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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再次看到那个男孩的时候,是在间隔了三周后的一天傍晚。他蜷着身躯——猫一样瘦削的小身板——正小心翼翼地缩在这所餐馆的后厨窗下。
他裹件破布,耳根紧紧贴着墙沿,头发像鸡窝似的,比之前更乱了。我看着他,他背对我,好似根本不在意旁人的视线。但他外露的一只耳朵却暴露了他的心思,它像只灰兔子一样,伴随着一点儿风吹草动而扑扑簌簌。
我盯得他太久了,自然被这个兔子般警惕的男孩所注意。但我本意只是路过,来寻一件被我不小心遗落的物什——一把不到两寸的小刀——那是我上次来吃饭时不小心落下的,算不上珍贵,却是我此行的必要物什。
毕竟我只是来挖掘考察植物,并不想与之扯上多大的关系。
而另一层隐秘的原因是,我曾与他有过一面之缘。
…
咚、咚咚…
咚、咚咚!
那时也是傍晚,刚入秋的夜色更深两分。黑沉的天上缀着几颗淡星,被浓墨似的乌云卷盖上,我来此地考察,迷路了半天,总算找到这家还开门的菜馆子。
“还有人吗?”我搓着臂膀哈气,听见里面有人应了一声。
我忙不迭推门而入,衣襟沾满浓厚霜气。
“这大冷天的,晚上看样子还得下雨。”我抱怨着坐下,随手点了两碗面,“多谢了啊,老板。”
“是、是。”他在后厨高声答着,切菜的哒哒声在不大的店里回荡,“都不容易,大晚上的,总得有人能吃上口饭。”
我回了他一声,百无聊赖般,曲指敲着桌子,随意欣赏起店内的装潢。
很质朴的木质纹路,简单又粗糙。三五张木桌和十来把木凳,竟挤满了店面,组成了这家小店的全部。
“晚上冷,地方偏,但总有几个初来乍到的晚上下不去山。”
这么说着,他把两碗面端到我面前,“趁热吃,暖身子。”
我向他点点头,放了两勺油辣子,腹中肠子咕咕扭着,饥饿感几乎快要消失。寒风透过门缝略过脖颈,我打了个寒颤,抄起筷子扒拉两下,便大快朵颐起来。
热面下肚,寒气被驱,浑身燥上不少。我吭哧吭哧地吃到第二碗面,感受着微饱的暖意,环顾四周,看到角落的塑料盆。
“那是什么?”我指着那一抹灰问。
是用来喂流浪猫狗的,老板手上总有活计,头也不抬。反正总有剩菜,这荒郊野岭的,都不容易,“都不容易。”
于是浪费粮食的罪恶被别样的善意取代。我端着碗,把剩下的一点汤底倒了进去。
“老板,这附近有茅房吗?”
我直起身子,向紧闭的后厨门喊话。那里面窸窸窣窣的,传出一些小动静。
“有、有,在后面院子里…”,店老板的声音像个失真的传声机,断断续续的呵斥从里面流出。不多会儿,他搓着手出来,“来,我领你去。”
“麻烦了哈”,我掀起门帘,跟在老板身后。
浅浅抬眼,这里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脏乱。干干净净的案板和水池,被刷到近乎反光,刀具挂在墙面上,整整齐齐像列军姿。
穿过后厨,来到后院,映入眼帘的是农家常见的干草垛、柴火堆。一圈不高的围墙,糊满黑红的泥土,高大的吴桐在墙外遮天蔽日,矮小的植株依偎在内里的墙根处。
“落花生?”我问老板,情不自禁地蹲下抚摸叶片。
店老板应了两声,局促地搓着双手,看起来有些不胜寒意。初秋的傍晚的确有些凉薄,植物的叶子都蔫蔫地搭在茎上,唯一的暖来自我的手指和身后透着橘光的木门里。
我也感到寒凉,但更多的是兴奋。院内三三两两冒出的蚕豆、胡枝子、蝴蝶花,都是野外不常见到的,我一寸寸挪动脚步,用小刀小心削下一些茎杆,装入随行的背包中。
我半弯着身子,左右观察着,余光被冰凉的铁光吸引…草垛下方竟藏了个笼子。
“是兔子吗?”
“…兔子?什么兔子?”
