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Additional Tag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4-07-17
Words:
22,722
Chapters:
1/1
Kudos:
5
Bookmarks:
1
Hits:
184

愿我们的灵魂在黑暗中安息

Summary:

你听说过女巫吗?
具体内容为电影阴风阵阵(新版)paro的邪念与戈塔什,我想过无数次邪念性转会多有魅力而后越想越觉得像女巫……好吧,是时候来一次酣畅淋漓的双性转了。
实体发布于个人志《飞跃两百年》与邪戈合志《人生剧场》
Have you heard of witches?
The specific content is the movie Suspiria (new version) paro's Evil Thoughts and Gortash. I have thought countless times how attractive Evil Thoughts' gender reversal would be, and then the more I think about it, the more I think it looks like a witch... Well, it's time for a hearty bisexual reversal.

Work Text:

雨在哗哗下。

1977年,维拉基斯联邦共和国,柏林。

邪念下了地铁,这一站叫做Tear,她又抬头看了一眼,下一站是August。

龙裔少女从单薄的外套内袋里拿出了棕色的笔记本,她将其打开,内里夹着一张柏林的详细地图,红色的记号笔在一处名叫戈塔什舞团的位置做了圈画,一次,又一次,红色浸透了地图表面的防水膜,在下方晕染开来,犹如日食的太阳。

在地图之下是一个厚厚的信封,她小心翼翼地拿了起来,踱步着靠在附近的一根柱子边,夹着那一沓零碎的钱再度确认,从美国来柏林她已经花了不少,而想到舞团说不定也要收费……少女忧虑地皱起眉头,又点了一次数,将冰冷的数字写在笔记本上,祈祷这些能够。她甚至没有带伞,细细密密的水沁入她的鳞片,浸透她的唯一的厚外套,从额头流到下巴,把她手指冻得舒展不开。

这儿很冷,再晚来几天说不定温度会毫不客气地甩给所有人一个零蛋,邪念捧着她的笔记本,一路问,一路跑,终于来到了一堵高墙边。自由给所有人,我们将解放政府,未来在等着我们,红军派的标语写满了这蜡黄色的墙面,而邪念不关心这个,她终于在雨水开始摧毁地图的时候找到了目的地,一座可能有三层的、拥有石质外墙与简约玻璃门的朴素建筑。

主街道上有红军派的人在游行,他们要求政府放了他们被困的领导人,而这儿很偏,冷清是最适合这里的词了。两侧的建筑陈旧而破败,标语甚至蔓延到了这些房子上,这本应该住着某个家庭,某对老夫妇,或是某个有着工作的年轻人,但现在都不可能了,没人会想住在柏林墙旁边的。

邪念站在玻璃门前,昏暗的室内让她的面庞清晰倒映着,一位女性白龙裔,有着狭窄的下颚与唇吻,龙角如羊般向后稍稍蔓延,鲜艳的红色眸子嵌在这张秀气而纯洁的面庞上,她天生就有让人信任的潜质,善良,单纯,无辜,诸如此类的词语都能合适地放在她身上。像这样的姑娘总是来源于传统而信奉宗教的家庭,不过,邪念身上可没有带上什么十字架。

大厅铺设着黑白相间的瓷砖,两侧的墙壁贴上了薄荷绿与暖黄色的墙纸,这里温馨而整洁,带一点点活泼的甜味。邪念的靴子在瓷砖上踩出的声响回荡在空旷的会客厅,直至侧面的玻璃后,出现了一位女性的面庞。

笃笃笃。

对方是一位女性半精灵,岁月在她的面庞上尽情留下痕迹,深色的蘑菇头很好地修饰了她的脸型,她抬手敲敲玻璃,说道:

“是邪念吗?”

“是的,我是。你是坦娜小姐吧?”

邪念在纽约的舞团演出谢幕上看见过这个人,她将名字记得清清楚楚。

“来,来这个房间吧,我本想过一会打电话给你定的酒店的,但你既然已经来了——嗯,我们得为你安排面试。”

邪念在房间对面看到了一个相框,居然是双开门设计,粗实的木条将内部的照片分割成两半,左侧最上面的照片是名为马库斯的丰满女人,戴着一副椭圆的墨镜,而右侧最上面的照片属于恩维尔·戈塔什,一位留着蓬松短发的成熟女性,穿着标志性的黑连衣裙,妆容如邪念在纽约时看到的一样,偏浓,颜色偏深,将她衬托得自信而明艳。

身后的半精灵又说了一声进来吧,邪念的视线这才从照片墙上移开,转向这有数个储物柜档案柜,以及一台办公桌的房间。

“为什么要晚些?”邪念继续了对话。

“舞团今天有些忙,可能得和正在上课的老师聊聊,让她们来面试你。”坦娜递出一张个人信息表格,又递去一支笔,手指敲着木桌面,“那些打星号的都是必填项,我去楼上一趟,请你稍等。”

不多时,坦娜就回来了,她脸上依旧是那和善却不亲切的笑,她让邪念跟她去二楼的小舞厅面试,邪念站起身,脸上的笑意如颜料在水中晕开,这是基本礼貌。而实际上,她对坦娜直勾勾的神情感到不愉快,一种不安与被擅自审视的恼怒纠缠在一起,滴下牢牢记住的酸液,虽小,但大概会在瓷砖上烧出一片焦黑的痕迹。

事情的答案总会有揭晓的时分,邪念将这个小问题置于一边,就如同躺在办公桌上的表格一样。

名字,性别,年龄,出生日期,就读学校……工整的字迹落于厚实纸张上,邪念出生于一个美国的基督教门诺派传统家庭,一家六口,分别是一位母亲,四个姐姐,与最小的妹妹邪念,字迹转移了四手还是一样地枯燥,任何俏皮的歪斜的事物都被严令禁止,邪念有意地在字母d或者是a加了一点弯弯的尾巴,可它们硬得像鱼钩,她只得悻悻放弃。

 

邪念从小就受到过感召。

她与四位姐姐共坐在长桌上,视线落在书上写的美国本土各个地域,但这寥寥文字给女孩们带来的只有最浅薄的知识——州的名字,最出名的城市,天气大抵如何,最发达的产业是哪些,最多再带上一两位在此处生长的名人简介。这些内容毫无意义,不传达思想,不包含人性,甚至不一定属实,但这些与宣传册无异的知识却能将孩子的思维简化,告诉他们世界只有这么多事情,事情都发生得很简单,如锻打一团蓬松的铁丝,稍稍烧上一阵子,再重重垂下,孩子就会如他们父母一般变为扁平而坚实的铁锭,大概一生都走不出这片由金色麦子覆着的土地。

由母亲带来的书本中不含任何离经叛道的内容,保守程度堪比在寒风与雪地中生存的民族,区别只是,爱斯基摩人表达出的原始与保守单纯是因为生存环境太过恶劣,他们为了活下来或是延续族群就拼尽全力,没有什么精力再去梳妆打扮,冰冷的手以温柔而不容置喙的态度遮住了他们的双眼,柔声道别看向远方,那与你并无关系,请继续弯下腰干活吧。而门诺派信徒则需要求自己杀死一切反叛之心,每日在心中默念三遍克制,早上一次,中午一次,入睡前一次,不能花时间打扮,不能注视镜中的自己,不能去学校或是医院,相信一切都自有原因,重锤落下,教义的长钉封住娃娃的双眼,伴其一生,越长越牢,方寸之间就是全部,休想踏足村镇之外。

而在这样牢固的家庭之中,生出了一个邪念。

邪念曾在稿纸上用灰黑色的铅线勾勒出欧洲,再深深地画下一个点,由点延伸向下,写下柏林的单词;邪念曾偷走家里的钱款独自前往纽约,几乎是直奔戈塔什舞团的表演场地,看完了那支叫Volk的舞;邪念曾蜷缩在衣柜之中以双手探知自我,屋子里很安静,下午的阳光稍显阴沉,她被闻声而来的母亲发现,电熨斗,血,昏昏的太阳,浮肿鲜红的皮肤,她浑身冰冷的用淌着血的手写下单词adultery(通奸,不贞)。

无知,纯洁,麻木度日,善良甚至嫉恶如仇,坚信上帝的福音会照在世间万物上,能一辈子终日忙于一个工作并安分守己,邪念用这些词语来形容她的母亲,一位如枯松般的女人,要让她的其他女儿也变成这副模样。向往自由,无视上帝,流连于自我的相貌,她的目光越过了母亲的怒视,越过了城郊的麦田,越过了美国的一切,最终落在柏林,舞团,戈塔什身上。

从在图书馆看过舞蹈光碟起,从悄悄偷回家的那本传记起,从第一次偷跑出家开始,女孩懵懂的喜欢酿成少女青涩的敬爱,她希望,有一天也可以如戈塔什女士一样,自由地舞蹈,创作,向世人传递自己的思想时,会被侧耳倾听。

柏林,舞团,那是她的归处,她的应许之地,她等着,等着那样一个受感召的日子,她将飞往柏林。

她偷藏着舞鞋,在夜深人静时分挣扎着舒展肢体,手上剧痛阻断她对舞步的回忆,姐姐们留下的异样目光与刻薄言辞化作一首诡谲难辨的歌,脚下的“舞台”似一潭腐坏的死水,泛不起波澜,永远逸散出雾般难闻的水腥气,将信仰之人的衣衫骨肉浸透。

而她是黑夜的女儿,她放纵着熬夜又肆意满足自己的欲望,无需烈阳为自己指引通路,无需规则来收束迷惘,无需他人的赞同来宽慰自我。模糊的梦逐年凝为实质,邪念向往在舞台上尽情表达自我的女人们,艳丽的红舞鞋牵引着女孩高高跃起,如爱丽丝掉入深坑,她最终去往应许之地,消失在午夜无人的深林里。

邪念在某一天偷走了家里几乎所有的钱,一纸机票飞往柏林,一封信都没有留下。

神父前来为一人生养五位女儿的母亲祷告,她年事已高,重病缠身。

神父说:“以上帝之名用圣油涂抹她的身体,虔诚的祈祷以救那病人,主必叫她起来,若她有罪……”

气若游丝的母亲抬手拂开神父的手,她说:“我的女儿……”

神父说:“……她们也必蒙赦免。”

母亲继续说:“我最小的女儿。”

墙上的一副刺绣写着:母亲可以代替一切职位,但不能被代替。

“她就是我的罪。”

 

She s my sin.

