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Additional Tag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4-07-20
Completed:
2024-08-10
Words:
49,508
Chapters:
12/12
Comments:
1
Kudos:
32
Bookmarks:
3
Hits:
609

洪水滔天 / Déluge

Summary:

没有人会死的悬疑抓马AB。
虽然是AB但有很多A很多B,晋西北乱成了一锅粥。

朋友:真要写成刑侦的话要考虑的事就多了。
我:我也不是享受刑侦过程和激动人心的推理,我只是为了黄文炒了四菜一汤。

Chapter Text

一九九九年七月,本杰明在洛杉矶一家公立医院当住院医生。这一时间点,正是诺查丹马斯预言将会迎来大灾变的日期;上高中时,本杰明曾有一段时间痴迷于神秘学,相信自己二十七岁那年会死,因而惶惶不可终日。后来他进入大学,攻读神经内科,又读了硕士学位,就老实了。

七月二日是诺查丹马斯的忌日,天使之城艳阳高照。值班护士给了他一只苹果,叫他再赶时间也不要边吃边查房,某些神志不清的老年患者会一边口角流涎,一边伸手讨吃的。本杰明缩在导诊台后吃苹果,洗手,准备开始上班。

早上有患者从急诊科转来,需要静输葡萄糖补液。

穿着警署制服的人进进出出,楼梯被靴子踩得咚咚响。

本杰明犹豫着是否要进入看护单间,这时,一个男人推开了门,看他一眼,说:“进去啊。”

说得好像他才是这里的主治医师。男人胡子拉碴,穿着长到脚踝的实验室袍,黑色衬衫,领口的扣子松开了两颗。他把灰发扎在脑后,头发看样子几天没洗过,腋下夹着一个同样是深灰色的帆布包。

本杰明刚要推门而入,已经有人来应门,“亚伯兰,少磨磨蹭蹭的——来查房吗?请进。”

栗色头发的女人朝他打招呼,并出示警官证,证件显示她的名字叫米歇尔,隶属于洛杉矶警察局南部分局。

“这位是加百列警探……我们来见证取样。”

被叫做亚伯兰的男人忽然发出声惊叫,让人联想到畜牧工厂捏住雄性鸡仔脖子扭断时,小鸡发出的那种又尖又细的叫声。

本杰明起先以为他是被患者吓着了:患者戴着遮光眼罩,面颊消瘦,毫无血色,那不仅仅是因为长期营养不良和缺乏阳光照射,还是先天性白化病的征兆。白发上沾着尘土和干掉的血,因而成了种邋遢的麻布色,一部分头发剃掉了,露出雪白的头皮。

“不……不好意思,请问您能不能暂时回避一下呢?”

我吗?本杰明手足无措,眼瞅着亚伯兰越缩越远。

“啊……好。”米歇尔微笑着,“他们没跟我说清楚来的是你,我在外面等你好了。”

她出去了。亚伯兰松口气,好像米歇尔刚刚隔空掐着他脖子,现在终于松开。

本杰明询问患者的体征,患者一言不发,只有手指微微颤动。他转而检查心率记录,翻阅凌晨时护士留下的笔记,患者排尿正常,这是个好现象。中午主刀医生会再来看他。纱布也已经更换过一轮,雪白的纱布裹住了病人的大部分躯干。

本杰明瞟了一眼床头的资料卡,病人的名字一栏写着“未识别”。

加百列在用脚打拍子,打一会儿,停下,收回脚尖,又开始无意识地打拍子。

“我也很喜欢带枷爱丽丝乐队。”本杰明说,尽量让语气显得不经意而无害。

关上门之前,他听见加百列很响地“啧”了一声。

米歇尔坐在走廊的塑胶椅上看一本平装书,见到有人出来,便冲他点点头。

“方便我问发生了什么吗,还是说不该问?”

“您说亚伯兰吗?恐女症。有女人在身边就没法集中精神,我们都习惯了。”

“我是说病人。”

“这个嘛。”米歇尔翻了一页书,"我们知道的和你知道的几乎一样多,如果有心协助调查,就问亚伯兰吧——他是郡方法证科学化验室的人,举止有点怪,但人还不错。”

“就他一个人?”本杰明半信半疑地眨着眼。

“当然不是。不过局里的犯罪实验室都被谋杀案塞满了,化验科人手一直不够……”米歇尔的话音顿住,接着又窘迫地问,“我是不是说太多了?”

