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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多姆海威伯爵上下扫视纸上陌生的字迹。弯曲的字母坠进褪色的蓝色玻片,在全数被拼凑理解之前,凡多姆海威就在字与字勾连的网背后看到了起因。
他想,是火。
在朦胧的碎片里是浓郁的紫色火舌,燃烧笼罩下的炽热,熏着人和建筑物焚毁的浓烟。澄黄色的油脂融化在空气里,变成悬浮的焦褐色细嫩颗粒,一缕一缕地纠缠在一起。急促收缩的呼吸道与肺,是一个粘稠的狭窄针管,被挤压着推到了底,然后漫过喉咙的是他不受控般滴落的涎水。
吸气——吸气——胸骨上蒙着的单薄如纸的皮肤骤然瘪下去,紧绷地附着在他的骨头上,就像他僵硬但又箍得很用力的手臂。那场火是结霜的羊毛呢,动物毛发织就的柔软冰块贴着他的脸,每一次摩擦都让凡多姆海威的体温更加冷一点。
比起刺骨的火要滚烫得多的是他的枪管,热的东西握在凡多姆海威的手里,手指末梢跃动的血管填满了好闻的硝烟。一把低调方楞的勃朗宁手枪,今天也被装在服帖的皮革枪套里。从腰侧抽出来,然后手指轻轻地搭着扳机,自然地将枪放在面前的桌子上,不需要再说些什么。冰凉地覆盖在金属上的黑漆,月牙一样的弧形上贴着他白净的手指。
“亚当斯先生,我没有那么多时间陪你。”
然后凡多姆海威听到了他想要知道的一切。一个无聊的故事,一环扣一环地延续。
他离开的时候带走了一封信,在他想起火之前,被塞巴斯蒂安捏着边缘递到他的面前。
“少爷,您要看一下吗?”
我叫乔治·亚当斯,今年四十七岁,在伦敦经营一家舞厅,同时也在地下一层提供桌球室以供娱乐。
在我经营的桌球室里,有一间房长期预留给凡多姆海威伯爵,这是从上一手经营者就留下的叮嘱。 自从前代凡多姆海威伯爵在1885年去世,这件房间就重新对公众开放,不再特殊保留。一直到三年前夏尔·凡多姆海威伯爵重新回来,这一惯例才得以重新恢复。
我发誓我从来没有想过,在我经营的休闲娱乐的舞厅里竟然会发生如此残忍、冷酷、蔑视上帝的事。但正是我的无知无觉,为凡多姆海威伯爵提供了一个除他那阴森的府邸之外的便利行凶地点。我为我一直以来的行为感到深深的愧疚与不安,我不奢求主的宽恕,但是起码我应该将真相将讲述出来,以免更多无辜的人受害。
现在回想起来,一切有迹可循。但是上帝,要我怎么敢去猜测一个孩子在十来岁的年龄便有如此残暴的行径。我将如实地按照时间顺序记录下所有我认为可疑的、或者证据确凿的点。希望能为警方……或者任何被伤害过的人提供帮助。
我第一次见到现任凡多姆海威伯爵是在1887年,后来我才听说他那时刚过十一岁。跟在他身后的并不是我被交代过的东亚面孔,而是一位名为塞巴斯蒂安的高大黑发男子,听口音是英国人。当时与我交接,重新开始长期预留这一房间的正是他,后来有需要找我的事情也都是由他出面。一直到我后来察觉不对劲为止,我都没有与凡多姆海威伯爵有过直接交谈。
……
他对这些文字不感兴趣,但是他清楚地知道这封信与什么有联系。
他想,是火。
凡多姆海威不喜欢受罪,那么他在想起火的起源之前就应该停下,停在一个用来防止追溯的答案面前,一个横亘在记忆中央的路牌,在那之前和那之后都很安全。他有一个平直的、防止深究的答案,是他下令放的火,将那个复刻令人作呕的献祭的地下室付之一炬。
现在看来,这场火还想烧到白金汉宫里。
凡多姆海威的拇指碾过信纸,嘲弄地想,真会挑选时机。
但没有比在犯错的期间去替换掉某个人更好的时机,他认同这一点,因此也不会有太多的抱怨。
至于那一惊一乍的举报信……