 

而在聊戈塔什之前,让我们先聊聊女巫。

女巫,是真实存在的,所有的女巫都是生理意义上的女性,并不限制在某一种族里,她们三五成群聚集在一起,通过种种仪式侍奉她们强大的三位母亲,是绝对的无需质疑的邪恶事物,象征着欲望与放纵。

中世纪的猎巫可不是什么仅凭谣言就开展的血腥活动,但很可惜,在十五世纪末至十七世纪,在欧洲各地火光熊熊的日子里,这场运动终究是偏离了自己的初衷。女巫的狡猾与诡异的操纵他人之魔法被口口相传,惶惶不可终日的审判者们开始采用屈打成招之属下九流的办法,而最好笑的是,能从暴力手段中逃脱的仅有真正的女巫,那些被烧死的,被吊死的,全都只是寻常家的女孩而已。

这一时期至今仍是女巫们在集会上的议题,她们习惯于去聊那些仅有她们才能获知的事件真相,包括数桩悬案,几次冤枉,还有那些自以为聪明却只得到一个死亡结局的调查者们,尖锐的笑声与放肆的言语如红酒般在长桌上倾倒,女巫之红浸透着她们身边的一切。

不过,时至今日,由于三位Mother的相继离世,也由于时代的发展并不由数量极少的女巫所左右,女巫们自发地在各地凝聚成一个个组织,机构,将狰狞利爪磨成精巧美甲。她们依旧自由且依旧能施展魔法,但并不如过去那般原始。比如:从二战伊始便存在的舞团。

笼罩在极端种族主义下的维拉基斯联邦共和国,是女巫都只能艰难求存的土地,于是女巫们聚集起来建立了这一舞蹈培训机构,并最终发展成能出国巡演的舞团。其灵魂,编舞,舞蹈演员,是一位叫恩维尔·戈塔什的女巫。

整个舞团以她为正中心缓缓旋转,但女巫们侍奉的却并非是她。

古时有言,黑暗之母是三位姐妹中最为年轻又最为疯狂的母亲,她的头如西布莉那样昂起,高过人们的视线,在谈论她时可需要小声些,不然那炽烈的痛苦之光将会降临。

奥林,一位性格与描述中所叙述的形象近乎重合的女人,她是维拉基斯联邦共和国在芭蕾的一颗新星,曾辗转多国演出,最终定居在自己的故乡,走入了戈塔什舞团参与其中。

她是女巫,这是她在学院中就意识到的,她只需挥一挥手便能夺走他人意识,嘴唇嗫嚅就能叫死物活动,她善于伪装而癫狂不息,从无色双眸中射出的锐利目光是哪怕三重面纱也遮掩不能的;她天生对巫术极为敏感,拥有无匹的力量,那些内心深处痉挛动摇之人,那些在内外之风暴交困下心脏颤抖、大脑震动之人,都将被她蛊惑,为她所用。

她的舞步带着种原生态猛兽的优雅,而在乐曲高潮时分,她所迸发的力量是寻常女孩不可触及的,不可模仿的。在她加入舞团的第一次晨间集会上,她便以半数以上的票当选为她们之中的Mother。她从不费心照料舞团的琐事,编舞也从是来兴致缺缺,只需开口,便可以得到一个女孩心甘情愿的献祭,得到一副崭新的面孔,得到更深沉更黑暗的力量,她向女巫们承诺,有一天,这些力量会唤醒她灵魂深处的黑暗之母,光荣的女巫时代将会复辟,只需要更多女孩的生命。

这里是黑暗之母的狭小国度,而这是普通人无法知悉的,仅有外来女巫可窥一二。

让我们把视角转回戈塔什。

在外人眼里,她是工人家庭出身的普通女子,奇迹般地申请考入茱莉亚学院舞蹈系,受资助完成了四年的学业,并获歌剧学位。毕业于此的人向来不会缺乏机会,剧团舞团的就业邮件把她的邮箱塞得满满当当。最开始,戈塔什选择了出演歌剧,她黑暗、自信、深埋在强大下的一抹忧郁色彩使其一开始就吸引了不少忠实观众,当她的奖杯与荣誉能摆满柜子第一排时,她开始尝试探寻人类的本性,探寻那些在肢体语言中传达出的暗昧释义,比如说,编舞。

她的处女作Volk在美国一经演出便大获成功,词意为人民,在接受采访时,戈塔什说:这支舞象征着冲突与苦痛,我希望有更多的人看到这支舞,读懂它,与我,与那个曾经的国家感同身受,一些事情本不该如此。

那时,维拉基斯国因民族主义而凝聚成的党派取缔了政府,史称第二次世界大战的事正在欧洲上演,而她与舞团赴美国开展巡演工作,在战争结束后,她才重回柏林。和上一次返回柏林时一样,她争取到的不止是那些奖杯与证书,还有无数被打动之人的赞助资金,这让她们足足买下了一栋经过战乱还设施完备的楼,它成为了舞团所有人的家。

而换一个视角来看:她是一位女巫,一位用承诺与计划打动了其他女巫、并将其实现的梦想家,一只为女孩们编制美梦的蜘蛛,她将原始美学、独立女性、追寻自我作为蛛丝,织出献祭的黑魔法,布设在柏林,诱捕一个又一个纯洁的姑娘。在集会上,她虔诚地念诵,一切都是为了我们的Mother。

女巫注定要为Mother奉上一切,她年轻时为其骄傲,因其奋斗,但现在她身处黑暗之母的狭小囚笼中,本我与自我的两重身份互不相让,她既无法坦然面对失去舞者的伤痛,又不能舍弃与她一同构建舞团的女巫们,更重要的是,奥林作为女巫,远比她强大得多。她想延缓教学又无法应对姑娘们期盼出演的目光,她想在阵法上动手脚又永远逃不过女巫们的眼睛,在无数个警告性的噩梦后,戈塔什唯一能祈祷的,只有黑暗之母不要回应奥林的召唤。

她有时会在入梦之前想,黑暗之母的所求之物到底会是什么呢,如果母亲她追求的并不只是性格与外貌上的相似,并不是力量、身份与地位,遗留在世间的女巫们还有什么方法能找到她?自己没想到的地方究竟是什么?难道母亲她真的永恒的离开了女巫们吗……没有人会回答她的问题,没有女巫会在她做由奥林操控的噩梦时怜悯她,戈塔什在自己深红色的床褥上翻过身,呼出一口茫然而无措的浊气,再度尝试让自己睡去。

这一困境让她染上了烟瘾,每一次都抽大卫杜夫,蓝与红与白的,空与半空的烟盒分布在她的房间里,浮起阵阵恼人的烟雾。不过她是不会在舞厅抽烟的,此时此刻她正帮一位姑娘矫正自己的舞姿,将动作与动作连贯起来。

女巫之间的心灵感应传递着消息,如衔来春枝的鸟雀,一位名叫邪念的姑娘远道而来参加面试,我们让她尝试一下无音乐表演。

戈塔什的心却不在这上面。

前一阵子,原定要献祭给奥林的帕特丽夏脱离了她们的控制,投身于红军派——她终究会回到这里的,不过还要等上一段时间——然后是奥尔加,她是帕特丽夏的好友,最近精神状态愈发差劲,将那高高跃起的段落跳得像在举重。她太胆小,太愚钝,像深深扎根土地的榆木,但出于私心,出于想保存优秀舞者的私心,戈塔什仍想让奥尔加作为领舞,而不是献祭那些更具长处的姑娘。

戈塔什有些走神,她的视线模糊地落在面前姑娘的手掌之中。邪念一定要不太优秀,给她一个录取的借口就足够,再经历一段与众人的磨合,就可以避过这段危险的时间,成为舞团的一份子。

呼,吸,屋子在嗡鸣。

戈塔什蓦地回身望向楼下。

透过姊妹的眼睛,女巫的视线透过重重砖墙与镜面窥见那狭小的另一间舞室。

木地板与落地镜构成了整片空间,中心射灯流淌出昏黄的光,因而一种磨砂般的暖黄色彩笼罩在龙裔少女身周,在她雪色鳞片下蠕行着血,像一把血肉构筑的大提琴,无需琴弓,以身体演奏扣人心弦的歌,让戈塔什想起在传唱中被剥去巫术之鳞再处以火刑的所谓“巫女”。

她猛然转向,如野兽疾疾退去;她再跃起,如蝶如雀,力量从肩颈延伸至臂膀;脚踩大地,面向旷野,肢体不曾颤抖,向周遭一切敞开肺腑,引得女巫之居所都为止颤动。

戈塔什对此太熟悉,她从中模糊地感知到一些词句,挣脱,反抗,抒发自我,加上深重细腻的情感与力量,与一些建筑上的粗野主义。

这是她的Volk所传达的内容,这是她所梦寐以求的学生,她的缪斯。

不能再多了。

戈塔什想,不能再多了,不能让奥林注意到她。

不然更深沉的绝望将降临在她的未来,她会看到奥林,或是黑暗之母,用着这一幅有天赋的皮囊,传播他们至黑至暗的福音。

中止这场面试的是悄无声息抵达房间的戈塔什,鲜红与墨绿相触,舞者停下了她的表述,视线所指则为在场的其他三人指了路,“可以了,小姐。”戈塔什自然而然地为邪念喊了停。

“戈塔什女士……”

