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樱花树上结了花苞,李柱延抬头望着,车停在公寓楼下,早晨这座城市已经逐渐醒来,咖啡机开始工作了,自行车铃声和行路的人们,接起电话聊着今天的行程,李柱延下了车,举起手机,对准空荡荡的枝头,拍下照片。
他发给池昌民,想跟他说,樱花快要开了,字打到一半,池昌民飞快地回复了:马上下来。
李柱延的手指停住了,看了一会儿,将字又删掉了,他想或许一会儿可以直接告诉他,他关于生活的新发现。
过一两分钟,池昌民的身影在玻璃门里出现,他的脚踝打了石膏,拄着拐杖,而他公寓的门是旋转门。李柱延注意到他,立刻跑过去,给他开了旁边的无障碍门,池昌民看到了,眉头一皱,已经灵巧地进了旋转门。
李柱延就站在门边讪讪地笑了下,将门又合上了。正巧门口走过一个路人,只见打开的门在他眼前停住,差点撞了上去,诶哟了一声。李柱延和那人连声道歉。
池昌民斜着眼睛,苦笑了两下,迈着残疾而轻盈的步伐来到了车边。
李柱延终于跑过来给他开门,池昌民把拐杖递给他,自己一矮身坐了进去。李柱延还抱着拐杖站在外面,跟他大眼对小眼。
池昌民说:“拐杖给我,愣着干嘛,上车啊。”
李柱延哦了两声,从另一侧上了驾驶座。我只是在想要怎么把你抱进去来着,李柱延在心里说。
池昌民说:“你得开快点,今天我早上有个会。”
李柱延说:“都这样了也要开会吗?”
池昌民说:“线上的。”
李柱延还想跟他说什么,池昌民将座椅放下来,转向一边闭上眼睛,看起来在睡觉。于是李柱延也闭嘴了,将车载音乐的声音调小,车辆变道,进入了晨光之中缤纷的车流里。
李柱延重新回到首尔,只带了肩上一个包,身上是一件深色毛衣,走在冬天有些冷。他没有回家,只知道一个人的地址,那是十年前李贤在结婚的时候他存在手机备忘录里的,当时他跟在接亲的人群里,从衣柜里翻了半天找出来一件西装外套,腿上穿的还是牛仔裤。
李贤在是社交中心,有名分没名分的伴郎就找了一堆,李柱延作为远房表亲也混在里面,他长得高挑,视线比平均水平略高一点,不知道谁点了礼炮,人群欢呼雀跃,漫天彩带飞舞,闪光灯亮了一阵,晃到他的眼睛,他眯起眼睛顺着镜头的方向看过去,就这呀,错愕地,和放下摄像机的池昌民的眼睛对视了。
这样算起来上一次见面已经是那么久以前。李柱延对时间没有感觉,因为离开这座城市,后来又莫名其妙进了监狱,他的时间停止了。再见到池昌民,他的脸还是年轻,仍然爱穿卫衣,就像某天放学后透过车窗看着路边的树向后跑去,公交到站,互相道一声再见啦,明天见。
相信明天还会再见。相信明天还会到来。
再见到他的时候,就像翻出了角落里的黑匣子,打开它,过去的片段鸽子一样飞出来,他的时间重新开始流动。就是那样的感觉。
李柱延将车停在池昌民的工作室楼下,池昌民及时睁开眼睛,推开车门,李柱延说:“我来帮你。”
池昌民扶着车门自己站起来,说:“没事,这里有电梯。”幸好当初租了有电梯的场地。
李柱延说:“那我……”
池昌民打断他:“我工作的时候最好不要有人打扰,车你就开走吧,随便逛逛也行,你不是要找工作吗?”
李柱延说:“啊,那好,你结束了之后给我发消息。”
池昌民微笑着向他点了点头。
看他一瘸一拐地消失在门内,李柱延突然想起来,他忘记告诉他楼下的樱花快开了这件事。
李柱延的社会工作经验几乎为零,大学读了飞行技术专业,因为小时候的在写作文的时候说梦想是做飞行员,毕业之后却没有做飞行员,因为在大学里交了女友,女友是所有人眼里活在韩剧里的人物,漂亮又有钱的富家女,女友说没有办法离开他生活,所以他也跟着女友去了国外,她留学,他就做陪读保姆,女友是学艺术的,为了创作需要灵感,抽东西抽得倒在地上动不了的时候,李柱延替她收拾一切,把她抱到床上去盖好被子,再擦干净流了一地的颜料。即便是那个时候,李柱延也没有想过要分手,因为他知道自己正在被需要。迷恋被人需要的感觉也好像是毒品,李柱延总被人说,是温柔的人,实际上只是上瘾的人。
回国之后,女友开始做生意,他不知道具体是做什么,只是有时候替她开车,将货物送到客户那里去,就能收到现金。他一直以为是装进后备箱里的是小幅的画作。直到被警察破门而入,站在法庭上,他才知道他送的东西是笑气。
判了两年。
坐牢的日子,没有人来看过他,一直和家里联系不多,或许他们还以为他在国外过着充实而美丽的生活,这些年几乎和所有朋友都断了联系。
他坐在李贤在家的客厅里,说完这些年的经历,李贤在沉默了。
他问:“你吃豆腐了吗?”
李柱延说:“还没来得及,一出来就想着,得找个地方落脚。”
李贤在叹着气在手机上点外卖,那时候他正在和对象闹离婚,冰箱里别说豆腐,连能吃的东西都找不到。
豆腐放在盘子里被端上来的时候,李柱延低着头慢悠悠地吃,李贤在在旁边饶有兴趣地盯着他。李柱延觉得不自在,说:“你在看什么?”
李贤在说:“我只是觉得很奇怪。”
李柱延说:“怎么了?”
李贤在说:“怎么会有你这样的人呢,也没有哭,也没有愤怒,不伤心也不委屈,就像这些事都没发生在你身上一样。”
李柱延说:“啊,这样很奇怪吗。”
李贤在下结论:“缺心眼。”
李柱延甚至笑了,说:“没有吧。”
他突然想起来,池昌民也这么说过他。
一次是在李贤在的婚礼上,池昌民是摄影师,举着相机满场乱窜,李柱延跟着其他伴郎跑来跑去,只是有时候被闪光灯晃了眼,他可以看到池昌民几眼。交换戒指等仪式都结束了,酒席进行到后半部分,有人喝醉了,三三两两地闲聊,有人出去散烟,他也跟着跑了出去,池昌民靠在墙边抽烟,低着头看手机,屏幕的光将他的脸照亮。那个笨重的摄像机挂在他脖子上,显得他更瘦。他穿西装的样子有些陌生。
李柱延走过去,打了一下他的手臂,说:“我也要,跟我一根。”
池昌民吓了一跳,抬起头机敏地看着他,像小动物一样的眼神,李柱延嘴角扬起来,得逞。
池昌民说:“你也要吗?”他在口袋里翻找一下,掏出烟盒,给他。
李柱延认识那个蓝紫色的牌子,他见过女友和她的朋友们抽过。
池昌民把打火机丢给他,李柱延给自己点了火,烟燃不着。
池昌民瞟了他一眼,说:“点的时候要抽一口。”
李柱延照做,被呛得撑着墙咳嗽。
池昌民笑了,说:“你根本不抽烟吧。”
李柱延说:“啊,太久没抽了,有点忘了。”烟夹在手里,只是自己燃烧,烟灰吹散在风里。本来只想逗他一下的,就像高中里那样,突然打一下他的手臂,突然戳一下他的脸颊,那样小小的作弄,看他突然间瞪圆的眼睛。那些日子好像还在昨天,所以见到他的时候也没有说好久不见。
池昌民却说了:“好久不见。”
李柱延被拉回到现实时间里,才恍惚地意识到,似乎是这样。他说:“你怎么会在这里。”
池昌民说:“我是澯熙的朋友,也是兼职摄影师。”
他说:“你是伴郎吧,我看到你了。”
李柱延说:“我也看到你了,跑来跑去的,拍照片。”他指了指相机,说:“能给我看看吗?”
池昌民低头看了一眼,却说,“不行。”
李柱延问:“为什么?”
他咬了下嘴唇,说:“我回去还要选一下,有些拍得不好。”
李柱延耸耸肩,说:“那好吧。”他也靠在墙边,肩膀和肩膀靠得很近。装模作样将香烟举到嘴边,吸了一口就立刻吐出来。对,他真的不会抽烟。
池昌民放下手机,眼睛看向另一处,不说话。李柱延侧过脸看着他,学他的样子,他的手指夹烟的弧度,吐烟时眼睛飞快地眨起来。
池昌民知道他在看他,那种眼神,被注视过一次就忘不掉。每次都告诉自己,下次再遇到他就要立刻逃跑,因为受不了他的眼神。可是每次都像被施了定身术。
池昌民将烟灰掸掉,垂下目光,说:“跟你一起来的女生,是你女朋友吧。”
李柱延说:“啊,是的,美珠,她说想见见我的朋友。”
池昌民点点头,说:“她很漂亮。”
李柱延说:“嗯,刚上大学时候认识的,现在都快毕业了。”
池昌民说:“那正是重要关头哦,不是有很多大学生情侣在毕业的时候都会分手吗?”
李柱延说:“美珠说不想和我分手,她要去法国读书,我可能会和她一起去吧。”
池昌民看着他的眼睛,笑了一下,说:“她很喜欢你呢。”
李柱延眼睛弯弯的,招牌式玉桂狗般的笑容:“嗯,感情一直很稳定。”
池昌民心里想,那她为什么不把你打扮得好看一点?可是他没有说出来。
李柱延问他:“那你呢,昌民,交女朋友了吗?”
池昌民轻笑了一声,将烟丢在地上,踩灭。“什么女朋友。”池昌民说,“我不交女朋友。”
李柱延说:“不可能吧,昌民这么可爱,感觉会被很多女生喜欢。”
池昌民看着他,眼神有些刺刺的,又克制下来,他说:“因为我喜欢男的。”
李柱延愣了一下。池昌民站直,拍了拍手掌,说:“差不多要回去了。”他转身要走。
李柱延拉住他的手臂,他低头,有些惊愕地看着李柱延的手,力气很大,他的心突然开始狂跳。
可是李柱延只是说:“再聊两句吧,我们都好久没见了。”
池昌民感到虚弱,说:“你也该回去了,你女朋友该找你了。”
李柱延说:“那个没事,我之后会跟她说的。昌民,我给你发消息你都不怎么回了,祝你生日快乐也好像没读,好不容易可以见面,在说一会儿话吧。”
没有读就是不想和你说话的意思,池昌民觉得心烦,但是李柱延确实就是不会意识到。
李柱延说:“而且今年你也没有祝我生日快乐。”
池昌民说:“啊不好意思,我忘记了。”
李柱延说:“怎么能忘记,你的生日倒过来就是我的生日,这还是你跟我说的呢。”
池昌民盯了他一会儿,李柱延惯常的平淡的神情,他反而笑了,说:“李柱延,你是不是缺心眼啊。”
李柱延茫然地“啊”。
池昌民甩开他的手,说:“好啦,我记住了,明年一定记得。我真的要回去了。”他走开了,没有说再见。
当然第二年他什么也没有发,之后的每一年都是,他们很久没有说过一句话。
池昌民下一次再和他说话,已经是十年后。
因为李柱延自以为英雄救美的那一推,他脚踝扭伤了,骨裂。医生对着x光片说,这里本来有旧伤吧,看起来当时没有好好休养,所以现在会更脆弱,建议打一个月石膏。
池昌民心如死灰地看着右脚上的石膏,李柱延正在他面前玩轮椅,大呼小叫地要给他展示这个电动轮椅的倒车漂移。
池昌民说:“你把它放回去吧,我不会买这个的。”
李柱延说:“可是这个真的很酷炫。”
池昌民说:“太贵了,一共就一个月,买副拐杖就好了。”
李柱延垂头丧气地把轮椅推回店里,脸颊还肿着。
简单地说,那张热闹的饭桌上,崔澯熙正式宣布要和李贤在分居,随后就急着回家收拾东西,作为始作俑者的李贤在将池昌民和李柱延一并丢到医院,一路上都没给他好脸色看,随后也匆匆消失。
目前的局面就是,李柱延内疚地捂着肿了一半的帅脸,和残疾人池昌民四目相对。
池昌民把桌子中央的咖啡推到他面前,说:“你喝吧。”
李柱延说:“啊,为什么?”
