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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在哗哗下。
1977年,维拉基斯联邦共和国,柏林。
邪念下了地铁,这一站叫做Tear,她又抬头看了一眼,下一站是August。
龙裔少女从单薄的外套内袋里拿出了棕色的笔记本,她将其打开,内里夹着一张柏林的详细地图,红色的记号笔在一处名叫戈塔什舞团的位置做了圈画,一次,又一次,红色浸透了地图表面的防水膜,在下方晕染开来,犹如日食的太阳。
在地图之下是一个厚厚的信封,她小心翼翼地拿了起来,踱步着靠在附近的一根柱子边,夹着那一沓零碎的钱再度确认,从美国来柏林她已经花了不少,而想到舞团说不定也要收费……少女忧虑地皱起眉头,又点了一次数,将冰冷的数字写在笔记本上,祈祷这些能够。她甚至没有带伞,细细密密的水沁入她的鳞片,浸透她的唯一的厚外套,从额头流到下巴,把她手指冻得舒展不开。
这儿很冷,再晚来几天说不定温度会毫不客气地甩给所有人一个零蛋,邪念捧着她的笔记本,一路问,一路跑,终于来到了一堵高墙边。自由给所有人,我们将解放政府,未来在等着我们,红军派的标语写满了这蜡黄色的墙面,而邪念不关心这个,她终于在雨水开始摧毁地图的时候找到了目的地,一座可能有三层的、拥有石质外墙与简约玻璃门的朴素建筑。
主街道上有红军派的人在游行,他们要求政府放了他们被困的领导人,而这儿很偏,冷清是最适合这里的词了。两侧的建筑陈旧而破败,标语甚至蔓延到了这些房子上,这本应该住着某个家庭,某对老夫妇,或是某个有着工作的年轻人,但现在都不可能了,没人会想住在柏林墙旁边的。
邪念站在玻璃门前,昏暗的室内让她的面庞清晰倒映着,一位女性白龙裔,有着狭窄的下颚与唇吻,龙角如羊般向后稍稍蔓延,鲜艳的红色眸子嵌在这张秀气而纯洁的面庞上,她天生就有让人信任的潜质,善良,单纯,无辜,诸如此类的词语都能合适地放在她身上。像这样的姑娘总是来源于传统而信奉宗教的家庭,不过,邪念身上可没有带上什么十字架。
大厅铺设着黑白相间的瓷砖,两侧的墙壁贴上了薄荷绿与暖黄色的墙纸,这里温馨而整洁,带一点点活泼的甜味。邪念的靴子在瓷砖上踩出的声响回荡在空旷的会客厅,直至侧面的玻璃后,出现了一位女性的面庞。
笃笃笃。
对方是一位女性半精灵,岁月在她的面庞上尽情留下痕迹,深色的蘑菇头很好地修饰了她的脸型,她抬手敲敲玻璃,说道:
“是邪念吗?”
“是的,我是。你是坦娜小姐吧?”
邪念在纽约的舞团演出谢幕上看见过这个人,她将名字记得清清楚楚。
“来,来这个房间吧,我本想过一会打电话给你定的酒店的,但你既然已经来了——嗯,我们得为你安排面试。”
邪念在房间对面看到了一个相框,居然是双开门设计,粗实的木条将内部的照片分割成两半,左侧最上面的照片是名为马库斯的丰满女人,戴着一副椭圆的墨镜,而右侧最上面的照片属于恩维尔·戈塔什,一位留着蓬松短发的成熟女性,穿着标志性的黑连衣裙,妆容如邪念在纽约时看到的一样,偏浓,颜色偏深,将她衬托得自信而明艳。
身后的半精灵又说了一声进来吧,邪念的视线这才从照片墙上移开,转向这有数个储物柜档案柜,以及一台办公桌的房间。
“为什么要晚些?”邪念继续了对话。
“舞团今天有些忙,可能得和正在上课的老师聊聊,让她们来面试你。”坦娜递出一张个人信息表格,又递去一支笔,手指敲着木桌面,“那些打星号的都是必填项,我去楼上一趟,请你稍等。”
不多时,坦娜就回来了,她脸上依旧是那和善却不亲切的笑,她让邪念跟她去二楼的小舞厅面试,邪念站起身,脸上的笑意如颜料在水中晕开,这是基本礼貌。而实际上,她对坦娜直勾勾的神情感到不愉快,一种不安与被擅自审视的恼怒纠缠在一起,滴下牢牢记住的酸液,虽小,但大概会在瓷砖上烧出一片焦黑的痕迹。
事情的答案总会有揭晓的时分,邪念将这个小问题置于一边,就如同躺在办公桌上的表格一样。
名字,性别,年龄,出生日期,就读学校……工整的字迹落于厚实纸张上,邪念出生于一个美国的基督教门诺派传统家庭,一家六口,分别是一位母亲,四个姐姐,与最小的妹妹邪念,字迹转移了四手还是一样地枯燥,任何俏皮的歪斜的事物都被严令禁止,邪念有意地在字母d或者是a加了一点弯弯的尾巴,可它们硬得像鱼钩,她只得悻悻放弃。
邪念从小就受到过感召。
她与四位姐姐共坐在长桌上,视线落在书上写的美国本土各个地域,但这寥寥文字给女孩们带来的只有最浅薄的知识——州的名字,最出名的城市,天气大抵如何,最发达的产业是哪些,最多再带上一两位在此处生长的名人简介。这些内容毫无意义,不传达思想,不包含人性,甚至不一定属实,但这些与宣传册无异的知识却能将孩子的思维简化,告诉他们世界只有这么多事情,事情都发生得很简单,如锻打一团蓬松的铁丝,稍稍烧上一阵子,再重重垂下,孩子就会如他们父母一般变为扁平而坚实的铁锭,大概一生都走不出这片由金色麦子覆着的土地。
由母亲带来的书本中不含任何离经叛道的内容,保守程度堪比在寒风与雪地中生存的民族,区别只是,爱斯基摩人表达出的原始与保守单纯是因为生存环境太过恶劣,他们为了活下来或是延续族群就拼尽全力,没有什么精力再去梳妆打扮,冰冷的手以温柔而不容置喙的态度遮住了他们的双眼,柔声道别看向远方,那与你并无关系,请继续弯下腰干活吧。而门诺派信徒则需要求自己杀死一切反叛之心,每日在心中默念三遍克制,早上一次,中午一次,入睡前一次,不能花时间打扮,不能注视镜中的自己,不能去学校或是医院,相信一切都自有原因,重锤落下,教义的长钉封住娃娃的双眼,伴其一生,越长越牢,方寸之间就是全部,休想踏足村镇之外。
而在这样牢固的家庭之中,生出了一个邪念。
邪念曾在稿纸上用灰黑色的铅线勾勒出欧洲,再深深地画下一个点,由点延伸向下,写下柏林的单词;邪念曾偷走家里的钱款独自前往纽约,几乎是直奔戈塔什舞团的表演场地,看完了那支叫Volk的舞;邪念曾蜷缩在衣柜之中以双手探知自我,屋子里很安静,下午的阳光稍显阴沉,她被闻声而来的母亲发现,电熨斗,血,昏昏的太阳,浮肿鲜红的皮肤,她浑身冰冷的用淌着血的手写下单词adultery(通奸,不贞)。
无知,纯洁,麻木度日,善良甚至嫉恶如仇,坚信上帝的福音会照在世间万物上,能一辈子终日忙于一个工作并安分守己,邪念用这些词语来形容她的母亲,一位如枯松般的女人,要让她的其他女儿也变成这副模样。向往自由,无视上帝,流连于自我的相貌,她的目光越过了母亲的怒视,越过了城郊的麦田,越过了美国的一切,最终落在柏林,舞团,戈塔什身上。
从在图书馆看过舞蹈光碟起,从悄悄偷回家的那本传记起,从第一次偷跑出家开始,女孩懵懂的喜欢酿成少女青涩的敬爱,她希望,有一天也可以如戈塔什女士一样,自由地舞蹈,创作,向世人传递自己的思想时,会被侧耳倾听。
柏林,舞团,那是她的归处,她的应许之地,她等着,等着那样一个受感召的日子,她将飞往柏林。
她偷藏着舞鞋,在夜深人静时分挣扎着舒展肢体,手上剧痛阻断她对舞步的回忆,姐姐们留下的异样目光与刻薄言辞化作一首诡谲难辨的歌,脚下的“舞台”似一潭腐坏的死水,泛不起波澜,永远逸散出雾般难闻的水腥气,将信仰之人的衣衫骨肉浸透。
而她是黑夜的女儿,她放纵着熬夜又肆意满足自己的欲望,无需烈阳为自己指引通路,无需规则来收束迷惘,无需他人的赞同来宽慰自我。模糊的梦逐年凝为实质,邪念向往在舞台上尽情表达自我的女人们,艳丽的红舞鞋牵引着女孩高高跃起,如爱丽丝掉入深坑,她最终去往应许之地,消失在午夜无人的深林里。
邪念在某一天偷走了家里几乎所有的钱,一纸机票飞往柏林,一封信都没有留下。
神父前来为一人生养五位女儿的母亲祷告,她年事已高,重病缠身。
神父说:“以上帝之名用圣油涂抹她的身体,虔诚的祈祷以救那病人,主必叫她起来,若她有罪……”
气若游丝的母亲抬手拂开神父的手,她说:“我的女儿……”
神父说:“……她们也必蒙赦免。”
母亲继续说:“我最小的女儿。”
墙上的一副刺绣写着:母亲可以代替一切职位,但不能被代替。
“她就是我的罪。”
She ’ s my sin.
