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Ⅰ
“克莱芒,克莱芒。”
埃拉菲亚小巧的耳朵敏感地抖了抖,克莱芒·杜波瓦闻声回首,身后圣堂一片空旷。今日的礼拜已经结束,唯有他仍在此流连。他仰头望去,神像恬静不语。
窗外的风呼啸,吹得晾晒的布匹猎猎作响,经过数层缓冲刮进室内,总算消去了张牙舞爪的势头。零星几株野花钻出久欠修缮的石砖裂缝,在风的吹拂下冲克莱芒摇头摆脑。
“是你们吗?”
他露出罕见的笑容,隔空抚摸了一下花冠,它们也友好地摇摇手。他并未见怪那奇异的幻听,只是略带惆怅地想道:许久未有人呼唤过他的名字了。克莱芒向来是个不合时宜的人。
他好似自打出生就带着一股涩味,忧愁的眉眼无时无刻不缅怀遗落的故乡。安布罗修修道院的居民已经过得够苦,谁也不愿意整日面对这样一个邻居,于是瞧见他,总是忍耐不住叹气,接着谈论起被风沙摧毁的田地,愈发紧缺的物资。
“克莱芒,你不能表现得开心点吗?”
他打起精神,提紧眉毛和嘴角,最终只是摆出一副更叫人难堪的讪笑。克莱芒学会了习惯垂下脑袋,盯着脚底的地面。他变作一只透明的幽灵,在人群中戚戚地穿行,直到有人叫住他,同他对视时,才恍然大悟克莱芒依旧是不讨人喜欢的克莱芒。他脸上浓稠得淌下来的苦闷能挥发到空气中似的,迅速包裹住在场观众的口鼻,惹得大家仓皇逃走。
渐渐地,克莱芒不再为任何人所视。他彷徨在修道院的四处角落,安静地忙活永远没个尽头的杂务。人们不关心他在与否,因为没有人会注意阴影中的一朵壁花,那些天知地知的秘密自然流入到他耳中。克莱芒听到过对圣城的幻想,对主教的埋怨;向神的祈祷,向邻人的诅咒。
多数时候,他不甚在意。修道院的生活是死水一般的平静。流言蜚语在空盘子面前无伤大雅,一切都将揭过,唯一不变的是推开门后漫天的黄沙,刮到龟裂的皮肤上带来清醒的疼痛,肚子里的灼烧感能蔓延至梦里。
奇怪的是,即便过着这般麻木的生活,他同杰拉尔德的初次会面也并不平淡。
克莱芒眺望荒野尽头,遥遥看见一群裹在厚重斗篷中的行客。他不常独自离开移动地块,对蛮荒的外界知之甚少,但晓得即便长年在沙暴中行走,普通人也绝计不会裹成这般密不透风的模样。
彼时他正被一伙袭击修道院的强盗绑架,那帮人见搜刮不出多少粮食与财物,索性将这个人质一同掠出了地块。克莱芒被绳子捆得死死的,他感到后背被狠狠撞了一下,推搡他的绑匪看上去比他还要年轻,双颊深深凹陷下去,眼球里满布血丝,嶙峋的肋骨硌得生疼。少年人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块肉。
克莱芒全没指望路过的异乡人搭救,两条木棍似的腿不会弯折地朝前拖行。他远眺那群全副武装的异样旅人,心中泛不起波澜,任由疲惫与眩晕裹挟着自己沉沦,仅是在余命的尽头,对罕见的荒野访客产生了一丝兴趣。
他挨个打量过去,他们也同样对这倒霉蛋行冰冷的注目礼,猝不及防地,克莱芒撞进领头的高大陌生人眼里。杰拉尔德的五官笼罩在斗篷的阴影下,他身旁的女性拉了拉他的袖子,可是他不为所动。那人冷静地目送克莱芒走上自己生命的倒计时,两只眼睛像极了漆黑的星辰,在浓厚的暮色中闪烁。
