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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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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4-07-21
Words:
8,320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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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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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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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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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5

To This Dog-Eat-Dog World

Summary:

他的脸上从来没有胜利者的喜悦,也没有英雄的笑容。只要不是笑不出来,他总是在微笑,连微笑也笑不出来的时候,他就苦笑。他就带着这样的表情,最后捧起几捧雪来,盖在那张死相狰狞的面孔上,而后撑着地面,一瘸一拐地站了起来。他要带着这要命的东西回去,交给他的雇主,他有一轮要赢的赌盘,还有一些不善的目光要应付。他招呼狗队做好重新启程的准备,他离最近的补给点还有一百公里。

Notes:

Inspired by Jack London's All Gold Canon

Work Text:

他已经老得不配有名字。人们这么喊他:那个人。你找他吗?嘿!老不死的。向导。喂——有人找你。大多数时候,他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喝廉价烈酒,不是为了打发死前的时间,而是为了取暖。他也等着有人请他喝酒,这时候他就知道,有个新来的家伙被掮客宰了个干净,将要在不久之后一命呜呼了。
这死亡的倒计时由第一滴酒倒进酒杯开始,他会把它一饮而尽,而后将那个传说娓娓道来:一座富有但被诅咒的金矿,前去探寻的人有来无回,只有一位年轻的向导捡回了一条烂命,从此之后像一只衔食的雀鸟一般,将无数条人命喂给那不祥的黄金谷地,风雪兼程地往返了三十余年。他极力渲染这段路途的风险,他们将在无人之地行驶数百公里,偷渡过与弗萨克的边界,即便在长达一月的旅行中终于抵达终点,等待他的也不过是又一个死亡的谜题。他这么说是为了告诉人们,想到那里去的人都是傻瓜,然而傻瓜们只能听懂,只要攻克这死亡之地,财富与名声便不止是梦想。
他们想要向导即刻凑齐补给和狗群,而他的双手已经开始颤栗。在他的年纪,每一次引路都有可能是最后一次,但他别无选择。他膝下无儿无女,佣金是他唯一换口酒钱的活计。除此之外,他的收入还来自一群度冬的淘金客的赌盘——他们押这个名叫安德森·胡德的年轻人撑不过第一段路,而他倒出小半袋金沙,押在第二段路上。这个年轻人身上不知道有什么东西,让他想到年轻时的他自己。
