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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阿蒂尔,距你在执行任务时于日本失踪已经过去八年有余了,我想也是时候给你写这封信了。如果你尚在人世的话,我真想狠狠地踢你的屁股,但如果你早就死在了某个异国他乡的角落,上面的话你就当没听见吧。反正我一直觉得你那双厚厚的毛绒耳罩隔音效果肯定不俗,而且我在累死累活地把横滨翻了个底朝天后都没发现你的踪迹,现在只剩下满腹怨气,半点也不想对你道歉,有的时候我是真的希望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你这个混账。
自异能大战宣告结束到现在的六年之间,我曾三度前去横滨寻找你,当然都是以我个人的名义——上面那帮老秃头们起初还肯分拨我一些微薄的公款,后来则是对我提出的搜救提案看都不看直接打回,原因不用明说我也明了:他们都认定你已经死了。但是在我心里,你一直在世界上的某个地方活着,活在我所不知的人群中,直到今天。不幸的是,以上全无根据的信念不能为我赢得半点筹款。机酒、饭食、交通、向导、翻译还得全数用我的钱包垫付,我紧跟在向导身后穿行于破败的镭体街、屁滚尿流地躲避飞来飞去的流弹时暗暗发誓一定要你这混账给我全额报销。结果我一刻不停地找你找到最后一日,也没有获得任何与你有关的消息。
第三次无功而返后我开始做奇怪的梦。我梦见神,也梦见你。神在梦中对我说,你有了一个只属于你和神的秘密。我叫他去死。早起清醒后我又觉得他说的可能是真的。那个秘密可能关于疾病,也可能关于死亡,但我更希望是关于那个孩子,那个让你为他祈祷的孩子。
说到这里我就不得不向你汇报他的近况了:三个月前他在英国再度现身,谋杀英女王差点既遂;一时间欧洲所有媒体都在大喊他的名字,甚至有极端的反英组织提议香榭丽舍大道应该重新以保罗·魏尔伦的名字命名。我于是想起初遇时你说自己名为保罗·魏尔伦的样子,恍若隔世。我在儿时听说过东欧有一个崇拜星星的原住民部落,他们相信他们天上的神靠名来区分地上的子民;定下名就是定下命,交换名就是交换命。我不信神,但是那天听到你要与你的新搭档互换名字的时候这个故事第一时间从我脑后跳了出来。亲爱的阿蒂尔,我知道我从没跟你提起这事,但请不要惊讶,我没告诉你的事多了去了。这儿就还有一件。
还记得你因为和保罗的不快来向我寻求建议的事吗?当时你蹙着眉,一脸不解地告诉我你觉得保罗就是不愿意接受你的好意,你完全不明原因,而他也不会就这件事跟你沟通。你的感觉没错。其实我一直觉得个中原因很简单:因为人也会害怕温暖。我曾在过去的交往中多次发现温暖给人带来的压力,以及推己及人地了解到,人会因为对温暖的渴望变得难以自拔,从而变得恐惧失去,最后反而因此失去自由、失去自我。所以当黏糊糊的温暖变成困扰时,人会不自觉地变得烦躁尖锐起来,我称之为对自由的渴望。遇到这种情况的时候我就会主动离开,作为一种善意的姿态,因为对方不了解什么才是对自己最好的选择。感情也是可以冷静一下的。保罗算是人吗?我不知道,我的异能在他身上没用。
以上这些我半个字都没有跟你透露过,因为它只会让你徒增烦恼。反正你是绝对不会对保罗放手的。至于保罗,他也绝对理解不了感情中的冷静期。所以我最后只是讪笑一下,说他可能需要点时间,毕竟成长环境特殊。你瞧,阿蒂尔,人总是这样,对真正重要的事情选择避而不谈。我的双手在九年的谍报生涯中不曾染血,但我的罪孽也许并不比那些战功赫赫的将军更轻。我不想告解,也不为自己辩白,你知道的,我从来没打算当一位好老师。我们都只是莫名其妙地被生进这个世界,莫名其妙地发现自己身怀异能,莫名其妙地被卷入战争。我还被莫名其妙地硬塞了两个强到可怕的学生。在我反应过来之前,一切就已经这样发生了。
两年前我做了个诡谲的梦。在梦里我对着你的背影大喊:保罗!你回头,露出一张金发蓝眼的脸。那不是你的脸,是他的。醒来后我抽了根波迈,在淡淡的咖啡香中隐约想起我同你说过的话。干我们这一行的,最后都要死无全尸。最好也就是无人知晓地死去,什么都不会留下。没有家人,没有友人,没有恋人;生前无名,死后也不会被人哀悼,只有一座小小的墓碑作长眠之地。你对此深表赞同,如今他终于成为你的墓碑。真是不尽人意,不尽人意啊,生与死。
