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崔秀彬！”
是崔杋圭在喊他——崔秀彬回过头，风很大，他看见崔杋圭的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手里拿着易拉罐狼狈地小跑过来。他刚想伸手帮他整理，崔杋圭已经把可乐塞到他手里：“我还有一个东西要给你。”
“确实，你还没有给我吸管。”崔秀彬开玩笑到。
但崔杋圭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他只是从外套的内侧口袋掏出来一个盒子来：不大并且一看就知道是装什么的包装，外面一层黑色的细绒很好的透露出这点。崔秀彬下意识慌张起来。
“杋圭？”他轻声问。
崔杋圭打开盒子，戒指露出来，在崔秀彬眼里简直就像冬天的食物一样散发着热气——如果可以的话。
“那个……”崔杋圭说，停顿了一下，“我不怎么会表达，我是说我爱你，”他想了想，带着点笨拙把戒指伸过去，“如果你愿意的话，和我结婚好吗？”
崔秀彬幻想过这样的情节，都不足以比拟。无言的情绪吞没了他，完完整整的爱意和风卷袭着巴黎的浪漫，他站在了诶菲尔铁塔的顶端，颤抖着跌入悸动中。他明明没有挪动步伐，但灵魂却在躁动着走遍每一块土地，迫不及待回答。
他几乎是结结巴巴、迫不及待的：“好的。”
不够完美也不够漂亮，但是没有关系，崔秀彬想，因为他看见崔杋圭笑起来。
戒指被带上无名指，卡上他的指节。他的另一只手在此时因为冰可乐冻得发红，但他这一只手却是暖的。
“杋圭，现在仪式结束了，”他说，“而且你不应该这样等我回答，如果你直接拥抱我，你马上就能知道我的答案。”
他底下头，把崔杋圭扯进怀抱里。
妻子想要去巴黎举办婚礼。
崔秀彬想不出拒绝她的理由。他看着她兴奋地收拾行李，然后找本子誊写宴请名单。
他好脾气地由她折腾，转身去厨房做晚餐，隐隐约约听见她又开始打电话，大概是联系婚礼的事情。他不由内心生出隐隐愧疚——大部分事务都交给了妻子操持，自己没能做些什么。
但他实在思绪混乱，甚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忽然结婚了——记忆混乱着，电话，家里人的言语，还有妻子的眼泪，那么多的片段堆叠在一起，最后场景定格在一处餐桌前，他的妻子握住他的手，紧紧的。
“我们结婚好么？”
他回答说好，他没有理由拒绝。
她是个好姑娘，温柔，善良，善于打理家务。崔秀彬小时候一直幻想自己未来会娶这样的女孩，但现在他不这么想。他只是注视着锅炉发呆，油在锅里咕噜冒泡，他才把牛排放下去。
妻子在叫他，崔秀彬从厨房探出头去，她问：“你以前的那些朋友要请吗？虽然巴黎有些远，要看看他们有没有空……”
“哪些朋友？”
“以前单位上的一些，”她低头在翻手机通讯录名单，“对了，还有崔杋圭，我记得你们以前很要好？”
崔秀彬沉默了一会儿，他说：“我都可以，你替我问问他吧。”
他回到厨房，给牛排翻面。口袋里的手机清晰地硌住他的大腿，崔秀彬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记起崔杋圭的联系方式，他已经很久没有拨通过对方的电话，也不知道对方是否已经搬家。
他给牛排撒上胡椒粉，盛到碟子里，然后端出去，妻子已经给他们俩倒好了红酒。崔秀彬佯装漫不经心地问到：“他怎么说？”