双手手掌深度烫伤,指尖烧伤,愈合的组织呈现粉色,光滑发亮,把周围的死皮挤得翻卷开来,形成一片片白色鱼鳞般的皮屑,然而,患者绝非把手放在煎台上的粗心厨工。有个人用明火烧了他的指尖,烧掉指纹。皮肤较为柔嫩的部分被燎出水疱,又愈合了,留下在灯光下微微反光的新皮。

亚伯兰拿着小型手持摄影机记录这一切。

手腕长期被拘束,磨伤了,起了茧子。

戴一只耳环,材质推测是纯银。

左臂至胸腹部分布着大面积纹身。

身体各处分散着淤青,集中在胁部与背部。淤紫色伤痕形态细长,最新的大概能追溯到五天前,应该是植物枝条所造成。很有可能是桦树。

患者双眼蒙着眼罩,是因为一点强光刺激都会让患者的瞳孔急剧缩小,发生瞳颤,考虑到此人患有白化病,这现象实属正常。

没有曾受到直接性侵害的有力证据。

四肢一定程度上肌肉萎缩,显示出营养不良的征兆。

尿液中存在着多种精神类药物的肝脏代谢物。

那些粘在他皮肤、衣物和双脚上的血,一部分是他自己的,一部分是禽类动物的血,在视镜下,还是能看到粗而弯曲的一道道,像雪中的公路,那是混杂在血样里的亚麻纤维、马海毛纤维。

他们做了DNA检测,结果发现此人有不到四分之一的斯拉夫血统。

和人们的印象不同,亚伯兰其实很喜欢撰写痕检结论报告那段时间。他用老式钢笔和碳素墨水写报告,盖章,再扫描录入电脑,一份原件,一份传真,一份备份。把一切整理成文字,意味着实验室里的争执暂时告一段落。一如既往地,加里翁将作为专家证人出庭。不用刮胡子、熨西装、戴好护齿器提防律师的交叉询问,就是亚伯兰最大的幸福。

他可以去喝杯威士忌,睡个好觉,他从来不做有关受害者的噩梦,他有别的噩梦要做。

三天后闷热的傍晚,当警探艾因·科忒拿到那张传真纸,报告已经至少在十个人手里过了一遍,一角留有指甲掐痕。同来的还有一个牛皮纸袋,里面装着亚伯兰拍下的照片,和一张笔信,纸是亚伯兰随手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叫他要好好干,别被痕检科学家抢了风头。

“他再这样嘴欠,我就撕了他的嘴。”艾因皱着眉,很快换了话题,“当事人说话了吗?”

加百列摇头:“未来一个月有苦头吃了。他能说,声带没问题,只是声音很弱。他起码一年没说过话。”

艾因一张张翻着那些照片:“不会说话,有时候比会说话来得好。”

“少装深沉,我知道你现在在想什么。”

“想有读心术。”

加百列“哼”地笑了一声:“你不是早就有读心术了吗?警探,告诉我,当事人到底遭遇了什么。”

“不管他之前遭遇过什么,现在肯定成了个傻子。傻子没有讯问的价值。”艾因盯着报告单,数字在他眼里慢慢变成线条,又分解为喷墨打印的墨点,“我们现在该做的是祈祷他上过幼儿园,会说人话。”

“虐童案是我最不喜欢的一类案子。主要还是因为,卡莉会抓狂……”

卡莉是二人组的外勤搭档,比艾因大七岁,一头红发,身材惹火,正义感过剩。说是“正义感过剩”可能不太恰当,她只是憎恨,憎恨那些和她一样在贫民窟里长大的败类,憎恨那些拥有她所没有的父母双亲、金银财宝、义务教育、用餐礼仪,又反过来戕害弱者的人。卡莉相信,司法是为了保护弱者存在的;她也相信,用她胸前枪袋里装着那把又黑又沉的手枪,她可以保护视野中的任何东西。

“不过她也有可能不会抓狂。”加百列推翻了自己先前的设想,“有可能他是成年后才被绑架的,而且,医院里是个安全的地方。”

“也有可能不是被绑架的,总之,”艾因往后一倒,喝干跑气的健怡可乐,“出外勤咯,让我们击个掌。”

“你有什么毛病?”加百列边说边跟他击掌,声音有气无力。瓶底还剩了点饮料。加百列是无神论者,但这一刻他觉得,来世他想当一瓶跑气的碳酸饮料,最好只剩这么半口,这样他就可以不用跟一个阿斯伯格综合症患者加一个持证猎人一起跑外勤。

卡莉确实持有突击步枪持枪证,但艾因从未确诊阿斯伯格综合症。这无所谓,加百列相信自己的观察与判断。

说起来,疑似阿斯伯格患者艾因·科忒还有一个十四岁的漂亮女儿,安吉拉·科忒。父女二人的金色眼睛如出一辙。

上次加百列见到此人,是在旁听席上。加里翁把她借来充当缓冲材料,使得辩护律师不敢当众刁难孩子的教母,恪尽职守的加里翁女士。

安吉拉肌肤雪白,像洋娃娃一样漂亮,穿着轻飘飘的白色棉布洋装,胸口佩着黑色领花,既是表示悼念,又是表示对教母心怀敬意。她把双手规规矩矩摆在膝盖上,抿着嘴唇。

她是当地远近闻名的优等生,据说有段悲惨过往,使得那漂亮的脸总是忧郁而冷若冰霜。

看得出加里翁待她不薄,灰姑娘幸得哀怜,于是这老女人脸上也有了几分仙女教母的辉光。

艾因和加里翁的关系从来没好过,这又是后话了。

“别把书堆在地板上。”

