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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否曾目睹恒星坍塌为黑洞的瞬间?那往往伴随着一次激烈的超新星爆发。恒星在聚变中产生的铁核无法抵抗其自身的引力塌缩,释放出足以引爆星球外层的冲击波,使得大量能量和光子逃逸,在宇宙中放出一瞬极剧的光亮,是比烟花更为炫目和罕见的光景。在那阵毁灭性的明亮以后,天地忽然黯淡下来,恒星本身光芒的逸散被事件视界拦截,一切在死寂的宇宙中归于平稳——谁把手电筒的电用光了?我使劲甩了它几下,终于有一小束光经过重重折射从透镜中再次溢出。
你是否曾观察一滴水落在坚硬物体表面的破裂?重力加速度影响下的水滴与地面撞击——其冲击力破坏水珠的表面张力——形成细碎而四散的飞液。三百五十二年一百六十七天又二十一个小时以前,一个最普通不过的苹果在重力加速度的影响下落在牛顿的头上,自此开启了近代物理学的历史。在重大的科学突破面前,任何微小的事件都可能引发雪崩式的灵感迸发,每一处生活的碎片都化为闪闪发光的尘埃,沉淀在伟大的历史进程脚下。于是在这个温度高达四十二度的下午,仰躺在仓库边缘蒸笼般的洗碗池下面,眼前的天宇遍布纵横交错的生锈水管,在用从楼上住客那里顺走的扳手使劲扭转掉渣的螺丝的那一刻,我与世界的本来面目狭路相逢。
“战兔、战兔!你怎么不修了?”同住人拍着我的小腿,过于急切地强调起他在这次重大险情处理中几近于无的贡献,生怕我在这钢筋铁骨的生活用具下磕碰坏了我们俩都赖以生存的伟大头脑。
而我满怀沉重的思绪,背靠地面从水池下滑出来,把扳手随手一扔。地面发出咣啷的巨响,半簇头发从我的头顶立起,我伸出一根手指,直指天穹之上真理的殿堂。
“我,桐生战兔,有一个跨时代的发现。”
“我们的世界是一个BL漫画的世界?”此刻岔开腿坐在讲台下的男人正是我的同住人万丈龙我,他的脸上露出了和半个小时前一模一样的白痴表情。
“哈?”他还没有从震惊中缓过来,于是又发出了表示强调的语气词。
果然半小时内睡过去五次的家伙是完全指望不上的。“真是个笨蛋,拿你没办法。再给你简单地讲一遍吧。”
“在新世界的创造过程中,潘多拉魔盒的白色金属板牵引过来了一个最近的、不存在天之壁的世界对吧?在金属板作用的最后一个阶段,这个世界B与我们所在的世界L完成了融合。
“由于新世界是以B世界为基础创造的,我们所在的世界的规则被永久改变了……”讲台下的人已经睡熟,我悄悄地绕到他身后,把一张A4纸卷成一个话筒,然后对准他的耳朵。
“……不能再乱吃别人给的蛋白粉了,”我无情地放大音量,“香蕉也不行。”
“哦!”他从沉睡中弹起来,下意识地一拍桌子,发出一个极其老实的单音节。
“完全没……不,这回好像明白了。”他喃喃自语,眼神逐渐聚焦。“还有,你说谁是笨蛋呢!”此时他才突然反应过来,条件反射地弹起来摇晃我,被我早早巧妙地闪开。
“任何同性之间的身体接触都是绝对禁止的。”我轻巧地滑上讲台,手臂打成大大的叉。
“还有,”我不顾对方的呆滞,猛地从讲台下拖出一个大纸箱,“这箱漫画我已经全部分析完毕,挑出了最接近我们生活中可能遇到的桥段。为了保住你的气节,建议你也没事多研读,了解一下BL漫画里面常见的同性情谊陷阱,切记不要吃亏受骗,不要在同性面前裸露任何身体部……”
我抬眼的时候万丈已经把上衣脱掉了,约莫是被我望向他胸肌的复杂眼神刺激到,他左眉毛抬了抬:“喂,你那是什么表情?这里很热诶。”