新买的鹿皮靴不太合他微跛的脚,讨价还价得来的几只狗却让他得意。他的雇主相当年轻,脸上总是挂着微笑。他长着一张有点清俊,但让人看不顺眼的脸,如果在酒馆里劝架,打架的两个人都非要先揍他一拳不可。不过,他是个大方的雇主,给钱爽快,而且从不问东问西。甚至愿意谦逊地承认,自己对于狗拉雪橇一窍不通——就他所说,他经历过一些无人岛的冒险,他想这个年轻人是以为,这样就算是征服了自然。虽然他一辈子没有见过大海,不知道这辽阔的造物,是否比起风雪和寒冷更加险恶。但当拉车的狗队已经凑齐,在雪地的寂静中竖起耳朵,齐齐用不善的目光朝向他们的雇主的时候,他开始怀疑那小半袋金沙,该是有去无回了。
狗像人一样不喜欢这个年轻人,却不像人那样,善于掩盖自己的情绪。他们嗅闻他、朝着他呲牙的时候,像是发现他们之中混入了一只狐狸。然而,年轻人举起手,泰然自若地朝他们微笑着。在他几乎以为锋利的犬齿马上就要穿过他的皮手套,年轻人手腕一转,紧紧地钳住了狗的嘴巴。几只狗不安地朝他叫了几声,这些畜生对等级和荣誉最为敏感,很快在他的钳制下夹起了尾巴。他默默地观察着这一切,给每一只狗套上缰绳。
他们出发的那一天天气极好,没有一丝的风。在纯银浇铸的世界中,雪橇是唯一还在活动的事物,只有前方不断奔跑的狗,和还未被掩埋的几丛枯树,让他们不至于彻底雪盲。这些雪已经落了大半个冬天,被冻得像真正的土地一样结实,然而,谁也说不清楚,到哪一刻他们的雪橇将由旧雪驶入新雪,而后深陷其中,再也不挪动一厘米,这一切都只能仰仗老人的直觉和经验。偶尔遇到一些较为平缓的路程,他会把缰绳递到年轻人的手里,让他接过一段。
他的手上只有薄薄的一层肉茧,据说是驾船时,升帆的麻绳留下的痕迹。这痕迹很快随着他接过驾车的缰绳,被雪橇的重量磨破,变为了新的血痕。等到雪坡开始慢慢变得陡峭,他喊年轻人下来。只有补给才有资格一直呆在雪橇上,在这里,人不过是另一种用来推车的狗,他们挤在雪橇之后,积雪被压得太实,每踩下去的一脚,要奋力垂直拔出来,才能踩进下一个雪坑。他给狗和人喊着号子,很快嗓子便已经哑了。等到他们终于在山顶升起一小团用于烧饭的火,他对年轻人说,如果他感到太累,等到下一个补给点,他还有反悔的机会。
对于这个年纪的小伙子来说,这几乎是一种激将法。但是没有办法,谁让他赌他在第二段路上殒命呢?
年轻人不出他所料,微笑着轻轻摇了摇头。他注意到,他摘下的手套里的手未生冻疮,一天一夜的寒风也没有让他咳嗽。他从腰间的包里拿出一个小瓶,倒进锅中的沸水,一刹那间,他竟然闻到香料的味道——这东西在他们这边一向是很难得的。他脸上挂着的微笑不似勉强,仿佛这样的日子要过上那往返的两个月,对他来说根本算不上什么。不过,在他们如是前行了一周之后,他们的话都自然而然地变少了。只有在前方的风雪不那么猛烈的时候,年轻人才会拍打着雪橇,哼出一首不知名的小调。
他的雇主并不如他脸上的微笑那样轻浮,事实上,他注意到年轻人正观察着自己的一举一动,恰如其分地分析和模仿。他从不在这些事情上过多请教惹他烦躁,然而,当老人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熟练掌握了狗队的习性。他知道把关系不好的狗分列在狗队的前后,熟悉哪一只狗容易疲惫,哪一只被用于转弯。最重要的一点是他生火生得很好。这在冰雪搭建的营地中,从来是一项了不起的技能。
希冀的补给比想象中要少,冬日恶劣的暴风雪,不仅把邮件和补给困在了路上,也让他们不得不停下扎营。年轻人在火堆边逗狗,时而模仿它们的叫声——这或许是他新起的爱好。而老人在心中默默地计算了起来,如果雪一直不停,他们该去哪里猎获需要的食材。
冬天有它的好处,便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雪。河上也结了冰,他们不必绕道。不过,那茫茫的积雪上看不出田鼠与野兔跑动的痕迹,而凿开的冰下,一次又一次提起的只有结霜的鱼钩。再这样下去,他们很快便要先用狗作为口粮,而这是他不想看到的。这些畜生拉车的脚步一天比一天慢,而他们需要穿过的风雪,又一日颠簸过一日。