而在聊戈塔什之前,让我们先聊聊女巫。
女巫,是真实存在的,所有的女巫都是生理意义上的女性,并不限制在某一种族里,她们三五成群聚集在一起,通过种种仪式侍奉她们强大的三位母亲,是绝对的无需质疑的邪恶事物,象征着欲望与放纵。
中世纪的猎巫可不是什么仅凭谣言就开展的血腥活动,但很可惜,在十五世纪末至十七世纪,在欧洲各地火光熊熊的日子里,这场运动终究是偏离了自己的初衷。女巫的狡猾与诡异的操纵他人之魔法被口口相传,惶惶不可终日的审判者们开始采用屈打成招之属下九流的办法,而最好笑的是,能从暴力手段中逃脱的仅有真正的女巫,那些被烧死的,被吊死的,全都只是寻常家的女孩而已。
这一时期至今仍是女巫们在集会上的议题,她们习惯于去聊那些仅有她们才能获知的事件真相,包括数桩悬案,几次冤枉,还有那些自以为聪明却只得到一个死亡结局的调查者们,尖锐的笑声与放肆的言语如红酒般在长桌上倾倒,女巫之红浸透着她们身边的一切。
不过,时至今日,由于三位Mother的相继离世,也由于时代的发展并不由数量极少的女巫所左右,女巫们自发地在各地凝聚成一个个组织,机构,将狰狞利爪磨成精巧美甲。她们依旧自由且依旧能施展魔法,但并不如过去那般原始。比如:从二战伊始便存在的舞团。
笼罩在极端种族主义下的维拉基斯联邦共和国,是女巫都只能艰难求存的土地,于是女巫们聚集起来建立了这一舞蹈培训机构,并最终发展成能出国巡演的舞团。其灵魂,编舞,舞蹈演员,是一位叫恩维尔·戈塔什的女巫。
整个舞团以她为正中心缓缓旋转,但女巫们侍奉的却并非是她。
古时有言,黑暗之母是三位姐妹中最为年轻又最为疯狂的母亲,她的头如西布莉那样昂起,高过人们的视线,在谈论她时可需要小声些,不然那炽烈的痛苦之光将会降临。
奥林,一位性格与描述中所叙述的形象近乎重合的女人,她是维拉基斯联邦共和国在芭蕾的一颗新星,曾辗转多国演出,最终定居在自己的故乡,走入了戈塔什舞团参与其中。
她是女巫,这是她在学院中就意识到的,她只需挥一挥手便能夺走他人意识,嘴唇嗫嚅就能叫死物活动,她善于伪装而癫狂不息,从无色双眸中射出的锐利目光是哪怕三重面纱也遮掩不能的;她天生对巫术极为敏感,拥有无匹的力量,那些内心深处痉挛动摇之人,那些在内外之风暴交困下心脏颤抖、大脑震动之人,都将被她蛊惑,为她所用。
她的舞步带着种原生态猛兽的优雅,而在乐曲高潮时分,她所迸发的力量是寻常女孩不可触及的,不可模仿的。在她加入舞团的第一次晨间集会上,她便以半数以上的票当选为她们之中的Mother。她从不费心照料舞团的琐事,编舞也从是来兴致缺缺,只需开口,便可以得到一个女孩心甘情愿的献祭,得到一副崭新的面孔,得到更深沉更黑暗的力量,她向女巫们承诺,有一天,这些力量会唤醒她灵魂深处的黑暗之母,光荣的女巫时代将会复辟,只需要更多女孩的生命。
这里是黑暗之母的狭小国度,而这是普通人无法知悉的,仅有外来女巫可窥一二。
让我们把视角转回戈塔什。
在外人眼里,她是工人家庭出身的普通女子,奇迹般地申请考入茱莉亚学院舞蹈系,受资助完成了四年的学业,并获歌剧学位。毕业于此的人向来不会缺乏机会,剧团舞团的就业邮件把她的邮箱塞得满满当当。最开始,戈塔什选择了出演歌剧,她黑暗、自信、深埋在强大下的一抹忧郁色彩使其一开始就吸引了不少忠实观众,当她的奖杯与荣誉能摆满柜子第一排时,她开始尝试探寻人类的本性,探寻那些在肢体语言中传达出的暗昧释义,比如说,编舞。
她的处女作Volk在美国一经演出便大获成功,词意为人民,在接受采访时,戈塔什说:这支舞象征着冲突与苦痛,我希望有更多的人看到这支舞,读懂它,与我,与那个曾经的国家感同身受,一些事情本不该如此。
那时,维拉基斯国因民族主义而凝聚成的党派取缔了政府,史称第二次世界大战的事正在欧洲上演,而她与舞团赴美国开展巡演工作,在战争结束后,她才重回柏林。和上一次返回柏林时一样,她争取到的不止是那些奖杯与证书,还有无数被打动之人的赞助资金,这让她们足足买下了一栋经过战乱还设施完备的楼,它成为了舞团所有人的家。
而换一个视角来看:她是一位女巫,一位用承诺与计划打动了其他女巫、并将其实现的梦想家,一只为女孩们编制美梦的蜘蛛,她将原始美学、独立女性、追寻自我作为蛛丝,织出献祭的黑魔法,布设在柏林,诱捕一个又一个纯洁的姑娘。在集会上,她虔诚地念诵,一切都是为了我们的Mother。
女巫注定要为Mother奉上一切,她年轻时为其骄傲,因其奋斗,但现在她身处黑暗之母的狭小囚笼中,本我与自我的两重身份互不相让,她既无法坦然面对失去舞者的伤痛,又不能舍弃与她一同构建舞团的女巫们,更重要的是,奥林作为女巫,远比她强大得多。她想延缓教学又无法应对姑娘们期盼出演的目光,她想在阵法上动手脚又永远逃不过女巫们的眼睛,在无数个警告性的噩梦后,戈塔什唯一能祈祷的,只有黑暗之母不要回应奥林的召唤。
她有时会在入梦之前想,黑暗之母的所求之物到底会是什么呢,如果母亲她追求的并不只是性格与外貌上的相似,并不是力量、身份与地位,遗留在世间的女巫们还有什么方法能找到她?自己没想到的地方究竟是什么?难道母亲她真的永恒的离开了女巫们吗……没有人会回答她的问题,没有女巫会在她做由奥林操控的噩梦时怜悯她,戈塔什在自己深红色的床褥上翻过身,呼出一口茫然而无措的浊气,再度尝试让自己睡去。
这一困境让她染上了烟瘾,每一次都抽大卫杜夫,蓝与红与白的,空与半空的烟盒分布在她的房间里,浮起阵阵恼人的烟雾。不过她是不会在舞厅抽烟的,此时此刻她正帮一位姑娘矫正自己的舞姿,将动作与动作连贯起来。
女巫之间的心灵感应传递着消息,如衔来春枝的鸟雀,一位名叫邪念的姑娘远道而来参加面试,我们让她尝试一下无音乐表演。
戈塔什的心却不在这上面。
前一阵子,原定要献祭给奥林的帕特丽夏脱离了她们的控制,投身于红军派——她终究会回到这里的,不过还要等上一段时间——然后是奥尔加,她是帕特丽夏的好友,最近精神状态愈发差劲,将那高高跃起的段落跳得像在举重。她太胆小,太愚钝,像深深扎根土地的榆木,但出于私心,出于想保存优秀舞者的私心,戈塔什仍想让奥尔加作为领舞,而不是献祭那些更具长处的姑娘。
戈塔什有些走神,她的视线模糊地落在面前姑娘的手掌之中。邪念一定要不太优秀,给她一个录取的借口就足够,再经历一段与众人的磨合,就可以避过这段危险的时间,成为舞团的一份子。
呼,吸,屋子在嗡鸣。
戈塔什蓦地回身望向楼下。
透过姊妹的眼睛,女巫的视线透过重重砖墙与镜面窥见那狭小的另一间舞室。
木地板与落地镜构成了整片空间,中心射灯流淌出昏黄的光,因而一种磨砂般的暖黄色彩笼罩在龙裔少女身周,在她雪色鳞片下蠕行着血,像一把血肉构筑的大提琴,无需琴弓,以身体演奏扣人心弦的歌,让戈塔什想起在传唱中被剥去巫术之鳞再处以火刑的所谓“巫女”。
她猛然转向,如野兽疾疾退去;她再跃起,如蝶如雀,力量从肩颈延伸至臂膀;脚踩大地,面向旷野,肢体不曾颤抖,向周遭一切敞开肺腑,引得女巫之居所都为止颤动。
戈塔什对此太熟悉,她从中模糊地感知到一些词句,挣脱,反抗,抒发自我,加上深重细腻的情感与力量,与一些建筑上的粗野主义。
这是她的Volk所传达的内容,这是她所梦寐以求的学生,她的缪斯。
不能再多了。
戈塔什想,不能再多了,不能让奥林注意到她。
不然更深沉的绝望将降临在她的未来,她会看到奥林,或是黑暗之母,用着这一幅有天赋的皮囊,传播他们至黑至暗的福音。
中止这场面试的是悄无声息抵达房间的戈塔什,鲜红与墨绿相触,舞者停下了她的表述,视线所指则为在场的其他三人指了路,“可以了,小姐。”戈塔什自然而然地为邪念喊了停。
“戈塔什女士……”
“我会和其他老师商议你的事情,请你换好衣服,在大厅稍作等待。”
无人知晓她此时此刻心如擂鼓,身为女巫的那一部分它说,这样有天赋的孩子,这样纯洁美丽的孩子……她的堕落是陈年佳酿,她的献祭是绝世珍馐,妈妈,我们的妈妈需要她。身为舞者的那一部分说,这是舞团的下一代,这是应当被送进茱莉亚学院的姑娘,她值得更好的,戈塔什,引导她,催眠她,你可以使她奔向自由的舞台。
“我来负责催眠她,恰好,帕特丽夏那孩子走了。”戈塔什看向其他女巫,“坦娜,你准备一下,告知邪念,她被录取了。”
舞团成员的种族多种多样,提夫林,精灵,半精灵,人类,龙裔,而工作人员中还包括半身人或侏儒,但只有女性。噢,一个纯粹的女性组织,这是出于女权主义吗,这是某种不可告人的传统吗,邪念坐在大厅的沙发上等待,下巴靠在手掌心,因为紧张而思维发散,看着因临时下课而涌向走廊、叽叽喳喳的姑娘们。
邪念听到有人谈及帕特丽夏的唐突出走,这人在走的时候甚至带走了大多数行李,她的朋友与室友说,要是能接到帕特丽夏的电话就好了,也不知道她去了哪儿,老师说她去红军派追逐她抗争政府的梦想,天哪,真希望她能平安,我还有点想她说的那些话了。
她还看到一个戴着笨重圆眼镜的半身人从二楼的走廊边望向她,对方的穿着仅用保守二字就可以概括,再加上一个绝对会在二战时期进集中营的大鼻子和圆脸……噢,有点地狱笑话了,让我们略过这个比喻吧。在视线刚刚相触时对方就别开了脸,高跟鞋的声音在大厅里从左回荡至右,邪念在照片墙上看见过这个女人,职位里写的是采购员,她有些想不清楚这样内向的人是怎么采购东西的,靠别人的同情心来讲价吗?