一些模糊不清的童年碎片闯进克莱芒·杜波的脑海里。夜幕降临后,伊比利亚的海边总是伸手不见五指。孩子们被教诲晚上不许出门,否则会被恐鱼衔走。他在浅滩边见过不少这种孩童噩梦中的怪物尸体,它们阖不上的眼珠浮现出一层肮脏的灰膜,正如这座搁浅的孤城,被包围在外的海洋掐住了鳃,陷入缓慢的窒息。比起黑暗,他从来更畏惧这样寂静的压抑。因此,每逢夜晚,当母亲没完没了地擦拭并未弄脏的碗盘,父亲蜷缩在沙发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克莱芒便会偷偷溜出房门。爬上窗台前,他总会注视卧室的唯一一面更衣镜,不甚清澈的镜子里倒映着一双黑亮的眼睛,它们尚未腐败,无声地燃烧着。
那时候克莱芒年少,违反了宵禁,便胆小到不敢捎上提灯照明,即便它在吸走一切光线的夜里并无多少作用。偌大的昏黑里,视野可见的唯有脚下的粗糙的沙子。他听到黑色的海潮在耳边拍打,浪花漫过脚踝。克莱芒在这样的指引下度过了无数个夜晚。
安布罗修的花匠早已无法回到故乡。如今他只能往前,穿透暮色的乡愁照亮他的行路。
克莱芒·杜波瓦挣扎起来,他生得高大,光是一通乱撞也叫人吃不消。几个看守被掀翻在地,一时无法起身。他瞥见近旁的少年人从怀中抽出匕首,手里还握着他的绳索的末端。毫不犹豫地,埃拉菲亚前屈下身子,用角抵住仇敌胸膛往身畔的峡谷纵身一跃。
他在失重状态下仿佛过了万年,又好像只是一瞬。有人从上方抓住了他的绳子,以至于克莱芒被拽得重重地弹跳了几下,巨大的反胃感从肚脐深处升起,令他几近消失的意识更加微弱。
克莱芒仰头望去,镜中的微光又漾过他头顶的天空。
意识在规律的摇曳中起起伏伏,像极了船上的小憩。临海城身陷囹圄,孩子们却总不缺少自娱自乐的办法,他们早早在浅海的玩耍中掌握了水性与行船的方法。而今他永远地离开了那片绝望的死水,从此往后寄居在干裂的陆地上,幼时的海依然不时将他卷回怀旧的漩涡中。没错,他已经不情愿地长大了。待他总算能睁开眼时,克莱芒发现自己又回到了修道院的山脚。
他趴在一名青年肩头,位置极高,正好迎上甲板上朝日最盛的一缕光辉,不禁眯起眼。青年脏兮兮的兜帽被顶出两个角,他原先以为那是某种菲林的耳朵,直到贴近到鼻尖的距离,他终于后知后觉意识到这是一群萨卡兹。他用手搭起凉棚,艰难地辨认领头的那个。杰拉尔德扛着一头巨大的爪兽,他向主教表明他们并无敌意,可他肩头死去的猎物还在止不住地渗血。
克莱芒感受到信徒们浪潮似的惶恐,他们显然亦察觉到不速之客的不详体征。那些不安的情绪如此庞大,激得他喉头一滞,随之而来的便是猛烈的咳嗽。萨卡兹青年似乎误会自己顶痛了他的气管,面带抱歉地小心放他下来,正放在首领的身边。
杰拉尔德扫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短短一瞥吹来了扑面的腥气。热烘烘的臊味裹着尘土的气息,是旅途的味道,他这才来得及真正好好打量这只队伍。克莱芒的心跳陡然加速起来,他的目光越过自称猎户的高大萨卡兹,望向那些的旅客。这群陌生人疲惫但兴奋,个个眼睛里闪烁着光亮。首领身边的女人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拽得弯下腰来,对他耳语了什么。萨卡兹耷拉下眉毛,长叹一声,揉搓出一个稍显柔和的表情。女人笑得露出了牙,背后爆发出一连串夹杂着俚语的哄笑。那声音那么响,震得克莱芒的心脏从胸膛蹦进了颅腔,回荡反响。他今天经历了太多过往不可能碰触的刺激,他摸到自己不自觉地起了鸡皮疙瘩。