“无聊至极。”凡多姆海威将信收起,交回给塞巴斯蒂安,然后打了一个哈欠。他淡漠的表情就好像信上说的不是他自己。
塞巴斯蒂安不需要太敏锐,也能察觉到主人的困意。他狭长的红色眼睛总是看着窗外,打量主人不是下仆的礼仪。然后在慢慢后退的世界前,虚浮的反光交织出凡多姆海威半眯着眼睛困倦的脸,睫毛上倒垂的生理性泪水是一滴刺眼的冰锥。一个被打磨得越来越锋利的凡多姆海威,即使回到私人的时间里,那种泛白的淡漠也没有褪去。
“少爷,就这样放过他好吗?”塞巴斯蒂安将信重新收回大衣内里的暗袋,他转头去看凡多姆海威,带着认真发问的神情,映在车窗上的侧脸比谦顺的颔首更加犀利。
那种定定地直视他人的眼神,学生在表示专注的时候用,猎人在瞄准猎物的时候用,塞巴斯蒂安在看十三岁的凡多姆海威时用。这是随着恶魔诞生的东西,塞巴斯蒂安总是比他自以为的有攻击性得多。
凡多姆海威没有明说过这一点,相反他总是表现得气定神闲。他将十指交叉扣在一起,漫不经心地搭在腿上,斜睨了塞巴斯蒂安一眼,“对这种程度的事情威吓一下就够了,毕竟他只是一个被利用的普通人,做得太过火反而打草惊蛇。”
“您考虑得真是周到。”塞巴斯蒂安笑着恭维道,“人情味十足。”
执事塞巴斯蒂安吐出这句话的时候不急不缓,发音清晰到刻出一种残忍。他的眼睛在笑,因笑容而变得更加狭窄的眼角被挤得尖锐,往后是两道拱起的直线,构成他的上下眼睑,中间夹着覆盖鲜红虹膜的针状瞳孔。
蛇,或者蜥蜴,与凡多姆海威一起蹲踞在那里。
当马车到达府邸的时候,凡多姆海威还来得及享受半刻他的午休时间。
他刚回到卧室就打发塞巴斯蒂安出去,连外衣也没有脱就陷进洁白松软的床褥里,再睁开眼已经是在梦境。
凡多姆海威坐在大大的书桌前,感受到来自头顶的冰冷的视线,如同滑腻的黑色水蛭紧紧地趴着,将口器扎进他的头皮里。如果他愿意,他不需要抬头也能从悬浮的上空往下窥见自己,但他就那样子目视前方地端坐着,甚至不愿意再费力气确认。这种审视的感觉太过熟悉,即使上方白茫茫、空荡荡。
在凡多姆海威的梦里,一直倒挂着一只蝙蝠,像一把收拢的黑色尖锐雨伞,在那些光怪陆离的噩梦之间,守常不变地悬在上空。头朝下的嶙峋身体一动不动,枯瘦的前肢收敛起光裸透明的翼膜,只有紧绷暴凸的鲜红眼睛滴溜地左右转动,片刻不离地注视着他。
但并不所有时候都是蝙蝠,有时是一把不断在头顶“咯吱咯吱”旋转的两叶吊扇,有时是一只不断破碎掉漆的镶金边餐盘,有时是一条藏在他河狸毛帽子里的鳞片湿亮的蛇。相同的是它们全部吊在那里,凝视着他。
他低头看桌面上,上面什么也没有,光滑得像一片玻璃。明净的玻璃映不出任何东西,里面一个倒影也没有,除了密密麻麻的投以窥视的透明眼睛一刻不停地闪。
然后门被叩响,进来的是模糊的塞巴斯蒂安,端着的餐盘上放了一团艳红的草莓果泥。塞巴斯蒂安走上前,恭敬地弯腰将盛在碟子里的甜点与叉子列在他面前,凡多姆海威窥见他的眼眶,黑洞洞,平整地贴在脸上,装不下任何东西。
他低下头看,碟子旁躺着一只木质圆柄小叉子。一种怀旧的感觉像爬山虎一样蠕动着攀上他的胃,缠着他的食管长得郁郁葱葱,绞得他感到一阵恶心的痉挛。他握着那把小叉子,小巧的被完整地包裹在他的手掌里。平顺的木柄像一块烙铁,烧得他掌心刺痛。熔化的肌肤沿着木柄往下流淌白色的血液,在空气中干涸又黏连在一起。
他感到一种漠然的、局外人一般的愤怒,从嘴角开始涌起,然后灌进他的肺,赤红笨重的熔融液体一边漫延一边凝固在脏器的间隙,颠倒的肠子里没有蓝色透亮的东西,凡多姆海威的腹腔内全是烧焦的气息。
他抬起紧紧抓握叉子的手,指向塞巴斯蒂安,大声地质问:“你怎么敢给我用这种东西!”