“我会和其他老师商议你的事情,请你换好衣服,在大厅稍作等待。”

无人知晓她此时此刻心如擂鼓,身为女巫的那一部分它说,这样有天赋的孩子,这样纯洁美丽的孩子……她的堕落是陈年佳酿,她的献祭是绝世珍馐,妈妈,我们的妈妈需要她。身为舞者的那一部分说,这是舞团的下一代,这是应当被送进茱莉亚学院的姑娘,她值得更好的,戈塔什,引导她,催眠她,你可以使她奔向自由的舞台。

“我来负责催眠她,恰好,帕特丽夏那孩子走了。”戈塔什看向其他女巫,“坦娜,你准备一下,告知邪念,她被录取了。”

 

舞团成员的种族多种多样,提夫林,精灵,半精灵,人类,龙裔,而工作人员中还包括半身人或侏儒,但只有女性。噢,一个纯粹的女性组织,这是出于女权主义吗,这是某种不可告人的传统吗,邪念坐在大厅的沙发上等待,下巴靠在手掌心,因为紧张而思维发散,看着因临时下课而涌向走廊、叽叽喳喳的姑娘们。

邪念听到有人谈及帕特丽夏的唐突出走,这人在走的时候甚至带走了大多数行李,她的朋友与室友说,要是能接到帕特丽夏的电话就好了,也不知道她去了哪儿,老师说她去红军派追逐她抗争政府的梦想,天哪,真希望她能平安,我还有点想她说的那些话了。

她还看到一个戴着笨重圆眼镜的半身人从二楼的走廊边望向她,对方的穿着仅用保守二字就可以概括,再加上一个绝对会在二战时期进集中营的大鼻子和圆脸……噢,有点地狱笑话了,让我们略过这个比喻吧。在视线刚刚相触时对方就别开了脸,高跟鞋的声音在大厅里从左回荡至右,邪念在照片墙上看见过这个女人,职位里写的是采购员,她有些想不清楚这样内向的人是怎么采购东西的,靠别人的同情心来讲价吗?

大概是因为紧张,邪念感知到左胸一阵发闷。

不多时,坦娜小姐就回来告知结果了:是毫无疑问的录取,并且她们舞团向来不向舞者收取费用,食宿全免,如有演出收入还会有分成,她今天晚上就可以搬进宿舍里,刚好空出来一间,会有一位姑娘去你的酒店帮你拿行李的。

邪念收敛好因为录取而露出的笑容,她吸了口气,有些犹豫地问到:“完全不收费吗?”

“这是我们办学的宗旨,只收有足够天赋的女性学员……就算是出了什么事,只要在柏林,我们都会尽力帮帮忙,”坦娜自然地解释道,“所有的姑娘都这样,我们没有像正规学院那么好的条件,但只要女孩们愿意来,舞团就是所有姑娘们的家。我们希望学生们,以后能有自己的想法,成为优秀的艺术家,拥有自己的追求。”

“比如说……帕特丽夏吗?她是去追求什么了?”

坦娜略有点讶异,答:“你认识帕特丽夏?”

邪念轻快的摇了摇脑袋:“不,我刚才听其他下课的同学们说的。”

坦娜双手原是放在腿上,现在合拢在一起:“嗯……既然你已经是舞团的人了,我就不遮遮掩掩了,帕特丽夏的状态很不好,自从报道与报纸内容越来越多,她就越来越想加入红军派为了自己的理想而奋斗,我们只能尊重她的决定。”

邪念没有对此深究,她的眼睛滴溜溜转了半圈,随后就状似可惜地叹了口气:“我知道了……希望她不会出什么意外。那我先回酒店了,坦娜女士,明天见。”

 

阴雨一直在下。

被安排来帮邪念提行李的女孩叫莎拉,是位身形高挑的高精灵,拥有最标志的金发碧眼,外向,活泼,几乎和邪念一样敬仰舞团的灵魂人物戈塔什,她们挤在一把宽大的黑伞下,向内的手交换着握伞、取暖,向外的手提着沉实的皮行李箱,两位女孩轻快的声音打破了街边的破败灰暗。

莎拉说戈塔什女士让舞团坚持了这么多年,从可怕的种族主义中救出女孩们,让她们自己去接触这个世界,她以后哪怕不在舞团工作也一定会常常回来的。

邪念说是什么让你接触到舞团的?

“我是本地人,如果不来舞团,就要去上封闭的女子学院,那里简直就是第二个集中营。”在提到集中营的时候莎拉压低了声音,贴在邪念脑袋边,说罢还望了望周围,“来舞团是我做过的最棒的决定!我的家里人也很支持我来这儿,总有一天——我说不定也能开办一个舞团呢?”

邪念笑着,她的愿望与这位女孩几乎一样,但她不会这么说:“没错,一定可以的,不过……我还没想好以后会去做什么呢,哎呦,把舞跳好就是我唯一想的事情了。”

莎拉想拍拍对方的肩,但她一旦这么做就该淋雨了,于是她侧了侧头,桂花香的洗发露便传递到邪念鼻尖:“我刚来的时候也这样,没事!有什么事情就问老师们,我们舞团不是那种什么都不公开的气氛,她们是老师,也是好朋友,对未来迷茫的时候不妨试试和老师们聊聊呢,毕竟她们都是厉害又独立的女士。”

一只灰色的猫趴在舞团门口的屋檐下躲雨,沉默着舔干身上湿漉漉的毛发,它反光的深色眼睛目送两位姑娘进了室内,尾尖甩甩。

邪念来的时候恰好是饭点,在宿舍区几乎看不见人影,只有莎拉路过两个敞开的房门时向里面打了招呼。至于邪念,她刚一进房间门,放下箱子,与莎拉道别,就从皮箱里拎出毛巾和睡衣,钻进浴室。

这儿的天气冷的真是磨人,还好室内有暖气。邪念痛痛快快地洗了个漫长的热水澡,赶在门外吵闹起来之前出了浴室,女龙裔相当方便的一点是完全不需要吹头发什么的,光靠一条浴巾就能解决一切,她换上一件柔软的吊带睡裙,再加上一件宽松的运动外套,舒舒服服地趴在软床上舒展,像一只吃饱喝足的家养守宫。

因为角部的问题,龙裔通常都养成了与常人不同的睡姿,他们喜欢趴着,侧着,在面朝左和面朝右之间徘徊,然后找准一个最舒服的角度度过此夜。邪念的睡眠质量相当好,也从来不受吵闹的限制,房间的床垫更是柔软得让她陷进去,于是,她只是草草看了一会儿书就睡着了,书页在枕头上摊开,这是一本莫泊桑的《一生》,

这本书已经被看完了大半,余下薄薄的一层纸张失去了手指的阻隔便纷纷向前翻去,显露出结局的某一页来,其中有一叫人印象深刻的短句:生活不可能像你想象得那么好,但也不会像你想象得那么糟。

邪念做了一个零碎的噩梦,在梦里她如一生的女主角亚娜一样奔跑在寒冷的旷野里,她梦到自己的母亲在打扫卫生时找出了那双红舞鞋,于是她的姐姐与母亲便都拿起尖锐锋利的农具,尖叫着攻击过来,

她赤着脚在麦田中奔跑,远处,Volk的伴奏似雾弥漫在空气之中,风推着邪念向地平线前进。湿润泥泞逐渐裹上了她的双腿,她在慌乱中向后匆匆瞥去,女人身着长裙,手中或是镰刀或是干草叉,它们寒光烁烁,再远些,她们家的房子陷进一片火海,家里的老猫站在屋顶,发出犹如哭嚎的叫声。煤油灯,这一定是打碎的煤油灯造成的,这么想着,她就不禁联想到那些可怖的碎玻璃,随即,她脚底传来一阵剧痛,有什么东西深深扎了进去。邪念无声惊呼摔倒在地,随即是真真切切的砰咚一声。

她摔在了床边,腿还抽筋了。

 

好在,这个小噩梦并没有影响到邪念,她轻车熟路的掰着脚趾解决了抽筋问题,老老实实爬上床盖好被子,还确认了一次闹钟,在做完这些事情后她几乎记不起噩梦的内容了。

她又模模糊糊地做了一个梦,一个有着一双深绿色眼眸的梦。她与眼睛说话,但眼睛只有偶尔看向她,于是她说得更多,触碰得更多,她温柔地跪坐在地,用双手与额面给予亲昵的触碰,像对待一只在屋檐上偶作停留的鸟雀。

邪念听到了戈塔什的声音。

“这不是我的本意……邪念。”

她睁开眼睛,室内空无一人,阳光从窗帘下渗进来,闹铃在十几秒后响起。换上衣服,莎拉与她打了招呼,带她一同前往课室,坦娜女士在房间其中一个角落与另一个女士笑着聊天,女孩们则三三两两靠在镜子边舒展身体,不时就会有好奇的目光落在邪念身上,又小心地移开。

在等待了一会儿后,戈塔什在八点步入练舞厅,她是毫无疑问的人类女性,身材较饱满,一米七多的身高是练舞厅里所有姑娘的平均数,肤色健康,肢体肌肉与脂肪维持在一个相当微妙的比例,使其柔软的一面盖过硬朗的一面。今天她穿着一件贴身的运动背心,而下半身是一条丝滑宽大的长裤,裤腿甚至盖过了她的脚背,她与每一个姑娘都打了招呼并附加上一个贴面礼,说,亲爱的,早上好,睡得怎么样,没有感冒吧。在最后,她停在了邪念的身边。

戈塔什的笑容轻松惬意,脸上的妆容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岁月对这位五十多岁的女士格外宽容,或许是因为她并不瘦削,让细密的皱纹并不遍布在各处,耳垂上挂着对金色的细环,随着她的动作轻摆。邪念被她所吸引,因为梦想的仰慕的事物就在自己的面前向自己伸出手,是该茫然无措,还是该欣喜若狂……但她并不是有这样大情绪起伏的人,于是她的视线如一只抚开薄灰的手,开始触及戈塔什的方方面面。