妻子没反应过来：“谁？”
“崔杋圭，”崔秀彬说，“他有空来么？”
妻子说：“我还没打电话，我现在打好了。”
崔秀彬没有拒绝，他在妻子对面坐下来，看着她摁下联系人，然后把手机放在耳朵边。一秒，两秒，三秒，崔秀彬心里默默地数，他的内心悬浮着，等待崔杋圭接起电话。
对面似乎接通了，他看见妻子露出笑容问好，然后发出婚礼的邀请。崔杋圭会怎么样道贺呢？崔秀彬心想。他把刀叉放到盘子边，又控制不住拿起来。这简直像是生病了。
妻子说：“巴黎，我们定好了巴黎的场地举行婚礼。”
崔秀彬的手停下来，他敛下眼眸，假装自己没有被这句话影响到。他想去抚摸自己的戒指——他们买的新戒指，妻子喜欢的款式，不是原来崔杋圭送的，那枚戒指早就在当初分手的时候赌气不知道扔到了哪里，
妻子挂断电话，“他说他有空，”她用刀叉切开牛排，“真是太好了。”她露出真心的笑容。
崔秀彬立刻歉疚起来，他不应该再想起崔杋圭的，他未来的、会长久陪伴他的伴侣坐在他的对面，正在切一块煎好的牛排，他怎么能不合时宜地想起一位只能算是过去式的人呢？
他把牛排放进嘴里，手机屏幕亮起来，崔秀彬看过去，发现是崔杋圭的信息。他怔住了，他们应该有好几年没有联系，对话框里是对方官腔式的祝福语。崔秀彬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叉子放下，回了个谢谢。
消息变成了已读，但崔杋圭没有继续回复。
崔秀彬怅然若失地放下手机。妻子吃完了，主动提出来要收拾餐具，崔秀彬刚想拒绝，她就说：“我来做吧，我看你最近总是没什么精神，是不是工作太忙了？”
他口中的词语刚想蹦出来，就硬生生改变了方向，“是，工作太忙了。”他尽量温和的摆出一个笑容，“婚礼的事情辛苦了。”
“不辛苦，”妻子伸过来手，紧紧握住崔秀彬放在桌子上的手，“我想和你结婚的时候就想好了。”
崔秀彬抬起眼看她，面前却看见的是另一张脸——熟悉的、带着笑容的，头发被风吹的乱糟糟的崔杋圭，他顿在那里，手不自觉回握住对方的手，他好像回到那一天，崔杋圭把戒指带上他的手指。崔秀彬早些时候嘴笨，每次都不会表达，都是崔杋圭先剖白心意。此时他好像回归到过去，崔杋圭还站在他面前，旁边熙熙攘攘的人从他身边拥挤过去。
“我爱你。”他低声说，对着另一个人。
崔杋圭的脸模糊了，又变成了妻子的脸。妻子微笑着，崔秀彬觉得自己浑身在发抖，他逃避般躲开妻子的视线：“我想休息一下，好么？”
妻子体谅的收回手，崔秀彬把手掌摊开到膝盖上，看着那枚戒指。
“我一会儿给你冲点药，”妻子说，“你应该去床上好好躺着。”
崔秀彬躺到了床上，他没有困意，睁着眼睛看着房顶的吊灯，耳朵边是妻子在收拾碗筷的声音。
他本来不应该想起崔杋圭的，他至少已经有两年没有完完整整地想起过他。按部就班的工作、生活，和现在的妻子恋爱领证，接着举办一个让大家都满意的婚礼，这才是崔秀彬的人生。他一直睁着的眼睛有些酸涩，缓慢地眨动了一下，眼角有湿润的泪意。
他侧过身拿起手机，点开崔杋圭的联系界面，他的手指在打字框那里徘徊。
崔秀彬又把打好的字删掉了。
他还是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妻子开着水洗碗。崔秀彬叫了她一声，妻子回过头来看他，崔秀彬深深吸了一口气，尽量平静地问她：“允慧，你爱我吗？”