池昌民意识到自己在胡言乱语,硬着头皮说:“消肿,看你怪可怜的。”
李柱延说:“应该是我这么说吧,对不起,我不该推你的。”
池昌民说:“那你还是推吧,我要是挨那一拳可能已经脑震荡了。”
李柱延说:“贤在哥为什么要打你?”
崔澯熙给他发的信息一股脑出现在脑海中,池昌民在心里冷笑,他看向别处,说:“没什么。”
李柱延说:“哦。”低头喝咖啡。
看着他如此浑然不知的样子,池昌民突然之间心中升起恶意,说:“也就是把他老婆睡了。”
李柱延呛到了,开始咳嗽。其他人看向这边,池昌民立刻温馨地给他递餐巾纸。
李柱延捂着嘴,终于找回呼吸,说:“所以你们是,你们是……”
池昌民笑眯眯地说:“没什么关系,只是睡过的关系。”
李柱延思考了一会儿,说:“这样不好吧。”
池昌民说:“不仅是不太好,是很坏对吧。”
李柱延看着他,不知道该怎么作答。
池昌民说:“那我就是这样很坏的人,柱延,现在我已经变成坏人了。”他露出狡黠的笑,那样的笑容十多年都没变过。
李柱延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察觉到他的躲避,池昌民忽然之间收获了一种复仇似的快意,看看吧,我是因为你才变成这样的。
沉默在他们之间,李柱延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那,现在有人照顾你吗?”
池昌民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了,“啊?”
李柱延说:“你这样的话,行动会很不便,也没有办法开车,上班。”
池昌民说:“这个不用你关心。”
李柱延说:“让我来照顾你吧,就当是赎罪?”
池昌民愣在那里。李柱延的罪是什么,他怎么可以轻飘飘地说出这种话?
他说:“毕竟如果不是我也不会给你带来这么大麻烦,我现在也没有工作……”
池昌民打断他:“这个不需要!”
“……而且我也没有地方可以住……”
池昌民说:“你说什么?”这时候他才想起久违的叙旧环节,他问,“对了,你为什么会回首尔?”
池昌民的工作室不大,简易搭建的摄影棚、暗房和卫生间,有时候熬夜修图太晚,他会直接在那里睡觉,因此有一张折叠沙发床。李柱延就在那里睡觉。池昌民需要去工作室的时候,李柱延就会从工作室开车到他公寓楼下,接了他再回到工作室,但是池昌民不允许工作的时候他待在那里,所以李柱延成为了工作日在大街上开着车游荡的奇怪的人,有时候跑到公园喂鸽子,有时候在图书馆看一下午漫画,好像迟来的青春期。
李柱延说他会交房租的,等他找到工作之后。
池昌民问他为什么不回家呢。
李柱延支支吾吾地说不知道该怎么跟家里人说这些年发生的时候。
池昌民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理解,所以快赚钱吧柱延,等到可以支持自己的时候就好了。
李柱延说,谢谢你昌民,你就像我的家人一样。
池昌民呛了一下,说不了,受不起。李柱延总是突然之间说让人受不了的话。
池昌民的工作室很整洁,有几张桌子,应该是办公的地方,边上放着几个盲盒玩具,可爱。李柱延可以想象他在这张桌子前缩着工作的样子。摄影棚的边上堆着些他看不懂的道具,暗房里的架子上还夹着照片,他凑过去看着,有一些模特不穿衣服的照片,前卫,大胆,艺术。李柱延从并不丰富的词汇库中找出能作为评价的词语。
墙上挂了一些照片,边上贴着标签,这是哪一年获了什么奖的作品,这是在哪里拍的很喜欢的作品,有的标签上画了小小的笑脸,写着零零散散的句子,记住这种感觉,加油吧,昌民!
李柱延站在这些照片前面笑了,好像看到池昌民一笔一画写下这些话的样子,他会凑得很近,眼睛一眨一眨的,自言自语。
他在角落里发现了自己的照片,准确地说不是关于他的,是李贤在婚礼上的照片,在新人走出教堂的瞬间,镜头前飞过一只蝴蝶,有关于人的灵魂会变成蝴蝶的传言,被视作一种祝福,发现那只蝴蝶的人们纷纷感到惊喜,他将这一幕拍了下来,李柱延在新人的旁边,也被照了下来。他看着镜头里有点陌生的自己,好奇怪,那天阳光很好,他的脸有些曝光,看不清面容。
李柱延在车上问池昌民:“为什么你把我拍得那么奇怪?”
池昌民说:“你在说什么?”
李柱延说:“就是你工作室里,有我的照片,我看到了。”
池昌民提高音量:“你翻我东西了?!”
李柱延连忙摇头,说:“不是不是,就是挂在墙上的,我走过去就能看到。”
池昌民回想起墙上的那幅,他反应过激了,幸好李柱延不会发现他话背后的意思,他的迟钝反而安全地保护了自己的自尊心,池昌民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有些苦涩。他说:“哦你说澯熙婚礼那张吗?那是我第一次接到活儿,还挺有纪念意义的,就挂上去了。”
李柱延说:“拍得很好,那时候我想看,你还不愿意给我看。”
池昌民苦笑了下,说:“你还记得这回事。”
李柱延说:“就是我的脸好像曝光了。”
池昌民说:“这是正常的,保留一些瑕疵会让照片更有质感。”
李柱延说:“可是好不甘心啊,怎么把我拍成这样。”李柱延开车的间隙侧过头来看他一眼,说:“诶,昌民,我来做你的模特吧,你把我拍得帅一点。”
池昌民说:“你想得美,要我拍照都是要付我薪酬的。”
李柱延说:“啊,我还以为做你的模特能赚钱。”
池昌民看向窗外,下意识咬着指甲,低声说:“而且你总是怪我把你拍得不好看。”
李柱延听到了,头歪着凑过来,说:“你说什么,我吗?”
池昌民说:“就知道你不记得。”
李柱延说:“你拍过我吗?”
池昌民说:“高中的时候。”
李柱延陷入回忆中,车载音乐缓慢流淌,池昌民爱听的歌永远是一种类型,有时候李柱延在餐厅吃饭或者逛街的时候听到那种舒缓的调子就会下意识地想起他。他说:“哦,我想起来了,我们去修学旅行的时候!”
高二的时候学校组织去海边城市旅行,池昌民带了一个一次性胶片机,36张,一大半拍了李柱延,洗出来之后有两张上了学校的内部杂志。李柱延当时看着照片笑着怪他,怎么把他拍成这样子。
明明拍得很好,构图完美,氛围也正好。
李柱延说:“啊,那一组照片,有一张我设置成了sns头像,现在还没换。”
池昌民有些尖酸地说:“不是不喜欢吗?”
李柱延只是微笑着,没有回答。因为想看池昌民有些生气的表情,眼睛瞪着,脸颊也会气鼓鼓,然后转过去说不想跟你说话了。笑着的昌民很可爱,可是偶尔也想看看不一样的昌民,那样也很可爱。
李柱延说:“我一直很想问你,为什么为什么你拍的我的表情总是,有点委屈、可怜的样子?就是不是很开心。”
池昌民说:“那不是要问你吗,为什么一看到我就那个表情。”
李柱延很无辜地说:“我没有啊。”
池昌民说:“对,就是现在这个样子。”
因为在我眼里你就是这个样子的,总是很可怜,好像我应该对你好一点,再好一点的样子,后来我想,或许只是因为我那个时候很喜欢你,很喜欢你,所以总觉得你很可怜,想要把一切最好的都给你,我的心,最好的爱,最好的时光。那时候很小,什么都不知道。
现在我已经不想再那么喜欢你了。
李柱延找到了工作,在一家咖啡店做学徒工,他学得很快,或许不久之后就能当咖啡师。他把店的地址发给池昌民,还有一张他穿着制服围裙的样子,说下次有空可以过来,他可以免费做咖啡给他喝。
池昌民回复:那太好了,一个月之后就请搬出我的工作室。
李柱延发了一个哭的表情:不要这样冷酷嘛昌民。
他和店长解释过他的情况,因此工作时间可以稍微灵活一些,每天上班前他先讲池昌民送到工作室,下班之后再去工作室接他回家,一来一去赶上晚高峰路上耗去不少时间,李柱延不会觉得麻烦。晚上的时候他还会给池昌民带一杯温热的flat white暖手,早春的夜里仍然还是很冷。
池昌民说:“你不用给我带咖啡。”
李柱延说:“只是顺手做了一杯,我记得你不喜欢喝太甜的。”
池昌民说:“只是晚上会睡不着。”
李柱延愣了一下,说:“好。”
池昌民在车上看着手机,将几个app页面来回切,逃避和李柱延开启话题的可能。只是不习惯你那种街上发传单人手一份似的温柔。
李柱延每天早上都会在池昌民家楼下观察樱花树的变化,已经星星点点地开了一些,有早早穿上短裙的女学生在下面拍照,有一次他被叫住,问可不可以帮她拍一下照片,李柱延接过手机照做,拍完之后弯下腰凑过去问她这样可不可以,两个人脸挨得距离近了,女学生的脸红红的。他抬头,看见池昌民靠着拐杖在车边站着玩手机。
他急忙将手机还给女学生,跑过去,女学生轻轻的声音在后面说谢谢。他跑过去给池昌民开车门。
他在车上问池昌民:“周末我们去公园看樱花吧。”
池昌民皱着眉头,将脸埋进围巾里,看来昨晚他睡得并不好,说:“再说吧,樱花在我房间里打开窗户就能看。”他闭上眼睛,说:“到了之后叫我。”
李柱延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事情,只是说好,然后把音乐的声音调小。
那天李柱延将车开到他楼下的时候没有下车,池昌民已经在楼下了,旁边还有一个人。李柱延将车减速,缓慢靠边停车。
那人染了金色头发,衣服套得松散,里面一件棉质衬衫皱了褶,不像是规整得从衣柜里拿出来的样子。池昌民和那个人说说笑笑地聊天,凑得挺近,他不能再把车开得更近一点去看了。然后他们告别,陌生人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池昌民看到他的车子,向他走过来。
李柱延忘了要给他开车门,池昌民也一手撑着给自己开了,狼狈地爬进车里,他给自己系好安全带,说:“走吧。”
李柱延启动了车子,问:“那是谁?”
池昌民说:“一个朋友。”
李柱延说:“哦。”
池昌民低头玩手机,在屏幕上打字,像在回人消息。
李柱延说:“他从你家出来的吗?”
他心不在焉地回复:“嗯。”
李柱延说:“我还没去过你家。”
池昌民说:“嗯,我不喜欢让别人去我家。”
李柱延说:“可是澯熙可以住,还有那个人,也可以去。”
池昌民说:“朋友嘛。”
李柱延说:“我们应该是,朋友吧?”他说这句话的语气竟然有一些小心翼翼。
池昌民很残忍地笑了一下,在说话之前他已经在心里过了一遍这句话的效果:“不是一种朋友。”
李柱延熟练地打方向盘,过了一会儿,说:“不是说,你家窗户里就能看樱花,我还没看过。”
池昌民说:“嗯,挺好看的。”他没有接这个茬。
他发觉自己握手机的手在用力,不小心按到音量键,手机自动播放了一个短视频,声音大得把人吓了一跳。他急忙按了静音,说:“不好意思。”
李柱延说:“没事。”
他只是安静地开车,像什么都没听到。
这些天,美好得像童话书一样的幻觉,池昌民几乎连自己都骗过去了。温馨的上下班接送,温馨的热饮和偶尔外食,还以为会一直这样下去吧,实际上一个月的日历已经翻了大半,手机里设置了去医院复查的日期,偶尔跳出来看一眼会让他害怕一下。幻觉对心理健康有害无益,他是会主动从美梦里醒过来的人。
到了工作室楼下,他下了车,对车窗里的李柱延说:“对了,今天你能早一点来接我吗,有个聚餐,可能会到很晚,如果太晚了你就先休息吧,别等我了。”
李柱延定定地看着他,明明调下了车窗,他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隔了模糊的一层。他点了点头,说:“好。”
李柱延跟老板求了情,提前换衣服下班,到了池昌民那里,他已经在门口站着等,支着拐杖,穿了厚衣服还是显得孤零零的一个,像颗风雨飘摇的小白杨,因为他记得池昌民讨厌寒冷的感觉,尽管自己是拖延的性格,还是会每天早一点到,不想他在室外等太久。而昌民今晚该怎么回家呢,晚上天这么冷。
池昌民上了车,将导航位置定好,说:“就去这个地方。”
李柱延说:“是和同事聚餐吗?”