怒火从指尖析出,凝结成一粒一粒可爱子弹,从叉子里发射,击中塞巴斯蒂安。漆黑一团的塞巴斯蒂安软烂地倒在地上,胸前被破开的窟窿里汩汩地涌出黏腻的草莓果泥,一直流到地面到处都是。剩下的躯体就这样慢慢瘫软下去,变成薄薄的一片,腌渍在果酱里。
凡多姆海威侧过头,纯白的墙面明亮反光,映出一个拿着叉子的塞巴斯蒂安,正静悄悄地看着自己。
他感知到一种无法被捕捉的平静情绪,慢慢走上前,鞋底沾满厚重粘稠的熟烂果泥,红色的一丝一丝连在一起。他蹲下看倒地的尸体,原来是金头发、蓝眼睛的菲尼。他伸手去合上菲尼溃散失神的眼睛,却忽然闻到里一股香气。他嗅了嗅遍地的果泥,又嗅了嗅空气。
原来香味来自他自己。
下午两点,塞巴斯蒂安准时推开主人的房门。
他看见年幼的主人穿着外衣,侧身裹着被子躺在床上。精心定制的晨礼服被毫不顾忌地翻折挤压出并不体面的褶皱。塞巴斯蒂斯皱了皱眉,他的主人私下看起来仍旧缺乏教养。
他走得离床更近了一些,小小的凡多姆海威沉溺在睡梦中的样子很温驯,一个小巧俏皮的圆,有着弯弯的睫毛和尚未变得硬朗的仍属于孩童的脸颊线条,微微蹙起的眉头和蒙上一层细汗的肌肤似乎在宣称被子底下正藏着梦魇。与对外冷酷老练的形象比起来,现在的凡多姆海威仿佛一把蜡做的小刀。
塞巴斯蒂安清楚主人擅长经历各种噩梦,即使在枕头底下压着手枪也无法辟邪。但梦里有什么?是在海水里咆哮的纳克拉维,还是残缺破损的人类尸体,他不知道。
当凡多姆海威从强硬姿态松懈下来的时候,塞巴斯蒂安总觉得他很脆,像用做早餐时丢掉的鸡蛋壳凑齐起来的一样,一碰就会破碎。凡多姆海威纤瘦的身体实际并不因外显的神情发生改变,但在他下垂的圆弧眼尾里,塞巴斯蒂安看不到任何能够抵御无情命运的东西。
娇弱的人类小孩,像一株需要悉心呵护的天竺葵。这种脆弱固然可以被理解成一种需要怜惜的柔软可爱,但这样一来他就与人类——世界上所有的、平庸的人类一样,没有任何差别,甚至还不如。因为即使长到十三岁,凡多姆海威也还远不到成熟。
塞巴斯蒂安理解这个视角,偶尔也接受这个视角,但这并不是能将他困在贵族府邸厨房里的原因。世上可爱的东西熙熙攘攘,大抵相似,在这里也在那些到处流浪的猫咪身上。假使要叫他把这当成什么追求的话,将叫他丧失掉大部分趣味。
“少爷,该醒来了。”
塞巴斯蒂安拉开窗帘,午后明亮的光照进来,让床上的蜷缩的凡多姆海威无可隐藏。作为凡多姆海威伯爵,他该起床了。桌子上堆叠得整整齐齐的文书,都在等着他签上夏尔·凡多姆海威。
凡多姆海威从噩梦中恍惚回到现实第一眼看到的是塞巴斯蒂安红色的眼睛,正正好地长在那个深邃窄长的眼眶,从上往下看着自己,似笑非笑。他伸了个懒腰撑起身子来,太阳穴似乎隐隐作痛。
“虽然我理解您很需要休息,”塞巴斯蒂安半蹲在床侧,为主人脱下弄皱了外衣,开始了他的教育,“但希望您下次午睡前至少先把外套先脱下,穿着皱巴巴的衣服可不是您该有的样子。”
凡多姆海威伸了个懒腰站起来,不置可否,心想:那又有什么关系。
这几天他都没有需要接见的客人,也暂时地减少了一些课程,今天下午是纯粹的工作时间。他坐在那张宽大的桌子前,被纸、墨水和样品包围时,总会有一种属于现实的安心,时间仿佛实实在在被握在了他的手里,变成一支线条流畅的钢笔。
文件被检阅之后,日期就被他快速地写在签名下方,一次又一次。然后门在与往日相同的时间被叩响,进来的是端着餐盘的塞巴斯蒂安。
“少爷,下午茶的时间到了,请稍作歇息。”塞巴斯蒂安微笑着将精心挑选的瓷碟放在桌上,上面盛着配合时令的干果磅蛋糕,戴着白色棉手套的手在边上放下一只锃亮的银叉子,映出被弯曲拉伸了的莓果粒。
金属的质感光滑,加了足量黄油的磅蛋糕也同样细腻,凡多姆海威不知道自己在与什么东西做比较。
“关于中午的那件事情,少爷您打算怎么处理呢?”塞巴斯蒂安立在一侧,侧着眼瞥见桌上那封还停留在原位的信。
“太过无聊了,我还没有细看。”凡多姆海威吃过的叉子搭在碟子边上,“但反正也就是那样的事情吧。”
凡多姆海威甚至记不清亚当斯的脸,只记得他被塞巴斯蒂安蒂摁在椅子里,哪里也不能去。明明不过是三个小时前说的话,但是凡多姆海威总感觉那么遥远模糊,他早就学会了不去听不去记那些无意义的东西。
恶魔暧昧的气息缠着他的颈项,气流掠过让肌肤发麻,“少爷,您难道不好奇里面写了什么东西?”
