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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在那样笑了。
轻巧的、游刃有余的、纵容的。
即使他刚被我推在床头。
如果他穿着衣服，这个动作或许会更有威慑力，我可以扯着他的领子，瞪视他红得发亮的瞳孔，告诉他这件事烂极了。但他此时赤裸着上身，室内灯调得只剩一盏床头灯，于是什么动作都变得像调情。我忿忿朝他胸口捶一拳，如愿收获一声闷哼——也不知道是真被打疼了，还是给我面子演出来的。
“这么生气？那我们两个换。”
他单手搭上我的后颈，宽厚粗粝的手掌摩挲起一阵战栗，熟悉的炽热温度顺着皮肤的纹理一寸寸侵入。他这动作像是安抚奓毛的猫，我不想理他，张口咬上他的肩膀。反正他皮糙肉厚的，就算真咬下块肉来愈合也要不了几秒。
但是我咬不住。泪水不受控制的往外涌。
他总能轻易激发出我身上蛰伏的、“兽”的本能。无数个相贴的时候，我控制不住地啃噬、撕咬，我不知道牙齿下跳动的血管是否是错觉。我看见无止境的下落，飞速向后退去的黑色雾气，还有衔着猎物的狼狈丑陋嘴脸。但我不敢松口，我怕伤口涌出的血液会在瞬间将我淹没。
他会掰过我的脑袋不由分说地接吻。直到现在我都不完全明白接吻是怎么一回事，通常我都在等待，等待因兽性环绕而起的惊惶被更加饱满的感知覆盖。他让我看着他，我会忍不住扶住他的肩，然后感受到唇边的喘息和漏出的笑意。相贴的心口传来他胸腔鼓噪的心跳，穿过几层骨与肉，经由血管流向四肢百骸，激荡起听不真切的回音。
我看到他，我感受到我。
我渴望与他贴得更近，我要从每一寸紧贴的皮肤感知到他的心跳。视觉和听觉都在远离，雾气包裹一切，唯有触觉依然清晰，失重感如藤蔓，自小腹向上蜿蜒，叫嚣着生长、逃离、冲破一切。但下坠和藤蔓都不会让我粉身碎骨。我会被他接住，一张垫子，一张一点也不柔软、坚实的垫子，硌得人骨头疼。
等迷蒙的雾气散去，“垫子”会开口问我累不累，还有没有力气。不太累的时候，我们分开洗澡。他比我洗得快一点，刚好是从冷水下锅到挂面和上海青煮熟出锅的一段时间。我们对坐着，一人一碗面。有时我困得很，嫌大灯太亮，晃眼睛，差使他去关。他不理，我从桌下踹他一脚，通常都踹不到，他比我反应迅捷多了，但还是会起身去关灯。下一次还是这样，我们谁都乐此不疲。
有一次我说不想吃面，洗完澡坐在位置上，看见面前放了一碗热气腾腾五彩缤纷的面汤。我指着汤无声瞪他，他优哉游哉挑起一筷子面，说你不是不想吃面。
讨厌的男人，我心里骂他，转头去厨房觅食。冰箱灯照见流理台上一盘三明治。
我端着盘子转头问他：“你手脚什么时候这么麻利了？”
他伸出右手，远远比了个“欢迎品尝”的动作，慢悠悠道：“我听见你骂我了。”
今天注定什么食物都没有。
“如果今天不想要，我们就睡觉。”他看着我，说出的话和嘴角的笑意一起被橙黄的床头灯糊成一团暗色的阴影。
话是这么说，搭在颈上的手一寸寸沿着脊骨向下按，坚实的力量透过相触的温度传递。
“想要，当然想要。谁知道这会不会是最后一次享受。”我胡乱抹两把眼泪，探身从床头抽两张纸，故意很大声地擤鼻涕。
他哼笑一声，充满了然意味的。背后的手施力往前带，他抬头吻住我。双腿间是他结实有力的肌肉，随着呼吸缓慢起伏，带着炽热滚烫的温度，如坐湍流中的顽石，虽未身处奔涌的江河之中，仍可从石上震颤感知一往无前的水流。相触的肌肤感受到有节奏的跳动，他的血液也是这样吗？带着蓬勃的生命力，一往无前、永不回头？他凭什么要我接受，明天之后，这具有力的、无处不跳动着生命力的身躯将有可能变得冰冷不再有起伏？我听见带着喟叹的喘息，听见他喑哑低沉的声音。
“看着我。”
记住这张脸，好在明天尘埃落定后认出你的尸体然后趴在上面痛哭流涕吗？别指望了，我一滴眼泪也不会为你流。
“交给我。”
交给你然后心安理得地享受用你换来的虚假平静生活吗？
我会做好的，我会来接你的。
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