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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点零五分,公寓楼发生爆炸,先一声巨响,而后明火出窗,玻璃碎片从天而降。某个瞬间,世界只剩一轮红太阳。许多人认为那是幻觉。一切复原时,空气动荡不安,不知从何处飘起粉雾,将出事的房间遮盖严实。
爆炸,超自然事件。王杰希在本子上记一行,晃晃笔帽,表示继续。线人只得皱着眉回想:听到战斗的声响,除此之外,再没有了。他的眼皮在打架,若不去提醒,几秒内便要昏死过去。王杰希打个响指,看他艰难起身,茫然地环顾四周。方圆近百公里,空气是粉色,没有清醒的生物。消防队停在半路,同车流做蜿蜒的梦。警察一手握听筒,一手枕脑袋。
有人按下暂停键,于是生活静止了,万物一动不动,像游戏场景。赶来的路上,王杰希抱起姿态危险的猫,将它们一一平放在地上,还去警局做客,在领导对面慢吞吞泡壶茶,小口喝完。他翻阅了社区的档案,很干净,有些可疑。所以起因是爆炸?王杰希又打个响指。线人挣扎着点头,然后两眼一翻,睡着了。不久,响起阵阵鼾声。
王杰希从怀里取出一支毛笔,在他左脸右脸各划一道。唤醒咒解除。他们并不认识,是路人和鞋尖一粒石子的关系。当时路人走到公寓楼下,感觉无聊,便随手给石子施法:起床喽。毛笔尖触到皮肤,向上提,顺起丝绸般的墨痕。青黑一缕,人的魂。王杰希自我介绍:我是阎王爷。差点把人吓去见真的那位。他做事讲求气势,扮作鬼神,总比闲杂人等要酷一些。酷有许多方面。他穿件长风衣,戴墨镜,腰间别阴阳八卦镜,很酷。更酷的是手里的毛笔。此笔非凡品,毋庸置疑。小学毕业那天,父亲郑重地告诉他:这是我们王家三代传承,由你爷爷从轰炸区带出来,贴胸保存七七四十九天。王杰希面露难色:要不算了?
笔是好笔,上能让心念所想成真,下能泡书法课的笔缸。王杰希第一次使用,便给自己造了一辆自行车。中学时代,他以神笔马良自居,画硬币、给讨厌的同学放贷。后来混灵异论坛,为捉鬼师傅打辅助。微草队员过生日,会收到队长亲笔造的植物,总是毕加索风格、能讲话,主人说一句,叶子呱呱模仿十句。王杰希按亮手机,找到最新评论的帖子:昆明笼罩在粉色中。点开配图,再仰头看,一模一样。厚重的暖色弥漫天际,如烟似云,楼宇无影无踪。浓雾中心,风眼的位置,有一团鲜艳的火。在这个燃烧的、没有时间的宇宙,哥白尼将拥抱自己的死神,提出火心说。
他挥笔泼墨,描一串台阶,踩着雾一路上行。街道与人逐渐变成平面的点线。离火愈近,灼烧的感觉愈明显,空间都被高温揉皱。王杰希戴上第二副墨镜。火的边缘波纹起伏,像在呼吸,靠近些,它便张牙舞爪扑过来。笔尖横涂,沿热浪建一座桥。王杰希跑几步,到爆炸的房间外。窗户消失了,从开口向里望,墙壁漆黑,地板铺满碎玻璃。百分百的灾难现场。他扶住窗框,轻盈地落进室内。
风扇在天花板正中,仅剩外壳的空调在北侧。七零八落的四方体占据西边的半面墙,看形状是衣柜。东边的板凳上摆着一杯水、一本笔记,靠一瓶灭火器。事发地在卧室,王杰希总结。一支笔夹在本子里。用手贴杯壁,温热的。
此时,不远处响起冲水声。他走出房间,迎面有一人关上厕所门,正低头整理衣角。在电影里,狭路相逢,一方要拔枪射击,另一方要飙血倒地。现实恰恰相反。相距十厘米时,王杰希端正地微笑,来人则点头示意,淡定地擦肩而过,喝口水,合起笔记本。
如何描述呢?许多时候,人与人之间并不会产生联系。请想象两艘环球航行的游轮,新旅程开始前,它们只会碰一次面,在大西洋、太平洋、某时某刻的浪潮间。关于眼前的人,王杰希并无深刻的记忆。倒想起一个比赛日,对方初入联盟,他尚未出道,微草和百花都是败者。那天万里无云。当然,这不是十年后能讲给孩子的故事。主角的模样很熟悉,依旧是挺拔的眉目,张扬的短发,满不在乎的神色。事实上,他根本没变。
“孙哲平。”
三个字溜出嘴唇。轻轻一唤,像风吹笛管。王杰希转身,取下两层墨镜,而孙哲平若有所思地抬起头。
“看到消息了?”