少女与女人的手握在一起,邪念站起来,比戈塔什还高上一截。她留意到了戈塔什眼底盖不住的乌色,留意到了对方并未立刻松开的手,留意到了对方眼中对她毫不掩饰的喜爱,于是柔嫩的包裹住了紧绷粗糙的,邪念像是不安那样握住了对方的手,小声问道。

“我今早……好像听到了您的声音,戈塔什老师。”

“……什么?”戈塔什的眼神终于变了,一开始是迷茫,而后她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邪念听到了她无意识时说出的心声,邪念能与女巫进行心灵沟通——她是一位不知道自己力量的女巫。

‘我会告诉你究竟是发生了什么的。’戈塔什嘴唇未动,她用心与邪念沟通。

‘要什么时候?’邪念无师自通。

“不会太久。”戈塔什承诺。

接下来便是常规的介绍环节,邪念与同学们互通一下名字,回答了一些诸如个人习惯或喜好作品的问题,今天的课程便开始了。

邪念今天并不需要参与其中,她唯一要做的就是好好观察一整日的训练,等待老师寻一个团舞的空位让她加入。而戈塔什在单独辅导接替主舞职位的奥尔加,一个比她还要矮上一截、扎着长麻花辫的女人。

音乐响起,一个动作,第二个,一串步伐,然后是跳跃,一次,两次,邪念的视线紧紧黏在两人身上,她对主舞的位置梦寐以求,Volk这支舞她看了三遍公演,每一次都会记得更牢,Volk这支舞她练了无数遍,每一遍都会另有领悟。

龙裔明中窥伺。

“用力些,”戈塔什教导人的声音偏低沉,洪亮,使别人能清晰辨明,“奥尔加,放轻松。”

但奥尔加的状态很差,邪念从第一眼看过去时就发现了,她的双眼发肿,一定还哭过,走姿小气,肢体拘束,眼睛总是看向下方,她失魂落魄的。

“不不不……把音乐关掉,看,奥尔加,”戈塔什走至奥尔加身侧,数起六分之八拍,双腿站直,身体向侧方弯去,手掌触及地板再猛然抽离,一次,两次,“要像这样,抓住那种从地上拔出来的感觉。”

“坦娜小姐?”戈塔什回头示意。

那位坐在音响边上的女士便数起二八拍。

One and two and three

And one and two and three

词与词之间的间隔明晰,时间掐的很准,邪念想,如果是她,绝不会让跳得这样差的奥尔加做主舞的。

随后,坦娜小姐换上了另一种语言。

Eins und zwei und drei

Und eins und zwei und drei

词语词之间立刻粘连起来,再加之顿挫的念法,每一次高亢的声音都如鞭子一般抽下来,这本应该是调动舞者力量与激情的小技巧,但奥尔加这只陀螺却散架了。

“我不行,我不行……!”奥尔加在戈塔什靠近压住她的手时尖叫起来,触电似的退出一步,又说了一个脏词,抬手,使劲按住自己蓬松卷曲的发丝,胸腔剧烈起伏着,“这都是什么狗屎……”

“没关系,放轻松亲爱的,”戈塔什走上前去,拍了拍奥尔加的手臂,她示意周围的姑娘别盯着这里,随后她说,“从现在开始休息十分钟,好吗?”

但事情远远没有结束,奥尔加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对戈塔什说:“我该怎么……怎么在这里放松……戈塔什,你甚至懒得解释自己之前的谎言!”

“伊万诺娃小姐!”坦娜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她还想靠近奥尔加,不过戈塔什及时伸手,示意让她来解决就好。

“不不,别这样,让我们来面对问题,奥尔加。”

戈塔什牵起了对方的双手,额面几乎贴在一起,显得亲昵又体贴。

“我知道你是帕特丽夏的朋友,她已经走了,这是她自己的选择,她有自己未尽的愿望,她愿意为了这个愿望睡在那些……充满汽油和酒的地下室……昨天布尔科街有一个地方爆炸了,你知道吗。”戈塔什的语气放的很软,很慢,她面前的奥尔加嘴角与眉眼一同向下撇去,几乎即刻就要哭出来,“帕特丽夏做出了自己的选择,她没有告诉我们她去哪儿了一定是不想让我们伤心,对不对,奥尔加?”

“不,不……她原本有机会告诉我原因的,她都快说出来了,又被叫走了,”奥尔加的说话声果不其然带上了哭腔,“是你们骗了我,骗了她,是你操控了一切……”

这到底是实实在在的指控,还是一次发泄式的指责?这问题没有确切答案。

戈塔什搂过奥尔加的肩膀,让坦娜女士带她回宿舍休息,但奥尔加挣脱了出去,“不,不,给我叫一辆车,我受够了……我他妈的要离开这个见鬼的疯人院,”她抬手擦着眼泪跑去门口,踉跄着弯下腰拿起自己的平底鞋,但又回头,将其猛地掷在地上。

“你们这群女巫!”

带着哭腔的吼声,鞋子落地的重响,以及坦娜女士不知是出于何种心情的笑声回荡在空旷的练舞厅里,姑娘们有些看着向宿舍区跑的奥尔加,有些看着眉头紧皱的戈塔什,而有些在出神,不知是在想帕特丽夏的事情,还是在想女巫这个词。

邪念看着这一出唐突的闹剧,微微张着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她在想,自己会不会因此有机会跳主舞。

 

戈塔什简单安抚了一下女孩们的情绪,很快,她就将话题转到了主舞上。她叫了第一个女孩,那个女孩说自己绝对跳不好,她又叫了第二个,第二个女孩只是沉默着摇了摇头,邪念坐在镜子边看的目光灼灼,怎么不叫她呢,或者是莎拉,她没记错的话莎拉应该在上一次赶赴美国的演出中露了面,她的表现无可挑剔。

戈塔什仅仅问了两个人,随即便跳过了这个话题,毫无疑问,她不愿意主动将莎拉或是邪念送给奥林。让她再利用梦和暗示引导一下还算可以的那两位女孩,她们一定能主动站出来的。

“我可以跳。”邪念的话打断了戈塔什的小计划。

戈塔什有些发愣的看向龙裔,不过,她反应很快:“邪念,你甚至还没练习过呢,也没有和其他人磨合过,这不是开玩笑的。”

“我跳过很多次,我在图书馆里看了无数次这支舞的纪录片,让我试试看吧。”邪念已经站了起来。

“亲爱的,我们为了这支舞排练了十个月。”戈塔什靠近邪念,她并不愿意让邪念去跳主舞,因为那主舞的位置,也是献祭的位置。

这支舞,这个法阵,都是戈塔什亲手编写的,每每通过这支舞献祭一位天赋异禀的姑娘,她便要抓心挠肝好一会。她知道这是奥林故意的,对方将机床纺出的命运之线玩儿似的剪成短短的一截又一截,然后嗤笑着撒在她的面前,让她好好感受所谓黑暗之母的狭小王国所谓何物。

“那你自己跳一次,让我们看看,我们不能拖累其他人。”这句话是坦娜说的,她说出了此情此景下最合理的话,同意邪念试试看。

反驳的理由怎么都找不到,好吧,好吧……戈塔什也只能应允对方试试看。没事的,戈塔什,只要在最后她并不愿意献祭自我,那么事情还能挽回,你多和她相处一下,引导她是为自己而舞,并在最后关头说出自己最真实的想法就可以了。

戈塔什在心里的自我安慰只有她能听见,总而言之——现在,是邪念的独舞。

而与此同时,更晦暗,更潮湿的阴谋在女巫的心灵感应间传递。

练舞厅外,奥尔加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身后是练舞厅带有迷离感的伴奏,她带着脱离感一步步跌似的走下楼梯,又停在窗边,望着外部街道上打着黑伞的行人,她想,帕特丽夏会不会回来,她这样子走了,帕特丽夏又该和谁说话呢?

楼下的笑声打断了她的顾虑,有两位老师嬉笑着跳上台阶,声音直直扎进奥尔加的耳朵,有一人停在奥尔加身边,霎时就收敛了笑容,她靠得很近,说,你没事吧,奥尔加。

女巫们听到了彼此的笑声,她们说:

好吧,这下不得不又多一个 法柱 了, 妈妈 一定会乐不可支的。

帕特丽夏 我们也 找到 了,她去见了一个心理 医生 ,那个医生还有个 亡妻 呢。

那个 医生 是不是也该找时间……那个一下 哈哈哈!

新来的 邪念 ,你们注意到了吗, 温顺 驯服 ,而且是个美丽的龙裔, 妈妈 会很喜欢的,你们让 妈妈 来看看。

在她的手脚上施法!我刚刚已经给奥尔加施咒了,马上她就会去那个舞厅……让 妈妈 看着,让 妈妈 看着!