“兔…”,我张了张口,顾及老板并不太好的脸色。
于是用手指向一处松软土地:“菟丝子,喏,在上面缠着呢。”
那是一株廖科植物,低贴着地,静静地俯在那里。茎上绕缠着些淡黄色的细丝,在柔和月光下毛茸茸的。与世无争的模样。
铁笼下分明有道目光,如炬般地灼烧着我。
“它没有叶绿素,不能进行光合作用,纯靠吸别人养分为生。”我有些不自在,勉强挤出点笑来。
“啊…是,太可恶…”老板点着头,有点狐疑。
“不过倒是副好药材。但不尽快治理的话,会把你整个院子都填满的”,我随手扯下细蔓塞进包里,仓促结束了这个话题。
当我再次坐到店里时,外面又飘起毛毛细雨。本打算即刻启程的我又不得不暂搁了计划。夜色渐深,下山路滑且泥泞,无可奈何,我只得向店老板说明情况,靠着大门稍作歇息。
不知过了多久,半梦半醒间,熟悉的声响又在我耳边窸窣。我迷迷糊糊睁眼,看到一只灰兔子在食盆边徘徊。
呼噜呼噜,它发出有些艰难的吸溜声。
我清醒了不少,仍坐在原地,眯起眼睛偷偷观察。它瘦瘦小小的一团,头颅一低一低地,把剩汤喝得一干二净。再也没有其他多余的食物了,我听到它肚子咕咕作响的声音。
它抬起头,铁链刮在地板上磨出响声,吓了自己一大跳。借着朦胧月光,我看清,这原来是个少年。
月色照亮了他的耳廓。
“嘘、嘘。”店老板无声无息地把后厨门打开一道缝。
我被吓了一跳,攥紧了怀中的包,生怕自己被发现。
“欣欣…欣欣。”老板压着嗓子喊,语气里有些怒意,好在并没有注意到我。
“唔…”他嗫嚅着。
门缝中溜出一道暖光,撒在了少年脸上,让我逐渐清晰了他的容貌。
蓬松杂乱的短发,眼睛却亮晶晶的,把不大的单眼皮瞪得溜圆。再往下,顿顿的圆鼻头可爱憨厚,挂沾着没吃干净的汤汁,滴滴答答。厚厚的红润嘴唇紧紧抿着,右脸颊上被挤出一个小小的酒窝。
很干净的长相,很有生机的名字。
他不说话,红红的小点不规律地分布在他唇周,隐约的,几根亮晶晶的丝线闪烁其上。
“快!…回来!”
店老板的声音开始不耐烦。他犹豫着,朝我的方向隐晦地瞥了一眼,而后被扯着链子回到了门内。
那就是我们不久前的一面之缘。
…
晚风拂过叶隙,沙沙作响的声音把我从思绪中抽离,回到眼前。
我蹲在距店不远的另一坐小土丘处,借据地势俯瞰墙内的一切。曾经茂密的林叶已成秋之颓势,但仍能勉强遮掩我的身形。
但他有双机敏的耳朵。
他瞪着眼睛望向我所在的方位,目光左右顾盼,被缝起的嘴角微微抽动。我看着他,不知他是否也看到了我。明明时隔不久,那身躯却更加瘦瘠和虚弱。
他双颊凹陷,眼睛却亮得惊人。相隔不远的距离,能让我清晰的看到他嘴上那层凹凸不平的瘢疤,那是细细密密的鱼线,泛着和锁链一色的冷光,链条之下,轻薄布料遮掩不住肌肤上的暧昧痕迹。
农村的秋夜总是寒冷的,这里没有可以抵御寒风的足够高大的建筑,也没有城市中蒸腾的峥嵘人气,叶子一片片落下,我哈了口热气,看着那萧瑟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却一动不动的兔子。
他不太耐得住性子,频频探头向屋内望去,这饭店里不知有谁的喜事,让这荒郊野岭中出现一场难得热闹的宴席。
我并不清楚,也并不关心那些琐事,但那少年显然被屋内的热气吸引,身躯紧贴着矮墙,妄图汲取一丝能量。
炒锅在房中乒乓作响,扑鼻香味逐渐顺着油烟一同从窗缝和门缝钻出,我看到他摇晃身形,忍不住地耸动鼻翼嗅闻。他很馋,当然馋,因为我的肚子此刻也在叽咕作怪,我不该在此地耽误太长时间的。