我会看的,我当然会看,凡多姆海威应该这样想,同时他也很笃定恶魔一定提前看过里面的内容,才会现在提出来要他赤裸裸地去阅读这张纸上面的东西。他想:那上面写了些什么,怎么去描述我——我不会在意,我只是想要知道为什么,背后是什么原因。
他伸手拨开塞巴斯蒂安的头,那些半长的黑色发丝遮挡到他了。他躺着将信纸高高举起,视线越过身上的恶魔,越过被光穿过而变得半透明的纸,一直看到自己在纸背面的泛红手指。
我第一次见到现任凡多姆海威伯爵是在1887年,后来我才听说他那时刚过十一岁。跟在他身后的并不是我被交代过的东亚面孔,而是一位名为塞巴斯蒂安的高大黑发男子,听口音是英国人。当时与我交接,重新开始长期预留这一房间的正是他,后来有需要找我的事情也都是由他出面。一直到我后来察觉不对劲为止,我都没有与凡多姆海威伯爵有过直接交谈。
我是在1887年的10月28日第一次察觉到他们租用这个房间的目的并不简单。那晚我记得凡多姆海威伯爵邀请了三个宾客,分别是
XX(被划去)、霍德华爵士和蒙塔古先生。但是当天晚上出来先出来的只有XX(被划去)和霍德华爵士,过了大概十五分钟后凡多姆海威伯爵和他的执事才走出来。他当时脸色很白,表情也很难看。我以为他身体有些不适,还上前问他是否需要帮助。因为我这边常备有威士忌,对很多客人来说够用了,比去诊所要快一些。那也是我第一次听到他讲话。他丝毫没有理会我,只是扭头催促身后的仆人说:“走快点,塞巴斯蒂安。”他的执事礼貌地微笑着谢过我的好意,然后也快步跟了上去离开。我记得来时是四个人,但没有留意他们走的顺序。所以当我收拾房间时,看到里面空无一人也没有在意。我记得当时所有东西都被收拾得异常整齐,就好像那天晚上没有人来过。但是后来我两周后的《泰晤士日报》里,为保证准确,我重新查证了是1887年11月12日的那一期,上面登了蒙塔古先生的寻人声明。
那时我还没有将一个十一岁的小孩子与这桩失踪联系在一起。
……
这种信誓旦旦、认真查证的语气凡多姆海威感到滑稽,塞巴斯蒂安的动作也让他有点难以摇晃着看清那些字迹。他垂下举起的手臂,搂在塞巴斯蒂安宽厚的肩膀上,那张要证明巨大罪恶的伶仃信纸就轻飘飘地顺着滑落,落在床榻上。
他已经不是十一岁的凡多姆海威,想起这些事情他并不恐惧,即使在当时他也并不恐惧。他想起被钳制的手臂,抵着太阳穴的金属枪口,还有站在角落的塞巴斯蒂安。手臂是疼痛的,枪口是冲动的,塞巴斯蒂安是冷色调的红。
现在他贴着塞巴斯蒂安,塞巴斯蒂安的手臂健壮有力,温和又有分寸地圈着他,圈起一片和他接近的舒适体温,很像人,暖得他汗毛倒耸。
……是你吗,戈罗夫纳伯父?