大概是因为紧张,邪念感知到左胸一阵发闷。
不多时,坦娜小姐就回来告知结果了:是毫无疑问的录取,并且她们舞团向来不向舞者收取费用,食宿全免,如有演出收入还会有分成,她今天晚上就可以搬进宿舍里,刚好空出来一间,会有一位姑娘去你的酒店帮你拿行李的。
邪念收敛好因为录取而露出的笑容,她吸了口气,有些犹豫地问到:“完全不收费吗?”
“这是我们办学的宗旨,只收有足够天赋的女性学员……就算是出了什么事,只要在柏林,我们都会尽力帮帮忙,”坦娜自然地解释道,“所有的姑娘都这样,我们没有像正规学院那么好的条件,但只要女孩们愿意来,舞团就是所有姑娘们的家。我们希望学生们,以后能有自己的想法,成为优秀的艺术家,拥有自己的追求。”
“比如说……帕特丽夏吗?她是去追求什么了?”
坦娜略有点讶异,答:“你认识帕特丽夏?”
邪念轻快的摇了摇脑袋:“不,我刚才听其他下课的同学们说的。”
坦娜双手原是放在腿上,现在合拢在一起:“嗯……既然你已经是舞团的人了,我就不遮遮掩掩了,帕特丽夏的状态很不好,自从报道与报纸内容越来越多,她就越来越想加入红军派为了自己的理想而奋斗,我们只能尊重她的决定。”
邪念没有对此深究,她的眼睛滴溜溜转了半圈,随后就状似可惜地叹了口气:“我知道了……希望她不会出什么意外。那我先回酒店了,坦娜女士,明天见。”
阴雨一直在下。
被安排来帮邪念提行李的女孩叫莎拉,是位身形高挑的高精灵,拥有最标志的金发碧眼,外向,活泼,几乎和邪念一样敬仰舞团的灵魂人物戈塔什,她们挤在一把宽大的黑伞下,向内的手交换着握伞、取暖,向外的手提着沉实的皮行李箱,两位女孩轻快的声音打破了街边的破败灰暗。
莎拉说戈塔什女士让舞团坚持了这么多年,从可怕的种族主义中救出女孩们,让她们自己去接触这个世界,她以后哪怕不在舞团工作也一定会常常回来的。
邪念说是什么让你接触到舞团的?
“我是本地人,如果不来舞团,就要去上封闭的女子学院,那里简直就是第二个集中营。”在提到集中营的时候莎拉压低了声音,贴在邪念脑袋边,说罢还望了望周围,“来舞团是我做过的最棒的决定!我的家里人也很支持我来这儿,总有一天——我说不定也能开办一个舞团呢?”
邪念笑着,她的愿望与这位女孩几乎一样,但她不会这么说:“没错,一定可以的,不过……我还没想好以后会去做什么呢,哎呦,把舞跳好就是我唯一想的事情了。”
莎拉想拍拍对方的肩,但她一旦这么做就该淋雨了,于是她侧了侧头,桂花香的洗发露便传递到邪念鼻尖:“我刚来的时候也这样,没事!有什么事情就问老师们,我们舞团不是那种什么都不公开的气氛,她们是老师,也是好朋友,对未来迷茫的时候不妨试试和老师们聊聊呢,毕竟她们都是厉害又独立的女士。”
一只灰色的猫趴在舞团门口的屋檐下躲雨,沉默着舔干身上湿漉漉的毛发,它反光的深色眼睛目送两位姑娘进了室内,尾尖甩甩。
邪念来的时候恰好是饭点,在宿舍区几乎看不见人影,只有莎拉路过两个敞开的房门时向里面打了招呼。至于邪念,她刚一进房间门,放下箱子,与莎拉道别,就从皮箱里拎出毛巾和睡衣,钻进浴室。
这儿的天气冷的真是磨人,还好室内有暖气。邪念痛痛快快地洗了个漫长的热水澡,赶在门外吵闹起来之前出了浴室,女龙裔相当方便的一点是完全不需要吹头发什么的,光靠一条浴巾就能解决一切,她换上一件柔软的吊带睡裙,再加上一件宽松的运动外套,舒舒服服地趴在软床上舒展,像一只吃饱喝足的家养守宫。
因为角部的问题,龙裔通常都养成了与常人不同的睡姿,他们喜欢趴着,侧着,在面朝左和面朝右之间徘徊,然后找准一个最舒服的角度度过此夜。邪念的睡眠质量相当好,也从来不受吵闹的限制,房间的床垫更是柔软得让她陷进去,于是,她只是草草看了一会儿书就睡着了,书页在枕头上摊开,这是一本莫泊桑的《一生》,
这本书已经被看完了大半,余下薄薄的一层纸张失去了手指的阻隔便纷纷向前翻去,显露出结局的某一页来,其中有一叫人印象深刻的短句:生活不可能像你想象得那么好,但也不会像你想象得那么糟。
邪念做了一个零碎的噩梦,在梦里她如一生的女主角亚娜一样奔跑在寒冷的旷野里,她梦到自己的母亲在打扫卫生时找出了那双红舞鞋,于是她的姐姐与母亲便都拿起尖锐锋利的农具,尖叫着攻击过来,
她赤着脚在麦田中奔跑,远处,Volk的伴奏似雾弥漫在空气之中,风推着邪念向地平线前进。湿润泥泞逐渐裹上了她的双腿,她在慌乱中向后匆匆瞥去,女人身着长裙,手中或是镰刀或是干草叉,它们寒光烁烁,再远些,她们家的房子陷进一片火海,家里的老猫站在屋顶,发出犹如哭嚎的叫声。煤油灯,这一定是打碎的煤油灯造成的,这么想着,她就不禁联想到那些可怖的碎玻璃,随即,她脚底传来一阵剧痛,有什么东西深深扎了进去。邪念无声惊呼摔倒在地,随即是真真切切的砰咚一声。
她摔在了床边,腿还抽筋了。
好在,这个小噩梦并没有影响到邪念,她轻车熟路的掰着脚趾解决了抽筋问题,老老实实爬上床盖好被子,还确认了一次闹钟,在做完这些事情后她几乎记不起噩梦的内容了。
她又模模糊糊地做了一个梦,一个有着一双深绿色眼眸的梦。她与眼睛说话,但眼睛只有偶尔看向她,于是她说得更多,触碰得更多,她温柔地跪坐在地,用双手与额面给予亲昵的触碰,像对待一只在屋檐上偶作停留的鸟雀。
邪念听到了戈塔什的声音。
“这不是我的本意……邪念。”
她睁开眼睛,室内空无一人,阳光从窗帘下渗进来,闹铃在十几秒后响起。换上衣服,莎拉与她打了招呼,带她一同前往课室,坦娜女士在房间其中一个角落与另一个女士笑着聊天,女孩们则三三两两靠在镜子边舒展身体,不时就会有好奇的目光落在邪念身上,又小心地移开。
在等待了一会儿后,戈塔什在八点步入练舞厅,她是毫无疑问的人类女性,身材较饱满,一米七多的身高是练舞厅里所有姑娘的平均数,肤色健康,肢体肌肉与脂肪维持在一个相当微妙的比例,使其柔软的一面盖过硬朗的一面。今天她穿着一件贴身的运动背心,而下半身是一条丝滑宽大的长裤,裤腿甚至盖过了她的脚背,她与每一个姑娘都打了招呼并附加上一个贴面礼,说,亲爱的,早上好,睡得怎么样,没有感冒吧。在最后,她停在了邪念的身边。
戈塔什的笑容轻松惬意,脸上的妆容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岁月对这位五十多岁的女士格外宽容,或许是因为她并不瘦削,让细密的皱纹并不遍布在各处,耳垂上挂着对金色的细环,随着她的动作轻摆。邪念被她所吸引,因为梦想的仰慕的事物就在自己的面前向自己伸出手,是该茫然无措,还是该欣喜若狂……但她并不是有这样大情绪起伏的人,于是她的视线如一只抚开薄灰的手,开始触及戈塔什的方方面面。
少女与女人的手握在一起,邪念站起来,比戈塔什还高上一截。她留意到了戈塔什眼底盖不住的乌色,留意到了对方并未立刻松开的手,留意到了对方眼中对她毫不掩饰的喜爱,于是柔嫩的包裹住了紧绷粗糙的,邪念像是不安那样握住了对方的手,小声问道。
“我今早……好像听到了您的声音,戈塔什老师。”
“……什么?”戈塔什的眼神终于变了,一开始是迷茫,而后她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邪念听到了她无意识时说出的心声,邪念能与女巫进行心灵沟通——她是一位不知道自己力量的女巫。
‘我会告诉你究竟是发生了什么的。’戈塔什嘴唇未动,她用心与邪念沟通。
‘要什么时候?’邪念无师自通。
“不会太久。”戈塔什承诺。
接下来便是常规的介绍环节,邪念与同学们互通一下名字,回答了一些诸如个人习惯或喜好作品的问题,今天的课程便开始了。
邪念今天并不需要参与其中,她唯一要做的就是好好观察一整日的训练,等待老师寻一个团舞的空位让她加入。而戈塔什在单独辅导接替主舞职位的奥尔加,一个比她还要矮上一截、扎着长麻花辫的女人。
音乐响起,一个动作,第二个,一串步伐,然后是跳跃,一次,两次,邪念的视线紧紧黏在两人身上,她对主舞的位置梦寐以求,Volk这支舞她看了三遍公演,每一次都会记得更牢,Volk这支舞她练了无数遍,每一遍都会另有领悟。
龙裔明中窥伺。
“用力些,”戈塔什教导人的声音偏低沉,洪亮,使别人能清晰辨明,“奥尔加,放轻松。”
但奥尔加的状态很差,邪念从第一眼看过去时就发现了,她的双眼发肿,一定还哭过,走姿小气,肢体拘束,眼睛总是看向下方,她失魂落魄的。
“不不不……把音乐关掉,看,奥尔加,”戈塔什走至奥尔加身侧,数起六分之八拍,双腿站直,身体向侧方弯去,手掌触及地板再猛然抽离,一次,两次,“要像这样,抓住那种从地上拔出来的感觉。”
“坦娜小姐?”戈塔什回头示意。
那位坐在音响边上的女士便数起二八拍。
One and two and three
And one and two and three
词与词之间的间隔明晰,时间掐的很准,邪念想,如果是她,绝不会让跳得这样差的奥尔加做主舞的。
随后,坦娜小姐换上了另一种语言。
Eins und zwei und drei
Und eins und zwei und drei
词语词之间立刻粘连起来,再加之顿挫的念法,每一次高亢的声音都如鞭子一般抽下来,这本应该是调动舞者力量与激情的小技巧,但奥尔加这只陀螺却散架了。
“我不行,我不行……!”奥尔加在戈塔什靠近压住她的手时尖叫起来,触电似的退出一步,又说了一个脏词,抬手,使劲按住自己蓬松卷曲的发丝,胸腔剧烈起伏着,“这都是什么狗屎……”
“没关系,放轻松亲爱的,”戈塔什走上前去,拍了拍奥尔加的手臂,她示意周围的姑娘别盯着这里,随后她说,“从现在开始休息十分钟,好吗?”