在仓库里那台老旧而笨重的空调修好之前(“顺便一提,这台空调修理进度上的迟缓并非出于本人的无能或对科研的漫不经心。经证明,只要24小时内,我们所处的45立方米空间中,万丈龙我的腹直肌有裸露的可能,则空调恢复适时故障的可能。空调的故障与万丈的腹肌呈现量子纠缠状态。新世界的物理法则具体是如何作用到这一空间里尚待探索。”——节选自战兔的研究笔记),我不得不采取一种审慎的态度处理我和万丈之间的关系。目前已知的事实是我们一起经历了与Evolto斗争的磨难重重,作为唯二拥有旧世界记忆的人来到了新世界。无论是过去那种亦家人亦战友的情谊、两人共处一个屋檐下的暧昧,还是这分外火热的天气,都无疑令眼下情境的危险系数大幅提升。不错,尽管眼下我与万丈龙我彼此并无龃龉,我们的处境事实上到了可以称得上危急万分的程度,任何一点小事的发生都可能致使我们的关系像火山爆发一样发生质的蜕变,当你注意到的时候,早已经和笨蛋室友一起钻入欲望与爱的温床里了——我的意思是,此事绝不能发生。
如果是一位精于此道且娴熟有加的BL漫画作者,想必会这样去描述这起一切尽在不言中的事件:
“战兔,”万丈刚从门外进来,他掩上门,脸上带着一种快活的神情,“我摊位旁边的兄弟在卖一种新的蛋白粉能量饮料,他让我分发给大家试喝。你要不要尝尝?”这个肌肉笨蛋在进化成人700万年以后依然保持着猩猩一般的亲昵本能,把两罐冰饮料一左一右怼到了我的脸颊旁边。
Flag一触即发,我的反应将决定这件事情的最后走向,作为当事人最好的朋友而绝非恋人,无论是表现出苦恋终于见了光般的欣喜若狂,还是流露出欲拒还迎的冷淡,都是绝对会招致不幸的错误选项。于是我推开脸颊旁边的杯子,不动声色地了解情况:“这个饮料口味你找几个人试过了?”
这是一招险中求胜,如果得到“专门带来给你的”诸如此类的回答便是满盘皆输。所幸万丈陷入了沉思:“我想想,隔壁摊的小林……”不不,三角关系也是绝对要提防的。
“铃木……”四角关系更是凶险万分,即使是五角关系,也依然是某些编剧能在十集之内收束的拿手好戏。
“山本、田中、伊藤……”
“还有离得比较远的一些不知道名字的兄弟,还有个小孩。”
恰如其分,现在接过来是安全的。我接过其中一瓶,拉开拉环往嘴里灌了一口,眉头马上因为蛋白粉的平淡口味和苏打水在舌尖的刺激皱了起来。
“你不喝了吗?”没过多久,万丈在我旁边晃悠的时候凑了过来,把手伸向我没喝几口就放在一边的饮料罐。
——特级警报!陷入不可名状的恐慌的瞬间,我的咽喉自动启动了我已事先反复排练的紧急预案:“看,有飞碟!”
“什么?”万丈下意识地一回头,然后马上反应过来。“这里是室内怎么可能看到飞碟嘛,你是笨蛋吗?”他嘀咕,伸向饮料罐的手指终于交握,然后他拎起罐子晃了晃,只听到空空的响。
你才是白痴……我几乎要翻出白眼。但我有苦难言,刚刚咽下的大量苏打水在我的胃里翻涌,食道泛起一阵劣质蛋白粉的怪味。在BL漫画里喝别人喝过的饮料、或是被别人喝到自己喝过的饮料,统统都是必须NG的自杀式行为。一个男人捍卫自己喝过的水,必须同他保护自己的性取向、同他吃饭后马上要认真擦嘴一般竭尽全力。上一秒你喝了你同事的水,下一秒你们已经在结婚现场交换戒指。须知人生无常,上上之策唯有万事小心!
令我意外的是,我精心挑选出的那箱BL漫画并未就此搁置,由于在仓库里住着,可做的娱乐实在十分有限(除去引体向上、举重和蹲起以外),万丈最终还是注意到了这一箱现成的消遣。他并未对BL这个分类产生反感,而是将其作为一种引人发笑的奇观——“谁会觉得别人像小动物啊,笨蛋吗?”他翘着二郎腿卧倒在地铺上,单手架着一本封面精致的单行本,他捡回来的黑色小兔此时粘粘乎乎拱到他手边,他顺势心情大好地摸摸它,“你说是不是,rabbit tank?”