看在萨卡兹解救克莱芒的善举,斯特凡诺主教没有当场过多地为难他们,顶着反对的声音欣然敞开了庇护所。克莱芒感觉到新的居客们明显长舒了一口气,他们掀开斗篷,露出令其他种族闻风丧胆的尖角,同时也泄露出掩藏已久的疲倦——他们甚至不曾放下沉重的行装,像是千万次做好了遭到拒绝的准备。萨卡兹们谈笑着陆陆续续经过他的身旁,他馋涎那些灼人的热量似的前倾了稍许,杰拉尔德又看了他一眼。一阵战栗攀上克莱芒的脊梁,他畏缩地缩回熟悉的角落里,本能地预感他们绝不会是一路人。
Ⅱ
屋子里飘出连串的欢声,正像那时候的哄笑,引得克莱芒驻足了片刻,他深吸了口气,妄图把这股鲜活气偷进肺中。修道院原住民们高兴的时刻,大多是宁静而内敛的。他从窗缝中望见年轻人们凑作一块,萨卡兹青年手舞足蹈,吹嘘自己的战绩,姑娘们适时地发出捧场抑或奚落的惊叹。
萨卡兹带来的隔阂迅速冰消雪融。兴许是他们猎回的动物起了作用,又或许拜某位青年被萨科塔强光模式的光环吓得拔腿就跑的事迹所赐,魔鬼的凶名渐渐被新一代抛之脑后。瞧瞧他们,克莱芒打赌福尔图娜与莱蒙德过不了多久就会走到一块。
克莱芒穿过他们,无声无息地走向庭院。
修道院滞留的荒野最近迎来难得的雨季,他精心呵护的花圃肉眼可见地滋润了许多。花匠快乐地视察他的领地,领民们饮饱了雨水,透明的露珠从花瓣上滚落。他仍不放心地屡屡弯下腰,恨不得用掌心抹过花丛中每一寸土壤,感受它们是否充分润湿。
待伺候完这帮娇气的贵客,他终于舍得抬起自己比一般人更沉重的头,解救了发僵的颈椎。克莱芒好心情地哼着船歌,他扬起脸,随后发觉杰拉尔德坐在庭院的花台上,盘着腿,不知审视了他多久。
他们从没搭过话,交集的机会几乎为零。克莱芒如临大敌,如同所有被猎食者锁定的草食动物,不安地甩动尾巴。花园里的活早做完了,他装模作样地重新蹲了下去,无处安放的手拢着脚下的土。克莱芒感觉自己移动到哪里,猎户锋利的目光就跟随到哪里,对方似乎打定主意在他工作结束前绝不打扰。最后他只好认命站起身,局促地迎过审判他的视线。
“克莱芒,”萨卡兹的首领竟然记得他的名字,克莱芒忍不住抖了抖耳朵,“庭园里的花一直都是你在照顾?”杰拉尔德问道。
“抱歉,我是说,没错。”克莱芒绞了绞手。
他听到对面传来一声短促的带着鼻音的哼声。克莱芒诧异地抬眼看去,捕捉到杰拉尔德脸上稍纵即逝的,可以称得上微笑的表情。
“你很厉害。”猎户感慨,“我从没见过开得这么好的花园。”
这不奇怪,在离开伊比利亚前,克莱芒也从未见过真实的鲜花。他那被海水侵蚀殆尽的故乡只剩下大片的盐碱地,土壤中长不出任何生命。据主教所说,世界上最强盛的黄金国度曾经丰饶富足,遍地繁花,这对于克莱芒来说太陌生,他几乎无法想象那是怎样的场景。在修道院驶离伊比利亚很远很远之后,无数场干净的雨落下,冲走了庭院里的死气,花圃中长出了第一朵野花。
“……这算不上什么。”克莱芒想了想,依然矜持地回答道,可对方并未在意他的妄自菲薄。
“这是什么花?”杰拉尔德走到他跟前蹲下,指向一簇紫色的花卉。
“主教大人说可能是龙胆。我们的种子并不多,许多都是栽种的野花。”聊到自己的擅长领域,克莱芒话渐渐多了起来,“听说它可以药用,还能用于制酒,但我们没有那么好的条件,只能烙花饼。”
“甜吗?”