到下一个营地,情况依旧糟糕,不过他们还是换来了少量的熏肉,和可以取暖的一点烈酒。火炉虽然烧着,但帐篷里仍旧几乎没有温度。这里的每个人都带着枪,用黑洞洞的目光,不安地望着彼此。据说,期待中的补给将在三天后到来。然而,想要摸清他们的底细根本用不上三天之久。他与年轻人几乎是瞬间达成了共识,他们在深夜就出发了。

那个早上他们穿越了边境——说是边境,因着附近有天然的峭壁作为屏障,这一段并没有哨兵的值守,自然省去了贿赂的环节。只需要一个唿哨的功夫,他们已经进入了弗萨克帝国的境内。这条路上没有弗萨克人也没有因蒂斯人,只有连天的风雪。没有偷渡者胆大包天到在这里设下补给点引来注意,他们的饮食越来越没有保障。路上遇到了一只被狼分食过的野鹿,冻得像石头一样硬,但他们还是停了下来,徒劳地尝试用树枝将之烤化。最后是年轻人从口袋中摸出了一枚符咒。“火焰。”他说。他们因此吃到了一顿剩肉,虽然有些腐败的味道,但终于还是安抚了躁动的狗群。
他们遇到了河流,但那冰已经厚实得无法凿穿。无尽的风雪在山岭之间,像刀子一样试图划破人的脸。值得庆幸的是太阳一直在他们头顶,虽然这明亮的神灵只是用烁烁的雪光闪花他们的眼睛,但终于没有让气温低到难以忍受的程度。因为寒冷,他们几乎终日沉默,而锅中蒸煮的汤也一日较一日稀薄,他不知道为什么还在向前,但回头的路已经比终点要远得多。
等到他们离峭壁更远,离山林更近的时候,终于偶然能打到一只雀鸟。他开始寄希望于能看到一个弗萨克人的补给点,或者一个猎人小屋——但不要看见人。然而,他的幻想落空了。
他听见一阵轰然的响动,在寂静的雪地中响得出奇。他被吓了一跳,先以为那是雪崩,然后才听了清楚,那是一声枪响。而后是第二声,激起的雪花离他们更近。他听见一只狗神经质的嚎叫,看见它转向,撞倒了另一只。狗群偏移了他们本该有的路线,随后倒下的是他自己——雪橇侧翻下来。
他的眼睛被耳鸣声震得看不清楚,朦胧中听见年轻人喊叫的声音。他的手指本能地解开背后的猎枪,向空中一掷。那柄枪上膛的声音让他心里一松,当他看向雪橇时,心中又是一沉:他们所剩不多的补给已经散落一地,有的滚下山坡,过不多时,风就会将它们掩埋得不剩踪迹了。
他摸了一把额头,摸到了一把血,磨砂似的晕开他手掌的纹路。年轻人已经冲出几米,口中喊着一些他听不懂的话——他竟然会弗萨克语。
他能看到两个弗萨克人,手中拿着枪,跟着一条巨大的猎犬。他们有一万个理由,杀死这两个从边境偷渡过来的家伙,而他们显然正打算这么做。他们回骂过来的声音很有力气,几乎让他绝望。
安德森的手中紧握着猎枪,但并没有瞄准。他的脸上竟然还带着笑意,被他喷出的一阵又一阵白气所掩盖。他又喊叫着,呜噜出一大串话,可以听出他对这种语言很是精通。但从他的语气听来,他不是在求饶,也不打算谈判,说完最后一句话,他向雪中响亮地吐了一口口水。
“你和他们说什么?”
“我请他们决斗。用猎枪。”安德森低声说,“等走到六十米。我们彼此开枪。”
“……”他沉默了一阵,“下一枪换我来。”
“好。”年轻人端起了枪托,“等我死了,就是你来。”
“我们逆风。”
“谢谢,差点忘了。”
安德森把枪管向上抬了半寸,他才注意到,这双手稳得出奇。无论是饥饿、寒冷,还是死亡的威胁,都没有使他抖上一星半点。他的双眼烁烁地盯向前方,不自觉地弓起后背,像那子弹是即将代替他猎食天敌的利爪。他不紧不慢地向前挪着,在那树林之中,有另一个人影也在向前迈步。
那抬起的枪管抖了一下,年轻人的步伐,也在不知不觉间摇摆起来,好像是后知后觉地恐惧起来一般。老人站在雪橇边上,屏住呼吸,注视着他看起来一瘸一拐的背影。那人从林中走出,穿着厚厚的动物皮毛,他的身材有些臃肿,又或许他的衣服下边,另有什么防护的措施。