但事情远远没有结束,奥尔加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对戈塔什说:“我该怎么……怎么在这里放松……戈塔什,你甚至懒得解释自己之前的谎言!”
“伊万诺娃小姐!”坦娜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她还想靠近奥尔加,不过戈塔什及时伸手,示意让她来解决就好。
“不不,别这样,让我们来面对问题,奥尔加。”
戈塔什牵起了对方的双手,额面几乎贴在一起,显得亲昵又体贴。
“我知道你是帕特丽夏的朋友,她已经走了,这是她自己的选择,她有自己未尽的愿望,她愿意为了这个愿望睡在那些……充满汽油和酒的地下室……昨天布尔科街有一个地方爆炸了,你知道吗。”戈塔什的语气放的很软,很慢,她面前的奥尔加嘴角与眉眼一同向下撇去,几乎即刻就要哭出来,“帕特丽夏做出了自己的选择,她没有告诉我们她去哪儿了一定是不想让我们伤心,对不对,奥尔加?”
“不,不……她原本有机会告诉我原因的,她都快说出来了,又被叫走了,”奥尔加的说话声果不其然带上了哭腔,“是你们骗了我,骗了她,是你操控了一切……”
这到底是实实在在的指控,还是一次发泄式的指责?这问题没有确切答案。
戈塔什搂过奥尔加的肩膀,让坦娜女士带她回宿舍休息,但奥尔加挣脱了出去,“不,不,给我叫一辆车,我受够了……我他妈的要离开这个见鬼的疯人院,”她抬手擦着眼泪跑去门口,踉跄着弯下腰拿起自己的平底鞋,但又回头,将其猛地掷在地上。
“你们这群女巫!”
带着哭腔的吼声,鞋子落地的重响,以及坦娜女士不知是出于何种心情的笑声回荡在空旷的练舞厅里,姑娘们有些看着向宿舍区跑的奥尔加,有些看着眉头紧皱的戈塔什,而有些在出神,不知是在想帕特丽夏的事情,还是在想女巫这个词。
邪念看着这一出唐突的闹剧,微微张着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她在想,自己会不会因此有机会跳主舞。
戈塔什简单安抚了一下女孩们的情绪,很快,她就将话题转到了主舞上。她叫了第一个女孩,那个女孩说自己绝对跳不好,她又叫了第二个,第二个女孩只是沉默着摇了摇头,邪念坐在镜子边看的目光灼灼,怎么不叫她呢,或者是莎拉,她没记错的话莎拉应该在上一次赶赴美国的演出中露了面,她的表现无可挑剔。
戈塔什仅仅问了两个人,随即便跳过了这个话题,毫无疑问,她不愿意主动将莎拉或是邪念送给奥林。让她再利用梦和暗示引导一下还算可以的那两位女孩,她们一定能主动站出来的。
“我可以跳。”邪念的话打断了戈塔什的小计划。
戈塔什有些发愣的看向龙裔,不过,她反应很快:“邪念,你甚至还没练习过呢,也没有和其他人磨合过,这不是开玩笑的。”
“我跳过很多次,我在图书馆里看了无数次这支舞的纪录片,让我试试看吧。”邪念已经站了起来。
“亲爱的,我们为了这支舞排练了十个月。”戈塔什靠近邪念,她并不愿意让邪念去跳主舞,因为那主舞的位置,也是献祭的位置。
这支舞,这个法阵,都是戈塔什亲手编写的,每每通过这支舞献祭一位天赋异禀的姑娘,她便要抓心挠肝好一会。她知道这是奥林故意的,对方将机床纺出的命运之线玩儿似的剪成短短的一截又一截,然后嗤笑着撒在她的面前,让她好好感受所谓黑暗之母的狭小王国所谓何物。
“那你自己跳一次,让我们看看,我们不能拖累其他人。”这句话是坦娜说的,她说出了此情此景下最合理的话,同意邪念试试看。
反驳的理由怎么都找不到,好吧,好吧……戈塔什也只能应允对方试试看。没事的,戈塔什,只要在最后她并不愿意献祭自我,那么事情还能挽回,你多和她相处一下,引导她是为自己而舞,并在最后关头说出自己最真实的想法就可以了。
戈塔什在心里的自我安慰只有她能听见,总而言之——现在,是邪念的独舞。
而与此同时,更晦暗,更潮湿的阴谋在女巫的心灵感应间传递。
练舞厅外,奥尔加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身后是练舞厅带有迷离感的伴奏,她带着脱离感一步步跌似的走下楼梯,又停在窗边,望着外部街道上打着黑伞的行人,她想,帕特丽夏会不会回来,她这样子走了,帕特丽夏又该和谁说话呢?
楼下的笑声打断了她的顾虑,有两位老师嬉笑着跳上台阶,声音直直扎进奥尔加的耳朵,有一人停在奥尔加身边,霎时就收敛了笑容,她靠得很近,说,你没事吧,奥尔加。
女巫们听到了彼此的笑声,她们说:
好吧,这下不得不又多一个 法柱 了, 妈妈 一定会乐不可支的。
帕特丽夏 我们也 找到 了,她去见了一个心理 医生 ,那个医生还有个 亡妻 呢。
那个 医生 是不是也该找时间……那个一下 ? 哈哈哈!
新来的 邪念 ,你们注意到了吗, 温顺 , 驯服 ,而且是个美丽的龙裔, 妈妈 会很喜欢的,你们让 妈妈 来看看。
在她的手脚上施法!我刚刚已经给奥尔加施咒了,马上她就会去那个舞厅……让 妈妈 看着,让 妈妈 看着!