“微苦……”猎户听罢又笑了起来,他说不难想到萨科塔会是怎样的反应。克莱芒急忙补充了一句:“可是对身体很好。”随即被他带得也松开眉头,吃吃笑了两声。
“你很厉害。”过了片刻,杰拉尔德再次称赞道。他没等花匠下意识地否定,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我们过去的生活环境恶劣,鲜花是一种没见过的奢侈品,大多数人这辈子从未见过。爱琳,我的伙伴都很喜欢。”
“谢谢你,克莱芒。”
花匠怔怔地站在自己的庭院里,留下这句话的人早已不见踪影。他垂下头望向受到盛赞的花儿们,它们在风中摇曳身姿,不断地嚷嚷道:“谢谢你 ,克莱芒。”
竖日,克莱芒·杜波瓦郑重其事地采下最美丽的龙胆花,小心翼翼地移植到木盆里。晚餐前,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将花盆倏地塞给猎户,丝毫没注意周围的喧嚷顿时变得鸦雀无声。
“送你,你喜欢这个。”他鼓起勇气大声说道。
寂静持续了刹那,随后四周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口哨声。不少萨卡兹挤到杰拉尔德身边,挤眉弄眼地猛拍他的后背。猎户无可奈何地将他们一一打开,低声警告道:“他不懂这个,别乱开玩笑。”
日后他无数次地经过萨卡兹的居住区,那多花被照顾得很好。它被摆在最显眼的窗台上,来往的萨卡兹总是不吝啬停下脚步,为它驻足,称赞它的美貌。这朵几乎会与野花混淆的植物饱受爱意浇灌,因此总是精神奕奕。
荒野上的雨季转瞬即逝,随之到来的是更长久而恶劣的干旱,泰拉的无人区皆有它不受欢迎的道理。各国早早将天候赐福的土地瓜分了干净,他们培养无数信使为之效力,引领移动地块躲过大大小小的麻烦。不像这座抛锚已久的修道院,就算克莱芒已远远地看见天际压境的沙暴,依然只得正面迎接它从头顶浇下。
“嘿,你在愣着干什么,克莱芒。”克莱芒又犯了老毛病,入神起来就忘了周围。杰拉尔德拍拍他的肩膀,努努下巴示意黑得能拧出水的天色。猎户扛着一把十字镐,显然刚从矿脉折返。
萨卡兹们没多久便发现,安布罗修修道院并不是广义上的好去处。原住民大多不擅捕猎,又没有足够的田地可供耕种,后来者的入住进一步加剧了粮食紧缺的危机。不仅如此,最近的唯一一条矿脉不宜开采,埋在幽深的地下,狭小的甬道常年漂浮着高浓度的源石粉末。他们几乎立刻挑起了狩猎和挖矿的工作,收集到的生存资源也从不吝啬分享。克莱芒不知道这是否是杰拉尔德的意思,然而他自己——修道院的守秘人——从未听到萨卡兹对此产生怨言。
他摇摇头:“我想开垦出这片田地,这样我们便有更多地方种植粮食。”不少人暗地里对此不抱希望。离圣堂再远一些的地方,兴许是不受神的保佑,荒土板结僵硬,里面混杂着碎石。克莱芒忙活了数日,依然没带来改善,他的锄头只才浅浅翻过一层土,虎口就已经出现了明显的裂痕。
“是个好主意。”猎户不似作伪地应道。
花匠瞪圆了眼睛,顿了半晌才笑了起来:“杰拉尔德,你真奇怪。大家都叫我别白费力气,主教大人请求我不要糟蹋身体。你不是会说场面话的人,你为什么这么想?”