没错。王杰希展示论坛主页。有关昆明异象的讨论层出不穷,最热门的帖已有几百楼,发布者是一位纯黑头像的用户。向下滑,简短的描述,粉色九图,然后第一条就是他的回复:已阅。孙哲平一愣。王杰希没解释。他跟楼主算老相识,首次互动长篇大论还带敬语,后来情报追得多了,交上朋友,性别不明时还道过姐妹。现在,他有他的风格。
“总之,我是来帮忙的。”他说。
孙哲平大手一挥:“好,救火吧。”
这回轮到王杰希愣神。救火。这太阳一样的热焰,要将他扑灭吗?先是在超自然场景遇见荣耀前辈,紧接着被分配古怪的任务,进度飞快,简直是在跳剧情打游戏。仿佛听见他的心声,火浪扩张,发出嘲讽的呼叫。
孙哲平抛来一把穿透水枪,又顺着皮管把高压装置牵进屋。王杰希试探地扣动板机,水柱喷射而出,直冲云霄。他后退半步。白亮的水花破开粉雾,冲在火的腹部。水火相撞,声势浩大,可焰的势头丝毫不减,反在蒸汽中肆意升腾、摇摆。
“水没用。”
“这东西很难对付。”孙哲平说。
王杰希问:“它是妖怪?灭不掉会发生什么?”
孙哲平沉默片刻:“它会吞噬周遭的一切。”
像太阳系毁灭,王杰希想。多么不负责任的恒星。他举起板凳旁的灭火器,拔安全销,压下手柄。干粉蒙蒙涌向热源,细小颗粒间,橙红碎成无数片。王杰希感觉到一片羽毛,还有一声忧郁的叹息。他放松手臂:似乎有效。
火苗扑闪,粉白混成一片。纷纷扬扬的尘随风飘散。突然,焰浪卷土重来,直扫向面门,像条粗尾巴。哗啦啦、焦味。烧着的瞬间,侧方飞来一把尖刀。刃拉开寒光,取走他几缕头发,再利落地插进墙壁。火闷声退却。孙哲平收手,活动肩膀。
“好刀。”王杰希放下红瓶子,面无表情地整理睫毛。
“小心,”孙哲平说,“它喜欢灭火器。”
他斜靠着门框,姿态熟稔。水与工具,想必早已尝试过。王杰希打量周围,发现符咒微光的痕迹:沙土、暴风、铜墙铁壁、传送。有一个正在他脚边。十八般武艺,无一成功。王杰希想起黑色楼主的经验帖:遇到太强的恶鬼怎么办?跑吧。他不打算逃跑。入门的那些日子,他总在遇险,有一次差点从悬崖摔下去,可到底没放弃。举个不大相关的例子,改变魔术师打法很难、很不轻松,但他成功了。此时此刻,还有一人站在他身后。王杰希取出毛笔。
“它能帮上忙。”
“怎么用?”
王杰希画个圆,手向上托,托出一个排球。“心想事成。”他说。
孙哲平夹起笔,饶有兴趣地查看。半晌,拍拍王杰希的肩。
“想一下冰的东西。”
冰?寒冰粉、酸雨干冰、寒冰降雨。冰块、冰可乐、标准冰奶茶。冰箱、冰镇西瓜、绿豆刨冰。冰雹、暴风雪、冰河世纪。北极、南极、天王星。
只见孙哲平猛挥右臂,毛笔箭一样飞出去,炸开连绵的冰川。青白的晶体包覆火焰,冻结粉雾,沿热空气蔓延。眨眼间,窗台已变成冰窟的入口。
“冰会融化,但够撑好一阵了。”
笔从半空坠落,王杰希上前接住。尖端的冷意滑过手心。冰的气味清新,让他想起冬日早晨,路面鱼鳞状的反光。孙哲平握的地方,还留有皮肤的余温。原来如此。他看着前方的蓝色世界,愉快地笑起来。
去吃饭吧,这是孙哲平的提议。他们乘电梯下楼,穿过停滞的交通、人群,在小巷内拐三个弯,走进一家米粉店。老板在柜台后平举手机,店内有两位客人,一位在擦嘴,另一位正对勺吹汤。孙哲平自然地取两份餐具、一只号牌,在空桌边坐下。
“你也可以去跟他们坐。”
王杰希弯腰观察。完全静止的人类是高仿真蜡像,眼光呆板,动作僵直,黑的口腔里有白的牙。他摇摇头,走到孙哲平对面。
“所以,火在房间里爆炸,把昆明变成粉色,也暂停了时间。”
孙哲平表示肯定。王杰希抬头望天花板,日光灯轻微闪烁。他们冻住火焰,可城市没有复原。如今天上飘着蓝色冰球,地上依旧是四维空间的截面。难题一桩。粉汤鲜香,他有点饿。
“你干脆吃过桥米线。”孙哲平说。
王杰希看菜单:“本地人推荐?”