他看不见安德森•胡德的表情,只能看到他一直端着枪,那枪管却抖得厉害。他开始能听到那两个弗萨克人彼此大声喊话的声音,和他们嘲弄的笑声。而老人低下头,解开狗队后头的几只狗身上的绳索,低声做出了等待的命令。他自己的双手开始颤抖,但那只是因为他已经老了。狗发出几声不安的呜咽,这些畜生坐在它们仍旧冷静的主人周围,它们的眼睛和他一样,远远地集中在安德森身上。
那弗萨克人并不着急开枪,或许在他看来,这个菜鸟已是一个投降的俘虏,一个运奴车上数得上来的人头。他大笑着,散漫地一会端起枪管,一会又放它下来。他们之间的距离已经缩短到快要八十米,年轻人开始向后退去。似乎是于积雪中踩到了石头,他忽然地一个踉跄,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叫。
老人的一只手按住狗的头顶,他只有两秒钟,判断这当中是否有一个正确的时机。而枪响先于他头脑的运转出现了。那猎枪被年轻人端在胸前,似乎是随着这踉跄的一下,才误触扳机、朝天响了一声。
“去!”他大喊,几只狗随着他的呼唤,狂奔向年轻人的方向。这一点异动应该足够争取几秒的时间,让年轻人重新拿稳他的枪。他对面的弗萨克人还没有对这一次走火回过神来,他手中的猎枪也还没有端起,现在正是……
他惊愕地看到,那个弗萨克人跪倒在地上,而后,他的身体彻底倒了下去,再也没有动弹。
狂乱的狗叫把他拉回了现实的风雪,他才意识到,那踉跄的一枪没有打空,正相反,子弹埋入了那人的头颅。
他的同伴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他的叫喊先是诧异,而后是愤怒。但他的枪声只是暴露了他的位置。年轻人一边跑,一边喊着狗的名字,但仍旧有狗在枪声中转回了步伐,于是他不再喊了。接下来,老人只听到狂乱的枪响和犬吠。等到一切重新归于寂静之时,年轻人瘦长的身影,重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他的脸上有一道已经干涸的血迹,那是弹片的擦伤。注意到老人的视线,他随手抹了一下伤口。“可惜了我英俊的脸。”他咕哝了一句,而后把猎枪递了回去,“不过,我们赚到了两包干粮。”
“损失了更多。”他看向雪橇,深吸了一口气,突然说,“他们的尸体还没冻硬。”
“你的意思是……”
“那也是肉。”
“你说得对。”他于是笑了起来,是那种与伙伴密谋逃学的笑容,“趁着现在,我们还来得及生好火。”
“切下一块大腿,”他也跟着虚弱地笑起来,“再拌上一点香料。”
“你吃过吗?”
“我分不清。”他说,他通常不是做决定的那个,“别人端给我,我会吃,管他是什么。和其他的肉没有什么区别。”
“我们还有小半罐豆子。”年轻人说。
“在这个世界上,人吃人,狗咬狗。一向如此。疯了。都疯了。”他说。
年轻人点了点头,他们静静地看着彼此,谁也没有动弹。良久,他们同时发出了一声叹息。
“走吧。”他说,“风会埋掉他们的。”
风雪很快把这一场意外掩盖得像是一场梦,他几乎要以为,这是他在极端饥饿的时刻,所犯的一场疯病。然而他额头上那个凝固的伤口提醒着他。当他们停下来,融了雪水,在锡锅里煮那剩下的小半罐豆子的时候,他才忽然开口。
“你的枪端得很稳。”他说,“你不是因蒂斯人,但会我们的话,也会弗萨克语。你身上还带着那该死的符咒。你究竟是什么人?”
“伦堡人。”他说,“我在知识教会长大,那里什么都教,只看你学不学——你没遇到过叫你做向导的外地人?”
“遇到过。杀人准的没那么有脑子,有脑子的又不会杀人。”他说,“很少有人一个人来。不过,你是明智的。危险常常出在人身上。所以比起人,我更喜欢狗。这些畜生不会说谎,也不会折磨猎物取乐。”
“我倒是喜欢人。”年轻人喝了一口壶中的热汤,那几乎已经是热水了,“和人可以商量,和动物就不行。”
“你说得对。”他说,“你看上去是经常成为幸存者的那种人。”
“像你一样?”