萨卡兹没有直接回答他,他丢开铁镐,拿过埃拉菲亚的锄头,耐心地示范起翻地的技巧:“你长得太高,重心不够低,所以干起活来费劲。其实你力气很大,克莱芒。”他很快锄出了一块干干净净的土壤。
峡谷倏地吹来一阵风。黄沙没头没脸扑在他们身上,钻过头巾和口罩,与风暴前特有的尘味一同灌入口鼻。克莱芒呛得弯下腰,他的肺的老毛病,同时也听见另一个人沉重的喘息声。他睁开盈满泪水的眼睛,杰拉尔德捂住嘴,深色的水迹从指缝中渗出。他知道,萨卡兹比其他种族更易感染矿石病,自从他们开始探索矿脉,杰拉尔德皮肤上长出了不少新的黑色石头。
“主教大人也劝过你的。”克莱芒好容易匀过气,指了指猎户。他发现自己面对杰拉尔德时总是更放肆。
猎户熟稔地擦拭掉血迹,整理好仪容,让旁人看不出发生过什么。他装作无奈地叹了口气,随后露出一个同病相怜的坏笑:“总得有点希望不是吗?”
砰嗵,一块碎岩威慑性地砸在他们脚边。风暴替克莱芒重重地表了同意。他们聊了太久,完全忘了天灾的存在。它暴怒地倾泻而下,飓风及其卷来的“子弹”砸来,一度丢失了对自然之恐惧的凡人连连嚎叫。
“快跑!护住头部!”杰拉尔德拽了他一把,大步流星朝修道院的方向逃去。
“等等我!”克莱芒凄惨又好笑地喊道。
他们在沙暴中朝着共同的那个家逃窜。古旧又破败的安布罗修,从前克莱芒总是惴惴不安地听沙土砸在门窗上的声响,如今却深信只要躲到它的屋檐下,就再也没什么可怕。他紧跟在杰拉尔德的身后,跑得极快。克莱芒从未有一刻如此虔诚地祈祷他们是一道的,他和杰拉尔德,他们和萨卡兹。只要他们永远在一起,哪怕奔跑在荆棘路上,沐浴在天灾之下,便绝不会因苦难陷入绝望。
Ⅲ
一场天灾足以改变很多事情,一阵风会让体弱的孩童染上风寒,一场雨能在贫瘠的修道院土地中催生出花朵,一次海啸足以击沉纵横四海的黄金舰队,自然,蕴含源石粉尘的遮天蔽日的沙暴所带来的影响足以致命。
风暴停息后,人们发觉室外的土地再度陷入重度污染,原本生长良好的作物无法继续食用,新播下的种子亦无声无息死在了地下。前往探查周围环境的先遣部队带回了噩耗,飓风彻底改造了荒野的地形,无数植被连根拔起,就连峡谷的山头都险些被削平,现今只剩下一些光秃秃的断壁残垣。修道院赖以生存的矿脉在风雨中发生了严重的塌方,探路小队没能深入,外围侦测时有数人因落石受了轻伤。压抑的绝望在修道院中弥漫开来,冬天就要到了。
随着温度的下降,比起物资,住民的内心似乎更早抵达了极限。斯特凡诺在礼拜的途中声音有些发抖,人们无从揣测是因为他身上单薄的衣物,还是这位神的使者已察觉他们将被神抛弃。细枝末节的变化亦会扩大为无穷的恐惧。
克莱芒发觉萨卡兹们不约而同开始与其他种族保持距离。他们有意识地远离人群,在分发食物的祷告时间总是闭门不出。花匠挨家挨户地敲响萨卡兹聚集区的房门,试图从门缝中塞给他们一些饱腹的东西。他分明从那些孩子们眼中看到了热切的渴望,但最终所有人都谢绝了他的好意,并告诫他不要再来。
克莱芒许久没有见过杰拉尔德。他似乎比任何人都深居简出,唯有花园是他们偶尔邂逅的地方。安布罗修修道院坐落在整座移动地块的最高点,如同盘踞在一个小山头上,从居民区前往圣堂总要爬上数段长而崎岖的阶梯。不少信徒偷偷抱怨过这点,而主教笑呵呵地对他们解释道:这种肉体上的苦劳也是神的考验。克莱芒在石阶上遇到了杰拉尔德,猎户瞥了他一眼,脸上没有表情,他兴许是想去庭院里看花。