在与那只到处乱啃的破兔子作了几天斗争以后,我无情地把它送给了热爱小动物的英俊快递小哥。万丈在知道这件事以后,吵了我好几通,眼巴巴地在门口守望了几天——他不知道我已经给邮政地区分局打了个电话,要求他们更换这个区域的负责人,以掐断万丈和快递人员之间因动物可能产生的任何不当情缘。总而言之,我想尝试说明的观点在于,万丈对这个世界的戒心之低下未免到了令人可厌的程度。每每想到当我在地铺的一头酣眠时,我的室友可能因为不小心立下的flag在另一头与不知怎么进来的男人上演缠绵悱恻的戏码,我就再也无法酣眠。基于此原因,针对万丈的情况,我认为我有充分的立场进行积极的干预,从而阻止事情向最坏的可能性发展。
夏日已经过半,某月的下旬是猿渡一海三十岁的生日。自大家恢复记忆以来,我们还没有来得及好好地聚几次,这次自然而然地成为了就开设在Nascita的全员聚会。此前我已经通过电话简要地跟所有人讲过我们世界的新设定,他们听起来都颇不以为意,于是我打算借此机会再度跟他们好好讲解一下我们的世界究竟变成了什么样。
聚会开始之前我把Nascita的门死死地锁上——这样做是为了避免有隔壁的小猫中途来借酱油、借锅、最后残暴不仁地卷走一个活生生的男人。美空和纱羽都在后厨仔细地盯着锅——这是因为店长在我的多番劝说下留在前台听我的宣讲,四五十岁的前任宇航员,离异带女,怎么看都是充满重灾区的设定。但他在我的危言耸听下,也只是置之淡淡的一笑。
“战兔是不是对这件事太紧张了。”猿渡一海露出一个别有深意的笑容,说这话的时候他有意无意地摸着自己无名指上的订婚戒指。
我暗暗地皱眉,念及他是今天的寿星,还是收回了自己的劝告。但在此刻的我眼中,他的处境一点也不比店长的所在安全。男人过了30岁正是不能掉以轻心的年纪。一旦步入这个年龄区间,无论他是平凡或贵气,风流或儒雅,闪闪发光或阴湿懦弱,他都必须时刻提防无孔不入的名为年下1的无间地狱,全神贯注地防范着比他小10-17岁的男人(是的,有些还在上小学)的趁虚而入。这时我又想起前几个星期出门采买实验材料碰到猿渡一海,他当时正蹲在街边观察隔壁芭菲店里的初中女生,突然转过头来,对我露出一个柔情万般的笑容:“有时候好羡慕这些女生哦。”想起这件事我就背后一阵恶寒。
只有阿幻毅然决然地支持我的论断,我忠实的朋友!他当场掀开夹克给我展示了T恤上的白底黑字:抱歉,我已经有女朋友了。他正在这样做的时候纱羽从后厨冲了出来,夹克下T恤上写着:抱歉,他已经有女朋友了。我认真地记下了这一方案——想来任何一个人看见了这种昭和气质十足的T恤,都万万不能再起丝毫罗曼蒂克之心。
“说起来,战兔,”美空也从后厨走出来,“我一直有一个疑惑,你说我们的世界跟一个BL漫画世界融合了,难道我们世界的规则对他们没有影响?”
“61%!”我脱口而出。
“什么?”
“大约有61%的BL情节是因为另一个世界的影响。”我很肯定地说。
什么嘛,那也没有很严重。我从大家的表情上读了出来。
“那我们能去做些什么吗?”美空关切地问。”
我回答:“我已经有了一个猜测,如果运气好的话可以把世界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那天晚上的气氛很好,大家都热情高涨。我平时并不怎么饮酒,因为酒精会破坏大脑的敏锐,在连日以来的精神紧张和我预见到的问题之答案的影响下,我也不由得多喝了一些,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有些微醺。
猿渡一海已经喝得烂醉,正抱着美空的腿嚎啕大哭。我跟美空道了别,挨个跨过横七竖八的醉鬼三羽鸦,重心不稳地从门口晃悠出去。纱羽早些时候被编辑临时叫回去加班,说是有重大车祸失忆报道要做。我在Nascita的门外找到了阿幻——他已经陷入了甜美的不省人事状态,这样下去到明年的这时候他又要被两面三刀的前男友骗走所有内裤,短短十五集分分合合七八次、堕了两胎,还被驱逐出东都一次(我为什么要说又?)。为了避免这样悲惨的未来,我的手穿过他的肋下,用尽全力把他拖回室内。这样做的时候他的外套与T恤出现了小幅的错位,我得以看见他T恤后颈上几个很有武士风骨的大字:绝对不约。
乘着酒意,我慢悠悠地在街上踱步。不规则形状的月亮摇摇欲坠,在天边闪烁晃动,如一只扑蝶的金猫。夏夜的风带着含蓄的燥意,酒精的暖热自胃中升腾,我想起电影里孤城上的狼烟,那些在落幕之前来得及拯救世界和女孩的英雄,最终是否还是注定在幕后走上一条孤独之路?