池昌民说:“嗯,还有一些朋友,严格来说我没有什么同事,合作伙伴吧,都是年龄差不多的,都玩得好。”
李柱延说:“今天早上那个金色头发的也会在吗?”
池昌民皱了下眉,说:“他?跟他有什么关系,不知道,可能吧。”
李柱延说:“如果太晚了你怎么回家。”
池昌民说:“打车?或者去谁家里凑合一晚吧。”
李柱延开到第一个路口,红绿灯变化,他停在那里。突然说:“不要去。”
池昌民看着他,说:“啊?”
李柱延说:“喝酒对恢复不好吧,医生说要注意饮食和休息。”
池昌民说:“医生的话也不用全听啦。”
李柱延说:“至少等身体好了再说吧,你这样也不太方便。”
池昌民觉得他的反应很荒唐,说:“哈?”
绿灯亮了,他变了车道,导航显示偏移航线。池昌民看着他拐进了平时回家的路,问他:“你干嘛?”
李柱延说:“还是回家吧。”
池昌民惊愕,说:“你有什么问题吗?”
李柱延整理了一下措辞,说:“我觉得还是回家比较好吧,你跟他们说一下,也都是朋友,会理解你的。”
池昌民说:“都说好了的事了,你管我做什么?我让你给我开车不是让你管我去哪儿的!你是我妈吗?”
李柱延说:“不是这样子的,我只是觉得这样好一点?”
池昌民说:“神经病。那你把我放下来,我自己打车去。”
李柱延看着前面的路,黄昏渐暗,路灯亮了起来,他从嘴里吐出一个字:“不”。
池昌民想开口,嘴张了好几次又闭上,他最终没有说话,脸埋在手心里。
李柱延转过头去看他,不会是哭了吧。
池昌民察觉,抬起头,看着前方熟悉的路,已经快到他家楼下。他说:“我去医院拆了石膏之后你立刻给我滚蛋。”
李柱延点了点头,说:“好。”
车停稳后,李柱延给他开门,池昌民没有立刻下车,他坐在那里,斜斜地睨他,语气嘲讽,他说:“李柱延,你给人做保姆做上瘾啦?”
李柱延给他把拐杖拿好,没有回答他。
池昌民进了公寓大门,按电梯,机器在运作声中缓慢下降,他没有立刻上去。像是失去了力气,不得不靠在墙上。他看着手机屏幕里给朋友发了不去了的消息,李柱延的信息跳出来,他说:对不起。
池昌民只觉得呼吸困难,他抬头看着天花板,深呼吸。
不要这样,柱延,请你,拜托你,不要再给我这样的幻觉了。
李柱延登上了高中时用的社交账号,那阵子在青少年间很流行,互相加了好友,名字里加很多看不懂的符号,时不时分享几张图片,下面会有人互动,那些头像是谁都显得陌生了,想不起脸。
他的头像是池昌民拍的,在海边,右手比一个耶,有些背光,能看出脸上笑眯眯的表情。看着有点傻气,青春的手笔。
他翻了翻之前发的内容,上了大学之后大家都不再用这个平台,互动量也少了很多,他还是会发一些随手一拍的风景照,到最后只有寥寥几个点赞,有池昌民的名字。他点进去看了下,发现他已经把之前发的东西都删光了。
池昌民好像是不会对过去有留恋的人。
李柱延看了下他之前发的东西,那组照片他竟然发过,还能看到,下面的同学给他留言,说了些很不客气的话,夸他帅都要加点贬损,人小的时候好像就是不会好好说话。他在文案里说大摄影师给我拍的,池昌民没有留言,只是点了赞。
再往前翻都是些没有营养的东西,在路边突然有一只猫跑出来在他的脚边蹭,今天因为老师请假所以提早放学了,在咖啡馆里说要学习结果却看起来球赛,这样的小事。他点开照片怀念了一下,发觉拍到了桌子对面的一只曝光的手,哦,那是池昌民来着。
无所事事的暑假,他约池昌民写作业,两个人在商业街逛了一会儿,他对着路边那种卖小饰品的店很感兴趣,对着镜子比划了好久,买了两条手链,李柱延凑过去,说这是什么,我也要,他又给他选了一条,李柱延的手掌比他大跟多,池昌民低着头给他寄上手腕,认真的视线,充满廉价塑料饰品的店里,打了暖黄色的光,水钻五彩缤纷地闪烁着,从他的视线看过去,昌民的脸也像加了某种柔光滤镜一样。
在咖啡店点了饮品和蛋糕,他只吃了两口,因为太甜了,李柱延记住了他不喜欢吃太甜的东西。他带了书来看,黑框眼镜架在脸上,显得脸更小,李柱延说他要看一会比赛再开始写作业。过一会儿等他在看向对面的时候,发现池昌民已经趴在打开的书页上睡着了。
这只是普通的平常的夏日里的某一天,被浪费掉的某一天,青春好像就是这样度过。
因为那只突然窜出来的小猫,池昌民保留了在书包里装一支猫条的习惯,等待着某一天它再次出现,可是直到毕业都没有再遇到,不知道他有没有将猫条从包里拿出来。
李柱延把所有post翻到了头,仔细一想,好像那个时候,池昌民总在身边,就像一个习惯。直到不再联系。
不再联系这些年,明明也没有特别想起你。
监狱里有固定的时间表,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洗漱,早餐,劳动过后有课间操,穿着相同服装的人像沙丁鱼一样被释放到操场上,那时候会有广播听,那个时间段有一个音乐节目,主持人在舒缓的歌曲声中读信,每天的信件有所不同,暗恋者,家庭纠纷,孤独的思考,听到后来,大概也只是这样重复的内容。
节目结束的音乐很好听,他总是觉得很耳熟,每次都站在大喇叭底下听,直到班长把他拉进昏暗的走廊里。
到底在哪里听过这首歌?李柱延经常想这个问题,日复一日毫无变化的生活,时间是停滞的,记忆是停滞的,好像思维也停滞了,必须得让自己想起点什么,以此检验自己是真实的存在,而不是某个游戏里的建模人物。
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对着头顶一方窄窗思考着这个问题,能看到一点窗外的树,枯枝,天已经很冷,那是过去了多久,他都快不记得。每天都在祈祷,明天会暖和一点,他记得自己有一个朋友,池昌民,不喜欢冬天,尽管他和昌民两个人都出生在冬天,从冬天的开始到冬天的结束。
天亮了,但是明天没有到来。只是重复的今天。
那天他终于想起来了这首歌的名字,great expectations,前程远大,是好名字,充满希望的名字。总是慢半拍的李柱延,好像少年时代期待着的未来也迟到了。
有一年李柱延过生日,池昌民送他的礼物是一枚mp3,里面已经下载了很多歌曲,昌民说,这是他特地选的,他觉得柱延也会喜欢听的歌。回家的公交车上,他就戴上耳机听这些歌,窗外浓绿的树像人抓不住的青春时代一样过去了。
如果把所有的歌顺序播放听完,在最后有一段录音,是池昌民给他的祝福。他惯常的轻巧的声音,笑盈盈的。
生日快乐,柱延。春天马上就要到来了。一起去看樱花吧。
李柱延已经不知道把那个mp3放在哪里,或许在以前房间书桌的那个抽屉里,和高中时代的旧物放在一起,可能还有那条手链。每次他听到广播里又开始放那首歌的时候,小小的池昌民,被装在mp3里的高中生昌民,从记忆的黑匣子里跳出来,校服衬衣,黑色短发,跑在前面。
李柱延没有睡好,因为他突然之间被一个问题困扰,为什么池昌民不和他说话了呢?
他来到了自己断层的记忆地貌中,二十岁之后的时间不再呈现线性,他在这个房间里做大学生,夜晚从学校一路走到宿舍,远处有亮灯,他的耳机里在放歌,他在那个房间里是巴黎的无业游民,塞纳河边白发的恋人仍然会接吻,还有烂醉的年轻人坐在地上一言不发,无论在哪个房间,李柱延总是没有烦恼的柱延,他不会去思考的问题好像也被丢在某个黑匣子里,一如既往的钝感温柔地包裹他,无论在哪个时刻,他过着没有记忆的生活,就这样,他好像一不小心,把池昌民弄丢了。
小小的昌民不会大吵大闹,他过分有自尊心的性格,只是把自己落在他房间里的行李收拾好,站起来,没有告别地离开。你应该提醒我的呀昌民,像你提醒我不要把钥匙丢在公交上、提醒我明天会降温一样,在你眼里我好像一直很笨,或许我就是这样,丢三落四的生活。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的吧,可是你又这样出现了,变了一个人那样,冷冷地看着我,迟来地惩罚我。你变成了我打不开的房间,我在你紧闭的门前找钥匙,慌乱,将自尊一层一层地剥下,却不知道它是在哪个时间被我丢在哪个地方了。
李柱延开车,池昌民坐到后座上面去,有时候睡觉,有时候玩手机,李柱延好像变成了遇上内向客人的uber司机。他从后视镜里看池昌民的脸,闭上眼睛的样子,他和高中时候比没什么变化,脸颊上倒是多了些肉,反而显得更小,无论看多少次,李柱延都会下意识觉得像小动物那样可爱的脸。
这阵子客人不是很多,咖啡店附近最近在修路,白天都有压路机围着,时不时发出一阵噪音,来咖啡店的客人本来就是寻个清静,这样一来,店里的座位基本都空着。李柱延之前也会给自己磨点豆子,做咖啡师上手很快,店长问他是不是打算一直在这儿做下去,颇有要传位于他的意思。店里的管理比较松散,有时候就一两个人在,没客人的时候随便摸鱼也没事。
他坐在空桌子前发呆,从书架上拿了本书来看,讲什么设计原理的,每个字长得都像安眠药,同事拍拍他,说你要是困了就去里面休息会儿,这里他一个人看着就行。李柱延谢了他,去里面的沙发上睡了,戴了耳塞,这几天睡眠质量不好,这一觉反而睡得很安稳,他是被同事叫醒的,店要关门了。
他猛地跳起来,外面天已经黑了,他问现在几点了,同事把手机屏幕亮起来,他看到那个数字急匆匆套上外套跑出去。
那个时候是晚间次高峰,路上还有些堵,路灯照耀马路车灯亮成一条河,他在路口动弹不得,他看手机里,没有看到池昌民给他发消息,他又发了两天,道歉的,问他在哪儿的,都没有回复。
李柱延有些着急,不停变道,后面喇叭声响了一片,他顾不上抱歉,看着堵成一片红色的导航,距离不远,只是要堵很久。他想了想,从车流中拐出来,后面的司机开始骂脏话,他靠边停车,向着地图上的地方跑过去。
李柱延想,或许他已经自己打车回去了,池昌民也不是小孩子,但是他又有一点隐秘的念头,他想他或许还在等他呢,他希望他没有回去。如果他还在等,只要他还在等,他就会向那个方向跑过去。
他们再见面的时候是冬天快结束的时候,现在樱花已经开了,一路上的花的影子映在地上,映在他身上,他跑起来并不觉得冷。
池昌民抬着头看顶上的樱花树,风吹起来,花瓣像落雪,他伸出手,想接住,听说接住樱花会让愿望实现,他想,自己有什么愿望呢,好像一时间也想不出什么,但仍然想让花瓣落在手心里。他是坐在路边的花坛边上的,没有办法移动,所以只能伸出手,等待。
李柱延在奔跑的摇晃的视线中,看到樱花树下的池昌民,小腿在空中一晃一晃,他转过头,看着自己。
他突然间如释重负。
跑过去,敞开衣服,把他包裹到自己有一点咖啡味的大衣里。池昌民愣了一下,贴着温暖的黑色毛衣,被圈在他拥抱的错觉里,李柱延莫名其妙的动作,捋顺他的头发,好像真的在照顾一个女孩。
他推开他,说:“你干嘛啊?”