“当然。”
说着,孙哲平起身,竟直接走向后厨。不多时,端来热气腾腾的一碗高汤,以及一托盘共十二碟小料。拨入鹌鹑蛋,倒肉片、鱼片,再加豆腐皮、番茄片。放完料,尝勺原汤,然后拿筷子下米线,搅拌均匀。香菜?要。油辣子?来点。汁水荡漾,热气将面颊蒸熟。王杰希吃一大口,心满意足。
孙哲平观摩片刻,又取一道餐。肉末番茄汤,配以香菜、大葱,红色绿色和暖地盛在小锅里。他把锅放上桌,利落地卷一筷子,香味争先恐后向外冒。
“论坛用很久了?”
“是。”王杰希从味觉里回神,“活跃用户。”
孙哲平刷几下手机,了然:“这个42是你。”
昵称42,头像一盆多肉,个性签名是三个喵字。第一种解释:他是穿梭于植物间的宇宙猫。第二种:他只是比较懒,随手填了信息。
米线滑溜,孙哲平风卷残云,不到十分钟锅便见底。他收拾垃圾,示意王杰希跟上。两人来到清洁区,把餐具推入投放口。店员并未工作。孙哲平比个手势,王杰希睁大眼睛,发现小锅转回到台面上,里面是新鲜的汤与粉。
“就是原来那锅。”孙哲平说。
反复食用一片时间,算一顿饭,还是无数顿呢?米线小店竟是台时间机器。王杰希把自己没吃完的放进去,重新得到满满一碗。循环往复,永不枯竭。如果胃没有极限,他们可以喝汤嚼粉,直至世界末日。
“已经存在的东西无法被破坏。”孙哲平解释,“别的需要动手。”
他去到厨房,点起煤气炉,烧锅、热油、爆蒜,放一把小白菜,加盐翻炒。很快,青菜炒好,王杰希来端盘子。荤素搭配,健康。除此之外,还可以来点消遣,他想。于是拿起笔,画两根冰棍、两瓶可乐,念咒开瓶,送至人嘴边。冷饮下肚,孙哲平畅快地笑,脸庞舒展开,像一阵夏风。
神笔自然实用。不知为何,王杰希有许多展示的欲望。他搬出理论:被暂停的人其实在熟睡,能用咒唤醒。比如这位擦嘴的客人,请你动起来!王杰希在他面上泼墨,从前额到后颈,题起床二字,笔锋锐意随性。三秒后,客人闷哼一声,而后僵硬地擦完嘴、扔掉纸。生气涌上他的脸。
孙哲平眼睛一亮。王杰希采访:“说说你的感受。”
客人呢喃:“好久没动,想蹦迪。”
他跌跌撞撞起身,吸气吐气,开始扭腰跺脚,仿佛周身环绕彩灯与电子乐。过程中撞倒一把椅子。王杰希跟在后面,待咒语失效,便接替前人的动作,跳几步,转个圈。
“跳支舞?”他伸出手。
孙哲平没接,却也离开板凳,随他摆交际舞的姿势。好容易稳住身体,结果一步互踩好几次,左脚拌右脚,只得匆忙分开,撞倒另一把椅子。王杰希的心轻飘飘,像在云里。他去摸背后的瓷砖、手边的木桌,指尖淌过材料的记忆。他们有无限时间,要捣乱、还原、再捣乱、再还原。
孙哲平说:“你的笔并不万能。”
“马良也不是神。”
“比如把灵魂装进另一具身体,或者起死回生。”
是啊,不可能。孙哲平的表情里没有叹惋,只有一面墙。王杰希在墙角漫步,走走停停。他想起灭火的某个瞬间,水与尘的纱之后,徘徊着一把红色的影子。贯穿他职业生涯的颜色。红映在孙哲平脸上,柔软的晕彩。
原路返回公寓楼,天上的冰已融化大半,焰苗挣脱束缚、肆意生长。先前,王杰希会说:真麻烦。但他有所领悟。
应当说:“生命力顽强。”
孙哲平停下脚步。王杰希注视他的背影。
“是他吧?”