“杰拉尔德,我得去敲钟啦,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吗?”克莱芒磕磕绊绊地问道,他感到他们仿佛回到了最初相遇的时候,关系紧张又生疏。
“不,你自己去吧。”萨卡兹简短地回应道,他瞧见埃拉菲亚恳求的神情,似乎有点不忍,又补充了一句,“不要和我们走得太近,克莱芒,我们不是一路人。”
什么样的人才能够与克莱芒一道呢?萨科塔,埃拉菲亚,还是黎博利?只要头上没有角就可以吗?还是说尾巴是不详的征兆?花匠头顶硕大的犄角变得千钧笨重,他毛茸茸的短尾在背后不安而疾速地摇,它们拼命地昭示着自己的存在感,希望杰拉尔德注意到,可他头也不回。
克莱芒硬逼着自己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圣堂只有一道门,这也是我要走的方向。”
他卯足劲追在猎户身后。萨卡兹大步流星,风一样地往上走去。而克莱芒的犄角拖得他越走越慢,在石梯上累得直喘粗气。他眼睁睁地看着杰拉尔德消失在转角处,走进天光,而他仍然待在阴影里。为了节省给孩子们的口粮,他有时候含糊地吃两口,其余的都收起来,有时候干脆跳过。于是这时只觉得满眼金星。
克莱芒拾级而上,在永无止境的旋转台阶中耗尽了力气,最终也没能追上那道幻影。。
不久后,人们第一次提出将庭院改为菜园。花匠喜爱种植,他擅长于此,因而居民们都拜托他处理掉那些花。克莱芒理性上觉得他们是对的,如今大家都吃不饱肚子,而只有这块地奇迹般地依然保留有少许活力,只有这样他们才能活下去。
然而当他站在花园中心时,总是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手里攒着锄头,浑身的肌肉却都因为痛苦而无法简单地挪动手臂。他无意识地想起萨卡兹们从前很喜欢在这里开宴会。修道院的人们更偏爱能遮风挡雨的室内,围在火炉边,烤得浑身暖融融。但萨卡兹们偏要顶着寒风在花坛旁席地而坐,他们在这里大声喧嚷,又守规矩得紧,谁要是践踏了花花草草,定要被爱琳或是杰拉尔德吊起来。克莱芒偷看过他们在庭院里唱歌、跳舞,被冷流吹得流鼻涕,喝醉了倒在地上看花与星星。如今要他亲手毁了这里,克莱芒只觉得在动手之前,他的心里便失去了某种东西,变得空落落,轻飘飘。
克莱芒是稀薄而苍白的幽灵。他不擅长做任何事,守护不了珍爱的事物,却总是将厄运带至重要的人身边。那时候也如此,审判庭挨家挨户搜查阿戈尔人,闹得人心惶惶。杜波瓦家几代人扎根在伊比利亚,却因为高卢的血脉遭受非难,似乎异乡人便无法与阴谋脱嫌。一夜,克莱芒躺在卧室里,盯着天花板发呆。客厅的灯光漏进门缝,和黑暗的房间形成一条分明的界限,他知父母仍未睡下,还不到他偷溜出门的时间。忽地,外边传来巨响。他不确定寂静的深夜为何有如此大的动静,凑到卧房门边仔细听着。他分辨出父母在与入室抢劫的邻居争执,对方威胁他们如果不交出食物,他便会向审判庭告发他们一家。哪有什么食物,克莱芒此时仍天真地想道,如果邻居看到他们空空如也的储藏室,没有一粒面粉的粮食袋子,便会理解他们一样的困境。饥荒开始之前,邻居的男人见面总会称赞克莱芒又长高了,塞给他一些珍奇古怪的贝壳。
