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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方花&剧方花】他乡月

Summary:

他乡明月今照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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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渔村原著方花遇见一位迷路少侠的故事。是为剧一周年写的小短篇,写完了就发出来吧
🔷今年二月入坑然后陷进去了……感恩遇见这么好的作品和人物和cp(*走来走去*)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近来东海无月。

李莲花在吉祥纹莲花楼廊下坐着,身边只一盏短颈青灯,焰尾被猎猎海风吹得东倒西歪,愣是执拗地久未熄灭。他的眼神如今差得很,日光晃晃的正午都常常被小楼的门槛绊倒,此刻在海滨四合的夜色中坐着,眼前一汪瞧不出纵深几许也辨不清海天交界的黑,更显得身边晦明不定的那盏灯毫无用处——不像是为了映明他视野,倒像是为了别人能看清他而亮着的。相比起在无月无星之夜里百无一用的眼睛,他的一双耳朵倒是恢复得快些,于是李莲花便索性阖上双目,闲听起远处浪潮拍岸的声音。

今日是七月十三。

昼间方多病嚷嚷着一个浪头就能把他这死莲花拍死在海滩上,抢了渔网就要替他撒了去,他百无聊赖,便踱去找那不时给他送几把鱼干一坛咸菜的陈家渔妇闲聊。再过一日便是七月半,那妇人正蹲在渔船前给家里亡人折往生钱,见了他便拍拍身边的板凳唤他坐下帮会儿忙,她得去看看锅里的葱油豆腐炖得如何了,李莲花便坐下照已折好的一堆阴钱帮别人家折了几个纸莲纸元宝,见自己虽废了一只手却还算折得有模有样,愈发兴致勃发,用牙卷起袖子又取了一大摞黄纸来。他正聚精会神地做手上的事情,却冷不丁被猛拽着衣领提起来,一个踉跄踢倒了已被坐得温热的小板凳,扭头撞上方多病一双红得要滴出血的眼睛,不得不承下兜头盖脸一顿狠骂。方氏大少爷、大熙朝前驸马也不顾自己损德,一脚踩扁李莲花才来得及折了三瓣的那朵往生莲就拽着他往回走,一边像拖抹布一样拖他一边命令道:死莲花,你的网我帮你撒好了,你就坐着等鱼蟹落网哪里都不许去,不然老子打断你的狗腿。

他便只好在楼前坐着发呆,直坐到大少爷一头扎进涛声如雷的夜色中,又要用那双金贵的手去帮他收那又腥又破的渔网。

李莲花用耳朵探着方多病的动作,等脚步声停在离自己只丈余远时倏然睁眼,感受到的却是一股陌生气息。少师如今在百川院被当成舍利子似的供着,吻颈则已碎作只偶尔在他梦境掠过的一地光华,此刻李莲花身上最尖锐的东西不过发上一根木簪,他的肩膀不觉绷紧了些,犹豫着要不要唤方多病的名字,然而那黑暗中又实在无杀气翻涌,只有踩着沙砾地缓缓靠近的足音,嘎吱嘎吱的,走路人靴中似是积了不少水。

“请问……”

李莲花在涛声与风声中听见一个年轻男子的嗓音,疑惑地眯起眼睛,却什么也没有看见,就在这时,幽暗的夜里腾地窜起一朵火折子的暖光,映亮了立在不远处的人的半个身子。

他仍是看不真切,温声道:“公子,你离得太远了,我耳朵不好,还是个半瞎,你若想同我讲话,便靠近些吧。”

听话人踌躇了好一会儿,李莲花才又听见那嘎吱嘎吱的脚步声重新响起,片顷后不速之客的模样终于映入眼帘:那是个浑身湿漉漉的年轻人,衣服袖摆和和发尾不住往下滴水,若不是表情茫然、面有疑色、还一副刚捡回一命的模样,如此在黢黑的海滨兀然冒出来,真让人怀疑是不是龙宫遣来的小太子受命前来讨伐他这等涸泽而渔的凡人。

那人越走越近,李莲花看得越来越清楚,直到错愕地睁大了眼睛。他低头细细思忖了一番又缓缓摇头,嘀咕道:“果然……再长个五斤五两是极好的。”

那年轻人举着火折子一动不动,听了此话,表情更加迷惘。李莲花才察觉到他手中还擒着一柄三尺长剑。

“少侠可是遭了海难?”

没有回答。

一阵疾风袭来将莲花楼外挂着的几束菖蒲干草吹得沙沙作响,李莲花用手护了身边油灯差点熄灭的火焰,又问:“少侠如何称呼?”