那位老师在问完问题后便自然而然地继续上楼,仿佛奥尔加收拾东西离开的模样并不是什么值得深入询问的事,空荡而冰冷的室内,只有高跟鞋的声音,女人的嬉笑声,与奥尔加的叹息在回荡。她握紧了手中的提箱把手,继续乡下走去。
邪念在音乐下跳了一小段,随后就被喊停,戈塔什说:“你已经拉伸了吧?……放空你的大脑,我需要你重新,从头跳一次。”
戈塔什克制着自己的呼吸,她的女巫姊妹们已经给奥尔加下了咒,只需要她的触碰,就可以将对方的舞技转移至邪念的身上,而她在想——不如将奥尔加整个献祭给邪念,毕竟在女巫姊妹们的眼里,邪念,已经和给妈妈的祭品画上了等号,祭品能加码,何乐而不为呢。
‘我会给你一份礼物,我希望你……能好好使用这份力量。’戈塔什在心中对邪念说,她的拇指按在邪念的太阳穴,龙裔摸起来微微发烫,然后是手心,即使是这里也覆盖着偏厚的皮肤层,最后是脚踝,她将那处皮肤按的发白,施法完成,戈塔什站直后退开几步,视线紧贴在邪念身上,说:
“开始吧,请放音乐。”
与此同时,身处楼梯上的奥尔加的眼中不住地流泪,她刚才只是与另一位老师近距离对视了一下,便陷入噩梦般的恍惚中,难以控制自己的身体,跌跌撞撞向二楼奔去。她丢掉了手里的行李,摘去帽子,脱掉大衣,一股力量将她推入那满是镜面的练舞厅,哪怕她掩面而泣,哪怕她的灵魂竭力后退,她的身体仍然不听使唤地走了进去,随即,门砰一声关上。
她还不知道自己将面临什么,但绝望的阴影已然蒙上她的心。
邪念感知到有什么东西附在她的双手双脚上,像一根头发般的细丝,似有若无。
抬手,以手背托起自己的脸,再分开双腿,后仰着上身无力跪地,她放空大脑,向前方的海纵身一跃。邪念对这支舞已经熟悉到不去刻意回想都能复现的程度,如一张精美的黑胶碟片,在节拍的指针下,缓慢地于留声机之上旋转,让乐曲自然从中流淌而出。
她猛然向侧方伸出手,一种陌生的、新鲜的触电感自指尖环绕向上,直奔心脏。
在她挥手的刹那,镜壁的对面,奥尔加顿时被拉扯着转起身子,她的右臂几近脱臼,腰上也传来了一阵撕似的剧痛。奥尔加的惨叫声淹没在舞曲之中,戈塔什听见女巫们的窃笑,听见消弭于笑声中的闷响,但她只是静静地注视着邪念。
这实在是一支动人的舞。
邪念罕见地感知到了一阵兴奋,这种情绪上一次在她身上汇集,还是因为头一次将Volk完整跳出。是因为面前戈塔什的视线吗,还是因为她终于拥有了成为主舞的机会呢……她没有深想下去,不能因为这而走神,错失节拍。
她轻盈地旋转一周,在虚空中将某物推出,邪念听到戈塔什说再大声些,再大声些,于是伴奏如伴舞紧紧簇拥着她,托举她身体,她全身上下都为这支舞鼓动着。情绪如暗流翻涌,于是深色的海面上泛起片片浮沫,邪念感知到眼眶湿润,于是沉浸其中的喜悦自然流淌而出——她还从未在舞蹈中落泪。
眼泪带着丰盈的情绪,就像饱蘸墨水的羽毛笔,被甩向镜壁。一墙之隔,正如这一道弧线,奥尔加的身体也急速倒飞出去。她结结实实地撞在了镜子上,血登时从她的鼻子里汩汩流出,在墙上留下一道惊悚的痕迹。她像一只仅有松散粗线串联的木偶,被不合适的牵引者举起,然后在半空中来回晃荡,骨骼折断,血肉撕裂,连内脏都碎开来。
很难想象人类是如何能承受这样的痛苦仍保持清醒。这支舞带来极端的痛苦,又带来极端的幸福,戈塔什忽略掉奥尔加嘶哑的痛呼,将注意力拉回邪念身上。
她刚跳完一个节拍,再将手收回,手腕相触,如绮丽花朵绽放扭转。一种恍如高潮般的紧绷充实在肢体间,邪念屏息凝神,在手腕相离时短短吐出一口气,她太喜欢这感觉,放纵,迷离,昏昏然,热汗自胸口与额前流淌而下,她从舞蹈中获得了战栗与餍足。
这回奥尔加得到的,则是绝望的终章。她们的意识同步陷入了一个瞬间的迷幻,女孩的身体扭曲得像一条吸饱了水的柔软毛巾,她感知到脊椎节节错位,腰部皮肤拉伸至不可理喻,眼泪,尿液,血,纷纷从她的身体中流淌而出,她被自己的血呛得惨叫都难以发出,亦或者是因为她的声带也不再完整,镜面舞厅之中只余肉体扭转的可怖声音。
在某个眼泪流淌而出的瞬间,奥尔加在房间角落中看到了一个背着手的苍白女人,皮肤苍白,眼球苍白,身上贴合着由绳、珍珠、纱与丝绸构成的红色拖地长裙,女巫,女巫,奥尔加哭着,向唯一的女巫求饶,杀了她吧,杀了她吧。
终结时的悲泣终于随着力量传回邪念身上,她的指尖狠狠抓挠过手臂抵达肩膀,再双手抱臂,受难似的抬头,微张着嘴,再度跪倒在地。一种抽离感与窒息感如沙丁鱼群般环绕着她,她不得不停下舞蹈,搁浅在岸边,才不过一分钟她的力气与情绪居然双双被耗尽,邪念迷茫着与正前方的戈塔什对视,而在对方的眼神中——比起关切,更多的是讶异,以及掩藏在深处的复杂情感。戈塔什紧皱着眉头靠近脱力的邪念,她将手背贴在龙裔发烫的后背正中间,不仅是为了收回她布下的魔法,也是为了支撑对方的身体。
“你做得很好……邪念,你绝对没问题的,”戈塔什将对方稳稳扶好,“偶发性的崩溃也算是我们的职业病吧,没关系,你今天就回房间休息,好吗?”
“我不会的,”邪念的反驳很迅速,但她又不知该如何形容刚才的状态,“我没有崩溃,是,是……”
“但你跪在地上了,亲爱的,结束动作不是这个。”戈塔什稳稳地将邪念扶起来,并打断了对方的话,她握了握龙裔发软的手,“安心休息好,邪念,等你恢复过来,我们再细聊你的安排,包括领舞的事情,和我之前承诺你的事情。”
随后,戈塔什便让莎拉扶邪念回自己的宿舍。
她知道,奥林已经来到了下方,她知道,这一切已经进入了Mother的眼睛,她也知道,命运绝不会给她第二个邪念,她一定要快些,决不能让奥林将邪念也变成苍白的空壳。
面谈就在今晚。
视角向下。
女巫大多是没有怜悯的,这种事物可能存在于叹息之母的心间,但绝不可能到访过黑暗之母的心田。那苍白的女人正是奥林,她说,不行,你还不能就这么死去,奥尔加,你不是想见帕特丽夏吗,我们一会儿就接你去休息间,只需要等上半天,帕特丽夏就会回来了,亲爱的。
奥林的高跟鞋停在这可怖的活着的扭曲形体前,她拍了拍手,一扇隐藏的镜面门被打开,几位作为老师的女巫手持锋利弯钩,将其扎入奥尔加的身体之中,再用力抬起,带着奥尔加步入门后阴影。
而奥林仍驻足于此,她在镜面舞厅中翩翩轻舞,新鲜的死与恐惧涌入她的身体,她伸手向上,仿佛触及了邪念,那个天赋异禀而饱含热情的姑娘,是她的完美表演,才让奥尔加的死意义非凡。
我要她。奥林说。戈塔什,还有其他人,就让她做主舞。
邪念在晚饭时分抵达了戈塔什的办公室。
坦娜在将她带到门口后便离开了,邪念敲了敲门,厚重木板后传来了戈塔什的声音:“请进。”
室内漂浮着淡淡的食物香气,比起办公室,这里更像是戈塔什的起居室,办公桌、餐桌、沙发、躺椅分布在房间各处,深红色地毯占据了九成以上的面积,黄澄澄的光亮自吊灯散出,给沉闷单调的装潢添一笔温馨色彩。
“啊,是你,你还没有吃晚饭吧?”戈塔什正盘腿坐在沙发上,她卸了妆,换了一件宽松的灰白色居家睡衣,胸前由黑色绣线缝上一只简笔画的猫脑袋,面前的桌上摆着两碟拼盘,由薯条,土豆沙拉,切片的水煮牛肉组成,“把门关上,来试试看这家新餐厅的菜,我在想以后要不要去那儿聚餐。”
邪念坐在了戈塔什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略显拘谨地端起碟子置于自己大腿,“所以……戈塔什老师,您叫我来是?”
“别这么严肃,我只是——对你有些好奇,”戈塔什笑了起来,表情称得上是温柔,“邪念,一个远道而来的美国姑娘,昨天通过了面试,今天嘛,我们讨论了,你就是主舞的不二之选。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想加入这里的?”
“我去了三次纽约,看了三次你们的演出,”邪念轻轻侧了侧脑袋,“一次是坐巴士,剩下两次都是搭顺风车去的。”
“这很危险……在柏林尽量别这么做,”戈塔什咽下了嘴里的土豆,她的碟子空了一半,“我还以为你是那种世家小姐,过着那种什么都不需要做只管尽情舞蹈就行的人生。坦娜还在奇怪你怎么不和家里人打个电话,看来问题的答案已经出现了,对吗,叛逆姑娘?”
“基督教门诺派家庭,我想跳舞只能出这种坏主意,”邪念耸了耸肩,龙裔的面部表情是常人难以解读的,她尽量以肢体语言表达情绪。
“那今天你在跳Volk的时候,脑子里在想什么……不,应该说是,你的身体感受如何,怎么会突然脱力。”戈塔什用桌上的布擦了擦手,点起一支烟,继续她的询问。
“就像是……”邪念本想斟酌一下用词,但还是如实相告,“就像是在做爱。”
“因为……和跳舞之间的爱情?”戈塔什面色不改地抽上一口,向烟灰缸里掸掉灰色的燃尽的一截。
“不,不是爱,”邪念的眼睛看向斜上方,与戈塔什错开视线,“在那时候我简直——像是动物一样思考。”
“哦……”戈塔什轻轻地感叹着,她低头看向地毯上散落的一点食物残渣,在短暂的出神后继续盯着面前的白龙裔,“我会在课后帮你规避这种沉浸感的,或是想办法在脱力之前完成舞蹈,还有,你的跳跃动作仍不够好,我想了想,还是自己顺便辅导你吧。”
“对了,别和其他老师提你能用心与她们沟通,如果最近你的脑海中出现了一些……深邃的,叛逆的想法,你可以尝试顺从它。就当是我给你的小建议。”
“那么辅导时间是?”