仔细想想,两周前发生这样一件事:张佳乐敲开王杰希的门,说他要去死,世界末日将来了。传教士会说类似的话:在最终的审判来临之前,信上帝吧!不过,张佳乐绝无半点夸张的意思。他脱掉运动鞋,拆一袋零食,躺进沙发,王杰希便知道他真要死了。关于张佳乐,他所了解的不多。知道他会飞、爱玩火、爹在天庭当官,知道他死后将变成火,却不知道死的具体。人到底无法体验终结。张佳乐反问:不是挺好?总是一生一次的。
孙哲平说:“是他。”
真相大白了。大爆炸,那是张佳乐死去的瞬间。原因很简单,他想重新开始。王杰希满心好奇,孙哲平依次解答。真身?体积庞大,毛茸茸,可以骑在背上,但他不擅长载人。法术?什么都会一些,不需要道具辅助。游戏?叛逆期开始打荣耀,后来爱上了,得点好东西就在家庭群炫耀,被爹当作一族耻辱。自我评价?他说做凤凰是一种可能性,在其他的可能中,他是饕餮、牛羊、草木、人类。独一无二的可能,王杰希想,朝凤凰火喷水、吃米线、炒菜跳舞,无数巧合串起珠,离开眼下永恒的一日,它们便散了。
他倚在窗边,看孙哲平伸出左手,火焰热情地围过来,像野兽舔舐猎物。暖调的光里,他是近乎虔诚的表情。一个钟摆于王杰希胸口摇荡。记得初见繁花血景,他就在思考如何破局,在哪一秒、哪个坐标。百花缭乱与落花狼藉的配合天衣无缝,但越默契的搭档,越让人有拆散的冲动。他打磨自己的位置,一次次设想,一遍遍演练。可惜决赛仅有张佳乐。遍体鳞伤、燃烧一切的张佳乐。他冲世界举枪。
呯。王杰希上前一步,抓住孙哲平的手,将它带离火心。残焰啃咬着皮肤。孙哲平瞥他一眼:他不会伤害我。王杰希默念:安全意识有待提高。他画一汪水降温,又涂片绿花园,往手背上种青草白花。手指穿过草坪,探入泉水。
“人总会死的。”他没头没脑地说。
法术随风消散。此刻,他们十指相扣,手心贴手心,血液汇成一条河。孙哲平的手掌宽大,骨节分明。他一日不停地复健、做手操,哪怕复出的日子遥遥无期。王杰希听见皮肤下的心跳声,咚咚咚。
他准备弯腰、献个吻,而孙哲平说:“够了。”
心仍在跳。王杰希轻轻一笑,拾起绷带,为他包扎齐整。
绷带要圈圈绕紧,从腕到掌,不留空隙。弹力材料摩挲着肉,成为第二张皮。王杰希面对天花板。陌生的房间,陌生的床铺。孙哲平注视左手的目光雨一样滴在他眉心。
他们在酒店标间,窗帘紧闭,空调嗡响。粉色从玻璃缝隙渗进屋,给地毯染色。去开房吧,这也是孙哲平的提议。替代方案是一人睡沙发,一人躺地板,转笔决定。王杰希尝试躺下,被烫得跳起来,像煎蛋翻面。全托张佳乐的福。
他点开论坛,依次浏览自己收藏的帖子:辨认恶灵的方法、适合跑路的咒语,凤凰羽毛的七个功效,点击展开更多。楼主永远是初始的黑色头像。他转过头,旁边的床上,孙哲平正安稳呼吸,鼻尖亮一点红。还在青训营时,正是这些小文章陪他度过休息时间。也许是笑得太诡异,方士谦总要嘲讽:装神弄鬼,玩物丧志。凤凰羽毛的第七个功效是什么呢?