他想一半被夹着,一半被拎着的自己像一只雏鸟。但一切他都早有预料,即使当时站在他背后的人,过去常常拜访府邸。他习惯了死亡总是如影随形地出现,甚至不需要太深刻的原因,有时只是单纯地觊觎点缀在这个可悲姓氏前面的伯爵称谓。
他不确定这是否能算作一种背叛,因为即使他不叫文森特,不叫夏尔,他也姓凡多姆海威,做凡多姆海威。左手拇指上的祖传戒指是一块蓝色的靶心,他像火炬一样将它高高举起,高调到所有人都知道最后一人就在这里。
——这枚戒指对您来说还太大了,只能戴在拇指。
塞巴斯蒂安站在那里,像一座黑色的落地钟。
塞巴斯蒂安吻他的头顶,像一片黑色的阴翳。
如果没有我,女王赋予的职务应该落在哪里?难道是你吗,戈罗夫纳伯父?
被枪指着的感觉有点像在大海上漂流,他不会因此死掉,但也不会变得更好。在这种令人难堪的边缘,塞巴斯蒂安面无表情地立在哪里,恶魔一定能看得很清楚。
十一岁的凡多姆海威想沉默是一种对抗,一张倔强的白纸在秒针的边缘等待,沙沙地摩挲纤维而不愿意写下一笔,拉扯或者撕毁,他是主人理应无需讨要就能得到想要的东西。他想要的东西太过沉重,语言是一种烙印,声音将模糊的视而不见化为现实落在他的肩膀上,他想生命堆叠起来的东西,想一个没有说出口的问题,难道活着就应该相互践踏、相互抢夺,在皮肤与皮肤之间,在富丽堂皇的规则之间相互折磨吗,极尽丑恶之事吗?
塞巴斯蒂安站在那里。
十三岁的凡多姆海威已经有了答案,在他的世界里,是的。
因此他说出那一句话时并不愉快,比起后来更为拖沓一些——
这是命令,塞巴斯蒂安,杀了他。
他在回去之后质问塞巴斯蒂安的时候是带着愠怒的,你为什么不动手?
塞巴斯蒂安谦卑在他面前低下头,我一直在等待您的命令。
他第一次与塞巴斯蒂安缠在一起,他不抗拒,但他感到一种带着不满与愤怒的离奇。白色的床单,白色的棋盘格,塞巴斯蒂安生动得不像一个需要等待命令的骑士棋。
这是一种庆祝,我的少爷。
花言巧语。
塞巴斯蒂安附在他的耳边,用湿软的舌尖舔他的耳垂。画圈圈起上面扣着的青金石耳钉。
“哎呀,竟然是这么久以前的事情。”塞巴斯蒂安表现出一种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东西的意外欣喜。他的手贴着凡多姆海威的后背往下抚摸,划过略微凸起的肩胛骨、增生的疤痂到微微凹进去并不丰盈的腰窝。在结实的承托下,凡多姆海威荡在塞巴斯蒂安的怀里,上下上下,比塞巴斯蒂安的引诱的声调更加淫靡。
“那时我还没有将一个十一岁的小孩子与这桩失踪联系在一起。但是在1888年的复活节,再次发生了奇怪的事情。虽然这件事情没有公开报道,但是我想苏格兰场的各位都可以为我的话作证,那就是警察柯蒂斯的死亡。因为这个事情,兰德尔警督还亲自来过我的舞厅。”
塞巴斯蒂安顿了一顿,不管是声音还是动作,然后露出了觉得滑稽的笑,“如果这一段是警方内部不适宜公开的话,劳烦删掉。”
“那一天布朗先生预订了晚上7点到9点的3号桌球房,但当天晚上我都没有见到他的身影。反而是他的同伴柯蒂斯先在服务生的带领下进房间等待。柯蒂斯先生在接近7点40分时,从房间出来向我确认了一次预订的时间段,以及询问布朗先生是否还未到。凡多姆海威伯爵过了不久就来了,大概在7点45分,偏差不过几分钟。他当时只带着执事塞巴斯蒂安,身后没有其他客人。”