那位老师在问完问题后便自然而然地继续上楼,仿佛奥尔加收拾东西离开的模样并不是什么值得深入询问的事,空荡而冰冷的室内,只有高跟鞋的声音,女人的嬉笑声,与奥尔加的叹息在回荡。她握紧了手中的提箱把手,继续乡下走去。

 

邪念在音乐下跳了一小段,随后就被喊停,戈塔什说:“你已经拉伸了吧?……放空你的大脑,我需要你重新,从头跳一次。”

戈塔什克制着自己的呼吸,她的女巫姊妹们已经给奥尔加下了咒,只需要她的触碰,就可以将对方的舞技转移至邪念的身上,而她在想——不如将奥尔加整个献祭给邪念,毕竟在女巫姊妹们的眼里,邪念,已经和给妈妈的祭品画上了等号,祭品能加码,何乐而不为呢。

‘我会给你一份礼物,我希望你……能好好使用这份力量。’戈塔什在心中对邪念说,她的拇指按在邪念的太阳穴,龙裔摸起来微微发烫,然后是手心,即使是这里也覆盖着偏厚的皮肤层,最后是脚踝,她将那处皮肤按的发白,施法完成,戈塔什站直后退开几步,视线紧贴在邪念身上,说:

“开始吧,请放音乐。”

与此同时,身处楼梯上的奥尔加的眼中不住地流泪,她刚才只是与另一位老师近距离对视了一下,便陷入噩梦般的恍惚中,难以控制自己的身体,跌跌撞撞向二楼奔去。她丢掉了手里的行李,摘去帽子,脱掉大衣,一股力量将她推入那满是镜面的练舞厅,哪怕她掩面而泣,哪怕她的灵魂竭力后退,她的身体仍然不听使唤地走了进去,随即,门砰一声关上。

她还不知道自己将面临什么,但绝望的阴影已然蒙上她的心。

 

邪念感知到有什么东西附在她的双手双脚上,像一根头发般的细丝,似有若无。

抬手,以手背托起自己的脸,再分开双腿,后仰着上身无力跪地,她放空大脑,向前方的海纵身一跃。邪念对这支舞已经熟悉到不去刻意回想都能复现的程度,如一张精美的黑胶碟片,在节拍的指针下,缓慢地于留声机之上旋转,让乐曲自然从中流淌而出。

她猛然向侧方伸出手,一种陌生的、新鲜的触电感自指尖环绕向上,直奔心脏。

在她挥手的刹那,镜壁的对面,奥尔加顿时被拉扯着转起身子,她的右臂几近脱臼,腰上也传来了一阵撕似的剧痛。奥尔加的惨叫声淹没在舞曲之中,戈塔什听见女巫们的窃笑,听见消弭于笑声中的闷响,但她只是静静地注视着邪念。

这实在是一支动人的舞。

邪念罕见地感知到了一阵兴奋,这种情绪上一次在她身上汇集,还是因为头一次将Volk完整跳出。是因为面前戈塔什的视线吗,还是因为她终于拥有了成为主舞的机会呢……她没有深想下去,不能因为这而走神,错失节拍。

她轻盈地旋转一周,在虚空中将某物推出,邪念听到戈塔什说再大声些,再大声些,于是伴奏如伴舞紧紧簇拥着她,托举她身体,她全身上下都为这支舞鼓动着。情绪如暗流翻涌,于是深色的海面上泛起片片浮沫,邪念感知到眼眶湿润,于是沉浸其中的喜悦自然流淌而出——她还从未在舞蹈中落泪。

眼泪带着丰盈的情绪,就像饱蘸墨水的羽毛笔,被甩向镜壁。一墙之隔,正如这一道弧线,奥尔加的身体也急速倒飞出去。她结结实实地撞在了镜子上,血登时从她的鼻子里汩汩流出,在墙上留下一道惊悚的痕迹。她像一只仅有松散粗线串联的木偶,被不合适的牵引者举起,然后在半空中来回晃荡,骨骼折断,血肉撕裂,连内脏都碎开来。

很难想象人类是如何能承受这样的痛苦仍保持清醒。这支舞带来极端的痛苦,又带来极端的幸福,戈塔什忽略掉奥尔加嘶哑的痛呼,将注意力拉回邪念身上。

她刚跳完一个节拍,再将手收回,手腕相触,如绮丽花朵绽放扭转。一种恍如高潮般的紧绷充实在肢体间,邪念屏息凝神,在手腕相离时短短吐出一口气,她太喜欢这感觉,放纵,迷离,昏昏然,热汗自胸口与额前流淌而下,她从舞蹈中获得了战栗与餍足。

这回奥尔加得到的,则是绝望的终章。她们的意识同步陷入了一个瞬间的迷幻,女孩的身体扭曲得像一条吸饱了水的柔软毛巾,她感知到脊椎节节错位,腰部皮肤拉伸至不可理喻,眼泪,尿液,血,纷纷从她的身体中流淌而出,她被自己的血呛得惨叫都难以发出,亦或者是因为她的声带也不再完整,镜面舞厅之中只余肉体扭转的可怖声音。

在某个眼泪流淌而出的瞬间,奥尔加在房间角落中看到了一个背着手的苍白女人,皮肤苍白,眼球苍白,身上贴合着由绳、珍珠、纱与丝绸构成的红色拖地长裙,女巫,女巫,奥尔加哭着,向唯一的女巫求饶,杀了她吧,杀了她吧。

终结时的悲泣终于随着力量传回邪念身上,她的指尖狠狠抓挠过手臂抵达肩膀,再双手抱臂,受难似的抬头,微张着嘴,再度跪倒在地。一种抽离感与窒息感如沙丁鱼群般环绕着她,她不得不停下舞蹈,搁浅在岸边,才不过一分钟她的力气与情绪居然双双被耗尽,邪念迷茫着与正前方的戈塔什对视,而在对方的眼神中——比起关切,更多的是讶异,以及掩藏在深处的复杂情感。戈塔什紧皱着眉头靠近脱力的邪念,她将手背贴在龙裔发烫的后背正中间,不仅是为了收回她布下的魔法,也是为了支撑对方的身体。

“你做得很好……邪念,你绝对没问题的,”戈塔什将对方稳稳扶好,“偶发性的崩溃也算是我们的职业病吧,没关系,你今天就回房间休息,好吗?”

“我不会的,”邪念的反驳很迅速,但她又不知该如何形容刚才的状态,“我没有崩溃,是,是……”

“但你跪在地上了,亲爱的,结束动作不是这个。”戈塔什稳稳地将邪念扶起来,并打断了对方的话,她握了握龙裔发软的手,“安心休息好,邪念,等你恢复过来,我们再细聊你的安排,包括领舞的事情,和我之前承诺你的事情。”

随后,戈塔什便让莎拉扶邪念回自己的宿舍。

她知道,奥林已经来到了下方,她知道,这一切已经进入了Mother的眼睛,她也知道,命运绝不会给她第二个邪念,她一定要快些,决不能让奥林将邪念也变成苍白的空壳。

面谈就在今晚。

 

视角向下。

女巫大多是没有怜悯的,这种事物可能存在于叹息之母的心间,但绝不可能到访过黑暗之母的心田。那苍白的女人正是奥林,她说,不行,你还不能就这么死去,奥尔加,你不是想见帕特丽夏吗,我们一会儿就接你去休息间,只需要等上半天,帕特丽夏就会回来了,亲爱的。

奥林的高跟鞋停在这可怖的活着的扭曲形体前,她拍了拍手,一扇隐藏的镜面门被打开,几位作为老师的女巫手持锋利弯钩,将其扎入奥尔加的身体之中,再用力抬起,带着奥尔加步入门后阴影。

而奥林仍驻足于此,她在镜面舞厅中翩翩轻舞,新鲜的死与恐惧涌入她的身体,她伸手向上,仿佛触及了邪念,那个天赋异禀而饱含热情的姑娘,是她的完美表演,才让奥尔加的死意义非凡。

我要她。奥林说。戈塔什,还有其他人,就让她做主舞。

 

 

邪念在晚饭时分抵达了戈塔什的办公室。

坦娜在将她带到门口后便离开了,邪念敲了敲门,厚重木板后传来了戈塔什的声音:“请进。”

室内漂浮着淡淡的食物香气,比起办公室,这里更像是戈塔什的起居室,办公桌、餐桌、沙发、躺椅分布在房间各处,深红色地毯占据了九成以上的面积,黄澄澄的光亮自吊灯散出,给沉闷单调的装潢添一笔温馨色彩。

“啊,是你,你还没有吃晚饭吧?”戈塔什正盘腿坐在沙发上,她卸了妆,换了一件宽松的灰白色居家睡衣,胸前由黑色绣线缝上一只简笔画的猫脑袋,面前的桌上摆着两碟拼盘,由薯条,土豆沙拉,切片的水煮牛肉组成,“把门关上,来试试看这家新餐厅的菜,我在想以后要不要去那儿聚餐。”

邪念坐在了戈塔什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略显拘谨地端起碟子置于自己大腿,“所以……戈塔什老师,您叫我来是?”

“别这么严肃,我只是——对你有些好奇,”戈塔什笑了起来,表情称得上是温柔,“邪念,一个远道而来的美国姑娘,昨天通过了面试,今天嘛,我们讨论了,你就是主舞的不二之选。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想加入这里的?”

“我去了三次纽约,看了三次你们的演出,”邪念轻轻侧了侧脑袋,“一次是坐巴士,剩下两次都是搭顺风车去的。”

“这很危险……在柏林尽量别这么做,”戈塔什咽下了嘴里的土豆,她的碟子空了一半,“我还以为你是那种世家小姐,过着那种什么都不需要做只管尽情舞蹈就行的人生。坦娜还在奇怪你怎么不和家里人打个电话,看来问题的答案已经出现了,对吗,叛逆姑娘?”