“黑色用户是你。”
孙哲平沉默半秒:“我有用户名。”
王杰希检查:“一串乱码。”
脸滚键盘打出的字母,大小写夹杂,十分高级。孙哲平没应声。
“我们是网友。”
还有半句未问:你不惊讶?从一开始,他的身份就在光天化日之下,证据还有成吨不明所以的私信、刻意卖萌的颜文字。每发明一株新植物,他都要发条消息,上次是大嘴三号,会飞的食人花,给保安的。然而微草队长向来是严肃的形象。
他翻身下床,到孙哲平手边。仰躺的人古井不波:“网友,你好。”
王杰希应声:“已阅。”
两人对视一眼,嘴角都飘了。王杰希回想他们的交流。老师、前辈、楼主大大,还有姐姐。孙姐姐。孙哲平反应激烈:闭嘴。王杰希便闭嘴。其实男女都无所谓,性别是人类的定义。
“怎么入行的?”
“我妈是内行人。”
王杰希摊手:“我爸送我一支笔。”
孙哲平挑眉:“凤凰羽毛的第五个功效是?”
实现你的愿望,王杰希即答。也就是说,心想事成。他眨眨眼。三代传承,原来沾了张佳乐的光。
“他多少岁?”
“谁知道。上下五千年,起码五千吧。”
福如东海,寿比南山!那他死过几次?火焰伸展,往室内输送热潮。粉红色的影子在孙哲平的眸中展翅,像离巢的雏鸟。两双眼睛间展开无数个镜面。人是情感动物,所以心跳的感觉,无法抑制的幸福,他一定体会过。
“你们做过吗?”
孙哲平很坦率:“做过。”
王杰希又何尝不了解。他记得的,凤凰羽毛的第七个功效是储存记忆。张佳乐来通知死讯时,送他一根绚烂的绒羽。兴许是剪辑失误,那里面有太多被人们称为爱的影像。拥抱、嘴唇的接触、纠缠的汗与眼泪。张佳乐平日是大咧咧、好逗弄的形象,在最亲密的时刻竟锋利如新刃,轻易将人剖开。王杰希拨弄羽毛边缘,见他温情地掐住孙哲平的脖颈,红头发铺天盖地。湿漉漉的高潮顶端,他笑着,一种进食的姿态。
“在想什么?”
王杰希去碰绷带,暧昧地勾条线。他在想,睡同一间房,是否是特别的关系。
而孙哲平用动作回答。他脱去上衣,露出饱满的胸肌。起伏有致,实在漂亮的线条。来吧。王杰希的指尖滑过肉的沟壑,在乳尖飘飘打个圈,再画个笑脸。两粒黑豆眼,一弯弧。孙哲平不自在地挪动身体。食指与中指跟随他,一前一后,从左胸踩到右胸,指腹下陷,像爪垫踏过雪。
“认真点。”
“好。”
王杰希应得轻松,动作却一刻未停。修剪齐整的指甲间断轻扫,勾出藕丝般的痒。孙哲平的皮肤泛起粉色。他喜欢吗?还是仅仅在忍耐呢。王杰希望进他平静的眼睛。那是一块石地,暴雨前闷热的滞凝。
孙哲平微笑:“怎么,是第一次?”
王杰希愣半秒,脱口而出:“你很有趣。”
孙哲平睁大眼。这是计划之外的。王杰希匆忙将脸埋入他胸口。视线消失了,四面八方是心跳声、血液的流淌、呼吸的来回,如机
械运作的生命。身体的温暖包裹他。往此处插一把刀,便能致人于死地。但是不够,他想,真相要更复杂。一颗黄桃。如果孙哲平是一颗黄桃呢?撒点盐,把外皮剥除,便有汁水流过指缝。
人人都懂得吃黄桃,但如何吃、吃到什么,要看诀窍。王杰希只咬两口:第一口,他孤身闯入繁花血景的领域,时机与坐标都分毫不差;第二口,电视机在报道孙哲平退役的消息。果肉是甜的,也是酸的。上次与上上次相遇之间,一根命运的弦断裂了,让被切中的人血肉模糊。王杰希感到兴奋莫名。这颗名为孙哲平的桃子,如今就在眼前、鼻尖,在触手可及的距离,为自己的动作急促喘息。将他打开吧。
王杰希在抚摸他。小腹、大腿,然后是最敏感的部位。那根硬挺的东西在他掌心颤抖着淌出水。也许张佳乐做过类似的事,在临界点放缓节奏,不紧不慢地折磨起来,逼人攥住床单,弓起背,用手臂挡脸。或者说,他是粗暴的类型?哎呀。王杰希叹口气。凤凰羽毛轻挠他的心,让他想起去宠物店的周末,他举起小棒,幼猫便高抬前爪,趴到玻璃上。
孙哲平呻吟一声。高潮将至,王杰希却收回手,把黏腻的前液抹到腹间。手臂被挪开,隔着薄薄一层泪,孙哲平看见对方在阴影中发亮的瞳孔,还有诡计得逞的表情。真是的。他别过脸,渐渐地,察觉到毛刷过肉的刺激。原来是王杰希取来毛笔,借他的躯体作画。上下左右简单几笔,器官依次切片、打开,变成一本书。
胃写到:孙哲平三餐规律,但最近要少吃方便面。肺写到:呼吸、呼吸、呼吸。心脏写到——王杰希翻页、再提笔,书伸出章鱼的足,又一摇摆,化为人鱼的尾。方形、圆形,图案有无数种。人可以是红色、黄色、蓝色,也可以是一片水晶似的湖泊、一群绵羊状的云。
孙哲平问:“想把我变成什么样?”