“战兔,”意识回笼的瞬间,有人在拍打我的脸,“我一直在叫你,你要上哪去啊?”
我勉力睁开半只眼睛,第一感觉是背靠的石凳有点凉,第二反应是这家伙的脸有点眼熟。
是你……我的嘴唇动了动,突然很想对他说一声谢谢你。但是我忘了醉后的身体并不由得我做主——不,即使是清醒的时候,我也并不会表现得如此多愁善感。我听到自己纵声地笑了起来,那声音是如此陌生。“我明白了……”取而代之的是这一句翻来覆去的呢喃,“我终于明白了。”
我那晚最后的意识片段是一个人把我背了起来。尽管每天都把蛋白粉当饭吃,他那硬梆梆的背还是不怎么宽厚,也没有柑橘的香气。
我做了一堆乱七八糟的梦,梦到自己步行在一条长长的走廊上,墙壁上挂着一副巨大的石动惣一穿着宇航服的画像,他的脸上神采飞扬。一个白色的家伙从漆面的缝隙里钻出来,我不断地把他按回去。
“我明白你的把戏了,”我把手背在身后,“关键词是‘引力’。”
同星球与星球之间一样,人和人之间也有引力。引力促使人类相遇、认知、远离或者结合,这是BL漫画的逻辑。而在文字的世界里,玩一个一语双关并不奇怪,毕竟这家伙是黑洞啊!是引力的控制者。
“那一天你……”
墙上的家伙咧开嘴一笑,重复起我说的话:“那一天我在死前用最后的力量扭转了白色金属板的能量,令它从时空裂隙中抓取了一个与旧世界相去甚远的世界,借助双关的力量改变了新世界的物理法则。”
“知道是什么原理,就一定能击败你……”我喃喃自语,再度把那家伙按到墙上。
英雄的悲剧宿命也好,平淡的日常生活也罢,都要由我自己的情感和思念来主宰。
为了缓解我的宿醉,万丈为我泡了很多蛋白粉,所以我把他也按到了墙上。我自梦中醒来之后不眠不休地工作了数个日夜,尝试还原新世界建立的过程中到底发生了什么。我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差,有一天我甚至梦到万丈在我演算用的草稿纸里游泳——不,他好像是真的游了,我有点记不得了。
终于在某个晚上,我神功大成,发明出了能够扭转一切,重塑一个完美新世界的神器:由于新世界的建造过程中发生了时空回溯,在这回溯的时间段里必然会有一到多个时空特异点,只需要在特殊的时间和地点引来其他不存在天之壁的世界,对Evolto残留在这个世界上的力量进一步进行净化就行了。而最近的特异点就在下周二。
当然,这个道具的效果还未进行验证。我兴致勃勃地拎着它就要试用,径直扑到了万丈的枕头边。
“万丈、万丈……”我轻轻拍了拍他的脸,迫不及待地要唤醒他了。
他挥开我的手,翻了个身,开始磨牙。我又翻到他的另一侧,盘算着怎么唤醒他——如果说天体物理学给我感受到的是一种别样的魅力的话,万丈龙我的睡颜绝对比黑洞还要恬静可爱。
我正打算用那把剑形的道具碰他的脸,恍然之间一种极度的悚然攫住了我。此刻我一定露出了一种疯癫的神情,仿佛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就此发生在我面前——处于发明过后的兴奋期的我彻底忘了,在这个世界,没有什么比半夜出现在一个男人的床边更加凶险的事情。
可是一切已经晚了,我探出的道具被中途睁眼的万丈一手抓住。我在惊恐之下张开嘴,突然感到房间里的所有内容物都变得毛茸茸暖乎乎,这些无限膨胀的蓬松的情感穿过我的胸腔,萦绕于我的唇齿,呼之欲出。我产生了强烈的倾诉愿望。在这洪流之中,我被挤到第三人的视角,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嘴模糊地动了几下,嗫嚅了什么。
“你说什么?”万丈迷迷糊糊地问我。
不知过了多久,宇宙忽然安静下来,星星恒久地发着光,我回想起那天在洗碗池下面想到的事情。
“万丈,我们去看烟花吧,”我如释重负,语气轻盈,仿佛这是一件已经决定了的事情,“就在拯救世界之后的那个晚上。”
他似乎应了一声,又也许只是梦话,然后他又开始磨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