“我……我姓袁。”

“袁公子。” 李莲花点点头。

“小宝,” 年轻人急切地添了一句,“我……别人都称呼我小宝。你也这样叫我也不是不行。”

李莲花仍坐着不动,柔声重新唤他:“小宝公子。”

被他如此一唤,那小公子一双含情含恨都顶好的眼眸便在火光中粼粼闪动起来,视线落在吉祥纹莲花楼的雕花木门上那副被海风吹褪色的春联上好一会儿,才胡乱用手背揩去眼泪,痴痴地凝视李莲花,笑了笑朗声问:“你呢?你又如何称呼?”

“敝姓李,李……”

“李莲花!” 方多病大剌剌的惊叫从不远处海滩上伴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李莲花!” 李莲花还来不及作解释,方多病就丢了手中渔网飞身到他前面将他护在身后。此刻“尔雅”正在莲花楼内墙上挂着,所幸多愁公子的那支玉笛从不离身,被主人抽出来直指楼前呆呆站着的年轻剑客鼻尖。

“你是何人?为何来找他?快说!不然老子宰了你!”

这玉笛多年来被方多病当短棍使得比剑还厉害,一招“公庭万舞”可破武当绝学五重劲,虽长得不起眼,却是件能生生震碎迎头横劈的马刀的神兵,对面那看上去不及弱冠之年的年轻人却像是个刚入江湖的初生牛犊,不仅未拔出自己的剑摆出迎战的架势,还伸出手试图用指尖去触那武器。

方多病眉头一拧,玉笛在手中几一翻转被纳入袖中,见对方从方才起就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半点杀气都没有,胸中怒火莫名淡了三分,只疑惑道:“你干什么?”

“你的玉笛……从未断过?” 那看起来比方多病还要年轻一些的人突然问。

“啊?” 方多病道,“老子这短棍当年在那一品坟中曾撑起千斤巨石,大力金刚来了都掰不断,只能干瞪眼,所以你若是来找麻烦的,老子劝你识相一点,不然休怪本公子的武器不长眼睛,敲碎你的头骨。”

那小公子只古怪地嗫嚅起方多病无意间说出的“一品坟”三字,显然并不惧惮被短棍敲碎骨头的威胁。

二人就这么僵持着,直到李莲花突然“啊”了一声。

“你又‘啊’什么?你认识这落水狗一样的小子?” 方多病没好气地问。

“这位袁公子确实是我旧识。”

“你确定?” 李莲花的神志和记忆刚恢复不久,方多病怕他又在说胡话,便又多问了一句。

李莲花点点头:“他是旧日四顾门中管财的袁老伯的儿子,小时候常上小青峰玩耍的。”

“四顾门”三字是一道极灵验的符咒,任方多病如何张牙舞爪,只要被这三字贴到额上,便会即刻失去气焰,闭上嘴转身就走。李莲花屡试不爽,便将这符咒一用再用。

不知怎的,今日方多病却迟迟没有被气走,于是李莲花又轻启一对薄刃般的唇添道:“小宝公子,这位是当朝驸马、方氏大公子方多病,是我多年好友。”

“说了多少次老子不是驸马了!怎么,要我把那戳着御印的和离书插你脑门上你他妈才记得?” 方多病歇斯底里地朝李莲花怒吼,他身形瘦削,被幽幽烛光一映更显得像只恶灵。

“啊,惭愧,惭愧……我这脑子又不好使了。”

“你故意的,死莲花,你故意的,” 恶灵周身黑雾散去现出原形,也不过是只被恩绳爱索勒住脖颈的鬼罢了,“行,既是李门主故人之子,那晚辈就不打扰你们叙旧了。”

方多病一脚踹开那新雕了祥云莲花纹刷了清漆的门跨进楼去,不再看李莲花一眼,只将他和另一人撂在外头。楼中灯次第亮起,汇出条越来越亮的暖色河流,廊前坐着的灰衣人的整个身子便被一点点淹没。

“你…… 你骗他骗得真熟练。”

李莲花抿抿唇。“所以,袁公子究竟是谁?”

“晚辈其实是百川院弟子,听说门主尚在人世,便闻讯赶来一睹风采。”

“那我说你是半个四顾门中人,倒也不完全算诓他了。”

借着楼内的光李莲花才看清那年轻人身上一袭被海水浸得发灰的华贵夏袍,和方多病硬是塞到他衣橱里的那一堆形制风雅的白衣倒有七八分像。不速之客抬眼看小楼中洞天如同看一片明亮的蜃景,而李莲花自那蜃景中看他,终于双手撑着膝盖站起身来,向他招了招手:小宝公子,进来暖暖身子吧?

