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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因为凡间的鸟不长这样美的羽毛,指挥官才用令使的礼物装饰自己的角。有时,索希尔在无法入眠的夜晚思考:同样是生死相随的誓言,难道令使的誓言就比我的更高贵?同样是俗世道德的审判,难道令使的审判就比我的更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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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因为凡间的鸟不长这样美的羽毛,指挥官才用令使的礼物装饰自己的角。有时,索希尔在无法入眠的夜晚思考:同样是生死相随的誓言,难道令使的誓言就比我的更高贵?同样是俗世道德的审判,难道令使的审判就比我的更深刻?我和他都伤透了指挥官的心,为何他得以自由飞走、就此流亡,却敢在月亮最亮的时候闯进深渊。而我,我却犯了嫉妒的罪过,恨不得指挥官在无间囚牢里捏碎令使的心,让这天使再也长不出那样美的羽毛,再也不能讲出自以为正义的话语,从指挥官那注定漫长的传奇旅途里消失呢?我这凡人的生命结束时,指挥官会像担忧令使那样担忧我吗?坟墓女士要如何审判我,我是会前往极乐境,还是因我越来越多,再也数不清了的罪过,成为深渊的一员,由人堕为蛆虫,直到汇聚为恶魔,与数千人共享记忆的零星碎片?那样的我也会情不自禁拜倒在指挥官的王座下吗?

近来他的思索不分白天黑夜,发展到食不下咽的程度,几乎让他理智全无,想用烈火焚尽自己的每一根骨头。

索希尔连葡萄藤都忘了侍弄,特雷弗无法忍受兄弟恒久受苦,劝他说:“我会照顾好家里的事,你出发吧,去照顾你的感情。”

“我的感情?”索希尔形容枯槁,好似一具骷髅,昔日持握砍刀、身披盔甲,穿行在世界之伤地区的英雄已然不在人世,这位乡村农夫,虔诚的牧师笨拙地收拾起行李,一时间连必需品是什么都不知道了。

兄长为他准备干粮与药剂,临行前,曾是圣武士与地狱骑士,又在深渊里血战许久的特雷弗,为他勒紧马匹的肚带,递上马鞭,极痛苦地说:“我该陪你去,兄弟,可我不能,我做不到了。你得自己去寻找你的解脱。”

“我明白,哥哥。我感同身受。想到去那样的地方,我就浑身发抖。可我逃避了很久。难道我要逃避到老,再想方设法穿过漫漫长路吗?”

特雷弗悲哀地注视他骨瘦如柴的兄弟,心知爱如烈火,已经把人烧得灯枯油尽。

索希尔自安多安的卡彭登出发,走他熟悉的、曾经走过的路,前往蒙蒂维,他的老朋友多半在外游荡,居无定所,只有寥寥几人能轻易联系上。伯爵常住在他那座祖传的庄园,收到信后,极热情地邀请他来歇脚做客,顺便给他讲一讲眷泽城的情况。

“哎呀,吓死我了,还以为不死生物大军打过来了!当年狂欢到一半,恶魔冲进了坎娜布利,现在要是有一大群骷髅头和僵尸跑过来,我就得尖叫着骑上马,往眷泽城去了。”岱兰本欲拍拍他的肩膀,又把手缩回去了,生怕打出内伤,眼神有点躲闪,悲伤从他仍然青春的脸上流过去。“现在的蒙蒂维嘛,已经被指挥官的思想勒住了脖子,眷泽城成了正八经的政治中心,两次扩建之后,他来找过我一次。”

“他说什么?”索希尔的眼睛几乎冒着饿狼的绿光。

岱兰叫来佣人,布满一桌食物,“让我做他在蒙蒂维周边的代言人,拿到合法的商业资质,和名正言顺的贵族支持,然后叫我投资一笔钱。这样他就可以每年年末给我一大笔分红。现在呢,我名义上是眷泽城的全权监督。经过这几年的建设,眷泽城已经有了秩序,向各位面的旅客开放,还修建了一条连通阿勒什尼拉下城区的传送门。通过它可以便捷地前往两地,只不过需要办理通行证。其实,这通行证主要是针对凡人的,毕竟恶魔才不管那么多,守卫也不管那么多,硬闯传送门的和无证件的恶魔都被杀了,凡人则拘禁和罚款。”

岱兰把一张附有魔力波动的巴掌大的卡片推给索希尔,略有不忍:“传送门也不是一直开放的,你要等到下个月初了。你想去眷泽城转转吗?”

一半是恐惧,一半是更深的恐惧,索希尔说不出话。

见他脸色发白,岱兰在心里叹气,纳闷好好的人怎么就被自己折磨成这样,指挥官甚至每年只来眷泽城一次,每次只停留一周,杀点恶魔,改改法条,看看手下的工作做的怎么样,然后用剩下的时间来天堂之缘和老朋友见面。上次他们见面的时候岱兰问过了:

“你没去安多安看看索希尔吗?”