李柱延说:“不好意思,我一不小心睡过了,迟到了。”
池昌民说:“我预料到了,给你打电话你也没接。”
李柱延掏出手机,说:“是吗,我怎么没有收到。”他发现自己开了勿扰模式,有些尴尬地放回口袋。
池昌民当然想问的不是这个,但是李柱延这么回答了,他也不能把他想问的再说一遍,他不想让自己显得很在意,就这样让话题过去了。
池昌民问:“我的车呢?”
李柱延说:“路上太堵,我就跑过来了。”
池昌民忍不住笑了,说:“哈?那我怎么‘跑’过去。”
李柱延想了一下,说:“我可以把你背过去?”
池昌民眉毛又拧起来,说:“你傻逼吗?”
李柱延开始自问自答:“我应该背得动吧,高中的时候也背过,你现在看起来也没有重很多……”
池昌民说:“你把车开过来就好了……”
李柱延犹豫了一下。
池昌民说:“你不会觉得我会被人拐了吧?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李柱延好像真的有一个瞬间在脑海中闪过了这样的想法,明明池昌民跟他同年,他却总是觉得,他是需要被保护的,一不小心就会被他弄丢的。李柱延意识到,好荒谬的念头。
他说:“好,你就在这里等我。”
池昌民点点头。
他说:“我很快就过来,你就在这里等着啊。”
池昌民向他挥挥手,说:“你快去吧。”
李柱延回头看了看他,向着另一个方向跑去。
上了车,池昌民不想跟他说活,掏出耳机戴着,听歌。高中时代傍晚的公交,他们也是这么坐着,那时候还是线装耳机,如果把耳机一人一边戴着,随着路上的颠簸,耳机线也摇摇晃晃,像在牵着的手。那时候池昌民喜欢坐在窗边,然后侧过头看窗外,春夏秋冬的树,由浅绿向苍绿转变,李柱延也侧过头,看着他的半边脸颊,他专注的眼神,眼下有一颗小小的痣。
快速变化的景色里,时间在眼神里被固定,李柱延想,我就想这样看着你,只是想这样看着你,那样就很好。
池昌民突然抬起头,说:“停着做什么,快走啊,变灯了。”
李柱延迅速转过头,看着红灯数字清零,变成绿色,他踩下油门。
店长给李柱延发了第一个月的工资,收到入账短信的那一天他很高兴,这是他第一次收到工资,不是靠任何人,而是自己赚到的第一笔钱。他把截图发成池昌民看,发了欢呼雀跃的表情。
池昌民已读不回。
他继续给他发消息:今天下班之后我请客,你想吃什么?
池昌民回复:不用。
李柱延又开始自问自答:土豆脊骨锅怎么样,同事给我推荐了一家。
池昌民那里输入了一会儿,又把他已读不回了。
李柱延接完他,直接开车去了那家店,池昌民已读不回的意思是,反正不管我同不同意你都会那么做的不是吗?
颇为刻薄的语气,他没有说出来不是为了保护李柱延的心情,能让他感到一点不爽池昌民自然是开心的,但表演刻薄也需要能量,池昌民已经不愿意再在李柱延身上耗费一点力气,有这个精力去打壁球也好呢。
李柱延坐在桌子对面,跟他讲了点打工时候的事,他同事里有个叫Lean的女生,这两天心情不好,原因是家里在催婚呢,一天一个相亲对象,她被搞得很烦,在同事群里问有谁愿意假扮她男朋友把这件事糊弄过去。
池昌民说:“你怎么不去,你看起来就很合适啊。”
李柱延挠挠头,说:“我的话,人家家里也不会看得上一个坐过牢的男人吧。”
池昌民说:“反正也是糊弄,骗过去就好。”
李柱延仍然觉得这样不太好。
池昌民说:“又不是真做人家男朋友。”况且,他有这样的怀疑,如果有人真的求李柱延要和她结婚不然就去死的话,李柱延也会答应吧?
老好人。
李柱延说:“你没见过Lean吧,她的头发比我还短,她不喜欢男生。”
池昌民哦了一声。咖啡店里确实总是有一些性少数群体出没。
他突然觉得有些被冒犯,说:“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李柱延看了他两眼,说:“没什么,只是随便提到。”他观察了下池昌民的脸色,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池昌民被他这一出搞得有点心烦。
李柱延换个话头,说:“我们吃完饭去看电影吧。”
池昌民心不在焉夹起小菜,说:“最近没什么好看的。”
李柱延说:“哥斯拉大战金刚2上映了,去看那个。”
池昌民说:“你喜欢看那个?”他思考了一下,李柱延确实是喜欢看这种电影的人,心里有点沉默。
李柱延说:“我请你看!”
池昌民默默地吃饭,心说:我同不同意又有什么用呢。
近两个小时的电影,池昌民大受震撼,怪兽打架竟然能扯这么长,那个电影院的椅子可以放下到躺平,他中间睡过去两次,到结尾对他的理解没有任何影响。李柱延看得津津有味,离开电影院的时候心情很好,他问池昌民想不想喝点啤酒。
在江边坐着,李柱延从便利店买了酒,兴冲冲地跑过来,在他身边坐下。周围也是三三两两散步聊天的人群,不远处有歌手在卖唱,弹着吉他唱Tylor Swift的歌,It's a love story,baby just say yes。
李柱延给他打开易拉罐,递给他,他接过来。
李柱延仰头喝了一口,嘴角翘着,手撑在身后,抬头吹着风,头发糟糟。池昌民转头看着他,李柱延毫不设防地舒展的形态,像春潮漫过草地般的人,他转回头,看着江面,轻轻地笑了下,喝啤酒。有时候这个念头突然跳进自己脑海里,之前为什么会这么喜欢他呢,喜欢他慢吞吞地走路,喜欢他身上无花果的春天味道,喜欢他不小心犯了错也笑眯眯的,笨笨地补救,喜欢他到陌生的地方也能坐下,从善如流的生活。李柱延的超能力是会把人无意识地拖入李柱延的时空里,忘记一切烦心的事情。在他身边,度过了没有伤痛的青春时代,离开了他之后好像才开始成长,没想到他还是停留在那里。
如果再来一次,还是会喜欢他,可是自己已经不再是十几岁。
池昌民静静地坐在他身边,江边的风吹过脸颊,天气开始回暖。
李柱延说:“之前我们经常一起去看电影的。”
池昌民喝了一口酒,说:“什么时候?”
李柱延说:“就是高中的时候,你买了一个通票,每天晚上的电影都很便宜,有时候我们就大半夜去看,你还总是拉我看恐怖片。”
池昌民说:“啊,好像是有那么回事吧。”
李柱延说:“很吓人啊,大半夜的,而且我想闭上眼睛睡觉,你一看到吓人的地方就拽我,把我拽醒,我一睁眼就开到一个鬼在我眼前。”李柱延说着说着就笑起来,说,“我到现在都不喜欢恐怖电影。”
池昌民说:“不好意思啊,给你造成了心理阴影。”
李柱延有点不知道怎么回,应该说没关系吗?
池昌民说:“你都不能带女生去电影院看恐怖电影了。”语气是一种很夸张的惋惜。
李柱延听出来他有言外之意了,想反驳,说不是的,但是好像也不该这么说,他愣在那儿,胸口很闷。
池昌民把罐子里的那个底喝点,说:“好了,好晚了,我们该回去吧。”
李柱延站起来,池昌民将手递过去,眨着眼睛无辜地看着他,看起来纯真的一张脸,说的话却很让他伤心。可他为什么要伤心呢?李柱延什么都说不出,只能垂下眼睛,将他拉起来。
回去的路上,池昌民一直在低头玩手机,回消息,时不时笑一下。
李柱延看到,问他:“在和谁聊天?”
池昌民随口回他:“朋友。”
朋友,又是这个词,李柱延听到,心里不知为什么升起一股火,他到底从哪儿认识这么多朋友,之前他的朋友不是只有他一个吗?
李柱延说:“到底是什么朋友?”
池昌民反问他:“跟你有什么关系?”
一听到他语气硬起来,自己的口吻就软了,说:“我只是,我一直以为我们是关系很好的朋友,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你好像不这么认为了。”
池昌民笑了声,说:“你是高中生吗李柱延?高中生才纠结谁跟谁关系更好呢,快长大吧。”
李柱延有些着急,他一着急反倒不知道怎么说话:“不是,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我做错了什么吗?为什么你要这样。”
池昌民叹了口气,说:“你没有做错,只是我长大了,好吗?我也跟你说过,我已经变成坏人了,大反派,就像电影里的红猩猩,这样你能理解吗?”
李柱延沉默了一会儿,说:“为什么要这样呢,为什么会变坏?”会跟没见过几次面的人过夜,一脸轻松地跟我说只是睡过的关系,怎么可以说出这种话,让我伤心?
池昌民说:“哪有什么为什么,你看那电影里面突然跳出来一群坏人,需要有逻辑吗?”
李柱延说:“我们是朋友不是吗?虽然,好像是我单方面的,可是看到你这样我会……”他犹豫了一下,说:“我会伤心的。”
池昌民咬着嘴唇,他有心软的征兆,无法看向他的脸。“可是这样对你其实没什么影响不是吗?要不然试着不要把我当朋友好了。”他故作轻松地说。
李柱延说:“我做不到。”
池昌民说:“那我不可能为你改变什么,凭什么?”
李柱延很长时间没有回答,他慢慢地开口:“你的朋友们都是什么样的人,你喜欢什么样的人?”
池昌民觉得他的问题很可笑,说:“就,正常人啊,李柱延,你不要像对一个女孩一样对我,我不是女孩。”
李柱延说:“我知道。”
池昌民说:“所以这没什么好问的。”
李柱延车开得稳稳当当,还有一个路口,他在红灯前缓缓将车停下里,他说:“那我怎么样?”那些字是突然出现在他脑子里的,他就这样说出来:“我的意思是,和我在一起吧。”
他想池昌民可能会像之前那样骂他神经病,或者发出很冷酷的笑声,或者他真如同他说得那么坏,则会轻佻地说好啊,随后再说出让他难堪的话。
池昌民没有回答,像没听到那样,仍然低头玩着手机。
李柱延看他一眼,一心他不会是真的没听到,那这话自己还要再说一遍吗,或者只是装没听到,他需要他的回答吗,甚至,他想要听到什么样的回答,自己也没想过。
他张嘴,池昌民打断他,说:“不。”平淡的语气。
李柱延竟然残忍地生出一点,松了口气的感觉。他说:“为什么?”
池昌民说:“因为你是直男啊,我不会再喜欢直男了。”他笑眯眯地说。
李柱延抓住那个字眼:“再?”
池昌民看向窗外,说:“嗯,很久之前的了,算是初恋吗,那个时候起就跟自己说,不要再爱上直男了。”
他歪过头,露出很狡猾的可爱的笑。
李柱延说:“这样啊。可能这次会不太一样呢,我的意思是,我们是朋友对吧……”
池昌民说:“你不要再说了,自己也说不下去了吧?哈哈,我会当你在开玩笑的。”
李柱延也不再接下去。
池昌民下了车,关车门。李柱延突然叫住他,问他:“那个人现在怎么样了。”
池昌民说:“谁啊?”