“我?”他摇摇头,“我只是软弱而已。”
“能走在这条路上的人算不上软弱。”
“只是不敢死去而已。”
他记不得之后自己都语无伦次地说了什么了,或许是风雪,或许是擦肩而过的危险,让他犯起谵妄来。我告诉你让人们踏上冒险之路的是什么吧,是爱情!是对于死的爱情。再漂亮的姑娘也比不上她投下给你的一吻,在你们第一次擦身而过的时候,如果你回过了头,发觉你的心脏砰砰直跳,那你的一生就完了。你会到处寻找与她的艳遇,到战场上,到海上,到我们这样的不毛之地。年轻人最容易与她坠入爱河,踏上一场他们称之为勇气,实则是自杀之路的冒险。在那里,死掉的人是陷入了永远的婚姻,而那些幸存下来的——幸存下来,一次又一次。可真叫人受不了。你会下越来越大的赌注,直到把自己输个倾家荡产——你就是为了输。因为你踏上这条路是为了求死,你在这条路上遇不到任何值得守卫的东西,因此这些狗一路拉着雪橇,将我们运到埋骨之地去了。你明白吗?这就是你的人生!我们的人生。我已经完了,小伙子,可是你还来得及掉转回头……
年轻人耐心地微笑着,把他的头点了又点。那表情让他觉得他才是个高谈阔论的孩子,而他只是听着那些话,有些困惑地挑起眉毛。他的心就像他端枪的手一样平稳,只是到夜幕的最后的时候,他才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就算明天是我们的死期。”他说,“但今天还有很多事要做呢。”

第二天并不是他们的死期,第三天、第四天也不是。他们幸运地猎捕到了一只在冬眠期出来觅食的熊,虽然耗费了不少子弹,但终于还是吃上了肉。他们终于还是到达了那死亡的谷地,年轻人转过身,然后冲着他摆了摆手。
“五小时。”他说,“如果我还没有回来,不用再等我了。”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在雪地中扎起营来。太阳在空中变换位置,他坐在这里,回顾他自己的生活。他已经太老了。当然,他年轻的时候,也没有想过要离开这里——他懂得怎么训狗运输沿路的补给,等到春天溪流破冰的时候,他沿着每一条水源寻找金沙。这个地方的时令是他所唯一熟悉的,脱离了这里,他不知道该做什么工作,也不知道那些工作是否如今日这般值得。至少他坐在火堆边,鞭打他打架的狗,看着这些畜生讪讪地低下头颅,凑在他的身边烤火的时候,他感到满足。而那满足也慢慢地消逝了。他没有妻子或儿女,因为他把一条死亡之路,当成了他自己全部的工作。
这是头一次,他克服了自己内心的恐惧。这或许是因为,他已经太老了,老得已经失去了继续幸存的意义。又或许是在二十几年之后,他终于最后有了一缕英雄的胆气。他把狗队拴在了附近的树上,暗暗祈祷如果他们一去无回,这群畜生能自己想起脱身的办法。而他自己,则颤颤巍巍地走着,踏入了那张他一直都未能踏入的巨口,一张早已过期的死亡的船票。
或许他该收一个学徒。或许,这诅咒的宝藏活该永埋山谷。
他举起火把,洞穴的浅处仍有雪的反光,能让他看清四周的岩壁。他认出开凿的痕迹,但那痕迹已经很旧,似乎用于矿车的轨道也已经变形得无法使用,只是扭曲地向洞穴的深处蜿蜒,指向那条通往诅咒的道路。他看见角落里坐着一个陌生人,险些开枪。凑得近了才看出那是一具尸体,死因是身上的几个陈年弹孔,这让他松了一口气,继续向前摸索着。
“安德森?”他低声在洞穴中呼唤,“安德森?”