紧接着,门外的争执声升级成了喊叫,他听见桌椅翻倒的刺耳声音,母亲发出了一声极为凄厉的悲鸣,克莱芒终于按捺不住推门而出。他从暗处来到灯火通明的客厅,眼睛一时无法视物,但等他能够看清,只瞧见父亲与邻居扭打在一起,母亲伏倒在地板,那曾经会逗他开心的男人手里握着尖刀。克莱芒一生难得激动,在血光出现时却难以自控地失去了理智,像一头发怒的雄鹿冲向敌人。后来的事他记得不是很清楚,待他回过神时,双亲与邻居都倒在血泊中,他的提灯打翻,灯油倒了一地,陪伴他穷苦一生的房子在大火中燃烧。伊比利亚普通人的提灯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但出于对昔日英雄的憧憬,依然寄托着美好的愿景,被认为可以照亮一个人未来的道路。而现在,克莱芒的提灯破碎了,他亦失去了方向。
克莱芒浑浑噩噩地来到教堂认罪,希望得到惩罚。他忏悔地倾吐出自己的所有罪行,而主教只是紧紧地抱住了他。这个窒息般的拥抱让衣衫褴褛的埃拉菲亚感到一丝温暖,但那很快也被湿冷的空气吸走,斯特法诺更用力地拥着他。
“若你用余生诚心忏悔、造福他人,主一定会宽恕你,我的孩子。”萨科塔悲悯地梳理他濡湿的额发。
可我既无法宽恕自己,也不能宽恕行凶之人。克莱芒默默想道,血水还在从他的睫毛淌下。在他思索出答案前,斯特凡诺便带着他们逃离了愈发混乱的伊比利亚。这个问题至今仍然在克莱芒的脑海里盘旋,在无数寂静无声的午夜轰然炸响,将他惊醒。
矿难的消息几乎在同一时间传来。
爱琳带领的一支萨卡兹精锐小队不顾阻拦,坚持进入半坍塌的矿脉采集过冬的资源。他们成功为无法挨过严冬的羸弱居民们抢救回了一线生的希望,却折损了不少人在地下。等克莱芒赶到时,只看见爱琳在众人的簇拥下被抬入医务室,她瞧见克莱芒惊惶的神色,挤出一个安慰的笑容,但很快他们相交的视线就被人群挡去,留下一地浓重的血腥味。
爱琳最终还是没能撑过这个艰难的冬天。她心系的人们抛下她往春天走去,克莱芒无法割舍的花园亦因为此事暂且搁置,奇迹般地存活到了下一个花季。
克莱芒蹲在庭院里,听见背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声,厚实的皮靴踩在土壤上,穿过重重花幕,小心地避开了所有根茎。他不用辨别便清楚这是杰拉尔德的脚步声。杰拉尔德停在他身后,克莱芒依然无法窥见他的表情。他应该注意到了克莱芒手中的铲子,但他什么也没说。
“你也觉得这些花没有意义吗?”他们间的沉默总是惬意的,此时却有点难扼,花匠迷茫地问道。
“我不懂这些。”猎户冷静地答道。
“可是你不是夸奖了这些花好看吗?”埃拉菲亚执着地追问。
“我们并不会考虑这么复杂的事情,克莱芒。”他终于叹了口气,第一次叫了他的名字,“萨卡兹居无定所,需要呵护的娇贵的花本就和我们无缘。我见了花,就只是花,一种美丽的东西。但你去问任何一个人,哪怕是莱蒙德那个毫无情调的小子,也会这样回答。这座花园很美。”
风拂过姹紫嫣红,扬起几簇花瓣,打着旋刮到了天上,仿佛有人调皮地收走了这些礼物。克莱芒释然地笑了笑,转头对杰拉尔德道:“我想把这些花都移到爱琳的墓边,她最喜欢这些了,如果陪伴在爱琳身畔,它们也算有了意义。帮我个忙,杰拉尔德。”
他们对待易碎品一般小心地挖出花根,移植到合适的器皿中。猎户教给过他掘土的诀窍他尚未忘记,花匠不知疲倦地忙碌,直到将他整座盛大的花圃都清除干净,地上只剩下黑色的坑洞,幽深如同暮色。直至深夜,他们终于将所有鲜花都搬运到了爱琳的墓前,充当墓碑的灰色石块在花团簇拥下显得明艳又绚丽,让克莱芒记起萨卡兹初登上修道院那日爱琳的笑容。
“克莱芒。”他胸中涌上一股深重的悲哀,但杰拉尔德叫住他,让他不得不将那些情绪暂且按下。他稍稍仰起头,好与杰拉尔德对视。萨卡兹手里捧着一个陈旧的木盆,盆中栽着一朵紫色的花。那小巧的花型如果不细看几乎要与野花混淆,不过因为被人精心照料,开得骄傲而昂扬。