天色逐渐暗沉,食客们三三两两地离开,这场热闹也终是到了尾声。这天黑的早,其实并没有过去多久,但他却又团在那里一动不动了。
“欸!欸!”我声带轻轻颤动。
欣欣,欣欣。我听见我这么叫他,高举着手臂,把啃掉一半的压缩饼干砸进眼前的矮墙。
但他并没有如我所想一样睡得昏沉,正如他没有去捡我扔给他的食物,不知是饿的还是冷的,他的一切动作都被放慢了。但我清楚他的思维还保持清醒。那食草动物一样憨态的眼中射出着锐利的目光,透过枯草式的头发穿向我的藏身之地。
他此刻在想什么呢。
店老板在前厅和客人喝得欢喜,冷清的热闹也是热闹。他终于耐不住饥渴,拖着身子扒上窗台。没有人会注意到一个干瘪的灰影,正如店老板也无暇顾他一样,他拖着比身子长一倍的链条,努力去够着远处灶台上的食物。
落灰的窗户并不能让我窥见更多的隐秘,但我在这寂静的夜中却可以听见他所做的一切事情。
我听见布帛撕裂的声音,轻轻的,带着吸溜溜倒吸的凉气;我听见清流涌动的声音,柔和的,伴随着咕嘟咕嘟的啜饮;我听见噼里啪啦的瓷器清脆,带着他慌乱的吞咽,咯咯吱吱的咀嚼声让我既恐又慌,浑身汗毛悚立…
我在想象,他那沾满油污的比饿死鬼还贪婪的脸,和那慌乱中掩藏不住的餍足。
一切情绪都蕴含在他晶亮的眼中。
后厨的响动不算小,老板的店面也并不大。哄吵的热闹只是一层薄纸,当身体的食欲胜过一切的时候,就注定了它被捅破的结局。
不知是谁先发出了第一声惊叫,挤作一团的脚步声在屋内熙熙攘攘。老板的怒骂响起,随后浑厉的破空声一嗖嗖划过,他终于忍不住发出几阵嘶鸣。
透过窗缝,杂乱的脚步无师自通地统一了起来。齐整的鞋子把人淹没,呼声也被埋在众人里。
叮叮咣咣的厨具作响,锤在肉体上发出结实的闷声。
约莫五分钟后,后院的门开了。一只布满油渍的鞋子出现在我的视野中。
欣欣被扯着头发拖了出来。
一位健壮的成年男子钳着他,青筋盘亘的胳膊比他整个人都壮实。欣欣歪着脑袋,嶙峋的骨架蜷成一团,半条腿以诡异的角度扭曲在身侧,脸上青肿不堪,嘴角滴滴答答往外渗血。
店老板捧着一个小钢壶姗姗来迟。
“要怎么…?”
“…这般…”
“那野东西…!”
人群嘈嘈杂杂,此起彼伏的窃窃声如同地狱滚锅中的沸腾热浪。老板捧着油壶小心靠近,轻轻昂起对方低垂的头颅。
我忍不住惊呼出声。
壶嘴从唇侧塞入他的口中。
…
那之后,我的记忆如同褪潮,一切的色彩都随着海岸线而散去。矮墙下发生的一切都令我过于惶恐,至今不愿再度回溯。
但那模糊不清的黑白世界中却始终摇曳着两盏红,它们不由分说地闯入我夜半时分的梦中。
…
尖叫,挣扎。欣欣踢蹬着腿。
他被灌进热油,喉咙彻底没了生息,滚烫的液体浇坏了他的五脏六腑。坚韧的鱼线没能锁住他的唇舌,沸油却做到了。他生瞪着两只眼睛,泪水变得滚烫起来。
待壶底越过壶口,欣欣桎梏的双手终于得到解放。被松开的一瞬间,他几乎立即挣扎着扑倒在地。翻滚、扭曲、痉挛。他痛苦地撕扯着自己的嘴和脸,汗水和鲜血淋漓落下。
但他的痛苦只能变成喑哑的悲戚。
他张着被一道道豁裂的嘴唇;他露着腥红染血的牙龈;他凄然地俯卧在地一口口呕出血块。
淡淡的血丝萦绕眼白,如同菟丝子在吸食血肉。
惊惧,绝望,如同暗淡的死物,了无生气,只留下了深深的怨念。我望着它。湿润,潮气,布满清澈朦胧的水雾,像两颗圆润可爱的玻璃弹珠。
它怀揣着可怜的希望,死死盯着我的方向。
梦常在此刻戛然而止。
…
三月后,我重来此地,想找寻一个能令人心安神宁的答案。