“看他做什么?”指挥官反问,意兴阑珊地捏起浆果,揉得粉碎,蓝色的果汁在他的红皮肤表面晕染开,这取悦了他,他拿起第二串,给自己的指甲染色。“我什么都准备好了。等那可悲的家伙鼓起勇气来见我吧。”

“要是他始终不来呢?”岱兰很感兴趣。

“他是个傻子,可怜虫,天真的年轻人,一个好人。他有很多可笑之处,唯独不是个懦夫。”他欣赏着指甲,让它们缩回去,消失。“过段时间他就该来拜访你了。”

岱兰有意挖苦:“过段时间是多长时间?今年,明年,后年?第七次圣战开始,他千里迢迢赶过来领导一支圣教军?”

“你真扫兴。”话虽如此,安布罗修斯没有要发怒的意思。“要是真有第七次圣战,也得是来讨伐你的。眷泽城之主,阿伦岱伯爵。”

“关我什么事?”岱兰惊奇地问,“世人都知道,我是个闲散少爷,什么官职都没有,只忙着享乐。”

“等着瞧。”安布罗修斯一甩翅膀,跳进他的传送阵里,留下岱兰一个人纳闷。

现在岱兰明白了,过段时间的意思是半年零一个月,他可以肯定,指挥官自己也说不准索希尔什么时候来,来还是不来。要是始终不来呢?岱兰不愿意看怨侣的故事在他自己眼皮底下演,尤其是不愿意面对以后安慰其中一员,甚至是同时写信安慰两位心碎人士的未来。

眷泽城大为变样,昔日狭窄肮脏的街道变得宽阔,但依然不整洁,曾经占据过城市的凡人圣教军与恶魔都不见了,来自不同位面的外表各异的生命在街道上行走,神殿、驻军兵营、要塞和半份酒馆仍在原地,珠宝店拆了,旅馆周边盖了更多旅馆,城市被有意识地分成不同区域。城市的守卫由混种人和恶魔组成,其中掺杂大量人类雇佣兵和魔裔,装备齐全。

街道的公告栏贴了不少告示,用多种语言写成,标明了近期的重大事项:去往阿勒什尼拉的传送门于下月月初开启。阿勒什尼拉即将举办血釜祭,翻译成通俗的话,就是欢乐无限的大屠杀,城区之间开战,人和人之间无视一切束缚,想要参与的旅客可以尽情参与,起始日之后的第三次月出就是血釜祭结束的时候,在城中听到锣响,意味着开始,而钟声意味着结束。如果您对亲身参与血腥游戏不感兴趣,请在下月中旬进入传送门。

“这次是全城混战,不是上城区和下城区打。”岱兰介绍着,阅读告示,“眷泽城也会组织一批人参与其中,你懂的,特色旅游项目,领队会带游客去相对不那么危险的地方,近距离接触风土人情。我可以给你要个位置,让他们在上城区入口附近放你下车。这种时候约个有守时概念的司机几乎是不可能的,你得步行前往他的宫殿,然后祈祷他没出去参与屠杀,乖乖在家待着。或者,你还是多等一礼拜吧。”

“我等不了了。”索希尔绝望地吐出话语。

岱兰打了个哆嗦,感觉自己听到了将死之人的遗言,从头到脚都不舒服。不由得再次庆幸起来:还好我当年没有爱上指挥官,只是睡了那么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一百次左右。我的心还在胸膛里好好的待着呢,太好了。

那你加油吧。岱兰在心里想着,没有说出来。我就不信你还能死在他爪子摁着的大都市里。

索希尔在庄园里修养了一个月多,饮食极精细,就连洗澡时泡水的花瓣都是从大陆另一侧运来的,身上的袍子用的是闻所未闻的某种蚕丝。他的脸颊不再凹陷,眼睛又有了神采,即将见到爱人的喜悦给他残烛般的生命注入了新的源泉。岱兰开始躲着他走,借口眷泽城破事奇多,天天开会,因为每次见到他都感觉汗毛倒竖,生怕痴人的妄想侵染自己的潇洒。

出发那天,岱兰反而又有点同情心泛滥。自从圣战结束之后,他的同情心就没再出现过了,此刻突然发挥作用,感觉像疾病发作。他只在指挥官化身恶魔,咆哮着冲进世界之伤那恢宏的漩涡里时被吓得流出两滴泪,在指挥官以新面貌联系他,他又吓得流出四滴泪,一半是怕经坟墓女士审判,记忆全无,这有着至交好友面孔的恶魔杀他时完全不念旧情,一半是没想到还能再见面。他此刻又有流泪的冲动,也许这次足够润湿脸庞,为自己一生没掺和进一次刻骨铭心、烧干身家、搭上性命的爱情。他眨眨眼睛,立刻又不在乎了,这等俗事不能影响他的心情超过五秒钟。在世上有钱,有健康,而他的数百位情人分布在蒙蒂维周边数个国家,三分之二位高权重,他实在想不到人生有什么缺憾。