塞巴斯蒂安没有戴手套的手半是抚摸半是轻拍着扣在肩膀上的凡多姆海威的后脑勺,细软的头发被压在宽大的手掌下,像灰蓝山雀的羽毛。他饶有趣味地念,跌宕的声调就像他教授诗歌时的优雅韵律。他的记忆总是很清晰,当主人的工作牵涉到警察时他总是愿意更加留意,因为这非常有趣。
“一般伯爵需要用桌球室的时候,塞巴斯蒂安先生都会提前带个口信,但那一天并没有,所以我只能紧急吩咐人去把上锁的房间打开,因为人手紧缺我不得不请求他们稍等几分钟。虽然那天伯爵是突然造访,但似乎并不急着用房间。他只是看了我一眼,没有说什么。塞巴斯蒂安先生笑着和我解释说,他们下去等。但没多久,大概八点一刻左右,伯爵就离开了。”
塞巴斯蒂安念到自己的名字时对自己的表现感到满意,贵族家总是优雅行事的执事正应该如此。他的手从臀部顺着滑到膝盖窝,快要将凡多姆海威的一条腿支起,继续念,
“九点过了十分钟左右,我见柯蒂斯先生仍没有来退房,便让服务生下去看看。结果他跑着回来和我说,房间里一个人也没有,通风的窄窗被打破了,地上还有一串血迹延伸到窗口的位置。我报了警。直到第二天下午警方再次找我,我才知道柯蒂斯的尸体在早上被发现浮在泰晤士河里。但是关于布朗的事情,警方让我不要追问。我后来也没有在附近的片区见过布朗。”
塞巴斯蒂安念完这一段,低下头看凡多姆海威,闪着薄汗的脸上蒙着红晕,但表情并没有太多的快意。塞巴斯蒂安用刻着印记的右手撩开凡多姆海威打湿的盖在眼前的刘海,露出了凡多姆海威伯爵独属于自己的证据,被出让的一部分身体,一只吊诡的紫色眼睛,绕着瞳孔是泛白的恶魔刻印,比墓地上游离的鬼火更加瘆人美丽。塞巴斯蒂安环抱着凡多姆海威,凝视这双磷火一般的眼睛,感到一阵满意。他亲吻凡多姆海威的嘴唇,冰冰凉凉的带着黑夜、蛇与玫瑰的气息。他眷恋地吮吸,如同蝙蝠倒挂着窃取花蜜,而花蜜……里面裹着的是恶魔亲手调配的垂涎香气。
他结束了这个令人喘不过气来的亲吻,长着黑色指甲的拇指揩过凡多姆海威红润的湿漉漉的嘴唇,念出下一句,
“愿上帝保佑他们的灵魂安息。”
倒卖枪支的警察需要安息吗?塞巴斯蒂安觉得这是一个很没有意思的话题,没有什么比自由自在更有意思。要他说的话,统统安息,或者统统下地狱。
凡多姆海威在他怀里扭过头,只留下半边闪烁的耳钉,像蝴蝶的翅膀一样上下扇动。这是他站在凡多姆海威背后总会留意到的边角,他那时也一样站在后面。在黄铜煤油灯的映照下黑蓝的耳钉亮得晃眼。
凡多姆海威伯爵不仅需要会用手枪保护自己,还需要会用手枪猎杀一切与自己作对的人。
——这是属于凡多姆海威家族的工作。
啊,正是如此,我的少爷。
凡多姆海威从披风下抽出手枪,用他的独眼瞄准,扣动扳机,扣动扳机,子弹陷进肋骨与肋骨之间的间隙里。凡多姆海威伯爵既需要熟悉猎枪,也需要熟悉手枪。
今天的晚餐主菜就用少爷您射下来的斑鸠。
逃跑的警察从通风的窗口里翻了出去,在地上留下一串血迹。塞巴斯蒂安想接下来的残局,又想他还需要多教授一点射击。心脏和肋骨之间,还差那么一点点致命的偏离。
塞巴斯蒂安履行执事的义务追了出去。当他看着逃跑的警察掉进泰晤士河里,又捆着另一位回来的时候,凡多姆海威阴沉着脸用手杖笃地。他的手杖隔一段时间就要重新定制,因为他一直在长大。