李柱延说:“你喜欢的人。”
池昌民看着他,说:“哦,他已经死了。”说完关上门,转身走了。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李柱延发动了车,在樱花掩映的马路上,他想:那太遗憾了,我永远不能赢过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池昌民做了个梦,梦到高中时代,他已经很久没有做过那时候的梦。
又是李柱延,没完没了的李柱延,有时候穿校服,有时候则是很普通的T恤,上面印了某张摇滚专辑的封面,连细节都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池昌民醒来之后回忆起某个暑假他就穿着这件衣服,在他家的客厅里打了一整个夏天的游戏。
而这次的李柱延看起来很伤心,刘海遮住眉毛,露出伤心的眼神。
池昌民问他,你为什么要伤心?
李柱延没有回答。
池昌民不再问他,转头就要走,李柱延跑到他前面去,低下身,将后背给他。池昌民才发现他的脚踝扭伤了,没有办法走路。
脚踝的伤,扭过一次就会变得脆弱,之后会容易受伤。池昌民大学的时候总是会梦到自己走得好好的,突然间右脚就开始痛,没有办法移动,以至于后来也不跳舞了,因为害怕有一天真的就像梦里预言的那样,因为伤得太严重出把某个演出搞砸。喜欢跳舞很多年,最后是因为这种可笑的理由放弃的,但是不是因为不喜欢了,而是因为太喜欢,不能接受一点不完美。
第一次扭伤是在高中的时候,体育课为了接一个球,摔了一跤,再站起来发现动不了了,动一下就痛。李柱延跑过来问他怎么了,把他背到医务室去。
高中没有电梯,他的教室在四楼,李柱延就一层一层把他背上去。初夏,衣服已经穿得很少,隔着薄薄的两层衣服贴在一起,蝉鸣一下变得很远,只能听到心跳声。他感到很难堪,给人添麻烦了,李柱延后脑勺的头发戳在他的脸颊,让他觉得很热。李柱延只是说,没关系的。池昌民意识到他在梦里回到了高中,受伤的夏天,高高的四层楼梯,好像永远也不会到头。
你为什么要伤心?池昌民问。
他仍然没有回答。
他看不见李柱延的表情,能猜想出他令人心碎的眼睛。他想,明明伤心的人应该是我呀,在那个时候爱上了你,从此整个人生都要小心翼翼,担心一次又一次受伤。无法看着你的眼睛,无法翻阅过去的留言,无法再像朋友那样拥抱你,无法让你在底片里显影。你就像完美照片里曝光的人脸,我唯一的败笔。
离日历上标记的去医院的时间还有两天,朋友们提议要给他来个庆功宴,庆祝渡劫成功,到了一定年纪便会开始察觉身体里有东西不断失去,婚姻与自由身是一回事,也陆续和死亡打照面,常听说不好的消息传来,真如同渡劫似的。上次池昌民临时放鸽子,这回不打算再逃掉。李柱延也跟着一起去。
并不是那种不醉不归的酒局,包厢里点了几瓶烧酒已经差不多。
池昌民这么介绍李柱延,高中时候的朋友,现在暂时在他这里住,李柱延也提了下自己身上发生的事,任谁看都是倒霉的可怜男人,况且他长得也好看,让人生不起讨厌。
这些朋友大多是来自于工作,池昌民不是喜欢四处孔雀开屏的人,往往在工作的时候认识了谁,聊天的时候发现聊得来,一来二去就成了朋友,他们聊些关于电影音乐的话题,李柱延一知半解,只是点头附和。他做池昌民旁边,微微侧过头看他跟人聊天的神情,眼睛很亮,认真地听着,或与因为太具欺骗性的外表,他天生带着亲和的氛围,难怪能和人聊天聊成朋友。
他想起高中时池昌民不是会主动和人说话的类型,听说是因为早年随家人的工作原因四处搬家,转过好多次学,每次新去一个地方也不知道会在那里呆多久,不得不在初次见面的时候就开始预先学着告别。他转学到首尔第一天,做李柱延前面,他下课了用笔轻轻拍他的肩膀,池昌民转过头,眨着眼睛看着他,李柱延说自己的名字,他也只是说了句你好,然后又转过去。李柱延心想,这人怎么这样,像养不熟的小仓鼠。
他撑着脸颊,看他现在和人从容地接话抛话的样子,也觉得恍惚,从前他想,自己是昌民唯一的朋友,要好好和他玩,照顾他,可现在他有这么多朋友了,也有了自己的故事,他错过的故事,好像他的人生中也不再需要他。李柱延有些微微的伤心。
池昌民感受到他的目光,和他对视,因为酒精,眼眶也有些红红的,他眨眨眼,口型说,你看我干嘛。
李柱延笑了一下,没有移开视线。池昌民倒是不再看他了,口型是神经,接着举起酒杯和别人碰杯。
李柱延不怎么说话,场上有人怕他受了冷落,主动跟他搭话。Kevin也是学美术出身,现在在一家影视公司做视觉设计,便问他先前女友的名字,在哪家美院读书。
李柱延实际上早记不清,他在巴黎几乎只和韩国人打交道,学员的名字是像鸟语一样的发文,何况他怀疑当时的女友根本没去上过几次学。
Kevin听了名字思索着,说听着耳熟,或许之前在某个画廊里打过交道。
李柱延说这么巧,那或许他们之前本有可能认识,毕竟他先前几乎是与她形影不离的类型。
Kevin笑了,说曾经关系这么好么,却没想到之后会发生那种事。
池昌民在一旁接话:“柱延可是模范男友,只要想做就能做得很好,对吧。”
李柱延无端从这句话里听出一点夹枪带棒的意味,却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
Kevin倒是听明白了,说:“也是,其实和人恋爱也像学习技能似的,不少人想到恋爱也是老三套,吃饭,接送,送礼,但就这样也有很多人做得很差。”
池昌民说:“柱延可是一直被人说是温柔的性格。”
李柱延说:“都是过去的事了,就不要再讲我的事了吧。”
池昌民和Kevin互相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留李柱延一个人独自困惑。
李柱延说:“我之前以为我和昌民是好朋友,没想到他有很多事情我都不知道。”
池昌民眼神微微一动,用举起酒杯的动作掩饰。
Kevin看着他躲避的眼神,笑眯眯地说:“昌民本来就是不爱说自己的事情的人,要让他和你交心可不是一般的难。”
池昌民无奈地说:“现在轮到你们两个攻击我了是不是?”
Kevin哈哈一笑,说:“可没有这个意思。”
李柱延看向身边的人,说:“所以也多告诉我一点吧。”
池昌民嘴角微微一跳,说:“我没有啊。”
李柱延在桌子下的手靠近他的手,但最终只是放在那里,遥远的一厘米。
中途断断续续有人离席,出去抽烟,池昌民也出去,支着拐杖,看起来有些好笑,李柱延看着他的样子,几乎下意识地,跟着他出去。
池昌民靠在墙上,点火,黑夜中暖光照亮他的脸。李柱延走到他跟前,看着他。
池昌民抬起头,说:“你出来干嘛,你又不会抽烟。”
李柱延四处看看,说:“我出来,上厕所。”
池昌民说:“那你去吧。”
李柱延挥了挥手,说:“那个,有人。”
池昌民点点头,说:“行。”
李柱延说:“你刚才好像在……嘲笑我?”
池昌民想到他那副茫然的样子,又觉得好笑,说:“没有啊。”
李柱延说:“就是有,快告诉我,什么意思啊。”
池昌民说:“就是说……”他眨眨眼睛,“你很无聊啊,和你谈恋爱会很无聊。”
李柱延想了一下,说:“有吗?”
池昌民说:“不知道,我猜的。”
李柱延说:“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池昌民扑哧一声笑出来,说:“你怎么还在想这个事?我就当你开玩笑呢。”
李柱延说:“真的是因为那个事情吗,因为初恋,很受伤?”
池昌民看着他,说:“你很在意吗?”
李柱延认真地点点头,说:“很在意。”
池昌民说:“你在意什么,我都不在意了。”
李柱延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和对面的距离,说:“至少你也应该告诉我,不是吗,如果你很伤心,我却不知道,会让我觉得,作为朋友很失败。”
我该怎样告诉你?明知道你会难堪,明知道告诉你之后我们连朋友都做不了,所以不告诉你我的伤心,但你却告诉我,如果我伤心你也会难过?你要我怎么办才好。
池昌民笑着说:“你不会想知道的。”
李柱延正要说话,另一个朋友走出来,看到他们,打了个招呼,问在干嘛。
池昌民立刻搭上他的肩,说:“在等卫生间呢。”
那朋友走到卫生间门口,转了一下把手,推进去了,说:“啊?没人啊。”
李柱延也跟着池昌民笑,呵呵,有点尴尬。所幸那朋友喝多了,没意识到什么,直接进去了。
池昌民看了他一眼,将手臂放下了。李柱延却扶上他,说:“要进去了吗?走吧。”
池昌民愣了一下,却没有推开的理由。
只有在这个时候,将手搭在他的肩上,因为像朋友那样,不会让人起疑,不会让我无法欺骗自己。你说我们是心灵相通的朋友,好像不要说太多的话就能互相理解,可是你能听到我的心在流泪吗。不是孩子那样的号啕大哭,只是留下眼泪,等你来发现。
可是你是迟钝的朋友,迟钝到我想要复仇也没有痛快的感觉。
回到包厢里,对话仍然在继续,他们提到一个共同的朋友,池昌民在桌子上确认一下,发现他没有来。
“是啊,刚才正聊到他呢。”
“听说是联系不上,像失踪了一样。”
“是离家出走吧?我听说。”
“他前两天给我发了消息,说是打算去远的地方躲一阵。”
“他跟家里说了?”
“当然是被发现的,吵得一整晚都没睡。”
“但他是有点过分,那个人是他某个堂哥吧。”
李柱延凑到池昌民身边,问:“他们在说什么?”
池昌民说:“没什么,就是有个朋友在家人面前被迫出柜然后离家出走了。”
李柱延说:“这么严重啊。”
池昌民说:“是啊,就像你到现在都没回过家一样,你也没办法跟父母解释吧。”
李柱延说:“我只是还没想好该怎么说。”
池昌民说:“那你想好的时候得给我直播一下,我挺想看你被骂的。”
李柱延瞪了他一眼。
快散场的时候,有人提议要在池昌民的石膏上写名字,就像青春片里做的一样。池昌民要拒绝,说好幼稚啊,被医生看到了好不好意思,经不住他们已经开始问服务生要笔。
池昌民一边叹气一边看着他们轮流在自己的石膏上写下名字,故意写成花体,像在红毯墙上签名似的。李柱延蹲下来,一笔一画地写自己的名字,像在试卷上写下答题人的名字,写完他看了一会儿,又添上了一个笑脸。
池昌民扭着头看他的笔迹,突然间觉得有些好笑,莫名其妙被青春片的氛围感染,不是有那样的情节吗,为了拥抱那一个人,笑着哭着拥抱了整个班。如果在高中时代,他可能会用手指一遍遍描他的笔迹,记住他每个笔画的习惯,想象他写字的神情。可惜这个情节已经迟到了太久太久。
回家的路上,李柱延偷偷在镜子里看他,他的视线太熟悉,池昌民总是发现。
他说:“不要看我,看路。”
李柱延说:“我在看路呢。”他说这话有些心虚,声音减弱。
池昌民说:“明天我约了早上十点的门诊,到时候你别迟到。”
李柱延说:“好。”
池昌民说:“然后你也可以开始收拾一下东西,之后你是找房子住还是回父母家我就不管了。”
李柱延沉默了一会儿,说:“好。”
池昌民说:“以防万一,之后有什么事也别找我,我们最好还是少联系。”
李柱延说:“为什么呀?”