方多病正坐在炉前捣鼓煎了一半的药,听他二人走进门来也不抬头,只往那炉腔中又塞进几小捆陈芦枯竹——他刚苏醒的那阵子关河梦送了几副药来,临走时多了一句嘴,说什么“此药难得,须得慎火候细煎熬方有良效,芦荻火与竹火宜煎一切滋补药,‘取其不强,不损药力’,故为最佳”,方多病便隔三差五去村外寻煎药的芦荻和竹枝,说什么也拦不住。

李莲花仍觉得比起截截沾了泥的枯枝方多病的手中还是持块象牙笏才像样,于是替他拂去肩头沾上的荻花,在背后评了一句:“这真神医说起话来,果真烦人得很。”

方多病却平静地回他:“关河梦跟我说,当年他在小青峰下武林客栈里想给苏姑娘煎的药他这辈子都没机会煎了,而我还有机会,便应把这药好好煎了。李莲花,你尽管说些有的没的,尽管装作忘记故意不喝药,尽管明着暗着说些怪话想把我气走,这药老子还是会日日煎月月煎,还非要照关神医说的法子煎。”

他这小友伶牙俐齿,在江湖中有打不过的高手无骂不过的泼皮,对他说话更是毫不客气,李莲花早已习惯,只当那些咒骂是过耳春风。而手举蒲扇给那药炉生火的方多病话中一点毛刺都不带,他反倒脊上一凉。方多病一直都“聪明得很”,这话李莲花在与这个人携手混迹江湖的六年间说了太多次,如今竟连自己都弄不清自己是不是真觉得他聪明。

不知道方多病有没有足以聪明到猜出莲花楼今夜之客是踏着哪一片海的波浪而来。

虽捡回了头脑的清明,常年经脉失养正气虚弱的身子依旧畏寒得很,于是莲花楼中大夏天也摆着暖盆,李莲花燃了炭火,招呼跟着他进来的人在矮凳上坐下。他的眼睛果然大不如从前中用,这才看清那小公子浑身打着寒战,皮肤苍白到泛出浅绀色,唇上亦是一点血色也不见。年轻的剑客把手中武器搁到桌旁时,李莲花窥见他五指指腹皱起,也不知在水中泡了多久,让他不禁想起当年从东海中刚爬出来的自己。

“方驸马,你的干净衣服靴袜可否借一套给我这客人?” 李莲花问。

没有回答。

李莲花叹了口气,又重新问:“多病,你的干净衣服靴袜可否借一套给我这客人?”

“随便。” 方多病这才肯回他。

得了方多病首肯的人这才开了衣橱招呼那小公子去将湿衣物换下,后者却放下在火盆上暖着的双手摇摇头,散了好几缕出来的毛躁马尾随动作轻轻晃动了几下。“多谢李公子和方公子好意,我还是把自己身上这件烘干便好。虽然又湿又冷,但毕竟是我自己的。” 他身上还斜挎着一只缎面剑袋,却没有用来装剑,袋口也无第二把武器柄端露出,却又明显不是空的,行走间那旷荡的袋中直发出哐哐当当的脆响,让人怀疑其中装的是一抔碎玉。

李莲花把炭火拨得更旺,在他对面坐下。“袁公子方才说此番是为了见我而来,不知……”

“哦,我……” 他一双明目中又泛起水光,“我听说门主就是名满江湖的莲花楼楼主,很是好奇,便忍不住想来看看。”

李莲花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道:“我这楼简陋得很,近来又无月,袁公子摸黑前来,倒是真不值得。我见你浑身湿透,难道是顺海路来的?”

年轻人点点头,不知是在赞同前一句,还是在回答后一问。

“此处海域夜间狂涛肆虐,我夜钓时偶尔会遇见……从别处被冲来此处的渔舟。公子真是冒险了。”

那小公子犹豫着问:“门主和方公子,一直在莲花楼一起居住吗?”