你刚换名字那段时间不少同事仍会下意识唤你保罗,你就不厌其烦地一次又一次纠正他们,伸出食指指着自己的脸说:阿蒂尔·兰波。如果他在你身边的话,接着你会把手轻轻拂在他金色的头发上,说:保罗·魏尔伦。我用了一年多的时间才适应过来,终于不会再对着你的脸说出保罗这个名字。
后来我问你,你是否仁慈过了头?你以为你是传播福音的圣徒,还是为人而死的救主,以至于做出这种献身般的行为?你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说:老师,您之前说过我们死后什么都不会留下,我十分认同,可能正是因为如此我才希望能在活着的时候做一些有意义的事。还有什么事能比扶另一个生命成人更有意义吗?如果我的存在能使他感到幸福,我就死而无憾了。经中的圣人是无私无瑕的,而我是个充满私心的凡人。话毕,你在巴黎的秋风中紧了紧围巾继续往前走,又突然回头,露出一副苦苦思索着的表情说:老师,我刚刚思考了一下如果保罗最终也没有因为我感到幸福会怎样——结果答案是不会怎样。哪怕我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无用功,我也永远祈求他的幸福。不瞒您说,看见他的第一眼我就希望他能够幸福了。
终于说到这里了,阿蒂尔。是时候向你坦白一些我曾有过的恶魔思想、我的终极秘密了。听下去,读下去吧,阿蒂尔,我从没跟你说过这些。
我曾有三个愿望:一是能永远在远离战火的首都过平安的日子;二是活着的时候能夜夜在衣香鬓影中乐不思蜀;三是死时是喝托斯卡纳产的上好美酒喝死的。然后异能谍报处从天而降,毁了我的第一个愿望。这无伤大雅。我还有两个愿望,每月按时汇入我户头的两万欧元信托基金足以我在任何城市过奢靡无度的生活。
然后你出现了。上头要把一个有超越者级别实力,但劣迹斑斑的新人指派给我做学生,就因为我有读心的异能,可我甚至没有任何战斗能力啊!当时我真的觉得前途一片灰暗啊,要是你弄出任何幺蛾子来,那些老秃头一定第一个拿我是问。这种天塌了的崩溃感在保罗出现时达到了顶点,我当时真的不理解为什么你要同意让他归你教养并挂在我名下的提案,让这个非人怪物变成我的又一份重担?我心中的恶魔由衷希望这一切不曾发生、这个世界上不曾有你或保罗、就算来了谍报处也不要被丢给我。我知道这些话从一个老师口中说出来显得格外残忍,但谁愿意为自己无法掌控的事情担责呢?
我的这些想法,不知你是否察觉到一丝一毫,不过我自认为我戴上的面具是天衣无缝的,我早在很久以前就学会了如何装作成熟的大人。总而言之,我一直把你和保罗当成某种强加于我的害,直到那天。有时候我真希望人能看到自己的脸,这样你就会知道说出那些话时的自己是何等表情:全无惯常的阴郁、腼腆又干净地笑着、眼中闪烁着纯粹的光芒,像个心怀希望的孩子。于是我心里有些东西变了。
这一刻已经过去十年了,阿蒂尔。在战后无数个安宁又伤痛的日子里,这份回忆依然如真金在我心中闪耀。许多同僚都笃定你死了,保罗还活着就是证据。但我跟他们持不同观点。我始终不相信被你如此爱着的保罗会对你痛下杀手,更不相信你会抛下你如此爱着的保罗孤身离去;有的时候我甚至会在恍惚间觉得,保罗还活着,便是你也还活在这世上的铁证。事到如今,我只希望你是因为自己的意志才选择不再回到故土,而不是因为那些让我伤心的可能性。
你们双双折在日本后总局确实拿我开刀了,被摁着头写那篇长达一万字的检讨书时我是真的想把你们俩的屁股来回踢上一万遍;信托也早已停了,我现在连那些托斯卡纳红酒的酒瓶子都买不起。唯一的好消息大概就是我应该还能活很久,一年一度的体检结果显示我各项指标正常,脑子还没有被酒精泡坏。后来我在每个能看到星星的夜晚都会坐在东边窗户旁的摇椅上,喝着廉价红酒对星星祈祷。祈祷你仍神志清晰、记忆力强健、无病且无灾地生活在地球上的某个地方。当然,我也会为保罗祈祷,祈祷他能够感到幸福,哪怕只有一瞬间。有的时候我喝得太多了,醉到甚至会想起我起初也是有梦想的,梦想有真心相爱的人、有普通而幸福的家庭生活。
就是这样了,阿蒂尔,话已说尽。跟之前写过的那些信比起来,这封信真的被我写得又臭又长,不过我也终于可以一吐心中块垒,从此跟你两清。我想我不会再给你写信了,但我会永远为你祈祷,祈祷你能带着那种希望坚强地活下去。那种纯粹的希望就是好的——不去寻找别的意义,甚至不是为了实现自己的愿景,只是为了希望而希望——它就是好的,而且永远应该被祝福。我希望这个世界上有这种希望、我希望这个世界上有你远远胜过希望没有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