池昌民说:“还不是你总说奇怪的话。”
李柱延说:“那我们还可以是朋友吧,有空吃吃饭什么的。”
池昌民说:“哈哈,算了吧。”
车到了目的地,李柱延熄了火,池昌民立刻准备下车,他倾身扣住他的手腕,“昌民。”
池昌民的目光从自己的手腕,上移,看着他的眼睛,说:“请你不要再这样了。”
李柱延没有松开手。
池昌民说:“我不知道这些天你是出什么问题了,但是你别这样,你一点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吧?”
李柱延说:“我知道。”
池昌民说:“今天提到的离家出走的朋友,你看到了吗,会有很麻烦的事情,不是过家家,我是在为你好,你才回来,应该去过正常人的生活。”
他甩开他的手,下车。
李柱延匆忙从另一边下了车,追上他,仍然要说什么。
池昌民转过身,看着他,说:“而且我也要过我的生活,你消失了这么久,我在没有你的世界中生活了这么久,你看,我也过得很好。”
“所以,不要让我动摇了。”
李柱延想说,我怎么是让你动摇了呢。他好委屈。
池昌民转身上楼梯,他急着上前,池昌民回过头,对他喊:“也不要送我!目送也不要!”
李柱延愣在原地,他看着池昌民的背影,倔强的,一瘸一拐,独自走上阶梯。
池昌民回到家,换了衣服之后倒在床上,他想,能说出那样的话已经是他所能想到的最绝情的词句,哪怕仅仅从嘴里说出,也已经令他精疲力竭。
他掏出手机,看到和朋友的群里还在聊天,不少关于李柱延的内容,有人说觉得他不错,下次也约他试试,还有人说他加了李柱延的联系方式,竟然没有发什么照片。等等,嬉笑的内容。
池昌民将手机也甩到一边,将脸埋进被子里。
李柱延,善良的多情的男人,不介意将外套借给随便哪个人,也不介意将爱情的错觉分散给任何人。他的太容易被人爱的朋友,偏偏对爱最迟钝,令人爱上他的那一瞬间,无穷无尽的折磨就开始了。
他甚至都不知道,池昌民曾经因为爱上他这件事而讨厌自己,总是在乎他看别人的神情,在乎他对别人柔情的表情,在乎他给自己的flat white是不是人手一份,好讨厌。
讨厌你的多情,讨厌你用那样的眼神注视我。因为我会害怕离开那种视线我会再也无法好好生活,就像失去了某个器官。
如果在现在认识李柱延,绝对会告诉自己,遇到这种人一定要掉头就跑。为什么偏偏在十七岁的时候认识他呢,天真的没有判断力的十七岁,总是在转学没有朋友的十七岁,突然有人用笔拍拍肩膀,对自己笑一下,我叫李柱延,我们做朋友吧。那天的天气为什么这么好,阳光照在他的脸上,像梦一样,呼吸错拍。
我已经受够了,受够了爱你的感觉,受够一举一动都被牵制,呼吸,心跳,眼神,被你控制的感觉。
但哪怕我已经痛苦到没有力气站稳,你也只会以为,我搭上你的肩只是因为凑巧你在我身边。
医生在电脑上翻病例,问他:“你这是什么时候打的?”
池昌民精确报出一个日期。
医生说:“才二十多天,时间有点短。”
他看了眼刚传过来的片子,说:“恢复得不错。”
池昌民说:“可以拆了吧?”
医生点点头,池昌民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医生拿了把电动小锯子,他看到石膏上那些名字,笑着说:“你们还挺有意思的。”
池昌民隐隐觉得有点尴尬,说:“朋友们喝多了写的。”
医生说:“要给你拿回去留个纪念吗?”
池昌民说:“不用了。”不太吉利。
他盯着那一块,李柱延的名字,和旁边那张有些可笑的笑脸,在扬起的石膏灰尘中模糊了,他心里突然出现一个想法,将他的名字从自己的身上摘下来,连同某一块记忆从心脏中拆除,重新装修。
近一个月没有下地,受伤的那半边小腿肌肉萎缩,显得细了不少,他从门诊室里走出来,仍有些踉跄,李柱延上来扶他。池昌民推开他,说:“我自己能走。”
池昌民坐上驾驶座,座椅被李柱延调过,他坐着有些不舒服,在那里调整了一会儿,李柱延在副驾上探过身,要帮他调节,池昌民并不搭理他,留他在旁边摊着手,有些窘迫。
等他弄好,池昌民吸气,换挡,缓缓踩油门,车平稳地开出去,呼,真好,他神清气爽,他又恢复正常了,他不再需要李柱延了。
李柱延说:“你饿了吗?我们去吃个饭吧。”
池昌民说:“你今天不上班吗?”
李柱延说:“我请假了。”
池昌民说:“那也正好,你可以收下东西,你找到新的地方租了吗,还是下午去看看。”
李柱延说:“这个没有那么着急……我们去吃汤饭怎么样?”
池昌民看了他一眼,说:“行。”
池昌民问服务员要两瓶烧酒。
李柱延一边分餐桌上的筷子,一边说:“中午就喝酒吗?”
池昌民说:“之前不是你说不能喝酒影响恢复吗,现在还不能喝?”
李柱延唯唯诺诺,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池昌民给他杯子里倒酒,说:“喝一个吧。”
李柱延毕恭毕敬接过。
池昌民问他:“你之后什么打算。”
李柱延说:“没想好,先在咖啡店干着吧,老板说我做得不错。”窗口时不时聚集一些女高中生,捂着嘴举起手机的样子,老板都看在眼里。
池昌民说:“打算什么时候回家,确实也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吧。”
李柱延摇摇头,说:“没想好,虽然我现在有了工资,也能生活下去,但是他们看到我这个样子,会有落差吧,我不想让他们难过。”
池昌民说:“瞒着他们?就说你分手,其他什么也别说。”
李柱延慢吞吞地咽下嘴里的食物,说:“不好,撒谎的话,如果被揭穿他们会更难受。”
池昌民点点头,说:“那好吧,随便你。”
李柱延问:“那你呢?”
池昌民说:“我吗?还是这样啊,工作,吃饭,睡觉。”
李柱延说:“还是在这里吗?那我以后能来找你吗?”
池昌民喝了口酒,说:“这就是我想跟你说的,李柱延。”他看着对面的人,说:“我们以后不要再见面了。”
李柱延愣了一下,说:“为什么?”
池昌民说:“没有什么必要啊,你有你的生活,我也有我的,既然没有交集,也没必要硬联系。”
李柱延说:“可是,可是,为什么要这么突然,我们不是朋友吗,想到的时候就联系,有空一起吃个饭,分享歌曲,什么的,不是很正常的吗?”
池昌民说:“不需要,李柱延,你偶尔突然发一个消息,会打乱我的习惯,你明白吗,我已经拥有了我生活的节奏。”
李柱延沉默了一会儿,说:“所以我一点也不重要是吗,你一点也不需要我。”
不是的,恰恰相反,你太重要,你不要再出现是决定我是否能好好生活的最关键因素。池昌民点点头,说:“是的。”
李柱延笑了一下,说:“那好吧。”
池昌民松了口气,他也能笑了,他碰碰他的杯子,说:“祝你今后生活顺利,柱延。”
李柱延仰头喝了杯子里的酒,说:“昌民,其实我……”他停顿了一会儿,思索着怎么将脑子里的片段组合起来,输出成一句话。“其实我这几年经常想起你。”
他说:“我总是想起你高中时候送我的那个mp3,你告诉我,春天快到了,去看樱花吧,我听到你的声音,闭上眼睛,就好像感受到春天。我想以后每年春天的时候我都会想起你,每次看到樱花的时候就会想到你。”
池昌民笑了一下,他握着杯子的手有些抖,说:“等到你有了更多关于春天的新的记忆的时候,你就不会再想起我了。”
李柱延说:“我不知道,会这样吗,我觉得我会一直记得你。”
池昌民只是笑着,没有说话。
李柱延说:“那你呢,昌民,对你来说,我是什么?”
池昌民看着杯子里旋转的液体,说:“朋友,过去的朋友。”
李柱延说:“那现在呢?”
池昌民看着他,微微有些苦涩的笑,说:“你不会想听。”
李柱延说:“昌民,我曾经以为我很了解你,我们总是一起上学,一切出去玩,放假的时候也时常见面,可是我突然发现,原来我一点也不了解你,很多关于你的事情,我并不知道。我好像做错了什么,可是我一点也不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池昌民说:“那不是很好吗,柱延一直都是这么生活的,不会有太多烦恼,有时候我也想有,迟钝的能力。”
李柱延抓住他的手,说:“对不起,昌民。这就是我一直想说的话。”
胸口一跳一跳的抽动,池昌民虚弱地笑一下,他好像一直在等待某句话,但他没想到,真正听到李柱延的回答,这句话会是这样的,好痛呀。明知道不可能,但是还有有一点点小小的希望的火焰,他想听到李柱延说些别的,实际上那怎么可能呢,火苗熄灭了,黑暗终于让一切重回安静。
池昌民说:“诶呀,这是在说什么呀,推了我一下让我骨折的事情吗?我也理解了,早不怪你了。”他给自己倒上酒,和他干杯一下,仰头倒得干净。
李柱延注视着他,不要这样柱延,你的眼神总是令我悲伤。
池昌民说:“所以就这样说好了吗,我们从此以后不会再见面了。”
李柱延说:“昌民,如果这是你想要的……”
池昌民说:“既然以后都不会再见了,我告诉你件事吧。”
李柱延说:“是什么?”
池昌民看着他无知的茫然的脸,心里突然生出一些羡慕夹杂着同情,他说:“你答应我了对吧。”池昌民知道,李柱延说不再见面还不够,必须让自己也彻底死心才对,说出这句话之后,他才终于能够,断绝一切见他的可能性。
李柱延犹豫着,最终点点头。
池昌民说:“我曾经,喜欢过你,很喜欢,很喜欢。”
一瞬间空气中变得很安静,池昌民在桌子底下掐着自己的腿,不要流泪不要颤抖,昌民,再坚持一下。
李柱延握着杯子的手,不自觉用力,他慢慢地,说出:“哦……”
池昌民闭上眼睛,笑了一下,再睁开眼睛,他又是那个镇定自若、从不失态的池昌民了。
李柱延说:“所以那个人是我吗?”那个你喜欢的人,那个让你很伤心的人。
池昌民说:“都是之前的事了,我能说出来,是因为我自己都不在意了,所以没事。”
李柱延一时手足无措,他想说话。
池昌民说:“不要道歉。”
李柱延抓住他的手,说:“不是,所以这是最后一面了吗?你要在最后一面的时候告诉我这个?”
池昌民灿烂的笑着,说:“嗯,只有这样才行。”
李柱延看了眼时间,他说:“到什么时候为止?今天?之后你要去哪里?只要我们不分开的话,这一面就会一直延续下去,对吧?”
池昌民说:“你在说什么啊?”
李柱延说:“带我回家吧昌民,我要跟你一起回家。”
池昌民说:“不行!”
李柱延说:“不可以去你家是吗,我们都不要回家,住在外面也可以。”
池昌民突然觉得面前李柱延狼狈的样子好可笑,他说:“你在说什么荒唐话?”
李柱延说:“反正都是最后一面了!”
池昌民突然开始琢磨他这一句话,他说:“你不会是那个意思吧?”
李柱延点点头。
太可笑了,池昌民被荒唐笑了,他一时也搞不懂李柱延在想什么了,才两瓶烧酒,他总不至于喝多?
池昌民说:“那是要去住酒店吗?”
李柱延说:“嗯,走吧。”
池昌民说:“等一下。”他招来服务员,再点了几瓶酒,他说:“喝完再去。”
李柱延说:“你可以喝吗?”
池昌民看着他的眼睛说:“嗯,我需要喝。”
在酒店的电梯里,李柱延靠在墙上,池昌民也给他灌了不少,他现在走路都很飘,池昌民按了楼层,他还能站着,池昌民是喝醉了也没有什么表现的人。李柱延在他身后,伸出手,轻轻地牵住他的手,晃了晃,像讨好的小狗。池昌民没什么动作,只是任由他,他背对着他站着,心脏微微地抽痛了一下,像有风穿过他心上的空洞。
刷开门,池昌民先走进去,脱了外套,李柱延坐在床上,向后倒下。
池昌民扭过头,问他:“洗澡?你先还是我先。”
李柱延撑起上半身,问他:“现在吗?”