“把它种在圣堂里吧,主教大人会同意的。”他温和地说道。
花匠顺从地跟在猎户身后,他们穿过空旷的走廊,脚步声在石墙之间回荡。他听见杰拉尔德呼唤他的名字,每一次他都毫不迟疑地回应,不让话头落下,落在寂寥的地上。
他们在神像的注视下埋好了那朵花。克莱芒并不清楚经过多次移植,它是否还能坚强地繁衍下去,但杰拉尔德宽慰他,如果爱琳喜欢他们的礼物,就一定会庇护最后这个孩子。填完最后一抔土,两人累得坐倒在地。
“克莱芒,谢谢你。”猎户开口时,嗓音有些发抖,他很快地平复了一下,用笑声遮掩住颤音。“干完活,肚子饿了。你能再给我吃一次花饼吗?抱歉之前总是拒绝你。”
花匠掏出一个口袋,粉饼被挤压得破破烂烂,碎屑洒得到处都是,但猎户毫不介意地接过来,大大地咬了一口。
“很好吃。”杰拉尔德笑着说。
克莱芒知道很少有人喜欢他做的花饼,他惯用的花口感苦涩,不光萨科塔见了就会皱起脸,就连萨卡兹也会被他追得上蹿下跳。杰拉尔德吃得很认真,将不讨喜的食物吃得一点不剩,然后他们便变得镇静、宁和,被轻飘飘的空气包裹。
克莱芒抱着双膝看向圣堂中唯一一朵花,他觉得周遭渐渐热得难耐,就像回到了遥远的盛夏。“圣堂怎么起火了?杰拉尔德,我们的花会不会有事?”
他摇摇晃晃地往前爬行,被一双沉稳的手抓住。那双手在他的额头上探了探:“你发烧了,克莱芒。”那人说道,“今后如果你特别难受,就改天再说,或者叫上我,不要逼自己。”
我发烧了吗?克莱芒朦胧中想道,粗糙的大手温度正好,他好像睁着眼陷入了梦境。
“我只能拜托你了,克莱芒。”猎户说道。
他的匕首抵在自己的喉咙上,鲜血从皮肤下涌出。
“为什么是我?”花匠双眼被血液灼得通红,“因为这对你的伙伴来说太残酷,而我与你不是一路人,是个无关紧要的人,所以你觉得我不在乎?”
“我能看到你眼底燃着火焰,克莱芒。”猎户说:“你和我一样,总是在深渊边缘徘徊,无法自控会毁掉什么。但正因我们是同类,有时候能做到其他人无法做到的事。”
克莱芒忽然听到了琴声,猎户总说教堂里有人奏琴,但克莱芒从前毫无知觉。这次他终于听到了小提琴哀切的弦音,他好像回到了伊比利亚的那个夜晚,他的提灯打翻在地。他在熊熊燃烧的火焰中难以自控感到了温暖,他们破旧的,潮湿的,被海风侵蚀的小屋,总是因为寒冷止不住颤抖,而此时,在烧毁一切的火焰里,却热烘烘得不合时宜。克莱芒看到他熄灭的提灯在猎户眼中闪耀,他亦在猎户瞳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他的眼里也燃烧着火焰。
克莱芒蹲在花园里,他思索着猎户说的那些话,关于美丽的定义。他早已注意到其他种族对萨卡兹的隔阂,萨卡兹遭受的苛待。他抚摸着一朵最大的龙胆,它不像其他花朵那样娇小又精致,开得繁盛至极,花瓣层层垒起,鼓囊囊地挤作一团。克莱芒心想,也好,把这些花都碾碎做成干粮,偷偷分给萨卡兹们,他们终于可以好好吃上一顿。而这朵最大的,他要送给猎户。尽管他一定会如往常一样露出困惑的表情,在其他人起哄的声音中沉稳地收下。但克莱芒就是想这样做,这便是他也能感受到的,美丽的东西。克莱芒轻轻扶住花托,沉甸甸的花冠压在他手上。他掐了掐茎部,汁液渗出来,黏糊糊地粘满了双手。他的手有些发抖,抚慰似的摸了摸紫红的花瓣。他向不存在的神祈祷着,希望花再也不会感到疼痛,克莱芒拿起了花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