“晚饭之后,你去面试的舞厅等我,如果有其他安排,我会在课上告知你。”
在私下辅导定下来后,邪念重新回到了宿舍,而在这样的深夜,莎拉敲响了她的房门。
莎拉这一热情善良的女孩仍在担心帕特丽夏,她想去档案室找找帕特丽夏的档案资料,哪怕是知道她家里人的邮编或是固定电话呢?她向邪念提出邀约,让她帮自己望风。
“那里平时不是总有老师在吗?”邪念问道,档案室,应该就是她来时坐着填写资料的地方。
“明天是星期日,老师们都会回家,或是出去走走,没人会坐办公室的。”莎拉向邪念伸出自己的右小指。
她们拉钩约定,并真的在第二天的清晨进入无人的档案室。然而这里没有帕特丽夏的档案袋,没有帕特丽夏的体检资料,没有帕特丽夏的一切,似乎关乎她的所有纸质内容都被清理干净,而帕特丽夏不过才出走四天而已。莎拉遗憾地空手而归,而邪念悄悄顺走了一支放在抽屉里的名牌口红,不过,今天的事情仍未结束。
莎拉一向很善于自我安慰,在靠着邪念说了好一会和帕特丽夏的点滴日常后,她们换上出门的衣服,决定去附近一家意大利餐厅好好吃一顿,抵消一下上午的紧张与一无所获的失望。不过,她们在门口被一位老人叫住了。
对方喊出了莎拉的名字,并说,他是帕特丽夏的心理医生。
这家餐厅在正午时间喧闹不止,医生自我介绍道,他叫约瑟夫·克莱姆佩瑞,在柏林开了大半辈子的心理诊所,而帕特丽夏是他的病人。
“所以……你在两天前还看见过帕特丽夏?”莎拉问道,眼神中满是希冀。
“是,帕特丽夏和我说过你,还有奥尔加,所以我才能认出你。她在离开时落下了这个,我希望你们……都看看。”约瑟夫已经相当老,他的头发花白,动作僵硬,他枯瘦的手指从包里拿出巴掌大的皮封笔记本,“她总是在说舞团里都是女巫,所有同学都被她们蒙蔽了。”
笔记被交到了二位姑娘手里,被逐页翻开。一开始都是些正常的舞蹈心得,然后,一些关于黑魔法与点位排布的内容以手绘方式呈现,帕特丽夏记录下了每一个位置的每一个女孩,以及个别人出现的残疾变化。邪念在其中敏锐地捕捉到一个游离于点位之外的圆圈,它每次都以红笔标注出来,然后写上一个陌生的名字,奥林。
“你们能帮忙找找帕特丽夏记录下来的这些……魔法,还是女巫之类的东西吗?如果你们找不到,那就说明帕特丽夏只是出现了很真实的幻觉,”老医生不论是听起来还是看起来都相当无助,“她的精神问题已经持续很久了,上一次来的时候,她甚至提着自己的行李,我想……你们或许知道她在舞团里经历了什么,知道她出现幻觉的原因,如果你们能找到个中缘由,帕特丽夏她就——”
“不,医生,戈塔什舞团的气氛不是你想象中的那样。”莎拉不耐地叹了口气打断对方,她合上笔记本,将其交还,“你以后别找我做这种事,阴谋论还是说给红军派听吧。”
饭菜还没上,莎拉就已经起身,在桌面上留下了一张纸币,匆匆离开。邪念感知到了一种突兀,她不应该把自己也一起拉走吗?现场,只剩下约瑟夫与邪念面面相觑了。
“唉……”医生叹息一声,笨拙地从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递过去,“如果莎拉回心转意了,您能把这个转交给她吗?我实在是不知道该找谁好。”
邪念伸手接过卡片,细看一遍,随手放进了衣兜,她问:“这看起来是栋公寓楼,你住在这儿顺便开诊所吗?”
“没错,”医生点了点头,“我好像没听帕特丽夏说过你,你是新来的舞者吗?”
一种异样的冲动涌上邪念脑海,如同早上打开抽屉后看到那只口红、便想伸手偷走一样,她此时此刻的异端欲望抵达了顶峰。
“我其实……有一些线索,关于……女巫的。”邪念靠近了约瑟夫医生,话语颤抖而破碎,手指反复紧握又放松,蹭着咖啡杯的握把,紧张这一情绪跃然面上,“但我没带过来,我想……您知道奥伯鲍姆桥吧?我们晚上约在河边沿岸见面怎么样,现在太早了,一定会被女巫发现的。”
医生张了张嘴,随后,被这一紧张感染的他便悄悄用手比了个OK,再轻轻地点了头,“那……几点?”
“九点吧。我得走了,不然莎拉要奇怪了。”邪念随即起身,快快地与医生道别,向店外奔去,追上莎拉——莎拉并没有走远,她就等在最近的十字路口,从杏眼中射出的视线好似一道审判,她说:“你怎么不跟着我。”
“起码要说声抱歉吧?”邪念眼角微垂,眼上似眉毛的细密鳞片弯出无辜的弧度,“直接走掉也太不礼貌了,肯定会加深他的误会的。”
莎拉的眼神缓和下来,她短短地说,那我们去另一处地方吃饭吧,离他远远的。
女孩侧过身来,向后吐了吐舌头,眉毛仍紧皱,不知是因为对这挑拨离间医生的厌恶,还是在思考对方的话有多少可信度。
医生是个守时的人,他九点钟准点抵达目的地,寒风吹得他缩了缩脖子,圈紧了围巾,将双手放进身前的衣兜里,在沿岸的道路上踱步。
十分钟,约瑟夫医生感觉邪念是不认路,再等等吧,二十分钟,个位数的温度让他跺起脚,偶然性地,他在石头做的栏杆上看到了一只蜷起爪子的花纹小猫,正躲在背风处取暖。
“小猫……晚上好啊。”约瑟夫向那只猫走去,他的女佣就很喜欢猫,总是用些剩菜喂养街边的流浪猫,而猫通常不太喜欢他,那些小生命看到他靠近就会纷纷起身跑开,约瑟夫只能无奈地笑笑,再无奈地接受女佣的调笑。但今天他碰到了一个不同寻常的小猫,对方并不逃,仍蜷缩着,用尾巴圈住了自己的小爪子。
他将手小心翼翼地放在猫微微鼓起的背。
触及一片冰凉。
医生的后背猛然传来一下力,这让他上身前倾,肚子磕在护栏上,但并未下坠,在他喊叫出来之前,有一双手拽住了他的裤子,向上一提。
惨叫声只持续了两秒,可能更少,然后就是紧凑的两声扑通。
护栏上,留下了一滩褐红色的猫血,被放置在这的只是一具尸体。
护栏旁,一双鲜红色的眼睛向下望,她看着约瑟夫厚实的冬衣一下就吸饱了水,并且,这样老的男人是不能抗衡河流的,他在反复下沉中挣扎上浮,不过半分钟,声音就平息下来。
在黑暗河面的白色泡沫散去多半后,邪念转身,哼起了某只舞曲,她穿得很厚实,但脚上只有一双陈旧的步舞鞋,于是她走得悄无声息,这场谋杀也完成得近乎悄无声息。
她心雀跃着。
她明白昨天在舞蹈中迸发的异样情绪来源于何物了,她明白自己从小到大都与亲生姊妹们不一样的原因了,她知晓自己身边为什么总环绕着野猫了。女巫,她也是一位女巫,从她出生起,事情便是这样,那些来源于柏林的感召,是她对女巫集会的本源渴望,只是恰巧,在这渴望之后,她又爱上了女巫们的舞团,爱上了跳舞,爱上了戈塔什这位舞者。
她抱起一只蹭着她脚踝的灰猫,步行回了舞团,将这只猫放在它先前避雨的位置,再捏了捏对方的尾巴尖。
戈塔什还在练舞厅等她。
今晚,邪念睡得很安稳,但有一位叫卡洛琳的女孩做了噩梦,尖叫着吵醒了其他人。邪念在半梦半醒中听到,噩梦大概是戈塔什舞团的特产了,多做做总会习惯,实在不行,可以喊上别人一起搂着睡。
第二日清晨,女巫们例行进行Mother的选举,戈塔什抽着烟,仍坚持用心灵感应报上自己的名字,进行一种象征性的抗争,而奥林继续胜出,票数一边倒。
“仪式下个月就要办,那女孩得快些做准备。”坐在戈塔什身边的坦娜无奈道,她侧过头看了一眼双眼愣愣的戈塔什,又将视线转回来,算她的账。
“这么快?”戈塔什的视线模糊地落在报纸上,当然她并不在细看,“我们少了两个女孩,邪念又是新人,不能再延后一些吗?”
“奥林说了,我们就要做。”坦娜嘴唇紧紧抿着,“她是我们的Mother,这是集会的决定,我们都没有权利质疑她。”
“我尽力吧。”戈塔什重重抽上一口手中纤细的女士香烟,现在,她觉得这种味道太清淡了,“坦娜,你的烟借我一点。”
对方没有详细发问,交换在沉默中完成。
打破平静的是一场自杀,那穿着朴素戴着圆眼镜的女人直直地站在椅子上,拿走餐刀,果断向自己颈侧捅去,再转身倒在了长桌上,掀起一阵餐碟餐具的涟漪。正在用餐的女巫们尖叫着站起来,用餐布按住伤口,而鲜红溅在了她们的衣服上与面庞上,滚烫着向下淌,留下烫伤似的痕迹。
戈塔什只是远远地望了过去,她记得这个女巫,原本追随着最为慈悲的叹息之母,却因为维拉基斯共和国的种族压迫,只能来黑暗之母麾下乞求收留。她在每一次投票中都保持中立,一次奥林,一次戈塔什,循环往复,好似这样就能在举行献祭仪式的舞团中独善其身,如今,帕特丽夏与奥尔加的迷失结局一并下坠,压垮了这个女巫的良心,于是,死亡便决绝地发生。
唉。戈塔什在心中叹息。她真该在奥林第一次展现天赋时将其掐死。
她将烟头放进烟灰缸里,去烟味似的甩了甩手,起身离开了议会厅,回房换衣服,今天的上课时间到了。
“戈塔什老师,你说帕特丽夏是不是已经被杀了?”