那土坡上的灌木早已败落,枯枝烂叶在脚下堆积,头顶罩着灰蓬蓬的天,幽幽的,淡淡的,在我眼前蒙上一片暗黄。
我仍望向那院落,却只见墙内被秋生植物遮蔽,铺天盖地,却不见一丝人气。没奈何,只能向山下散户打听。一家家询问过去,却均被告知那曾经的炊烟袅袅之处早已人去楼空。
半山腰的小饭馆,偏僻,路远,并不能有多好的营生。但好在附近仅此一家,熟客生意足够好做。我挨家挨户听着,终于从众口中拼凑而出了——我离去后所发生的一切。
…
欣欣并不是他的全名,他姓张,单一个欣字。
自我那晚仓惶逃走后,他就被人打了个半死。店老板挨个赔笑送客,回来把他拖进笼中,自此锁在后院角落。
张欣发着高烧,喉咙疮痈溃烂,他内脏被热油浇得透彻,每日俯在笼里稀稀拉拉吐着血水。有时老板心情好,隔着笼子给他点食水,喝进去的还没吐出来的多。三番五次,老板的脾气又急上来,也就不再给他吃喝。
他那条断腿已成绀色,肿胀得像灌水的气球。身上的瘭疽脓液外溢,飞蚊蝇虫在其上做窝。嫩生生的蛆娘在肉上钻来爬去,他浑身发散着腐朽臭气。
于是店老板也不管他了,人来人往,任由他自生自灭。
遗忘在后院几日,这团腐肉也便没了动静。
某天,老板发觉出后院传来浓厚的腥臭气息,他想起还有这团垃圾没有处理,便伙同众人打开了久闭的后门。
腐臭的味道扑面袭来,张欣躺在一滩化脓死水里。他早已看不出人形,皮肉扒着骨头淹没在蛆海里。曾经纤长的四肢如兔子般紧紧蜷缩着,已然成了一团混杂着酸臭气息的腐肉。
咔哒一声,笼锁打开。
店老板干呕几声,捏着鼻子拖拽这团烂肉。
他弯着腰,身后众人撤得极远,谁也不差想到,面前一道灰色的影子闪电般鞭出。
张欣握着刀柄,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店老板身上,锋利的刀刃精准无误滑入心脏。他发了狂般的,死死咬住面前的脖颈不放。任由对方怒吼施暴,张欣一下下奋力拧动手中的利器,直到嘶喊衰弱消散。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慌忙拉扯两人。
温热的动脉血喷泉般倾斜而出,洋洋洒洒地涌入张欣喉中。他终于抬起头,紧紧拥住对方。
张欣的眼神清澈而流连。他浑身浸润在血色里,只剩这对心灵的门窗,承载着他所剩无几的生命力。
他激动地眨了一下它们,吐出了人生中最后一串叹息。
…
我又重新推开了店门。
咚…咚咚…
木门没有想象中的沉重,屋内也没有想象中的灰烟瘴气。我小心翼翼合上门,环视着昔日的旧景。心脏扑通扑通停不下来。
我不知他是如何突然燃起的生机,竟兔子似的一蹦三尺高;也不知我那找寻已久之物,为何紧攥在他的手中;我唯一知晓的,是他的遗躯被弃在此处——在他将店老板杀死之后,在众人将他遗忘之前。
这里与往日并无差别,只是有些稍显狼狈,我掀开帘子,向后厨探去。
一切依旧井然有序,一切依旧干净肃整。通往后院的一墙之隔处,木门规规矩矩立在那里。葱郁的植物长得比窗台还高,直直映入眼帘。
我抬头,隔窗向院中望去。
那是一片生机勃勃之景。青郁的新植压盖枯萎的旧植,各色的花草笼在菟丝子的天网下,飘零的红叶盖不住银白的秋雪片莲。那里是植物的海洋,生命的乐园。
咚!咚咚!
心脏一下下撞在胸腔,连带着耳膜都震得发痛。我深吸一口气,手掌微微颤抖,推开了后院的大门。
…
一把不足两寸的小刀静静躺在饼干袋上。
他的躯壳消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