除了他自己的声音的回声,什么也没有。
山洞常年的低温,将一路上的尸骨封存得很好,他只看过了一两张脸,就不再敢认。他害怕看见哪张自己还能记起的面孔。然而,那些他能看到的脸,都被如出一辙的惊恐和绝望所吞噬,他们身上的斑点和溃烂,很难推断出自死前还是死后。
有些尸体被野兽咬烂了,有些野兽自己变成了尸体。如果要在这拥挤的尸场之中,寻找一个他自己的地方,他希望能在尽量中心的位置,这样想着,他迈步向前走去。
嶙嶙的火苗不安地闪烁着,他好像在走一条一直下行的坡道。愈向下就愈冰冷,空气也变得稀薄。他看到了死状更为诡异的尸体,好像他们在临死之前,受到了某种非人的折磨。有一具尸体长跪在墙边,蘸着不知道是粪便还是血的东西,在墙上画了毫无意义的符号。然而等到他走到更深处的矿坑时,发现尸骨远比他估量得多。
陈旧的营帐在尸骸铺就的地面上支起,更多的冒险者的生活被定格在他们死前的那一刻。那惊恐的表情已经被他看得太多,几乎到达了完型崩溃的程度。他麻木地看着这个尸坑,一时间忘记了死亡,也忘记了宝藏,只是久久地怔愣着、看着。
过了一会,他终于听到了声音。是安德森。年轻人不知道从哪冒了出来,手中捧着一个上了锁的盒子。他的另一只手握着那把左轮手枪,看清楚站在那里的老人时,才终于缓缓放下。他的脸上没有笑容,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在这种时候,这样的一张脸,反而使人安心起来。
“我找到了。”他含糊地说,“我们回去吧。”
“就这样?”
“就这样。”
他看上去有些虚弱,但并不像是被诅咒了,或是经历了什么恶斗。他看上去干净而轻描淡写。向导瞪大双眼看着他,而他只是无辜地摊了摊双手。“这里没什么好看的。”他低声说,“让这些人们安息吧。”
“你找到了什么?”
年轻人没有回答,只是抱紧了手中的盒子。于是他不再问了。

他就这样坐上了回程的雪橇。他一路恍惚,不明白这个故事怎么变成了这样——这里没有他的出场,他不是那尸骨堆积的坑洞中的一员,也不是那个带出了金块的人。他曾经想过,等到他真的老了,已经打算死了,就这么办:他要筹些钱(认识他的人总会借的),一路走到那个洞口,成为最后一个死于诅咒的人,与他曾经引路的亡灵一起,成为一个无人知晓的故事。然而,他的故事先于他一步死了。他已不是任何一条路上的向导,而生活仍在继续。
他们继续伴着饥饿与寒冷,穿过这茫茫无尽的雪原。在这寂静的世界里,年轻人的沉默像一个无底的黑洞,而他偶尔哼唱起那首小曲时,那悠游的态度又让他感到恶心。那是一个年轻的胜利者的姿态,他说得对,他该是喜欢人的。因为只有人才会传说他的英雄功绩,只有人才与他跳舞、请他酒喝。而老人的精力已经被那累累的尸骨消磨殆尽,他的幸存和死亡,被那个上了锁的盒子一并带走了。
他也注意到了年轻人的异状,虽然他竭力表现得仍旧像来时那样快活,但他的身体终于也中了那黄金之地的诅咒。他的身体衰弱起来,只不过因为年轻,总还不大看得出来。他推雪橇时变得吃力了,他睡得更沉了,当狗伏在他的身边,用脑袋顶向他的手的时候,他忽然咳嗽起来,他分明看到他嘴角的血迹。当他对着那张睡梦中的脸举起猎枪时,他还睡得像死了一样。
但他终于是没有开火,而只是用枪托勾走了那个装着左轮手枪的枪套,放到了他自己的腰上——他一辈子是个诚实的人,还没做好杀人的准备。
而后,他抱着猎枪,大喊起来:“醒醒!小子!醒醒!”好像真的发生了什么十万火急的事情一样。年轻人几乎是闭着眼睛,一翻身跳了起来。
“怎么——”
枪托直直地击中他的后脑,他扶了那倒下去的身体一下,而后,在他的枕边摸索起来。
那个盒子就被枕在年轻人的脑后,知道他这样地提防着自己的同伴,让他觉得可笑。然而,他现在所做的事,不恰恰证明了年轻人正确的预感?他深呼吸了一口气,看着那个盒子。你是什么?一块象征着富矿的真正的黄金?一块宝石?一个古老墓葬中的珠宝?他满怀欣喜地摩挲着那把小锁,几乎忘记了自己是在行窃。