十二岁的凡多姆海威发问的神情不再有尖刺一般的愤怒,只是沉郁地对恶魔进行追责,他的眼睛里填上更加晦暗的、风干氧化了的蓝,像一块锈迹。塞巴斯蒂安,我不想再重申,这是你的工作。
少爷,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您应该借此实践一下射击。
塞巴斯蒂安将这作为一种证据,证明在这个十二岁的瘦矮身体里套着更加高大灵魂的证明。一颗子弹射出来,将凡多姆海威钉在他孩童身体到不了的高度上。硝烟、死亡和血,会让幼苗茁壮成长得更加坚毅、更加可口、更加冶艳。
“凡多姆海威伯爵出现的时间点太过凑巧,在7点40分之后再也没有人见过布朗先生。收拾房间的服务生后来和我说,伯爵的房间没有使用过的痕迹。伯爵很可能并不是为了去了自己的房间才来,我的直觉告诉我,他与3号桌球室地面的血迹脱不了干系。”
塞巴斯蒂安愉悦地念完这一句,他的鼻尖现在贴得里信里的主人公那么近,能嗅到初具雏形的美妙香气,还触摸着被他养得非常健康的贵族身体。他调整了一下姿态,顺势往后倒下,就像忽然涌起的海浪,在凡多姆海威的身下流淌。现在凡多姆海威骑在了他的身上。像厄洛斯在波涛里骑在海豚上,塞巴斯蒂安紧实的肌肉与光滑的皮肤与海兽无异。
那余下三分之一未读的信纸摊开,铺在塞巴斯蒂安的胸膛。塞巴斯蒂安轻轻扣着凡多姆海威的腰,以一种比恶作剧更加残忍的停顿说:“现在,少爷交还给你。”
凡多姆海威挺直身子,往下看歪歪扭扭的纸,略过了下一句:
如果说前两件事都是巧合的话,那发生在最近的一件事情,我有确凿的把握说凡多姆海威伯爵就是杀人凶手。
他双手摁在塞巴斯蒂安的腰上,艰难地又笨拙地动。他回想起来不久之前,塞巴斯蒂安在他被意大利人捆着放在地上的时候说他看起来像一条青虫。
一条蠕动的青虫。
“这是今年1月25日的事情,也就是两周之前……中国人……”凡多姆海威颤抖的声音仿佛呓语,他努力地在靠可辨识的语言往他自己费力掀起的波涛之中抛锚,好让自己相信这荒谬的事情确实来自他的现实。
但他其实看不清,看不清那些每一个都在描述他的单词,看不清每一行都像箭一样指向他的句子。他扫过那么多个不断重复出现在每一行的伯爵凡多姆海威,在心里用仍未进入变声期的声音念伯爵时,每一次发音都像被生吞的哽咽,
他垂下头看那张纸,看自己的手,看拇指上蓝湛湛的家主戒指。咸味的汗水从下巴滴下来,打在塞巴斯蒂安的腰腹。
到处都是眩目的蓝色,大海是蓝色的,天空是蓝色的,鸢尾花是蓝色的,小叉子的涂鸦是蓝色的,还有我们的眼睛。凡多姆海威伯爵——我的父亲……
他在恶魔的阴茎上想起了他的父亲,为此他付出了三只从父亲那里得来的蓝色眼睛。
凡多姆海威像是被忽然抛进尸水汇聚而成海里,只有塞巴斯蒂安露出他的鱼鳍,然后凡多姆海威捉握着恶魔在腥臭的水里尽力地漂浮,穿着最华丽最体面晨礼服。他活着,他喘气,但是父亲,你只告诉了夏尔却没有和我说过,这是不是凡多姆海威伯爵?
多么奇怪,他过去不曾接触过父亲的这一面,他看到的东西在伯爵头衔下光鲜亮丽。那些碎片般朦胧的旧日美梦在他的脑海里,他想:但我现在就站在这里,刚开始我甚至不会摸索手枪。我现在冷静处理工作的样子——是的,我说杀人——父亲,是像魔鬼,还是像你?
