡,把自己的死亡变成一场盛大的表演,你以为你在演舞台剧吗,鲁路修?太幼稚了,真是太幼稚了……我几乎忘了,你总是表现出一副早熟狡猾又运筹帷幄的样子,但实际上至死才不过十八岁。
十八岁呀,鲁路修,你太年轻了,将来也会一直年轻下去,你永远停在十八岁了。那样轻的年纪,愚蠢又自大,以为自己掌握了全世界,意气风发,真把自己当恶盈满贯的英雄……但我就不一样啦,鲁路修。我在老去,日复一日地衰老,尽管我已经失去了人的身份,可我还是会变老。鲁路修,你知道吗,我的房间里没有镜子,我平时摘下面具后也不会去看自己的脸,直到这次体检后,我住进医院里,在早上洗漱的时候在镜子中看到面具下这副肉体的模样——那样沧桑,眼睛比一万个死去的人还要缺乏生气,看着暮气沉沉。我在变老,鲁路修,像所有人一样逐渐失去生命力。像所有活着的人一样。鲁路修,我当不了英雄。世界上没有英雄。只有人,怀抱绝望的、希望的、挣扎的……人类。
我在老去,鲁路修,不可避免的……我在离你越来越远。
当我察觉到这一点,我忽然感到非常、非常的……愤恨。
我痛恨无能为力这种软弱的情绪时隔十几年居然又如此强烈地涌现在我身上,我痛恨命运带给我的一切。凭什么是我——你能理解吗,鲁路修?你能理解吧,毕竟你和仇恨共处了那么多年,从我遇见你开始仇恨已经俘获你的心,成了贴在你脸上的一副面具,直到死去——在你将你所痛恨的一切终于摧毁并和他们同归于尽之后——你才终于摘下它。不是吗。不然你为什么能露出笑容呢。你为什么要笑,鲁路修?为什么。你怎么能笑。好残忍,鲁路修,你太残忍了。
所以你也能理解我无法不恨你吧?你知道……假如我不再抱着对你的仇恨——对你行下恶事的仇恨、对你欺骗我的仇恨、对你离我而去的仇恨——我就无法继续生存。我会像失去心脏的一样即刻物理上死亡。而你希望我活下去,这是你的愿望,所以,所以,
你不会介意吧,我将会在余生中继续恨你。这不正是你愿望中的一部分吗?鲁路修,你从来没有求过我的原谅。一点也没有。所以我会一直、一直恨下去,直到我们在地狱里再会的那天。
……但是,如果你,如果。假如你有想过要求得我原谅的话,我想或许我也能够做到,鲁路修,但前提是你不能那样迅速地自作主张决定自己的去处,你应该承受我的怒火。你应该……待在我身边。这才应该是你要接受的惩罚,鲁路修,你活该和我一起受罪——假如你真的为自己的过失感到悔恨内疚,你就该像我一样抱着悔恨活着,日日吞食自造的苦果,和我一起当失去资格却不得不活下去的人……我有时真后悔居然就那样放你走,我不该轻易听从你的,我怎么能对你那样仁慈。我真的不应该。
但我还是希望,我曾经设想过……假如、我只是说,如果,如果有那种可能性,如果奇迹再一次不可思议地发生在你身上,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如果你从死亡中……那么。你能不能…如果你愿意的话,你会不会——
不。不。那不可能。我在说什么。真可笑,鲁路修,我的脑子真是生病了,你瞧我在说什么傻话。太可笑了,你会笑吗……哈哈。”
ZERO挂掉了电话。在这之后,他的肩膀沉重地垂了下来,姿态恰如重症不愈的乏力病人——他也的确正是。
ZERO倍感疲倦。
他再次拨出一个电话。
“您好,阿什福德女士。是的,是我……很抱歉打扰了,烦请您如果明天有时间的话,请去阿什福德学生会活动室一趟,好吗,那里有一部固定电话……对,请销毁它,这很重要——对世界而言……劳您费心,感谢体谅,我代世界向您致以敬意。再见。”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