对了,钥匙。钥匙在年轻人的口袋里。他费了点工夫,才把昏迷的人又翻了个身。他颤抖的手对准了几次,终于把那铁片插进那锁孔。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盒子之中,是一块石头。
那东西没有黄金的光泽和纹理,只有一些浑浊不明的色彩,如同阳光下的肥皂泡。它只是一大块质地驳杂的矿石,或许可以冶炼什么金属,但绝不是十分值钱的那一种。一块丑陋的废物。或许那个年轻人并没有深入真正危险的核心地带,只是随手找了一块石头,用于佐证他英雄的壮举。或许从头到尾就不存在什么宝藏,他是被骗了,他是……
他的眼前斑驳模糊了起来。起先,他以为那是眼泪,然而他的眼睛却始终不觉寒凉,反而愈来愈热,热得他的视线变成了一片鲜红。他的耳朵和嘴唇也变得温热,黏稠的液体不住地向下流淌。他想要大叫,先传来的却是呕吐的声音,即便胃里几乎没有什么东西,深绿的胆汁也浸染了雪,与鲜红的血混合成了一片深黑。
他听到一阵近乎狂乱的犬吠,几乎让他以为,狗队在这个时候,因着闻到血腥的气味,忽然开始暴动。然而那吠叫回荡在他的脚边,握住他的脚踝的却是人的手。他一下子被先掀倒在地,年轻人已经不知道何时醒了过来,向着那滚翻的石头的方向爬了过去,又被他抓住手臂,在地上扭打了起来。狗的叫声仍旧响着,让他不自觉地松开手,向四周张望,然而张开的却只有年轻人的嘴。他于是意识到,原来在杀死那个弗萨克人时,那多出来的犬吠声,竟然是以假乱真的模仿。
安德森·胡德爬向那块石头,把它重新放回那块盒子之中。他的鼻子仍旧流血,但脑袋似乎清醒了一些。他宁愿自己没有清醒。
“就是它吗?”他问,“就是它吗?”
“怪我。我该说清楚的。”年轻人叹了口气,他看不清他的表情,“我的雇主希望我能回收这块石头,它……对人有害。非常有害。”
“就是这样?只有这样?”
“……”
他质问年轻人,但他一言不发。他这时才想起来,他们已经成为了敌人。就是这样的一个东西,让他们成为了敌人。他绝望地大笑了起来。年轻人似乎还在说着什么。是啊,他会宽恕他,他会可怜他。因为他的一生只是一个笑话,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一点。他只是不愿意把这个笑话讲给他。这个时候,他才真正地对着眼前的这个人起了杀心。
然而,在那之前,他还有一件事要做。
他的眼前仍旧是一片模糊的红,但用一把左轮手枪抵住自己的太阳穴,又能难到哪里去呢?响在他耳边的枪声,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寂静。
他浑浊的视线白了又白、白了又白,最后连角膜也结上了一层冰霜。

狗队不安地吠叫着,倒在地上的人终于又一次抖了抖手臂。他从地上抓起一捧雪,擦了擦鼻下快要干涸的血迹。而后,他慢慢地在雪地中跪直身体,把盒子塞到包里。虽然徒劳无功,他仍旧试探了一下老人的鼻息。那只颤抖的手摸索在他脸上阖了几次,但那张大的眼珠已经被冻得僵硬,再也无法瞑目。于是,年轻人长叹出一口白气,抽走他身上的木杖,去赶那试图舔舐染红的新雪的狗:“去,去。”
他的脸上从来没有胜利者的喜悦,也没有英雄的笑容。只要不是笑不出来,他总是在微笑,连微笑也笑不出来的时候,他就苦笑。他就带着这样的表情,最后捧起几捧雪来,盖在那张死相狰狞的面孔上,而后撑着地面,一瘸一拐地站了起来。他要带着这要命的东西回去,交给他的雇主,他有一轮要赢的赌盘,还有一些不善的目光要应付。他招呼狗队做好重新启程的准备,他离最近的补给点还有一百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