安吉拉跨过那些硬壳精装参考资料,摊开的一页上画着血迹喷溅图例。她打开卧室门,又关上卧室门,倒在床上。

和艾因同住一栋房子就是灾难,很难想象,他还有过把书本放回原位,读布面精装书之前洗净双手的时期。卡门带走属于她的那部分东西,只留下了这个女孩,房子一下空了,艾因从未想过重新填满。

屋子的地板是种病态灰白,绘着迷宫般黑色花纹。安吉拉搬进这间房子时,艾因听从以利亚(她现在在卡门的律师事务所工作)的建议,把女孩的卧室重新粉刷装修过。

实际上,以利亚只是说:“这瓷砖真的很怪,安吉拉不会喜欢的。”

安吉拉的房间是温暖的奶油和胡桃木色,有一扇木框窗户,反倒与这房子更不协调,就像硬要把乐高积木拼合在一起。而且,安吉拉也没对此特别表达过感谢。

她沉默寡言,不是不爱说话,只是不爱与艾因说话。这个男人供给她日用的饮食,零用钱只要开口要便有。还有加里翁买给她衣服:黑,白,灰,手工棉线钩织的法国蕾丝花边,轻飘飘真丝衬衫,素净的棉布睡衣,亚麻茶歇裙仿造古董式样,胸口有手工刺绣的小天使图案。

安吉拉只在重要场合才穿它们,这总是让加里翁嘴角浮现一丝微笑。

“你该多用上那些衣服,安吉拉。若你太过珍惜,衣服将活得比你长。”

安吉拉·科忒说:“谢谢您。”

她眨着眼,不知听懂没听懂。

尽管怪才警探艾因把家庭生活经营得一团乱麻,也从来没人指摘过他办事不力、玩忽职守,没人指摘过他不该把啤酒、橙汁和伏特加混在一起喝。要是艾因醉了,酒友会开车送他回家,而艾因能靠着强大的意志力完成洗澡、换上睡衣、睡觉这几道工序。

安吉拉已经不是贪恋晚安吻的年纪了。

可是,这也不能成为艾因对她不闻不问的理由啊。

有时,扛着艾因回家的是加百列。他不喝酒,因此成为卡莉指定的金牌代驾,有次加百列说“真该给我开工资”,卡莉真从皮夹里摸出三张百元大钞,非要塞进他口袋,加百列措手不及,卡莉说“你说得对,这样才公平”,他只好收下这笔意外之财。卡莉搞得好像友谊可以被金钱衡量似的,加百列一直弄不懂她。

有次,他把艾因丢在沙发上就走,房间的门突然开启,是安吉拉,站在她被修建得宛若童话的卧室里。金色的眼睛对着金色的眼睛,她看似一个幽魂。

总之,加百列恪守朋友本分,不愿干涉别人家的私事。安吉拉也不需要这位叔叔带她去吃开心乐园餐什么的——安吉拉吃汉堡?很难想象安吉拉吃汉堡,配上薯条,再配上柠檬味冰镇碳酸饮料。

就像人们没法想象,艾因还有过提到卡门就会口吃的时期。那时加百列初出茅庐,乳臭未干,眼神清澈而又愚蠢,神经质的洁癖和花粉过敏也不那么严重。那时他用“正义”、“良心”或者“有益”来开导别人,甚至还会在开枪前有所犹豫。

洛杉矶被称为天使之城,其名字正源自天使加百列。头一回听到安吉拉名字的故事,加百列很想提起这码事。不过若要这样说,难道他还得承担养育安吉拉的责任,像天使般守护她不成?

他们是警探,除非事情出了差错:有人死了,孩子失踪了,汽车方向盘失灵,撞到马路环岛上了——没有人会想无缘无故地见到他。

就把这叫做正义和真相的代价吧。加百列很满意。天使手持长剑,把守天国的大门。

况且,作为工作搭档来说,艾因办事极少出错,头脑清醒。这对二人搭档一直均分着怨气和麻烦,他真的不讨厌艾因·科忒。

加百列打电话给米歇尔。

自从在那处已经废弃,预定拆除的儿童游乐场发现他,已经过了144个小时,患者的身份还没有被确定。没有亲属来探访他,没有人自首。患者仍然没有开口说话。

警犬追踪气味到一处公交站台候车椅。

最近的社区是小意大利聚居区,紧邻着贫民窟。他打电话的时候,艾因在开车,卡莉在后座把烟灰往窗外抖。加百列咳嗽起来,冷气出风口散发的气味也让他不舒服。

“拜托你把烟掐了。”

“我一来贫民窟就得抽烟。”

“少吵架。”艾因伸手去拿水壶,“把窗户摇上去,太热了。”

“那样不透气。”加百列和卡莉异口同声地说,然后对视一眼。

艾因绝望地往嘴里灌冰咖啡,眯起眼睛,烈日在金属护栏上投下反光,让视网膜一阵刺痛。牛饮之后,咖啡因接管了身体,他终于不再耳鸣,可以跟这两个人斗嘴了。

“停车。”卡莉已经在拉车门,丢给他一副黑色的东西。艾因拿起来一看,是他的墨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