亮红的炭火噼啪作响。李莲花答:“我二人并非一起居住。方公子的家在京师,不日便会回去。”

“老子在这破楼里待过快十二年,今后也会一直待着,他妈的哪里都不会去。这位袁小兄弟有所不知,你们李门主生了场大病脑子有毛病,他的话万万信不得。” 不远处的方多病突然冷冷抢过话头。

“竟有十二年这么久吗?” 那面色憔悴的小公子弯起唇角笑了笑。

“十二年很短。” 方多病说道。

“十二年……十二年很长,岁星都绕了一周天,” 年轻人苦笑着反驳,“我也有一友,我跟他相识不到一年,便再也寻不到他了。你们二人之情谊,晚辈实在向往。”

“那人上哪儿去了?” 方多病盖上熬药砂锅的锅盖,漫不经心地问。

面露病色的年轻人和方多病对视,缓缓答:“断情割爱,绝虑忘尘。”

“啊?哈哈哈哈哈哈!” 方多病突然一拍膝盖大笑起来,也不知道在笑什么,“听起来要么是出家了要么是死了。你寻他做甚?”

“本来是想从他那里求一个答案。可我寻了他太久,竟已忘记了自己的问题是什么,” 另一人涩声道,“可我还是停不下寻他的脚步。”

“原是如此,” 李莲花沏了壶热茶来,给客人斟了一杯,“此人有友如袁公子,无论身处空门之中还是黄泉之下,都应当满足了。但袁公子还年轻,不该将大好年华折耗在一个与尘世已无缘的人身上。”

那小公子缄口不语,只摇摇头。

方多病走过来拖了一把竹椅刚准备也坐下,忽然发现尔雅竟搁在桌脚边,怕李莲花眼神不好被绊倒,伸手欲把剑拿到别处去,却被另一只手抢先。

“啊,不好意思,我的剑碍事了。” 那小公子将剑紧紧抱进怀里,像在抱一盏引魂灯。方多病怔住,眯眼仔细观察了那人怀中的剑一会儿,又转头看看墙上挂着的另一把剑,这才拉出一把竹椅坐下,给自己也斟了杯茶。

那年轻人慕名来拜访李莲花,却又闭口不问和李莲花之“名”有关的问题。夜深时只踌躇着问能不能在吉祥纹莲花楼借宿一晚,只需在角落处给他铺一块旧褥、留一盏烛火就行。李莲花没有拒绝,也没有殷勤地提出让客人去和方多病分享二楼客房,倦意袭来时便自己上床去睡了,深夜半梦半醒间揉着惺忪睡眼瞧见楼外昏烛摇曳,隔着门模模糊糊地听得方多病的几句的“不悔”,和另一人的几句“太迟”。

李莲花在熹微晨光中醒来时,一楼角落里空荡荡的。他起身披了件衣裳推门出去走了一段路,才见那小公子正在风莽浪劲的岸边面对东海立着,剑不离手,背上依旧是那只松垮的剑袋。

“你为何偏沦这苦海?” 李莲花隔着一小段距离开口,也不知问的是眼前伤心人,还是楼里梦中客。

年轻人诧异地转过身来,近乎贪饕地凝视一番李莲花的脸,又垂下头。“苦海中有他,我便蹚水去寻。哪怕用上一辈子,哪怕溺死在水中,也心甘情愿。”

“寻到他,然后呢?”

“寻到他,他若还是无心人世,我便放他走;但若他有一丝想活下去的念头,我便是舍了自己的半条命也要让他活下去。无论如何,我得先寻到他。”

李莲花这才点点头,朝他伸出左手。“你背后剑袋中之物,让我看看吧。”

那小公子犹豫了一下,取了缎袋松开口递给李莲花。李莲花探手摸出一片在深蓝色的清晨里闪烁银光的碎剑,在自己掌心划了红线般的一道口,那碎片上便沾上了他的血。他将此物放在年轻剑客的掌心。

“方公子,他今生遇你,如得苦海慈航。”

李莲花独自回到莲花楼中,踩着楼梯上了二楼,轻轻推开客房的门。方多病陷在床褥中紧闭双眼,眼角通红,李莲花将熟睡的人一缕垂在脸上的头发拨回耳后,轻叹一口气,俯身在他额上落下一吻。

那之后的许久,东海依旧无月,直到某一个夜晚,李莲花把自己的手从梦乡中的方多病的五指中剥出来,下床推开吉祥纹莲花楼的纸窗,忽见远处海面月色溶溶。此处婵娟,也照他乡归人。

 

-完-

Notes:

作者的废话:
藏了一个跟我的剧方花长篇有关的小小的梗(卡文但cue)
一直想写书剧方花的crossover终于有机会啦,试试手
关于书方为何不再是驸马如果感兴趣可以去看看作者的书方花文《扬州梦我》(很神金) (神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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