邪念的话将戈塔什从教学中抽离出来,邪念刚刚完成了五组跳跃训练,戈塔什正说完休息会儿。
“别这么说,我相信——”戈塔什总感觉邪念与刚来时不一样了,眼神好像更锐利了,皮肤的血色好像更鲜艳了,并且,邪念现在还打断了她说话。
“奥尔加没说谎,对不对?”龙裔上前一步,视线追着戈塔什的深色瞳孔,邪念伸出手握住了对方的,将其牵至身侧,现在她们的躯干之间再无阻隔了,“女巫。”
戈塔什下意识地想抽出手,但第一次没用全力,当她第二次想这么做的时候,邪念的手如镣铐般紧贴在她的手腕上。邪念进,她只能退,最后,戈塔什只能背靠镜面。
‘女巫。’
又一声响了起来,邪念没有张开嘴,女孩的声音回荡在戈塔什心中,
‘你不是她!?……奥林?’
女巫在面对自己的信仰,自己的缔造者,自己的侍奉对象时,会自然而然地萌生崇敬,依恋,热爱,深沉而复杂,这是她们所不能抗拒、不能违背的,纵使戈塔什厌恶奥林,她也不可抑止地只能在对方面前顺从地卑躬屈膝,额面触地。当这异样的情感出现时,戈塔什的第一反应就是自己陷入了奥林缔造的幻觉中,她猛地甩头,但面前还是邪念,不论如何尝试,如何按照经验尝试从幻觉中挣脱,她眼前的画面都不曾改变。
‘我是,我是邪念。’邪念将手上的力量放松了些,她的面庞平静如水,并不因为戈塔什的症状而变化,她像小羊那样垂下唇吻,蹭了蹭戈塔什的脸,‘奥林是谁,为什么你会想到她……’
‘我的女儿,说吧。’
这个称呼自然而然地被邪念叫了出来,在目光流转间,在昨夜的杀戮间,在面试时对视间,在与戈塔什谈及过去间,灵感在此时此刻融合,在滚热的坩埚中蒸腾出柔软的白气,化为一声柔和的,daughter。没有人告诉她该如何做,没有人告诉她女巫与Mother之间究竟是如何相处,她此时犹被另一重存在附身,话语在脑海的呢喃间自然流露。
‘……奥林是我们侍奉的黑暗之母,我们的……残忍的母亲。’
戈塔什的愤怒和不解在对方明亮如火的视线下融化,她深深地呼吸一次,道出答案,无法错开视线。
‘是吗?’
邪念的心声听起来带着笑意,她将头低下,与戈塔什额面相碰,龙裔的高热体温向对方传递,戈塔什甚至屏住了呼吸。
然后邪念蹭向对方的脖颈,烟,香水,被戈塔什的体温热的逸散,邪念像猫那样嗅闻,不多时就熟悉了这味道,天蓝色的舌抚过皮肤,激起一下战栗,戈塔什悄声叫了出来,然后,是邪念粗暴却浅尝辄止的一个吻。
‘没错,奥林就是黑暗之母,没错。’邪念紧紧握住戈塔什的手,十指相扣着,‘继续保密下去,不要告诉别人,安静等待,戈塔什。’声音停下,龙裔松开一只手,轻轻地抚过戈塔什的面庞,而后暧昧的气氛随邪念后退逐步消散,她弯腰在地上捡起灰白色的运动外套,踱步离开了镜面舞厅,在关门前向戈塔什眨了眨眼。
砰,关门声响起,戈塔什打了个激灵,刚才她说了什么,好像是,好像是——
自己说,今天就练到这里吧,我有些累了。
而在邪念洗漱好,趴在床上看书时,莎拉来找邪念了。
莎拉是个很聪明的女孩,她善于交际,正直而善良,又很能与他人共情,她要是连舞团内诡异的团结气氛都察觉不出来,那才是异常。负责盯着她的女巫在餐桌上暴毙,掩盖在她记忆中的朦胧纱布被揭开,她回想起曾经的一次偷听。
她看到两位老师相伴步入镜面舞厅,好像在聊着关于晨会的事情。她跟在后面,将脑袋靠在门边倾听,老师们迈出了七步,随即脚步声消失不见,她小心翼翼地推门而入,一样走了七步,敲到了某面镜子,后方传来空洞的回声,但随后她却因为没由来的紧张,放弃寻找进去的办法,匆匆离开了。
莎拉一改先前活泼自如的举止,她不安,局促,并恐惧着什么,莎拉对邪念说,帕特丽夏好像和她提过一个地方,一个……密道。邪念,你可以陪我吗?
邪念从床上坐起,她牵着莎拉的手让对方坐在自己身边。
“但……你不是反驳了那个心理医生的话吗?莎拉。”邪念将书本阖上,龙裔的手盖在精灵的手上,掌心相贴,干燥与湿热相触。
“我只是——嗯……我当时没想起来,”莎拉的橘色碎发被发带束着,袒露出她光洁的额面,两道末梢向下的眉毛下,是无辜而动人的蓝色双眸,“我不知道,我怎么能想不起来呢,女巫真的存在吗?”
“不,没这回事,莎拉。”邪念的另一只手放在了莎拉的肩上,“这一定是噩梦,来,我们现在睡觉吧,就像姐妹一样。”
“就像姐妹一样?”
莎拉重复地喃喃道,对啊,这一定是噩梦,只要睡上一觉就好了,她的眼睛僵硬地、沉沉地眨了一下,便自然而然地整个人向前倾去。邪念则抱着她的腰伴着她躺下,她甚至去熄灭了床头灯,当房间陷入黑暗时,名叫莎拉的少女便陷入了沉睡。
这是邪念第二次施展幻术了,连戈塔什都察觉不出异常的术法又怎么会被普通人洞悉呢。
莎拉在夜间惊醒,月光照进室内,身边的白龙裔侧着身子熟睡,而她,听到了隔壁房间收音机的播报声,其内容又是关于红军派的,关于红军派劫持的那架飞机,关于红军派泼洒酒准备烧了人质,关于飞机上红军派的内斗,冲突,冲突,还是冲突。莎拉拍了拍邪念的手臂,而对方只是平缓地呼吸,并未苏醒。
她一定是因为课后训练累到了吧。莎拉下意识这么想,她从床上轻轻起身,披上轻薄的和风睡袍,开了卧室门,走廊内漆黑一片,她向左看看,向右看看,一侧是楼梯,另一侧是走廊尽头,墙上挂着一张舞团老师们的合照。
她光着脚踩在地毯上,敲了敲隔壁的房门,但里面没有声音,她又试着转了转门把手,于是木门向她敞开,露出稍显凌乱的房间。床上没有人,被褥乱糟糟的掀在一边,窗户半开着,外面的路灯给屋内提供了朦胧的光亮,在房间角落里贴墙放着一张木桌,书架,笔筒,杂物柜一字排开,最靠墙的,便是那台正吵闹着的收音机。
一步,两步,夜深人静,莎拉走得小心翼翼,她慢慢地伸手,在黑暗中摸索收音机顶上的按钮,一下,她将声音调大,一下,她将声音调小,第三下,她终于按对了,主持人的播报声停下,而即随其后的是莎拉的尖叫。
一只手从窗边伸了出来,紧紧地拽住她的头发,在短暂的挣扎后,女孩被拖拽而出,从三楼,以头朝下的姿态跌落在地上。她死死盯着窗外的墙,但那里没有人,没有什么怪物,一缕她的头发被挂在窗台上,又被轻风卷着,飘散在空中。
这起神秘的自杀坠楼案引得两名警察上门查访,但他们空手而归,最后在档案中写下的原因是诸如压力大之类含糊的内容,毕竟在那样的深夜,宿舍里无一人醒着,而邪念说:“莎拉昨天还很一副担惊受怕地来找我,想一起睡,但等我醒来,莎拉已经……这太可怕了。”
这太可怕了,不是吗,女巫小姐。
邪念看向走廊尽头,那里没有什么合照,而是摆着一台柜子,放着一束花,梦总是会有点破绽的,她想,下次得把破绽藏得更小心一点才行。当然,事实上,在封口这件事上,邪念的初次实践,做得比觉醒多年的女巫还要轻松信手。
戈塔什与邪念聊得越来越多,辅导的时间也越来越长,有时候她们并不在练舞,单纯只是聊着某部经典舞蹈碟片走进戈塔什的房间,看着电视,而后靠在窗台旁吹着夜风。戈塔什点起的烟积满了烟灰缸,邪念将其倒进垃圾桶;戈塔什侧耳倾听邪念谋杀两人的经过,邪念则与戈塔什松松握着手;戈塔什向邪念提起她在学校的往事,邪念听得目不转睛。
视线,触碰,话语,人生,这些微弱的丝线将他们二人缝合,紧缠,女巫的血,人类的血,龙裔的血,如水晶一般挂在线上缓缓流淌,闪着暧昧的玫粉色光芒。
爱恋像一片朦胧的雾,像是一口呼在冰冷玻璃上的水气,某一天,它会化作水滴,湿润的,滴在漫步在浓雾中的两人身上。
戈塔什会想一些事情,关于未来。
关于邪念该如何逃离。
“你要去别的地方发展。”“你能上那些有名的舞蹈学院。”“你应该尝试其他舞蹈风格,我可以教你。”
她引导了很多,但效果有些不尽人意,邪念她温顺得不像是那个离经叛道的姑娘,她对戈塔什说:“这里就是我的归宿,恩维尔,我属于这里,我这一生,都会属于这里。”
戈塔什舞团在这之后平静地度过了一个月,女巫们很高兴终于可以完整地举办一次仪式,女孩们很高兴终于可以在柏林本地演出了,奥林很高兴终于可以获得一个完美的容器,邪念很高兴她自身的改变与萌生的力量,只有戈塔什依旧那样坐立不安。
随演出日期越来越临近,她在每日里愣神的时间就越多,她实在是再无法忍受这困于Mother的处境,这一感受在邪念的舞蹈日益完美后抵达峰值。
她问邪念,你想成为舞团的什么?