池昌民说:“那不然呢?”
李柱延软乎乎地笑着,说:“昌民为什么像很熟练的样子。”
池昌民转过身去,不看他,说:“你倒是不要装得什么都不知道。”
李柱延说:“过来一下,昌民。”
池昌民说:“干什么?”
李柱延说:“过来一下嘛。”
池昌民叹了口气,走到他面前,说:“你要做什么?”
李柱延坐在床沿上,抬头看着他,脸上带着醉意,乖乖地笑着,眼睛弯起来。他伸手,将池昌民搂到身前,贴着他的柔软的毛衣。
池昌民怔在那里,双手在空中,最终,轻轻地搭上他的肩。
李柱延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胸口传来:“昌民,我有点紧张。”
池昌民抬起手,揉了揉他后颈的头发,轻轻笑了下。李柱延喝醉的样子总是这样。
李柱延说:“我只是不想离开你。”
池昌民坐到他身边,看着他,说:“你现在是不是喝醉了,想睡觉吗?”
李柱延摇了摇头,说:“睡觉的话,醒过来你肯定已经走了,不要。”
池昌民歪着头,语气像在哄幼儿园的小孩,说:“干嘛勉强自己?”
李柱延眼神躲闪,说:“我没有,我只是,我有什么地方做错了吧,昌民,我应该怎么做呢,你告诉我吧,只要是你说的事情,我都会去做。”
池昌民只是低头笑了,没有说话。
李柱延说:“昌民,你为什么笑得这么伤心。”他伸出手,点在他的嘴角,往下按了一下,他说:“如果不开心的话,就不要笑着,会很累吧。”
池昌民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李柱延迟疑着,靠近了一点,再靠近一点,池昌民闭上眼睛,吻上他的嘴唇。李柱延试着回应。
池昌民皱着眉毛,推开他,说:“你是一直这样接吻的吗?”
李柱延眨着眼睛,有些委屈,说:“我不知道,我……”
池昌民说:“你跟着我。”他扣住他的后脑,再一次靠近。
那种感觉就像分食同一朵棉花糖。
分开的时候,池昌民嘴角挑起来,看着他,说:“记住这种感觉。”
李柱延睫毛一闪一闪,点点头,说:“嗯。”
池昌民的手摸上他的扣子,说:“继续吗?”
李柱延点点头,“嗯。”
一颗一颗解开,胸前的皮肤如伤口暴露在空气中,他呼吸得急促,胸口起伏。池昌民低头看着,在他的视线中,他越发觉得自己体温上升。
池昌民心里的声音轻轻溢出,像一声叹息,柱延,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呀。
门口突然传来敲门声,李柱延一抖,他慌张地看着池昌民,池昌民也吓了一跳,他茫然地看着他。
池昌民问:“谁?”
“警察!开门!”
池昌民匪夷所思地看着门口,李柱延反应过来似的,他说:“哦,好像是会这样。”
池昌民说:“哈?哪样?”他站起身,从门上的猫眼向外看去,开门。
“因为我有案底,所以,住酒店可能会被查房……”李柱延站在池昌民身边,低声解释,他的手正在慌乱地系着扣子。
池昌民看了他一眼,只觉得荒谬。
警察打开他的包,池昌民跑过去要拦,警察没看他,将里面的东西悉数抖在沙发上,一片狼藉。
这太没有尊严了。
警察将四周都搜查了一遍,上下扫了他们一眼,轻蔑的眼神,轻笑了一下,走了。
咔哒一声,门关上了。
房间里再次只剩下他们两人,面对乱七八糟的眼前。
李柱延去拉他的手,说:“我不知道会这样,只是之前听监狱里的人说过,我,对不起我之前应该想到的。”
他抓着池昌民的肩膀,凑过去,说:“我们继续吧,好吗?”
池昌民怔怔地看着他,眼神忽然冷了下来,他推开他,在沙发上翻他的烟,敲出一根叼着,又找打火机,这房间里似乎有烟雾报警器,他来回走了几步,将烟放下。
他看向李柱延,说:“就这样吧,我要回去了。”
李柱延无力地挥手,说:“现在吗?”
池昌民说:“嗯,到此为止吧。”
李柱延说:“对不起,但,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我不是故意的。”
池昌民点点头说:“嗯,我知道,你没有错。”
他说:“我只是不想再试一次了。”太累了,柱延,我真的不能再做下去了,反反复复,这样的折磨,对我来说太痛苦了。
他笑了下,说:“可能就是命运不允许我们在一起吧,所以……”
他微笑着对李柱延说:“柱延,去做个正常人吧。”
给你最好的祝福。
李柱延回了家,在近乎人间蒸发多年以后,他给妈妈打了电话,告诉了他们这些年在他身上发生的所有事情。
起初是很震惊,也有愤怒,愤怒的点在于,为什么发生了这么严重的事情也不跟家里讲呢。最后也不可免俗地成为了救赎系家庭故事,母亲抱着他哭泣,父亲叹了口气,说回来就好。
李柱延仍旧暂时在咖啡打工,父亲说他拜托了朋友,会帮他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份体面的工作。而母亲则开始叫他去参加各种各样的聚会,和一些他从没听说过的朋友家的孩子吃饭,那是相亲的意思。
李柱延把这些和池昌民说了,他搬回了自己家里,所以先前遗留在他工作室里的东西也要拿回来,池昌民在他工作的咖啡馆里,将打包好的箱子推给他。
池昌民问:“是什么样的对象呢?”
李柱延挠了挠头,讨论别人让他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是老师,在附近的一所小学教美术,我看过照片,很漂亮。”
池昌民故意问他:“有美珠漂亮吗?”
李柱延听到这名字愣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回答。
池昌民笑了,说:“开玩笑的,我已经忘记美珠长什么样了。”
李柱延也笑了一下,继续说:“我也看了她孩子的照片,可爱的女孩。”
池昌民说:“是单亲妈妈啊。”
李柱延说:“嗯,听说是因为之前的丈夫婚后才发现欠了很多赌债,而且也戒不掉,所以有了孩子也决定离婚了。”
池昌民说:“是很有魄力的人呢。”
李柱延说:“之前的赌债已经还清了,现在状况也逐渐好起来,我也和她讲了我之前的事。”
池昌民说:“她不介意吗?”
李柱延说:“线上聊天的时候没有说什么,先见一见吧。”
池昌民喝了口咖啡,说:“也是好事。”
李柱延说:“我妈妈想让我快点安定下来。”
池昌民说:“那你是怎么想的呢,你的想法才最重要吧。”
李柱延看着杯子里自己的倒影,说:“我没有什么想法……我现在是有污点的人,没有什么可选的。”
池昌民向他微笑了下,说:“嗯,祝你好运。”
李柱延看着他,眼神里有未尽的话,但最终也笑了笑,说:“谢谢。”
池昌民歪了下头,说:“怎么,要不,开我的车去约会吧?”说这句话的时候,胸口抽了一下。
李柱延说:“不用了,我坐车去就行。”
池昌民摇摇头,说:“那怎么行,如果有车你们还可以兜风,去江边走走什么的,最后再送她回家,而且我的车不便宜哦。”
李柱延仍然要拒绝。
池昌民说:“这是我的祝福。”玻璃杯碰了一下,清脆的响声。
李柱延默默地喝着咖啡,他说:“昌民,我按照你的话做了。”他抬头,问他:“我们还是朋友吗?”
池昌民看着他:“朋友吗?”
他笑了下,说:“柱延,我们没有办法做朋友。”
周五的晚上池昌民在家里,新换的香薰蜡烛是白茶鼠尾草的味道,点燃的时候不小心被火箭烫到了手指,他在水池前用冷水冲着,抬头看了一眼镜子,眨眨眼睛,恍惚地觉得自己陌生了一点。
回到书桌前,在YouTube上看了些别人拍的影片,翻了好多也没有完整看完一部,拍得好糟糕,他皱起眉头,耳机里的音乐也很糟糕,角落里放着的氛围的灯也好糟糕,他关掉页面,打开了购物网站,看起了新家具。
然后接到了李柱延的电话。
屏幕上显示的是电话号码,他一直没有存他的新手机号,不想他在通讯录上留下名字,下意识地觉得,当那个名字被记录下来的时候,有一些事情会不一样。铃声响了一会了,他看着,按下接通键。
他没有说话。李柱延那里很安静,只是呼吸的声音。
“昌民呐。”他说。
“嗯。”
“我,我以为你会打一个电话过来的,但是一直没有等到,所以就打给你了。”
“啊,打扰你约会的事情,不好吧。”
“那或许会问一下,感觉怎么样,之类的?昌民不会在意吗?”
“我应该在意吗?”
“我希望你在意。”
池昌民笑了一下,说:“你喝了很多酒哦。”
“对啊,我现在在外面,都没有办法站住了,得靠着墙才可以。”
“……”
“好冷。”李柱延说着,无意识撒娇的语气。
“那就快点进去吧,不要让人家等。”
“昌民,我打电话给你,是想问你一件事。”
“嗯,你说?”
“我是在做正确的事情吗?”
池昌民沉默着,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也不知道这个“正确”,该怎么解释。
“柱延,这些事情不是应该你自己决定吗?”
“我不知道,我需要你告诉我,昌民,从以前开始,你就一直很聪明,所以告诉我,这是正确的,告诉我,叫我做下去。”
池昌民看着面前摇晃的烛火,他想象李柱延的脸,闭上眼睛,说:“你喝多了,一会儿不要开车了。”
李柱延靠在墙上,身上只穿了一件衬衣,夜里原来这么冷。“昌民,我没有办法开车了,你来把车开走吧。”
池昌民说:“没事,过两天你再开过来也行。”
“不要。”
“什么意思啊,李柱延?”
“过来一下,好不好?”
“……”
“只要远远的,让我看你一眼,这样的话,好像,我才能知道该怎么做。”
“你好像在威胁我吗?”
“不是的。”李柱延看着地面,这里的路面在灯下闪着细碎的光,他的影子长长地拉出去。“这是最后一次了,昌民。”
“看看我幸福的样子吧,这是你想要看到的吧,我在照着你说的做呢。”
“我会做得很好的。”
李柱延坐在靠窗的位置,头顶灯光照着他的脸,明暗交接之处漂亮的五官,像梦一样。那真是远远的一眼,他和坐在对面的女人聊着天,讲到什么话题笑了起来,桌子对他来说矮了点,微微驼着背,手里捏着烧酒杯,脸颊红了,醉醺醺的软软的笑。
池昌民站在路的另一边,注视着,开心地笑着的李柱延,好不容易拥有了正常人的人生的李柱延。他转身打开车门坐上去,伸手去拉安全带,却抓空了几次,狼狈地扣上。踩上油门的那一刻,后坐力将他带离原位的那一刻,他听到自己的心在说话,珍重。
匆忙出门,慌乱套的衣服,眼镜也随手拿了一副,眼前看的东西有重影,空旷的路面,路灯的光像破碎的月亮,一闪一闪。他摸了下脸颊,凉凉的,怎么哭了呢。
他抽着气,胡乱擦了两下,可是眼泪没有办法停下来,都要看不清前面的路了。这样可不行,出了事故怎么办,他还要好好地生活,像从没遇到过李柱延那样,完好地坦然地生活,那会是崭新的开始,美好的没有伤痛的新人生,他为什么要哭呢?