“基督教门诺派家庭,我想跳舞只能出这种坏主意,”邪念耸了耸肩,龙裔的面部表情是常人难以解读的,她尽量以肢体语言表达情绪。

“那今天你在跳Volk的时候,脑子里在想什么……不,应该说是,你的身体感受如何,怎么会突然脱力。”戈塔什用桌上的布擦了擦手,点起一支烟,继续她的询问。

“就像是……”邪念本想斟酌一下用词,但还是如实相告,“就像是在做爱。”

“因为……和跳舞之间的爱情?”戈塔什面色不改地抽上一口,向烟灰缸里掸掉灰色的燃尽的一截。

“不,不是爱,”邪念的眼睛看向斜上方,与戈塔什错开视线,“在那时候我简直——像是动物一样思考。”

“哦……”戈塔什轻轻地感叹着,她低头看向地毯上散落的一点食物残渣,在短暂的出神后继续盯着面前的白龙裔,“我会在课后帮你规避这种沉浸感的,或是想办法在脱力之前完成舞蹈,还有,你的跳跃动作仍不够好,我想了想,还是自己顺便辅导你吧。”

“对了,别和其他老师提你能用心与她们沟通,如果最近你的脑海中出现了一些……深邃的,叛逆的想法,你可以尝试顺从它。就当是我给你的小建议。”

“那么辅导时间是?”
“晚饭之后,你去面试的舞厅等我,如果有其他安排,我会在课上告知你。”

 

在私下辅导定下来后,邪念重新回到了宿舍,而在这样的深夜,莎拉敲响了她的房门。

莎拉这一热情善良的女孩仍在担心帕特丽夏,她想去档案室找找帕特丽夏的档案资料,哪怕是知道她家里人的邮编或是固定电话呢?她向邪念提出邀约,让她帮自己望风。

“那里平时不是总有老师在吗?”邪念问道,档案室,应该就是她来时坐着填写资料的地方。

“明天是星期日,老师们都会回家,或是出去走走,没人会坐办公室的。”莎拉向邪念伸出自己的右小指。

她们拉钩约定,并真的在第二天的清晨进入无人的档案室。然而这里没有帕特丽夏的档案袋,没有帕特丽夏的体检资料,没有帕特丽夏的一切,似乎关乎她的所有纸质内容都被清理干净,而帕特丽夏不过才出走四天而已。莎拉遗憾地空手而归,而邪念悄悄顺走了一支放在抽屉里的名牌口红,不过,今天的事情仍未结束。

莎拉一向很善于自我安慰,在靠着邪念说了好一会和帕特丽夏的点滴日常后,她们换上出门的衣服,决定去附近一家意大利餐厅好好吃一顿,抵消一下上午的紧张与一无所获的失望。不过,她们在门口被一位老人叫住了。

对方喊出了莎拉的名字,并说,他是帕特丽夏的心理医生。

 

这家餐厅在正午时间喧闹不止,医生自我介绍道,他叫约瑟夫·克莱姆佩瑞,在柏林开了大半辈子的心理诊所,而帕特丽夏是他的病人。

“所以……你在两天前还看见过帕特丽夏?”莎拉问道,眼神中满是希冀。

“是,帕特丽夏和我说过你,还有奥尔加,所以我才能认出你。她在离开时落下了这个,我希望你们……都看看。”约瑟夫已经相当老,他的头发花白,动作僵硬,他枯瘦的手指从包里拿出巴掌大的皮封笔记本,“她总是在说舞团里都是女巫,所有同学都被她们蒙蔽了。”

笔记被交到了二位姑娘手里,被逐页翻开。一开始都是些正常的舞蹈心得,然后,一些关于黑魔法与点位排布的内容以手绘方式呈现,帕特丽夏记录下了每一个位置的每一个女孩,以及个别人出现的残疾变化。邪念在其中敏锐地捕捉到一个游离于点位之外的圆圈,它每次都以红笔标注出来,然后写上一个陌生的名字,奥林。

“你们能帮忙找找帕特丽夏记录下来的这些……魔法,还是女巫之类的东西吗?如果你们找不到,那就说明帕特丽夏只是出现了很真实的幻觉,”老医生不论是听起来还是看起来都相当无助,“她的精神问题已经持续很久了,上一次来的时候,她甚至提着自己的行李,我想……你们或许知道她在舞团里经历了什么,知道她出现幻觉的原因,如果你们能找到个中缘由,帕特丽夏她就——”

“不,医生,戈塔什舞团的气氛不是你想象中的那样。”莎拉不耐地叹了口气打断对方,她合上笔记本,将其交还,“你以后别找我做这种事,阴谋论还是说给红军派听吧。”

饭菜还没上,莎拉就已经起身,在桌面上留下了一张纸币,匆匆离开。邪念感知到了一种突兀,她不应该把自己也一起拉走吗?现场,只剩下约瑟夫与邪念面面相觑了。

“唉……”医生叹息一声,笨拙地从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递过去,“如果莎拉回心转意了,您能把这个转交给她吗?我实在是不知道该找谁好。”

邪念伸手接过卡片,细看一遍,随手放进了衣兜,她问:“这看起来是栋公寓楼,你住在这儿顺便开诊所吗?”

“没错,”医生点了点头,“我好像没听帕特丽夏说过你,你是新来的舞者吗?”

一种异样的冲动涌上邪念脑海,如同早上打开抽屉后看到那只口红、便想伸手偷走一样,她此时此刻的异端欲望抵达了顶峰。

“我其实……有一些线索,关于……女巫的。”邪念靠近了约瑟夫医生,话语颤抖而破碎,手指反复紧握又放松,蹭着咖啡杯的握把,紧张这一情绪跃然面上,“但我没带过来,我想……您知道奥伯鲍姆桥吧?我们晚上约在河边沿岸见面怎么样,现在太早了,一定会被女巫发现的。”

医生张了张嘴,随后,被这一紧张感染的他便悄悄用手比了个OK,再轻轻地点了头,“那……几点?”

“九点吧。我得走了,不然莎拉要奇怪了。”邪念随即起身,快快地与医生道别,向店外奔去,追上莎拉——莎拉并没有走远,她就等在最近的十字路口,从杏眼中射出的视线好似一道审判,她说:“你怎么不跟着我。”

“起码要说声抱歉吧?”邪念眼角微垂,眼上似眉毛的细密鳞片弯出无辜的弧度,“直接走掉也太不礼貌了,肯定会加深他的误会的。”

莎拉的眼神缓和下来,她短短地说,那我们去另一处地方吃饭吧,离他远远的。

女孩侧过身来,向后吐了吐舌头,眉毛仍紧皱,不知是因为对这挑拨离间医生的厌恶,还是在思考对方的话有多少可信度。

 

医生是个守时的人,他九点钟准点抵达目的地,寒风吹得他缩了缩脖子,圈紧了围巾,将双手放进身前的衣兜里,在沿岸的道路上踱步。

十分钟,约瑟夫医生感觉邪念是不认路,再等等吧,二十分钟,个位数的温度让他跺起脚,偶然性地,他在石头做的栏杆上看到了一只蜷起爪子的花纹小猫,正躲在背风处取暖。

“小猫……晚上好啊。”约瑟夫向那只猫走去,他的女佣就很喜欢猫,总是用些剩菜喂养街边的流浪猫,而猫通常不太喜欢他,那些小生命看到他靠近就会纷纷起身跑开,约瑟夫只能无奈地笑笑,再无奈地接受女佣的调笑。但今天他碰到了一个不同寻常的小猫,对方并不逃,仍蜷缩着,用尾巴圈住了自己的小爪子。

他将手小心翼翼地放在猫微微鼓起的背。

触及一片冰凉。

医生的后背猛然传来一下力,这让他上身前倾,肚子磕在护栏上,但并未下坠,在他喊叫出来之前,有一双手拽住了他的裤子,向上一提。

惨叫声只持续了两秒,可能更少,然后就是紧凑的两声扑通。

护栏上,留下了一滩褐红色的猫血,被放置在这的只是一具尸体。

护栏旁,一双鲜红色的眼睛向下望,她看着约瑟夫厚实的冬衣一下就吸饱了水,并且,这样老的男人是不能抗衡河流的,他在反复下沉中挣扎上浮,不过半分钟,声音就平息下来。

在黑暗河面的白色泡沫散去多半后,邪念转身,哼起了某只舞曲,她穿得很厚实,但脚上只有一双陈旧的步舞鞋,于是她走得悄无声息,这场谋杀也完成得近乎悄无声息。

她心雀跃着。

她明白昨天在舞蹈中迸发的异样情绪来源于何物了,她明白自己从小到大都与亲生姊妹们不一样的原因了,她知晓自己身边为什么总环绕着野猫了。女巫,她也是一位女巫,从她出生起,事情便是这样,那些来源于柏林的感召,是她对女巫集会的本源渴望,只是恰巧,在这渴望之后,她又爱上了女巫们的舞团,爱上了跳舞,爱上了戈塔什这位舞者。

她抱起一只蹭着她脚踝的灰猫,步行回了舞团,将这只猫放在它先前避雨的位置,再捏了捏对方的尾巴尖。

戈塔什还在练舞厅等她。

 

今晚,邪念睡得很安稳,但有一位叫卡洛琳的女孩做了噩梦,尖叫着吵醒了其他人。邪念在半梦半醒中听到,噩梦大概是戈塔什舞团的特产了,多做做总会习惯,实在不行,可以喊上别人一起搂着睡。

第二日清晨,女巫们例行进行Mother的选举,戈塔什抽着烟,仍坚持用心灵感应报上自己的名字,进行一种象征性的抗争,而奥林继续胜出,票数一边倒。

“仪式下个月就要办,那女孩得快些做准备。”坐在戈塔什身边的坦娜无奈道,她侧过头看了一眼双眼愣愣的戈塔什,又将视线转回来,算她的账。

“这么快?”戈塔什的视线模糊地落在报纸上,当然她并不在细看,“我们少了两个女孩,邪念又是新人,不能再延后一些吗?”

“奥林说了,我们就要做。”坦娜嘴唇紧紧抿着,“她是我们的Mother,这是集会的决定,我们都没有权利质疑她。”

“我尽力吧。”戈塔什重重抽上一口手中纤细的女士香烟,现在,她觉得这种味道太清淡了,“坦娜,你的烟借我一点。”

对方没有详细发问,交换在沉默中完成。

打破平静的是一场自杀,那穿着朴素戴着圆眼镜的女人直直地站在椅子上,拿走餐刀,果断向自己颈侧捅去,再转身倒在了长桌上,掀起一阵餐碟餐具的涟漪。正在用餐的女巫们尖叫着站起来,用餐布按住伤口,而鲜红溅在了她们的衣服上与面庞上,滚烫着向下淌,留下烫伤似的痕迹。

戈塔什只是远远地望了过去,她记得这个女巫,原本追随着最为慈悲的叹息之母,却因为维拉基斯共和国的种族压迫,只能来黑暗之母麾下乞求收留。她在每一次投票中都保持中立,一次奥林,一次戈塔什,循环往复,好似这样就能在举行献祭仪式的舞团中独善其身,如今,帕特丽夏与奥尔加的迷失结局一并下坠,压垮了这个女巫的良心,于是,死亡便决绝地发生。

唉。戈塔什在心中叹息。她真该在奥林第一次展现天赋时将其掐死。

她将烟头放进烟灰缸里,去烟味似的甩了甩手,起身离开了议会厅,回房换衣服,今天的上课时间到了。

 

“戈塔什老师,你说帕特丽夏是不是已经被杀了?”