是头颅吗,思考未来,钻研过去,调度好一切,让身体完美运转。
是心脏吗,终日碰碰跳动,供给最鲜活的血,成为身体的根本。
是大腿吗,做最有力最稳固的那一个,虽有些一成不变,但有些人天生就是做这个的。
“不,都不是,”邪念回答道,她伸出手握住戈塔什的,她们已经肢体接触太多次,戈塔什甚至都习惯于此了。“我想成为手。”
“为什么?”戈塔什不解,手是听从于头脑强权下的表达者,她这一个月之后仅有这一成果吗,成果就是让邪念变得更温顺,只在乎自我的舞技而非整体的决策。她的心像被扔进满是针尖的陷坑,她喜欢邪念的天赋,喜欢邪念的外貌,喜欢邪念远赴柏林的叛逆之心,喜欢邪念与她聊过的小说与让人不安的噩梦。噢,戈塔什,她将变成空壳,供奥林消遣的空壳,而你马上就要面对老去后的身体,舞台,舞团,柏林,女巫集会,都不将再有你的席位。
戈塔什是一位女巫,她本应该向普通人展露超凡的邪恶,顺从于母亲的意志播撒死亡与恐慌,新来的邪念是最完美的献祭者,母亲命令戈塔什将其双手奉上。
但,戈塔什不愿意。
她原本还以驳倒奥林为目的,但这随着邪念再也没展露出的叛逆之心而消散,她转而去想,那么邪念就是她在世界上唯一的舞蹈继任者,她说不定能带着邪念离开这个肮脏的鬼屋……但戈塔什不知道为什么,任凭她怎么暗示明说,对方都听不懂,难道邪念真是个只会跳舞的笨姑娘?
她的欲望与计算,在焦虑与无力感中蒸馏,提纯,最后在玻璃杯里只剩下了一句话,这句话的内容是:希望邪念能不被献祭。
“我就是那双手,这是……宿命。”邪念神色平静,在回答中斟酌用词,她需要那个直面奥林的机会,而在此之前,她不能向任何一位女巫透露自己的觉醒,“戈塔什老师,明天就是演出了,等表演结束,我想在房间和您聊些……小事情。”
戈塔什漫长地停顿着,视线重新聚焦,视野中邪念的面庞清晰起来,她微笑,然后承诺,“我会去的。”
演出进行得很顺利,在那之后,所有舞团的人都要去聚餐。
戈塔什坐在长桌的一头,而邪念坐在另一头,她们隔着漫长的一段距离,这之中有女巫们尖锐的笑声、琳琅满目的饭菜、不知由谁起头的合唱,和五盏明亮的灯。没有吃下一口饭,戈塔什燃起一支烟,而邪念只是注视着对方,露出浅淡的微笑。
一种脱离感在戈塔什身周游弋,她甚至不想费劲去转头抽上一口烟。嘴唇好似封死,双眼僵如石质,她只是呼吸着,活着,与欢庆的气氛脱节着,她在暗处看起来呈黑色的眸子带着死般的暗淡。闭上眼,她等待湿润感褪去,再睁开,邪念已经离席,向外部的寒风中走去。
她起身紧随其后,邪念走得比平时要慢,但对戈塔什来说正好,两道高跟鞋的声音在无人的街道中蔓延开,她们与世界格格不入。
“一切都一团糟……”戈塔什跟着邪念走了一路,在回到舞团,推开对方房门时,她毫不避讳地用心灵传声,毕竟一切都将在不远的深夜结束。她靠近站在窗边的白龙裔,牵起了对方的手,声音颤抖,“邪念,走吧,离开柏林,离开欧洲,”
龙裔转过头,一双鲜红发亮的眼看向戈塔什,邪念的手即使在这样阴冷的天气也依旧比戈塔什的暖和,她以双手握住戈塔什的,拇指按在温热的腕部,而后向上摩挲,陷进手掌的浅淡纹路中,再上,是节节手指,直到触及冰凉的指尖才停下。
‘不,我说过的,这是宿命,是我愿意的事情。’邪念的视线贴合在戈塔什的手上,她回答的态度有些漫不经心,‘你就不和我解释解释为什么要走吗,戈塔什。’
‘……我不想。’戈塔什在良久的停顿后说出三个字来,龙裔的双手向她传递温度,出于本能,她缩了缩手指,与对方的蹭在一起,‘我不想,看到你……’
‘再想想呢。’邪念没有拆穿这句谎话,她托着戈塔什的手,将掌心贴在自己的侧脸,双眼微眯,轻轻地蹭了一下,‘是什么让我们相连?’
如同母亲喜爱孩子,如同女巫热爱Mother,如同老师爱惜学生,如同长辈怜爱后辈,撇去表面那些野心与愿望的浮沫,是滚烫的、复杂的、苦涩的、甜蜜的、狂热的复杂之爱将两位女巫相连。这一感情不应该有明确的定义,它是一种宽泛而深沉的爱,像萨满崇拜自然,像一支红酒存放在名为戈塔什的酒窖中,只会随时间愈发香醇甜美。
‘因为爱,戈塔什。’邪念道出了答案,‘事情的答案总会有揭晓的时分,现在它终于到来了。回去吧,去准备重要的事情,我们在约好的地方再见面。’
邪念轻车熟路的抽离了戈塔什的一部分记忆,又目送她离开。不会太久的,等待果实成熟时,它自会向戈塔什揭露真相。
你很难用言语去具体描述现在在戈塔什眼前的舞蹈。
她正处于舞团的地下,站在向下的台阶上,而台阶下是身着华服的奥林,再向前,她的学生们,女巫们,一并赤身裸体着狂热舞蹈,帕特丽夏,奥尔加,莎拉,这三具已死却还苟活着的青灰色躯体背靠背站定,被剖开胸腹,内脏与肠道滚落在地,粗俗,原始,阐述着恶与暴力。
不多时,邪念拾级而下。
戈塔什被吓到似的转身,但话语卡在了她的喉口。
“你看起来很害怕。”邪念对戈塔什说。
“不,她是在为你害怕。”身着血色华服的女人转过身来,一并注视着邪念,“我最爱的女孩……来,来我身边。”
“你还有离开的机会,邪念,只要你说你不想。”戈塔什上身微微前倾,她真想上前一步拉着邪念立刻逃走,但奥林只需要抬手就可以拧断她的脖子,她什么都做不了。
“你们侍奉着哪一位母亲?”邪念答非所问,她穿着一件棕红色的薄如纱的连衣裙,裙摆温柔地铺在她身后的台阶上,她的神情也是那样温顺,恬静,像一只自愿奉上生命的,跪下前腿的羔羊。在白龙裔的胸口似有一条细线,又像一道平整的伤痕,它渗出鲜红。
“是我,黑暗之母,”奥林自然而然的回答,“你将会为了我奉献自我,亲爱的孩子,你将不复存在,只剩下——我。”
但当奥林的叙述结束时,一只猫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她的脚边,一口咬下,痛得她叫出声来,打断了她的话,而奥林也将那只灰色的猫远远踢走,发出一声咒骂。而邪念,她轻声说道:
“我就是她。”
I am she.
邪念的声音陈述着最简单的事实,她看向奥林的眼神中带着深沉的怜悯,一种对于无知者狂妄者的怜悯。奥林与黑暗之母间,有且仅有性格如出一辙,但也仅限于相似了,她永远不是那个黑暗之母,哪怕吸收了再多的灵魂,哪怕拥有了再多的力量与千变万化的外貌,她也仅是一名普通的,女巫,一位拥有一些舞蹈天赋的女巫。
邪念牵起戈塔什的手,转身向后走去,将记忆还给它的所有者,而她面前,无数只猫自楼道中扑杀而来,涌向地下室。
尖叫声咒骂声此起彼伏,而后很快被尖锐的猫叫声淹没,这栋建筑在邪念脚下轰鸣着改变自己的结构,撕开佯装的素净外衣袒露出晦暗的深红内里。有十几个人从猫群之中毫发无伤地逃了出来,有些是在集会上将票数投给戈塔什的女巫,有些是仍想活下去的女孩,在这之后,那扇通往地下室的大门便永远都不会打开,假墙变为实墙,秘密永世封存。
“Mother……”戈塔什的第一反应便是这个词,然后,她将其说了出来,“我该如何称呼你,侍奉你?”
“还是邪念,这就够了。”她们又一次对视,邪念将手按在了戈塔什的胸口,放在两侧乳房的正中,“让舞团继续存在下去,戈塔什,我需要你。”
一道血红色的细线出现在邪念的手掌下,然后渗出了湿润的鲜红,她的手指将其扩张开,拨开层层肉体,触及女巫之心,赐她最喜爱的女儿予力量、予寿命、予承诺。随后,她将手从温热的肉体中抽离,揽住了戈塔什的腰,而后,她们身体相贴,涓涓涌出的血在胸口交融,向下淌满全身。
“你不会再做噩梦,我保证,我的女儿,亲爱的恩维尔·戈塔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