他想,这就是这个故事的结局了,happy ending,每个人都获得了想要的结果。在李柱延的人生里,他是这样一个配角,不会有浓墨重彩的镜头也不会给他多沉重的转折意义,只是偶尔会想起的朋友,登场谢幕,从善如流。如果这是一部仁慈的电影,这将是他的最后一个镜头。
漆黑的路面,他已经行驶了太久,终于,像车驶出隧道那一瞬间,日光铺天盖地,几乎令他短暂失明。明明是置之死地而后生,但为什么,好痛,浑身的伤口都在痛。
请再忍耐一会儿吧,这些都会过去,已经是最后的时刻了。他告诉自己,也请珍惜这一刻最后的疼痛。
樱花即将盛开的时候,你是注意到它的人。
池昌民在走出公寓大门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楼下的樱花树,花季已经过去,轮到叶子生长,青黄不接的季节,枝头显得有些光秃秃的。人行道旁浅色花瓣堆积在角落,颜色变得暗淡。
他想起来李柱延之前给他发的樱花照片,乱七八糟的构图,背光,枝干拍得像电线,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把那张图存下来。
或许是想记住这一年花开得漂亮的时候吧。他自嘲了一下。
今天有饭局,约了和朋友们喝酒,他进来忽然获得了一种前尘往事断尽喜迎自由身的心情,在社交场上也活跃不少,朋友们纷纷说他是不是腿断了一次突然意识到健康珍贵需要好好利用了,池昌民自然也是笑里藏刀地给说话的人灌酒。
游戏接着聊天,不留神酒喝了不少,自然也聊到上次那个朋友,听说他被家人找回来,在房间里关了一礼拜,工作也停滞,终于在第七天他从窗户里跳出来,二楼,手臂骨折,家里人吓死了,最终也由他去了,重要的是,因为手臂骨折一事,他和那一任感情升温,现在正在东南亚浓情蜜意的旅行呢。
池昌民总结,还是发疯管用。朋友说,这怎么是发疯呢,这叫尽兴活一次,人一辈子只活一次,被条条框框的束缚了多可怜。池昌民微笑着,不说话,手里给自己无声地自罚一杯。
手机响了,朋友立刻发现,问是谁。
池昌民低头看一眼号码,按掉,说是骚扰电话。
朋友们自然是不信,又起哄,说今天不管是谁,都不准接,要喝酒就要喝个尽兴,谁也不能打扰。
池昌民哈哈笑着,说,那是当然。
没多久,那电话又响了。朋友们一对眼神,纷纷讳莫如深地笑了。池昌民仍然按掉,朋友说,这骚扰电话好执着啊,不如拉黑吧。池昌民喝了口酒,挥挥手,说一会儿就拉黑,随后一轮敬酒,又喝了不少。
手机第三次响起铃声,朋友们也开始劝他,要不还是接了吧,可能有什么急事呢?池昌民眉毛一皱,不耐烦地喃喃自语,他能有什么急事。掏出手机把那个号码加了黑名单,把手机往身后一放,招呼着再喝。
玩了几轮游戏,终于轮到他输,这晚上酒喝得猛了,他头脑发晕,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那局上有坏心眼的朋友,坏笑着讨论惩罚。
“刚刚拉黑的号码,你打回去。”
池昌民睁大眼睛,说:“我不要!”
“啊,我们昌民真没骨气。”
池昌民说:“我罚酒,怎么样?”
朋友纷纷抗议,非要他打那个电话不可,不然就得把那人和他的故事说出来。池昌民一再推辞,没想到坐他身边的那个直接将手机抢过来,说:“我来帮你打!”
池昌民一把夺过手机,看见屏幕上已经显示接通中。
一时骑虎难下,他怔怔地看着在座正期待着看戏的人们。
“喂?”李柱延的声音传出来。
他立刻将手机扣在耳朵上,说:“你打错……”
“我和她分手了。”
池昌民胸腔里剧烈的跳动,听见他的声音,酒精轰然涌上后脑,居酒屋的房顶在旋转。他看了一看面前的人,像狗一样爬起身,跌跌撞撞地跑出门。
外面的风依旧很冷,他只穿了件单衣,靠在墙边,他突然想起那天李柱延对他说,好冷。他正在和他共享同一份寒冷。
“你说什么?”
李柱延一如往常,慢吞吞的慵懒嗓音:“我分手了,也告诉了家人,还跟他们说,我喜欢上了一个男生。”
池昌民大脑宕机,理解了一会儿,对着电话大喊:“你疯了!”
李柱延笑了下,就像先前,因为小小的恶作剧得逞看他的反应那样,自顾自地说:“但是我其实说错了,不是才喜欢上的,我已经喜欢了很久,很久,只是我之前没有发现,不知道那其实是喜欢。”
电话那头久久没有回答。
李柱延说:“昌民,不要哭。”
池昌民深吸了一口气,说:“我没有哭,我不知道你跟我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就是那个意思,昌民。”
“然后呢?”
“我现在外面,一个人,好冷。”
“哦,所以呢?”
李柱延说:“昌民,我想见你。”
池昌民突然间忘记了呼吸的方法,他失去了全身的力气,不得不背靠着墙面才能站立。“李柱延,你说过那是最后一次了,我们不要再见……”
“哪怕是这样也不可以吗?昌民,我试过了。”
“你说的正常人的生活,我尝试去做了,可是你骗了我,昌民,那样不是幸福。”
“不是的,你尝试的时间太短了,还不够,你要继续做下去,相信我。”
“昌民,我好像,只有见到你才能感到幸福。”
“所以我们见面吧。”
池昌民闭上眼睛,太好了,这个世界不再旋转,他说:“不。”
“昌民。”李柱延轻柔的,仿佛是哀求一般的语气。
“我在你家附近的停车场,这里没有人,不会被看到。”
池昌民说:“这不是会不会被看到的问题。”
李柱延在此刻展现出他异常固执、笨拙的性格。“我会等你。”
他抬起头,樱花树的枯枝,在看到花即将盛开的时候,他记得他有多开心地想要同他分享,现在已经是樱花落下的最后时刻,他还记得那个愿望呢,柱延,春天的时候,一起去看樱花吧。我还在那里等待着实现的一天。
“我在这里,你来或者不来,都可以,我会等到最后一朵樱花花瓣落下的时候。”
池昌民说:“那你等吧。”他挂掉了电话。
疯子,他看着手机里电话。黑掉的屏幕里映出自己的脸。他转身向居酒屋走去。
回到那张桌上,他给自己倒上满满一杯,说:“我打了啊,怎么样,该谁喝?”
朋友们看他的样子,一时之间不敢起哄,领头的一个立刻转换话题,将气氛提回来,说我们来玩别的游戏啊,于是一众人又嘻嘻哈哈地聊起来。
池昌民看了一眼窗外的树,这个天气哪还有什么花瓣,他转回目光,加入对话。
369轮到他了,他报着数字,翻起手机看了几眼,对面有人出了错,正在喝酒,他突然站起来,说:“我有事先离开一下。”
他跑向门外,他家离这里不远,打开手机,显示暂时打不到车。四周看着空旷的街道,他看了眼地图,向前跑去。
脚踝的伤尚未完全好,疏于复健,开始隐隐作痛,他忍着,再坚持一下,不要停下,那个方向,他奔跑着。
眼眶有些发酸,有那么痛吗?为什么,好像胸口更痛。
直到看到李柱延坐在路边的长椅上,柔顺的头发,黑色外套垂在椅面,微微一点驼背,半仰着头,微笑着,看着他。
池昌民渐渐停下来,胸口还在起伏,慢慢走过去,他听见自己沉重的呼吸声。
“你怎么还在这里?”他问。
李柱延摊开掌心,说:“我接住了。”一片细小的柔软的花瓣,静静躺在他的掌纹里。
“我许了愿,我想,你一定会过来的。你看,它应验了。”李柱延笑着,弯弯的眼睛,令人安心的神情。
池昌民走到他面前,看着他,张口,却说不出一个字。
李柱延向他敞开双臂,看向他的眼睛。
池昌民没有动,他便向前探过去,将他搂进外套里,说:“怎么穿这么少。”
池昌民换着气,说:“你为什么要这样?”
李柱延说:“因为我想你了,昌民。”
“我意识到原来喜欢是这样的,不是当你需要我的时候我会出现,而是,我需要你。昌民,我需要你。”
池昌民轻轻的隐忍的抽泣声,在他耳边。
他推开他,面上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眼睛有些泛红。
他说:“你这回真是搞砸了,我不是跟你说过,会有很多麻烦事吗?”
李柱延嘴角委屈地下垂,说:“是啊,被赶出来了。”
池昌民说:“我不会让你回我家的。”
李柱延说:“没关系,这些都没那么重要,我有更重要的事情。”
池昌民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李柱延说:“池昌民,我喜欢你,我们在一起吧。”竟然是有些稚嫩的害羞的样子。你坚持了太久,太累了吧,昌民,对不起,这次轮到我试一试。
池昌民看着他的样子,笑了出来,那是开心的笑,说:“怎么还像高中生一样。”
李柱延说:“我还需要一点时间长大呢,等等我吧,昌民。”
池昌民说:“成年人的世界很复杂很邪恶的!”
李柱延去拉他的手,在空中轻轻地晃着,说:“你可以慢慢地教会我。”
池昌民说:“我看心情。”
李柱延眨眨眼睛,突然站起来,靠近,在他嘴唇上碰了一下,随后飞快地退回去,他有些害羞,笑了一下。
池昌民眯起眼睛,说:“你上次学得不认真,要这样才对。”
他双手抚上他的脸颊,凑近,闭上眼睛,加深这个吻。
松开之后,李柱延睫毛扇动,迟缓地睁开,看着他,瞳孔里池昌民狡黠的笑容,他好想将这一刻刻录进脑海里。
池昌民说:“好啦,今天就这样。”他后退两步,转身。
李柱延跟上去,抓他的手,说:“你要去哪里?”
池昌民说:“居酒屋,我东西还在那里。”
李柱延说:“那我呢?”
池昌民说:“你回家呗,该去哪里去哪里。”
李柱延说:“我被赶出来了啊。”
池昌民侧过来,看着他说:“那是你的问题,你要自己解决它。”
李柱延说:“不可以去你家吗,我还没有去看过,睡沙发也可以。”
池昌民说:“不行。”
李柱延委屈地说:“为什么!”
池昌民微笑,盯着他的眼睛说:“太容易得到的东西,也会很容易想要放弃吧,我太了解了。”
李柱延说:“好吧。”
池昌民拽了一下他的手,说:“所以说,我们慢慢来,怎么样?”
从酒局上离开,李柱延送池昌民到公寓楼下。
池昌民说:“你走吧。”
李柱延说:“那好吧。”但没有动。
池昌民说:“你怎么不走?”
李柱延犹豫了一下,说:“我看你上去吧。”
池昌民说:“不要这样,好奇怪,不要看着我的背影。”
李柱延问:“为什么?”
池昌民拧起眉毛,说:“不喜欢,不要像对女生那样对我。”
李柱延后退一步,说:“好吧。”
他又往后退几步,说:“那我走了?”
池昌民点点头,说:“走吧。”
李柱延转过身,走两步,又转过来。
池昌民看着他,说:“怎么了?”
李柱延眨眨眼,说:“没什么,我走了。”他转身,离开。
池昌民看着他消失在街角,原来他的背影是这样的,他恍惚间意识到,这好像是他第一次见到李柱延离开的背影。
他也转头,走进了公寓大门。
按下电梯按钮的时候,手机响了,又是那串数字。他笑了一下,接通。
“喂?干什么?”
李柱延的声音从另一头传来:“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不是恋爱的人都会在告别的时候说,我爱你,明天见之类的话吗?为什么昌民什么也没有说。”
“我不要。”
“为什么呀,昌民。”
“如果一直这么说的话,如果有一天爱消失了,或者一方忘记说了,会有人伤心的,不是吗,所以不如一开始就不要这样。”
“昌民,好像是很悲观的人。”
“不是啊,这只是,理性的做法。”
“尝试改变一下吧,不要这么冷冰冰的,我们是因为感性无法克制,胜过了理性才走到这一步的,不是吗?”
“昌民,听到你说,明天见的话,直到第二天和你见面我都会一直很开心。所以说一下吧,我很想听。”
电话那头仍然是沉默,电流白噪音。
李柱延说:“我爱你,昌民。”
池昌民的声音传来:“嗯,明天见。”
池昌民说:“不要挂,还有,我也爱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