索希尔和一大群暴徒、杀人狂、精神错乱的饮酒者共同进入传送门,在几秒钟的头晕目眩之后,他举起盾牌挡住躯干,拔出砍刀,护住身侧,迅速脱离了正在互相伤害的游客群体。下城区的道路和上次来时有细微的不同,他很快就找到了所谓的领队。举着带有刺客公会标志的旗帜的八个六臂蛇魔在几十米外等待,索希尔出示了凭证,蛇魔一语不发地领着他。熔岩之城暂时成了血与碎肉之城,蛇魔不耐烦地剁碎靠近他们的恶魔,沿着早就规划好的成熟的旅游路线前进。没有讲解,没有停留,标准的走马观花。

最好别停留。最危险的日子里,保持行进才是安全的。索希尔这么想着,队伍却停在了竞技场附近。

“这是战斗极乐。”其中一只蛇魔说。“我们的主人,安布罗修斯,他还是个籍籍无名的凡人时就在这里打拼过,从底层的垫脚石一路成了冠军,他的事迹传遍深渊,现在不光是午夜群岛这一带,其他地方的人也很喜欢来碰碰运气。想想吧,主人承诺过,每十年一次的盛宴,冠军将得到他的奖励,那可是飞黄腾达啊!”

索希尔问:“他给了上一个冠军什么?”

蛇魔说:“那位冠军提出了三样事物。要主人化身成魅魔的样子吻他,或者用爪子挖出他的心,剁碎了含在嘴里喂他,或者围一个三米长三米宽的决斗台,赢家得到另一个人的脑袋,输家死。主人说,这三个选择你都必死无疑。那位冠军说,死在您手里是我的追求。所以主人降落在冠军身边,既没有挖他的心,也没有抬手打他,也没有化身成魅魔的样子。”

索希尔连呼吸都停了。

“主人给他一个吻,然后召出一道闪电,把他烤成夜晚的黑色。”蛇魔擦了擦脸。“这故事我讲多少次都不腻,太浪漫了,那冠军的名字刻在战斗极乐的墙上。”

旅客们面面相觑。

第一次月落结束了,阿勒什尼拉陷入黑暗。昏暗的光线投射到岛屿,天上那星星般的光点并不令人赞叹,它不稀奇,苍白的发光带时不时在天空滑动,也许等同于云。极少数旅馆正常营业,索希尔在单人间里洗了澡,吃饱之后睡了一觉,梦里满是残肢断臂,鲜血流淌,世界之伤的血雨淹没他的脚踝。他往前跑了至少二十公里,逃出了血海,却摔倒在冬阳村附近的土坡,灰头土脸。这一下摔醒了,他挣扎了几秒钟,再次睡过去,这次,他又听到,他曾经提过的问题:

“我看到你……你的表情不太对。就像你打算使用你的力量。但你没有那么做。我当时很害怕,我以为你要撕碎后继者之手。”

“我曾想吞下他的心脏。原因么?因为我在世上没有捏碎过这样好的生命,没有捏碎过这样强大、坚韧、奋不顾身之人的生命。”
指挥官坦白说,摆弄着他军事地图上的棋子:“我不愿意这么做。我知道什么是刻骨仇恨,我在他身上连一丁点也没品味到。他不恨我,尽管他有复仇的需求,尽管他的仇恨是自找的。”

“他在你需要他的时候背叛了你。”索希尔干巴巴的说,“虽然他自己没有什么选择余地,也从来没做错什么,可他一拍翅膀飞走了。他是许诺要陪你度过深渊里每一个恐怖夜晚的人。”

安布罗修斯看着他的指甲,他的疤痕和武器,沉默了一阵,“我容许不同的生活方式。”

“他评判了你的所作所为,尽管他没有权力那么做。他不代表正义。”索希尔指出事实。

“是啊,他奉我为传奇,奉我为英雄与盟友,就像女王封我做圣教军指挥官,撵我进深渊,收回头衔与权力。这类事物都是这样,只有我的才是我的,除此以外不过一场空。”

安布罗修斯的思想已经通过眷泽城和圣教军腐蚀了蒙蒂维。也许不是腐蚀,但历史由葛拉里昂人书写,而不是阿勒什尼拉居民去写。深渊太过遥远,索希尔出了一身汗,重新洗澡,擦干身体后向雪琳女神祈祷,他与女神的联系微弱到不可察觉。

月亮升起来,队伍再次出发,中心城区一团糟,满地都是人,大批量嗜血的旅客挥舞武器。蛇魔们费了些力气,带他们走到万乐园,指着门说:“里面的员工都出去砍人了,今天不营业,等开门了再来吧!”