“看心情。”王杰希歪头,“我们的时间非常多。”
“真嚣张啊。”
王杰希说对不起,却没有多少抱歉的意思。他安静地注视自己的作品。被亲手剖开的孙哲平,他的五脏六腑、肉体的一切。碰触带来的不再是快感,而是被窥视的威胁。孙哲平仰起头。某个瞬间,他是不存在的。房间里剩下火的温度与王杰希,而他在宇宙外侧,容纳着世间万物。王杰希。横空出世的天才,变幻莫测的魔术师,微草的顶梁柱,两次冠军得主。狭路相逢时,他很年轻,现在依旧年轻,依旧在荣耀的道路上。张佳乐的死,大抵有他一份。百分之一?谁知道呢。
最后一次落笔,他的身上铺开一片茂密的原野。那是绿色的、生生不息的草原。小时候,王杰希牵母亲的手向里走,吹来一阵风,便有葱郁的浪在目前汹涌。即使被火焚烧殆尽,草仍会在春日萌芽,从一点苗长成一片海。天才何尝没有尝过失败的苦味,他只是爬起来,回到屏幕前,让魔道学者再次起飞。草是顽强的生命。正如创口会修复,凤凰会涅槃。绿色亲吻着孙哲平。
左手有些痛,有些痒。王杰希穿越茫茫草茎,接近他,而后热情地拥抱他。
“过桥米线。”王杰希点餐。
孙哲平在后厨叮呤咣啷,端出两个大碗和一小碟咸菜。新鲜出炉的米线,热气腾腾,佐料配比恰到好处。王杰希吹吹风,用力吞一口。
“没吃腻啊?”孙哲平打量他。
王杰希说:“进度条还有百分之五十。”
“这是好消息。”
又一天,火没有熄灭,昆明没有复原,他们在同一家店吃同一碗米线。早上孙哲平尝试召唤沙尘暴,效果甚微。王杰希画条会喷水的龙,水没喷完就蒸发干净。要不打个电话叫张佳乐出来,然后扇他一巴掌吧。饭前,王杰希这样想。
天上是粉雾红焰,地上是静止的城市。每次呼吸都有火的气息灌入肺。路过花店,王杰希接住从柜台向下跳的猫,把它摆到一株盆栽下。世界在猫的瞳孔中东倒西歪。
“末日降临了。”
孙哲平饶有兴趣:“我们该做什么?”
王杰希挥挥笔,拎出冰凉的两小罐:“喝点啤酒。”
世界末日跟啤酒最配。他们上楼、在窗前坐下,碰个杯。敬张佳乐!王杰希抿一些:虽然没什么好敬的。孙哲平解决半罐,笑起来。
“灭火这件事,是张佳乐拜托我的。”
“拜托你每天骚扰他?”
“他不想太轻松。”
同小鸡顶破壳是一个道理吗。焰苗闯进室内,外缘舒张,是展开的翅膀。王杰希抬头望天。记得上次见面,张佳乐笑累了,软绵绵倚在他肩头,马尾松散地荡起秋千。他轻声耳语:你真是个残忍的人,又或者……自己是如何回答的?哦,对了。轻松地、打水漂一般动动嘴唇:没错,我不是人呢。张佳乐是在笑的,他的脸,还有那双透亮光明的眼睛,都像清晨的一片金色,转瞬即逝,留下纤细、不见血的痕。
“再说,没人陪,他会寂寞。”
王杰希向后躺倒:“真麻烦啊。”
从来都不是最后一次见面。他会回来的。孙哲平摇晃啤酒罐。空气暖烘烘,王杰希翻个身,闭上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