凡多姆海威昂起头,赤裸着骑在塞巴斯蒂安的身上,这个房间显得那么的空旷,每一个人都孤伶伶。
十岁的凡多姆海威第一次看塞巴斯蒂安横扫过那些献祭自己的人时,除了泄愤还感到一阵不该有的掺杂着憧憬的恐惧。他说我想要不输给任何人的力量。凡多姆海威伯爵应该有那样的力量,能够驾驭力量的力量。
塞巴斯蒂安的身体就好像他两天前攀上的那个荒芜山丘,上面除了废墟什么也没有,丑恶的人只有他自己,他被风吹得更加残酷、更加坚硬,将丑恶包装得优雅得体。他想,这是一种家族使命。总有一天,他会完全掌控身下的恶魔,他不再会被逼迫着开枪,不会再仰着被血溅得五光十色的脸将枪口的血擦在塞巴斯蒂安胸口的衬衣上问:“你满意了吗”,不会再默不作声地看着恶魔丢掉菲尼送给自己的那把童年回忆里的小叉子,听他说“您应该配得上更优质的东西。”
疼痛与快感是同一种灼热,像烧化的蜡烛一样深深嵌在他体内的是恶魔的匕首。塞巴斯蒂安在那里,划破他肠壁的黏膜弥漫至全身,就好像一滴墨水与他的血液搅合在一起,彻底混合,不可分离。
塞巴斯蒂安用意味深长而又轻佻的延伸抬眼打量十三岁的主人,他用指甲黑漆漆的双手扣住按在自己胸口的凡多姆海威的细嫩双手,既是在描述现状,也是在宣告未来。“您是我的少爷。”
凡多姆海威跳跃着扫过信中的某一句,默念的声音有如呢喃,
“我以我的人格担保,这就是枪杀案的味道。”
塞巴斯蒂安突然扣着主人的腰,像海豚又重新开始游动。凡多姆海威手撑在塞巴斯蒂安的大腿上,身体反弓。他感受到快感从身体的内部传来,遍布全身的血管是他的根系,将所有的一切捕获汲取,源源不断地向上浮荡汇聚到他的脑袋,开出金灿灿的向日葵来。世界上悬浮的一切都不再有重力。他喘息着,手指紧紧地抓着腐烂糜骨构成的土壤,看着明亮的花离了花托,越升越高,越升越高,越过了白色的天花板,一直上升到天上。他失神地垂下头,看见了一个黑色的太阳。
后记:
三天后,凡多姆海威伯爵私下拜访了霍德华爵士,加上女王要求的接待凡多姆海威伯爵操办南非钻石商的晚宴,这件难登大雅之堂的闹剧就告一段落了。
信余下的内容:
这是今年1月25日的事情,也就是两周之前。说来奇怪,这个事情与一个中国人有关,黑头发,眼睛很细长,穿着那种在东方主义作品里才能一见的丝绸长袍,和洛可可风格的不太一样,我没有接触过亚洲人,因此很难说出异同。他第一次出入我们的舞厅,看起来与伯爵关系颇为亲近。在伯爵到来时,他还亲自出来迎接,手很自然就搭在伯爵的肩上。我隐约听见他说“你想见的人我已经带来了”。
大概过了一个半小时,伯爵就离开了。他的执事塞巴斯蒂安先生脱了外面的大衣挂在手臂上,只穿着燕尾服和我交代,今晚房间任由劳(被重复划掉又重新拼写)先生使用,或者是别的类似发音的名字,我实在弄不清。在晚上九点左右,又进来了几个中国人,摇头拒绝了服务生的引导,径直下楼了。很快,他们和那一位劳先生一起上来,还抱着一位用厚毛毯包裹得很严实的中国人,他的眼睛紧闭,脸色泛青,嘴唇毫无血色,一动不动。
我和几个门童都被吓了一大跳,问他们是否需要什么帮助。但是带头的劳先生笑眯眯地拒绝了,用带着陌生口音的英语和我解释说:“老板你的好意真是让我感动,这个可怜的家伙不小心犯了癫痫。我们回去之后用一些‘中国人’的方式就能马上让他好起来。”
我没说什么看着他们离开,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却说不上。不放心的我下去整理用过的桌球室,那里没有我设想的恐怖痕迹。但我站了一会便察觉到了异样的来源是气味。不管是这个房间,塞巴斯蒂安先生还是被抬走的中国人,他们都有一股不自然的铁锈和硝烟的气味
我以我的人格担保,这就是枪杀案的味道。
这群人里面,时刻佩枪的就只有凡多姆海威伯爵,我不止一次见过藏在他外套下的皮革枪套。真相只可能是伯爵杀了这个中国人,然后将残局丢下就走了。我看到的绝不是癫痫病人,而是一具尸体。他们用厚毯子包裹这个可怜人不是为了保暖,而是防止血滴到地上被发现。
我在那之后也再也没有见过这群中国人。我因不敢确信十几岁的凡多姆海威伯爵是杀人凶手,而犹豫着沉默,没有报警说明。但随着这两周的思考,越来越多的诡异之处被我串起来,都指向一个让我毛骨悚然的观点——凡多姆海威伯爵杀人,且不是第一次在这里杀人。
我不能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这种恐惧萦绕在我的心头让我夜不能寐。我因此决心下笔写这封信,以揭露我一直以来对凡多姆海威伯爵的观测与推断,以求未来不要再有无辜的人受害。
我乔治·亚当斯,对信中写下的所有内容负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