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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鸳盟盟主院内，有棵银杏。
金鸳盟总舵环靠天险远离人烟，辽阔有余，盟中建成的细处落实笛飞声无心去管，大多交由给心腹督导，唯独不愿那些繁琐精致的器饰摆设日日晃眼，对他住的院子提了要求。
习武之人，饶是天赋异禀，世间也无一日登天之事。惟勤加苦练、精益求精方可登峰造极；否则绝世武功的心法口诀都是废话，剑谱刀法也不过破纸几张。
故说是要求，不过留院中一片萧索，灰砖孤井空地，石凳石桌石階。兼作练武场，好春夏秋冬不落下一日半天。
这院子里头，就数后来的这棵银杏显眼突兀。
银杏顶算约二十来岁，年月更迭在金鸳盟扎根抽枝，日渐繁盛，深秋时节淅沥落一场雨，能让挥过的刀给扬起一帘莹黄。
刀尖携起的叶雨向头顶泻来，笛飞声转腕敛刀，几片银杏叶于他旋身之际随衣袂浮飞。抽掌拍去，满目银杏陡然撕裂朝四周扑去，转圈飘落，他一身红衫，片叶不沾。
窸窣叶动，余光飞去，瞥见恰好能藏个人的树干后一枝莲蓬探出，还能见半截衣袂飘出。笛飞声一顿，没有理会，又从腰间抽出书卷细阅。
书卷日前随信一封快马送到笛飞声手上，上头用小人画记了某套刀法，侧旁辅以短句说明，字体秀逸，清晰有序。只是画和字都透出些潦草，可见抄写时作者颇是心焦。这信与手抄本都出自正游历千山百川的方多病之手，说是遇上棘手刑案，犯人所用武具、武功蹊跷，短短交锋他竟落了下风，特意来信请教笛飞声。
方多病秉性纯良，有慧根亦勤学苦功，得扬州慢距今近五年，倘若不是别格高手，理应不是他的对手。
“…飞……”
刺啦，薄纸被猝然捏紧的指头撕出一个口，方多病书的某行字就这么被拦腰横断。
他极缓慢仰起头，方才还匿树后的人不知何时搬出一张矮矮竹椅蜷坐到树前，怀里不知揣了什么，正仰头看银杏。常人赏花赏叶都会在庞大树冠择个繁华处赏，他却不然，眼睛时而游移，时而虚空，也不知盯望何处，赏些什么。
刚找回李莲花时这股痴傻劲还没入骨入髓。
虽右手残废、目力堪忧、六亲不认，至少谈吐尚有逻辑，口吻且像、还算像成年男子，之后却每况愈下，药石无用。不出一年已甚少能说出条理清晰的句子，行为举措则越发没头没脑，像个孩童。
李莲花会偷偷自个儿去网鱼，常常都是抱着渔网一张空手而回。邻舍见他可怜，会给他一些小鱼，他就把鱼歪歪扭扭涂了盐摊在竹筛上晒，做成鱼干存粮。笛飞声尝过，很咸，难吃。
海滨多鸟，鱼干晒得不算顺利。李莲花要赶偷鱼干的海鸟，就大喊“飞走”去扑捕，他眼睛看天上翔鸥，全然不顾脚下沙石，于是方多病在后面边追边骂，生怕他左脚绊右脚把左手也摔残废了。
笛飞声逼李莲花喝他找来的药，李莲花偶尔会在那天叫他大夫。有次他就叫笛飞声“关大夫”，想让大夫帮他赶鸟。方多病笑了，学舌鸟般重复“关大夫”，笛飞声没有接茬，但点了方多病的哑穴。
是，李莲花口中的方多病与笛飞声都无名无姓。他想到什么就叫什么，他觉得他们是谁就是谁。方多病曾想教李莲花记住名字，他读“方多病”，李莲花就照读“方多病”。若不是转个头方多病又成“好心人”，那可太成功了，康复指日可待。
方多病骂李莲花像个底边破了洞的米袋，米止不住从破口泻出，终只有洞边几寸麻布能兜住一些米粒，少得可怜。要想再添新米，几粒都多，连翻带滚就给漏出去了。
李莲花把一切都忘个清光，什么都忘了，他不仅仅是遗忘……他也记不住了。谁都不例外。
笛飞声翻起书卷下一页，欲用它压实前一页不慎撕破的那道口。一息风吹，银杏窸窸窣窣翻起叶浪，一扇黄跌跌撞撞飘来，恰好滑进页缝。
“……”
他猛然抬首，痴傻的人竟正巧看他，蒙灰的眼闪闪烁烁。
李莲花再眨眼，红灿灿一团影已杵在面前，吓得他从矮凳骨碌滚下，一边缩着脖子偷偷瞥笛飞声，一边爬回竹椅上，喃喃道：“吓人……”
笛飞声拢紧眉，目光紧锁在李莲花宽袍两袖下：“什么东西。”
——是个不曾见过的机关。仅有掌心大的木头圆盘作底座，约一指节高的底座中嵌有光滑球面，应作按压启动之用，略看一二便能察出其做工精巧。李莲花呆呆向下望，看见机关，脸上跃过一丝惊喜，似是这才发现膝上物一般，连摸带拍了好几下。
“笛飞声。”
“笛飞声。”
“笛飞声。”
清朗坚定，语尾高扬，还是少年意气的呼唤接连从机关内传出，非幻听错听，清晰无比，真真切切……是他的嗓音。李莲花把机关捧到眼前端详，指头又在上头压了一下，听得“笛飞声”响便眯眯笑起，似乎很是中意这个机关，全然不顾动作凝滞的笛飞声。
笛飞声喉结滚动一遭，哑道：“…这是我的名字。”
“这是……”
李莲花眯起眼在笛飞声与机关间来回打量，须臾，发出一声悠长的沉吟：“这是木头。”
紧攥的手不由得松开，笛飞声目光落到机关，手不过抬起几寸，李莲花就倏如惊弓之鸟般一挥衣袂将机关侧身拢进怀里，警惕睨他：“我的，休要打歪主意。“
他右手残废，宽大衣袂空落落飘荡，单凭一手紧护一小块木头，漏洞百出。假使笛飞声有意强夺，那是眨眼的事。然李莲花不觉自己螳螂挡车，脸上一派认真，当着笛飞声眼皮底下慢吞吞将机关塞进袖中，手一摊：空的。
笛飞声沉默许久，最后问：“哪里捡的？”
李莲花浊瞳一亮，欣然指明：“里面。” 他扭过身去，指着银杏树下堆成一层软毯的落叶。
绕到树后，树根处落叶铺得最密最浓，漫漫金黄被突兀拨出一圆土色，附近只见相仿的、即属李莲花的足迹印脏了落叶，再无可疑。笛飞声留李莲花一人呆坐树下便去往书房，拾起笔墨依循记忆描摹出机关模样。
……此物制作精巧，形貌陌生，竟能拟……
笔锋一顿，抬腕不及，洇出的墨团迅速泛滥，毁了即将写的名字。笛飞声望着蔓延开的墨痕，看失了神。信，最终作了灰烬，没有送出。
那日金鸳盟并未有被入侵的迹象，那块机关就如天降之物，凭空出现在银杏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