诱人而虚假的安全感弄糊涂了这些旅客,在通往上城区的门前,索希尔取出通行证,守卫看了一眼,打开大门。他站在圆盘状的飞行设施中间,默默等待。在贵族居所里行进又花了一整段有月亮的时间,天黑之后,他睡了一觉,起床时迷茫地看着天空,不清楚为什么太阳没有升起,犹豫再三才想起来自己身在何方,而特雷弗正在田地里忧心忡忡。

宫殿有一千座塔楼和五百个穹顶,大殿有一英里长。他的通行证不包含进入宫殿参观的权限,准确来说,眷泽城售卖通行证时,并没有考虑过把主人的居所也作为景点之一。也许有人提出过这种建议,被更有智慧的人否决了。

索希尔仰着脑袋,思索如何才能进入其中。难道要在战斗极乐中成为冠军,或者成为足够引人注目的贵族?

他在门前站的太久,宛如朝圣时不敢进入圣殿的信徒。翅膀振动声在他脑后响起,他下意识摸向武器,而一只佩戴着复数个戒指的手比划出表示友好的手势,那是咏姿,一点也没变。

咏姿指着大门,做了个“请”的手势。这位刺客用极感兴趣的眼神,渴望地注视着大门,却不敢踏入一步。索希尔心里发沉,在大殿里快步前进。

安布罗修斯并不在他的王座上。索希尔一阵不可自控地失望,又担心他也染上了前任统治者的毛病,喜欢藏起自己,看拜访者的反应。

“你在看吗,我的爱?”

安布罗修斯嗤笑着,现出身形。舒展开的翅膀,只裹住重点部分的衣服,坠着宝石的尾巴,以及他朝向后方,保养良好的角,油光发亮。闪着金光的羽毛,一片又一片,在角的中段松松地自然悬垂,凭某种手段追随着他,天堂的光辉在发间撒下。凡间的鸟雀没有这样美的羽毛。他的脸庞在光辉之下,要是不说话,近乎圣洁无暇。

索希尔又恐惧又敬畏地仰视他,攀上层层阶梯,站在他王座的扶手旁。此时,不说话就是最好的沟通,索希尔却以问题作为炮弹,轰个没完:“你会像担忧令使那样担忧我吗?你会日夜不休地行军吗?你会四处寻找我的心,却不食用它,把它还给我的胸膛吗?你的思想里仍然有正义吗?你仍然愿意接受我愚蠢的追求吗?”

混乱之地的统治者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光辉在他肩头摇摆。索希尔腰背发硬,双脚发软,震撼于他自己话语在空旷大殿里的回声。

“可笑。”指挥官说。

索希尔在他的王座前瘫软,半摔半跪,搂住他的膝盖。

“难道我没有搜寻你的兄长,在你受围攻时跳进角斗场吗?难道我没有袭击奴隶贩子吗?难道我吻你时割开了你的喉咙,戳穿了你的肺吗?难道我不区分是非黑白吗?”
指挥官捏着索希尔的肩甲,将他整个人抓起来,摆在自己腿上,落下最后一锤:“难道我将你拒于门外吗?”

索希尔再也受不了了。他居然被自己的幻想迷惑,认为指挥官能给他答案,将他从嫉妒和恐慌中释放出来。他居然被自己的思想困住,认为指挥官应该给他答案,将他从悲观和警惕中解放出来。然而指挥官还有什么义务没有履行呢?从自身的血中诞生的恶魔领主梳理他的头发,搂着他的背,让他卧在温热的怀里。指挥官是否在思念那不知身处何方的令使,是否在思念美丽的羽毛与洁白的翅膀,是否在渴望饮下好人的鲜血?

索希尔嚎啕大哭。安布罗修斯敷衍地在他颈上摸了摸:“再告诉我一遍,你是谁的?”

“我属于你,只属于你,忠贞不二。无论你去哪里,我都紧随其后,就算是深渊……”索希尔断断续续地说。

“你做到了吗?”问题如挥鞭一般。

索希尔惶恐不安。

另一鞭紧随其后:“你许诺生死相依。”

索希尔抓住了自己的手,瑟瑟发抖,舌头打结,升不起为自己辩护的念头。

安布罗修斯成了他的主人,满意地露出笑容,那笑容是纯粹的邪恶,无暇的错觉完全被挥散了。索希尔正埋首在他怀中,因内疚和惭愧而痛哭流涕。有时,安布罗修斯在穷极无聊的无月时刻静静琢磨:深渊里没有这样美的生命,我才用雪琳的牧师装饰我的王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