邪念的话将戈塔什从教学中抽离出来,邪念刚刚完成了五组跳跃训练,戈塔什正说完休息会儿。

“别这么说,我相信——”戈塔什总感觉邪念与刚来时不一样了,眼神好像更锐利了,皮肤的血色好像更鲜艳了,并且,邪念现在还打断了她说话。

“奥尔加没说谎,对不对?”龙裔上前一步,视线追着戈塔什的深色瞳孔,邪念伸出手握住了对方的,将其牵至身侧,现在她们的躯干之间再无阻隔了,“女巫。”

戈塔什下意识地想抽出手,但第一次没用全力,当她第二次想这么做的时候,邪念的手如镣铐般紧贴在她的手腕上。邪念进,她只能退,最后,戈塔什只能背靠镜面。

‘女巫。’

又一声响了起来,邪念没有张开嘴,女孩的声音回荡在戈塔什心中,

‘你不是她!?……奥林?’

女巫在面对自己的信仰,自己的缔造者,自己的侍奉对象时,会自然而然地萌生崇敬,依恋,热爱,深沉而复杂,这是她们所不能抗拒、不能违背的,纵使戈塔什厌恶奥林,她也不可抑止地只能在对方面前顺从地卑躬屈膝,额面触地。当这异样的情感出现时,戈塔什的第一反应就是自己陷入了奥林缔造的幻觉中,她猛地甩头,但面前还是邪念,不论如何尝试,如何按照经验尝试从幻觉中挣脱,她眼前的画面都不曾改变。

‘我是,我是邪念。’邪念将手上的力量放松了些,她的面庞平静如水,并不因为戈塔什的症状而变化,她像小羊那样垂下唇吻,蹭了蹭戈塔什的脸,‘奥林是谁,为什么你会想到她……’

‘我的女儿,说吧。’

这个称呼自然而然地被邪念叫了出来,在目光流转间,在昨夜的杀戮间,在面试时对视间,在与戈塔什谈及过去间,灵感在此时此刻融合,在滚热的坩埚中蒸腾出柔软的白气,化为一声柔和的,daughter。没有人告诉她该如何做,没有人告诉她女巫与Mother之间究竟是如何相处,她此时犹被另一重存在附身,话语在脑海的呢喃间自然流露。

‘……奥林是我们侍奉的黑暗之母,我们的……残忍的母亲。’

戈塔什的愤怒和不解在对方明亮如火的视线下融化,她深深地呼吸一次,道出答案,无法错开视线。

‘是吗?’

邪念的心声听起来带着笑意,她将头低下,与戈塔什额面相碰,龙裔的高热体温向对方传递,戈塔什甚至屏住了呼吸。

然后邪念蹭向对方的脖颈,烟,香水,被戈塔什的体温热的逸散,邪念像猫那样嗅闻,不多时就熟悉了这味道,天蓝色的舌抚过皮肤,激起一下战栗,戈塔什悄声叫了出来,然后,是邪念粗暴却浅尝辄止的一个吻。

‘没错,奥林就是黑暗之母,没错。’邪念紧紧握住戈塔什的手,十指相扣着,‘继续保密下去,不要告诉别人,安静等待,戈塔什。’声音停下,龙裔松开一只手,轻轻地抚过戈塔什的面庞,而后暧昧的气氛随邪念后退逐步消散,她弯腰在地上捡起灰白色的运动外套,踱步离开了镜面舞厅,在关门前向戈塔什眨了眨眼。

砰,关门声响起,戈塔什打了个激灵,刚才她说了什么,好像是,好像是——

自己说,今天就练到这里吧,我有些累了。

 

而在邪念洗漱好,趴在床上看书时,莎拉来找邪念了。

莎拉是个很聪明的女孩,她善于交际,正直而善良,又很能与他人共情,她要是连舞团内诡异的团结气氛都察觉不出来,那才是异常。负责盯着她的女巫在餐桌上暴毙,掩盖在她记忆中的朦胧纱布被揭开,她回想起曾经的一次偷听。

她看到两位老师相伴步入镜面舞厅,好像在聊着关于晨会的事情。她跟在后面,将脑袋靠在门边倾听,老师们迈出了七步,随即脚步声消失不见,她小心翼翼地推门而入,一样走了七步,敲到了某面镜子,后方传来空洞的回声,但随后她却因为没由来的紧张,放弃寻找进去的办法,匆匆离开了。

莎拉一改先前活泼自如的举止,她不安,局促,并恐惧着什么,莎拉对邪念说,帕特丽夏好像和她提过一个地方,一个……密道。邪念,你可以陪我吗?

邪念从床上坐起,她牵着莎拉的手让对方坐在自己身边。

“但……你不是反驳了那个心理医生的话吗?莎拉。”邪念将书本阖上,龙裔的手盖在精灵的手上,掌心相贴,干燥与湿热相触。

“我只是——嗯……我当时没想起来,”莎拉的橘色碎发被发带束着,袒露出她光洁的额面,两道末梢向下的眉毛下,是无辜而动人的蓝色双眸,“我不知道,我怎么能想不起来呢,女巫真的存在吗?”

“不,没这回事,莎拉。”邪念的另一只手放在了莎拉的肩上,“这一定是噩梦,来,我们现在睡觉吧,就像姐妹一样。”

“就像姐妹一样?”

莎拉重复地喃喃道,对啊,这一定是噩梦,只要睡上一觉就好了,她的眼睛僵硬地、沉沉地眨了一下,便自然而然地整个人向前倾去。邪念则抱着她的腰伴着她躺下,她甚至去熄灭了床头灯,当房间陷入黑暗时,名叫莎拉的少女便陷入了沉睡。

这是邪念第二次施展幻术了,连戈塔什都察觉不出异常的术法又怎么会被普通人洞悉呢。

莎拉在夜间惊醒,月光照进室内,身边的白龙裔侧着身子熟睡,而她,听到了隔壁房间收音机的播报声,其内容又是关于红军派的,关于红军派劫持的那架飞机,关于红军派泼洒酒准备烧了人质,关于飞机上红军派的内斗,冲突,冲突,还是冲突。莎拉拍了拍邪念的手臂,而对方只是平缓地呼吸,并未苏醒。

她一定是因为课后训练累到了吧。莎拉下意识这么想,她从床上轻轻起身,披上轻薄的和风睡袍,开了卧室门,走廊内漆黑一片,她向左看看,向右看看,一侧是楼梯,另一侧是走廊尽头,墙上挂着一张舞团老师们的合照。

她光着脚踩在地毯上,敲了敲隔壁的房门,但里面没有声音,她又试着转了转门把手,于是木门向她敞开,露出稍显凌乱的房间。床上没有人,被褥乱糟糟的掀在一边,窗户半开着,外面的路灯给屋内提供了朦胧的光亮,在房间角落里贴墙放着一张木桌,书架,笔筒,杂物柜一字排开,最靠墙的,便是那台正吵闹着的收音机。

一步,两步,夜深人静,莎拉走得小心翼翼,她慢慢地伸手,在黑暗中摸索收音机顶上的按钮,一下,她将声音调大,一下,她将声音调小,第三下,她终于按对了,主持人的播报声停下,而即随其后的是莎拉的尖叫。

一只手从窗边伸了出来,紧紧地拽住她的头发,在短暂的挣扎后,女孩被拖拽而出,从三楼,以头朝下的姿态跌落在地上。她死死盯着窗外的墙,但那里没有人,没有什么怪物,一缕她的头发被挂在窗台上,又被轻风卷着,飘散在空中。

这起神秘的自杀坠楼案引得两名警察上门查访,但他们空手而归,最后在档案中写下的原因是诸如压力大之类含糊的内容,毕竟在那样的深夜,宿舍里无一人醒着,而邪念说:“莎拉昨天还很一副担惊受怕地来找我,想一起睡,但等我醒来,莎拉已经……这太可怕了。”

这太可怕了,不是吗,女巫小姐。

邪念看向走廊尽头,那里没有什么合照,而是摆着一台柜子,放着一束花,梦总是会有点破绽的,她想,下次得把破绽藏得更小心一点才行。当然,事实上,在封口这件事上,邪念的初次实践,做得比觉醒多年的女巫还要轻松信手。

 

戈塔什与邪念聊得越来越多,辅导的时间也越来越长,有时候她们并不在练舞,单纯只是聊着某部经典舞蹈碟片走进戈塔什的房间,看着电视,而后靠在窗台旁吹着夜风。戈塔什点起的烟积满了烟灰缸,邪念将其倒进垃圾桶;戈塔什侧耳倾听邪念谋杀两人的经过,邪念则与戈塔什松松握着手;戈塔什向邪念提起她在学校的往事,邪念听得目不转睛。

视线,触碰,话语,人生,这些微弱的丝线将他们二人缝合,紧缠,女巫的血,人类的血,龙裔的血,如水晶一般挂在线上缓缓流淌,闪着暧昧的玫粉色光芒。

爱恋像一片朦胧的雾,像是一口呼在冰冷玻璃上的水气,某一天,它会化作水滴,湿润的,滴在漫步在浓雾中的两人身上。

戈塔什会想一些事情,关于未来。

关于邪念该如何逃离。

“你要去别的地方发展。”“你能上那些有名的舞蹈学院。”“你应该尝试其他舞蹈风格,我可以教你。”

她引导了很多,但效果有些不尽人意,邪念她温顺得不像是那个离经叛道的姑娘,她对戈塔什说:“这里就是我的归宿,恩维尔,我属于这里,我这一生,都会属于这里。”

 

戈塔什舞团在这之后平静地度过了一个月,女巫们很高兴终于可以完整地举办一次仪式,女孩们很高兴终于可以在柏林本地演出了,奥林很高兴终于可以获得一个完美的容器,邪念很高兴她自身的改变与萌生的力量,只有戈塔什依旧那样坐立不安。

随演出日期越来越临近,她在每日里愣神的时间就越多,她实在是再无法忍受这困于Mother的处境,这一感受在邪念的舞蹈日益完美后抵达峰值。

她问邪念,你想成为舞团的什么?