妻子说：“我当然爱你啊，不然我们为什么结婚呢？”她的表情理所当然，仿佛崔秀彬问了什么傻话，和曾经的崔杋圭一模一样。
所有的婚姻都是因为爱吗？崔秀彬看着她，他陷入了混沌的思考——他爱她吗？他们之间如果存在这样的爱，他不应该把她和崔杋圭进行比较，爱情的排他性意味着他本不会想起关于崔杋圭的任何，但现在不是这么一回事。
她是个好女孩，我应该爱她——他在心里默念着，好像魔咒似的，直到手机铃声响起。崔秀彬以为是许允慧的手机，因为他们的铃声一样，但允慧叫他去接电话——“是你的手机，我的没响。”
于是崔秀彬去拿自己的手机，看见是陌生的号码，接听：“喂？您好？”
那边静默了一瞬间，“崔秀彬，是我。”
崔秀彬的手攥紧了手机，他看了一眼妻子的背影，走回房间坐下，“我要结婚了。”对方还没有开口，他已经开始自述，“你会不会来？”
“恭喜，”崔杋圭说，“本来应该早点打电话祝贺，但是最近比较忙，允慧刚刚才问了我，但我需要看看安排表。”
“你为什么换了号码？”崔秀彬问。
他不正常，他根本不应该问这么多。
“原来的手机卡断了，忘记告诉你。”
两个人沉默下来，崔秀彬仿佛都可以听见对面的呼吸声，下一秒通话就要结束了，他在脑子里拼命回想——再说点什么！再多说一会儿都好，他几乎是惶恐地双手握住手机。
“那我先挂了。”崔杋圭说。
“等等，”崔秀彬说，“你……你把安排表发给我，我过几天告诉你婚礼的日期。”
那边沉默半响，问到：“我一定需要去吗？”
崔秀彬正在斟酌着怎么回答的时候，许允慧走进来问他：“谁的电话？”
“杋圭的。”许久没有这么叫，口齿非常生疏，他看见妻子在旁边坐下，只得匆匆跟电话说，“我希望你来，你会来的对吗？”
崔杋圭似乎轻轻嗯了一声，崔秀彬放下心来，跟他道别。许允慧靠在他肩膀上玩手机，崔秀彬低下头，崔杋圭给他发了日程安排表，他浏览得很仔细。
许允慧问：“你在看什么？”
“杋圭的日程安排表。”他不想瞒她。
妻子低下头去，复又抬起头看他：“为什么要看这个？”
“我希望他能来。”崔秀彬说，补充了一下，“我们的婚礼。”
许允慧说：“我也希望。”她似乎是真心实意的，崔秀彬不由侧头看她，“我能问问吗，你们当初为什么疏远了？”
崔秀彬没有回答，许允慧尝试着想要再问，崔秀彬却站起来表示想要洗澡，以往的时间会更晚一些，许允慧咽下了疑问，体贴的没有继续询问。
崔秀彬在拿衣服的时候，看见柜子前的镜子里出现自己的脸。他下意识抚摸了上去，光滑的镜面触碰到手指——熟悉和陌生。
陌生百分之七十，熟悉百分之三十，崔秀彬。
他要结婚了，去巴黎。
没有崔杋圭。
崔杋圭很喜欢巴黎一家面包店的可颂。那里面会有芝士夹心，崔杋圭是个咸甜主义者，他热衷于穿梭在店门前，用各种电视剧学来的玩笑话逗他开心，崔秀彬每回听到都忍不住笑，那个时候他们刚认识没多久。
崔秀彬更喜欢吃甜的，苹果派更合他的心意，但可惜那家面包店没有，要到更远的地方才有的卖，几乎算是南辕北辙的关系。但崔秀彬每次都陪着崔杋圭先买完可颂，两个人再绕半个小时去买苹果派。
后来崔秀彬想，他们不止疏远在可颂和苹果派上，还有所有，包括性格，恋爱，一切的一切，就像崔秀彬在青春期的时候个子只能算普通，却在后面又长高了一大截的距离。
在法国认识崔杋圭是非常偶然的事情，基于崔秀彬基本只是蜗居在房间内，除去上课和吃饭，他不怎么爱出门。只是有次他需要本专业书，而电子版看着又太费神，于是他去图书馆借阅，出门口的时候看见一个瘦高的青年靠在墙壁上打游戏，亚洲的面孔在这里实在少见。