是头颅吗,思考未来,钻研过去,调度好一切,让身体完美运转。

是心脏吗,终日碰碰跳动,供给最鲜活的血,成为身体的根本。

是大腿吗,做最有力最稳固的那一个,虽有些一成不变,但有些人天生就是做这个的。

“不,都不是,”邪念回答道,她伸出手握住戈塔什的,她们已经肢体接触太多次,戈塔什甚至都习惯于此了。“我想成为手。”

“为什么?”戈塔什不解,手是听从于头脑强权下的表达者,她这一个月之后仅有这一成果吗,成果就是让邪念变得更温顺,只在乎自我的舞技而非整体的决策。她的心像被扔进满是针尖的陷坑,她喜欢邪念的天赋,喜欢邪念的外貌,喜欢邪念远赴柏林的叛逆之心,喜欢邪念与她聊过的小说与让人不安的噩梦。噢,戈塔什,她将变成空壳,供奥林消遣的空壳,而你马上就要面对老去后的身体,舞台,舞团,柏林,女巫集会,都不将再有你的席位。

戈塔什是一位女巫,她本应该向普通人展露超凡的邪恶,顺从于母亲的意志播撒死亡与恐慌,新来的邪念是最完美的献祭者,母亲命令戈塔什将其双手奉上。

但,戈塔什不愿意。

她原本还以驳倒奥林为目的,但这随着邪念再也没展露出的叛逆之心而消散,她转而去想,那么邪念就是她在世界上唯一的舞蹈继任者,她说不定能带着邪念离开这个肮脏的鬼屋……但戈塔什不知道为什么,任凭她怎么暗示明说,对方都听不懂,难道邪念真是个只会跳舞的笨姑娘?

她的欲望与计算,在焦虑与无力感中蒸馏,提纯,最后在玻璃杯里只剩下了一句话,这句话的内容是:希望邪念能不被献祭。

“我就是那双手,这是……宿命。”邪念神色平静,在回答中斟酌用词,她需要那个直面奥林的机会,而在此之前,她不能向任何一位女巫透露自己的觉醒,“戈塔什老师,明天就是演出了,等表演结束,我想在房间和您聊些……小事情。”

戈塔什漫长地停顿着,视线重新聚焦,视野中邪念的面庞清晰起来,她微笑,然后承诺,“我会去的。”

 

演出进行得很顺利,在那之后,所有舞团的人都要去聚餐。

戈塔什坐在长桌的一头,而邪念坐在另一头,她们隔着漫长的一段距离,这之中有女巫们尖锐的笑声、琳琅满目的饭菜、不知由谁起头的合唱,和五盏明亮的灯。没有吃下一口饭,戈塔什燃起一支烟,而邪念只是注视着对方,露出浅淡的微笑。

一种脱离感在戈塔什身周游弋,她甚至不想费劲去转头抽上一口烟。嘴唇好似封死,双眼僵如石质,她只是呼吸着,活着,与欢庆的气氛脱节着,她在暗处看起来呈黑色的眸子带着死般的暗淡。闭上眼,她等待湿润感褪去,再睁开,邪念已经离席,向外部的寒风中走去。

她起身紧随其后,邪念走得比平时要慢,但对戈塔什来说正好,两道高跟鞋的声音在无人的街道中蔓延开,她们与世界格格不入。

“一切都一团糟……”戈塔什跟着邪念走了一路,在回到舞团,推开对方房门时,她毫不避讳地用心灵传声,毕竟一切都将在不远的深夜结束。她靠近站在窗边的白龙裔,牵起了对方的手,声音颤抖,“邪念,走吧,离开柏林,离开欧洲,”

龙裔转过头,一双鲜红发亮的眼看向戈塔什,邪念的手即使在这样阴冷的天气也依旧比戈塔什的暖和,她以双手握住戈塔什的,拇指按在温热的腕部,而后向上摩挲,陷进手掌的浅淡纹路中,再上,是节节手指,直到触及冰凉的指尖才停下。

‘不,我说过的,这是宿命,是我愿意的事情。’邪念的视线贴合在戈塔什的手上,她回答的态度有些漫不经心,‘你就不和我解释解释为什么要走吗,戈塔什。’

‘……我不想。’戈塔什在良久的停顿后说出三个字来,龙裔的双手向她传递温度,出于本能,她缩了缩手指,与对方的蹭在一起,‘我不想,看到你……’

‘再想想呢。’邪念没有拆穿这句谎话,她托着戈塔什的手,将掌心贴在自己的侧脸,双眼微眯,轻轻地蹭了一下,‘是什么让我们相连?’

如同母亲喜爱孩子,如同女巫热爱Mother,如同老师爱惜学生,如同长辈怜爱后辈,撇去表面那些野心与愿望的浮沫,是滚烫的、复杂的、苦涩的、甜蜜的、狂热的复杂之爱将两位女巫相连。这一感情不应该有明确的定义,它是一种宽泛而深沉的爱,像萨满崇拜自然,像一支红酒存放在名为戈塔什的酒窖中,只会随时间愈发香醇甜美。

‘因为爱,戈塔什。’邪念道出了答案,‘事情的答案总会有揭晓的时分,现在它终于到来了。回去吧,去准备重要的事情,我们在约好的地方再见面。’

邪念轻车熟路的抽离了戈塔什的一部分记忆,又目送她离开。不会太久的,等待果实成熟时,它自会向戈塔什揭露真相。

 

你很难用言语去具体描述现在在戈塔什眼前的舞蹈。

她正处于舞团的地下,站在向下的台阶上,而台阶下是身着华服的奥林,再向前,她的学生们,女巫们,一并赤身裸体着狂热舞蹈,帕特丽夏,奥尔加,莎拉,这三具已死却还苟活着的青灰色躯体背靠背站定,被剖开胸腹,内脏与肠道滚落在地,粗俗,原始,阐述着恶与暴力。

不多时,邪念拾级而下。

戈塔什被吓到似的转身,但话语卡在了她的喉口。

“你看起来很害怕。”邪念对戈塔什说。

“不,她是在为你害怕。”身着血色华服的女人转过身来,一并注视着邪念,“我最爱的女孩……来,来我身边。”

“你还有离开的机会,邪念,只要你说你不想。”戈塔什上身微微前倾,她真想上前一步拉着邪念立刻逃走,但奥林只需要抬手就可以拧断她的脖子,她什么都做不了。

“你们侍奉着哪一位母亲?”邪念答非所问,她穿着一件棕红色的薄如纱的连衣裙,裙摆温柔地铺在她身后的台阶上,她的神情也是那样温顺,恬静,像一只自愿奉上生命的,跪下前腿的羔羊。在白龙裔的胸口似有一条细线,又像一道平整的伤痕,它渗出鲜红。

“是我,黑暗之母,”奥林自然而然的回答,“你将会为了我奉献自我,亲爱的孩子,你将不复存在,只剩下——我。”

但当奥林的叙述结束时,一只猫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她的脚边,一口咬下,痛得她叫出声来,打断了她的话,而奥林也将那只灰色的猫远远踢走,发出一声咒骂。而邪念,她轻声说道:

“我就是她。”

 

I am she.

 

邪念的声音陈述着最简单的事实,她看向奥林的眼神中带着深沉的怜悯,一种对于无知者狂妄者的怜悯。奥林与黑暗之母间,有且仅有性格如出一辙,但也仅限于相似了,她永远不是那个黑暗之母,哪怕吸收了再多的灵魂,哪怕拥有了再多的力量与千变万化的外貌,她也仅是一名普通的,女巫,一位拥有一些舞蹈天赋的女巫。

邪念牵起戈塔什的手,转身向后走去,将记忆还给它的所有者,而她面前,无数只猫自楼道中扑杀而来,涌向地下室。

尖叫声咒骂声此起彼伏,而后很快被尖锐的猫叫声淹没,这栋建筑在邪念脚下轰鸣着改变自己的结构,撕开佯装的素净外衣袒露出晦暗的深红内里。有十几个人从猫群之中毫发无伤地逃了出来,有些是在集会上将票数投给戈塔什的女巫,有些是仍想活下去的女孩,在这之后,那扇通往地下室的大门便永远都不会打开,假墙变为实墙,秘密永世封存。

“Mother……”戈塔什的第一反应便是这个词,然后,她将其说了出来,“我该如何称呼你,侍奉你?”

“还是邪念,这就够了。”她们又一次对视,邪念将手按在了戈塔什的胸口,放在两侧乳房的正中,“让舞团继续存在下去,戈塔什,我需要你。”

一道血红色的细线出现在邪念的手掌下,然后渗出了湿润的鲜红,她的手指将其扩张开,拨开层层肉体,触及女巫之心,赐她最喜爱的女儿予力量、予寿命、予承诺。随后,她将手从温热的肉体中抽离,揽住了戈塔什的腰,而后,她们身体相贴,涓涓涌出的血在胸口交融,向下淌满全身。

“你不会再做噩梦,我保证,我的女儿,亲爱的恩维尔·戈塔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