对方抬起头，非常清秀的一张脸——“我打扰到你了吗？”
“没有。”崔秀彬不习惯与人交流。
青年像是舒了一口气：“那就好，我特地出来玩一会儿再进去。”
崔秀彬缄默，本来他应该走开的，不知道为什么又站了一会儿，直到对方兴趣盎然的再度抬起头问他叫什么名字，来自哪里。
回忆起这些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崔秀彬就是这样认识了崔杋圭，法国餐一开始并不合口味，他们经常约着一块去吃韩料，但好像也不是那么一回事。崔杋圭喜欢把泡菜夹到面包里去吃，崔秀彬当时还没喜欢上这项习惯。
闹钟铃响了，崔秀彬伸手摁掉，其实他已经醒了，比预计早了十五分钟左右。
他小心地起床，把被角掩住，打开房门出去洗漱，妻子会比他晚十五分钟起床。他换好衣服，背上包去上班。
手机有很多条消息，大部分都是祝贺他结婚的信息，同事朋友亲戚都有，崔秀彬一条条回复。现在人不多，走路就算不全神贯注也不会撞到人，他打算去附近的一家早餐店买些吃的，再去开车。
他和老板打了招呼，老板熟练地帮他装袋，崔秀彬低头抽空回几句消息，身侧有人不算重的撞了一下，崔秀彬抬起眼，老板刚刚好伸出递包装袋过来，身边那个人伸出手去接，崔秀彬忍不住出声打断：“不好意思，这份是我的。”
那个人总算转过来道歉，“对不起，我刚刚走开了一会儿。”
崔秀彬僵在那里，本来要去接袋子的手也停下了，那张格外熟悉的脸出现在他视线里。他恍恍惚惚地想这究竟是多么巧合的事情啊，他们昨天才发了消息，打了电话，今天就再次相遇。崔秀彬在这里买过无数次早餐，第一次遇见崔杋圭。
崔杋圭伸手替他接过早餐，塞进他手里，“不知道你还没搬家，”他看上去还不错，“今天顺路来这里买早餐。”
崔秀彬轻轻应了一声。
“上班吗？”
“嗯。”
崔秀彬觉得这样的场景非常奇怪——明明他在昨天还因为面前这个人犹豫、痛苦，追忆曾经，但见到面，他居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寡言少语，空留内心独白。他脑袋有混沌起来，好像到头来与崔杋圭认识和重逢都是与巧合相关。
“我记得……”他最终开口到，虽然像是没话找话，“你以前早餐爱吃面包。”
崔杋圭一愣，但还是飞快地反应过来，“你以前也不爱喝热的。”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看袋子里的热豆浆。
崔秀彬眼睛一眨不眨地瞧他。
“你为什么会换号码？”
“你昨天已经问过这个问题了，”崔杋圭微微皱起眉毛，“手机卡断了，所以换了新的。”
他们两个人走出早餐店，崔秀彬说：“我不知道。”
崔杋圭想了想说：“因为你从没有想着联系我。”
他侧过头，看见崔秀彬停下了脚步，面上的表情看上去有些受伤，他眼里的情绪是崔杋圭没有办法读懂的。崔秀彬说：“我去上班了。”
崔杋圭点头，崔秀彬转过身，背后人又叫住了他。
“喂！虽然有点奇怪，但是补上比较好，”崔杋圭说，“忘记和你说‘早上好’。”
崔秀彬想说没关系，毕竟他们已经不是可以相互问候的关系，但他还是转过身来，看着崔杋圭。
“早上好，”他补上一句，“杋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