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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马继业以705的高分考进清北大学运动训练专业后,马成钢直接在家门口连摆六天酒席,虽然离管理学院只差一步之遥,但清北大学作为国内顶级学府,体育系的实力也是数一数二的,为国家队培养了不少高水平运动员。为保证各位国家栋梁——尤其是自家儿子——能拥有高质量的校园生活,马成钢在高兴之余还大方投资完善校内基建,于是,托马继业的福(他本人并不知情),从他这届新生开始,本科生宿舍改为了双人标间,独立卫浴。总之,怀着骄傲与自豪的心,马继业拖着总重50kg的两个巨大行李箱推开了宿舍大门。
映入眼帘的是装修崭新、简约宽敞的宿舍布置——他住2号床,床上的被褥已经铺好,跟自己在家常睡的款式相同(是马成钢提前联系宿舍后勤给铺的)。对面的1号床已经住了人,被子叠得一丝不苟,床单也扯得光滑平整,床下放着一箱开了封的盒装牛奶,旁边靠着一颗篮球,表面略有磨损,还有两双球鞋,其中一双白色低帮比较破旧,脚背有好几处深深的折痕;另一双目测九成新,鞋头都朝外整齐摆放——而这些物什的主人此刻正背对他坐在床尾的书桌前,戴着一副白色有线耳机,手里拿着一本GRE单词书,目不斜视,大概是没听见自己进门。
马继业张了张嘴,像被粘了胶水似的,正犹豫着该不该打搅对方,那边却像是有第六感,恰好摘下耳机回过头来,两人对上视线。那是一张英气又精致的脸,不同于自己身上圆钝的北方气质,这张脸带着很典型的南方特征,眉眼间距近,窄下颚,纯黑瞳,一股尖锐的疏离感油然而生。马继业方才回过神来,连忙抬手尴尬地挥动两下问好,马成钢给他带来的信任ptsd还未完全治愈,因此他最不擅长与初次见面的人破冰,更何况,这位南方舍友似乎还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难道初见就要闹得不愉快了?
好在下一秒他的顾虑就被打消了。对方几乎是瞬间一扫阴郁的神态——嘴角流畅提起,眼角随即下压,微微侧头,露出一个精心计算过弧度的微笑:“你好啊,我是朱朝阳,数院拔尖班的,已经在清北上了一年预科,所以对这里比较熟悉,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助的提就行。”
马继业如释重负地咧开嘴,从进门开始就提着的一口气总算是舒了出来,“你好,我叫马继业,呃,我是运动训练专业的……以后就拜托你多多关照了。”
“嗯。”朱朝阳起身,很自然地替他拉过行李箱摆放在床边,随后站定,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慢条斯理地开口道,“今年学校扩招,双人宿舍床位又比较紧张,所以会出现不同院系混住的情况。我们院安排了早自习和晚自习,我早晨一般五点半起床,背一个小时单词,七点出门去吃早饭上课,晚上十点下课回来要用浴室洗澡,所以如果你要洗的话尽量赶在十点之前。另外,我每晚十点半准时上床睡觉,可能需要你从这时候开始尽量保持安静,看视频打游戏要戴耳机,也不要做动静大的事情,譬如背书、洗澡或收拾东西。哦还有,我的东西你可以随便用,除了抽屉里的,你用之前告诉我一声就行。不知道你能不能接受我的作息和个人习惯?如果不行的话,可以直接联系导员换宿舍,以免以后产生矛盾。”
马继业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大段话砸得脑袋有点懵,半天才回过神来,点头哈腰附和说当然没问题,体育系也有早训和晚训,两人作息差不多,自己也喜欢安静的生活空间,应该不会有矛盾。
朱朝阳没应他,而是继续用一种略带玩味的眼神盯着马继业,足足过了十几秒,突然笑出来,伸手拍了一把他的右肩,还捏了捏:“那么紧张干什么呀?看你肩膀都僵住了。放松一点,以后就是哥们了。”
马继业尴尬地陪笑两声,只等对方重新回到书桌前坐下,才敢抬手揉了揉被捏痛的肩膀,一个整天趴在桌子上做题的理科生,哪来这么大的力气?
对于马继业来说,这个新舍友身上所展现出来的一切特质都扑朔迷离。多数时候,朱朝阳都以冷漠示人,平日里独来独往,除了偶尔跟自己搭几句话,从未见过他交朋友,周末也从来不出去玩,总是待在宿舍看书。反观马继业,大概骨子里带着东北人的乐观和外向,刚开学不久就交了一大堆朋友,再加上他外貌俊朗,又是体育生,格外招小姑娘喜欢,走到哪都被人簇拥,所有人都围着他转,似乎跟在家的时候没什么区别。不过,马继业在感情这方面迟钝得很,也暂时没有什么恋爱的想法,面对别人的示爱,他向来都是打哈哈糊弄过去,一心扑在训练和成绩上。老实讲,跑步对于马继业只是一份爱好,他本人其实没什么天赋,训练队每月组织的体测,他从来没有跑进过前五,名次总是卡在中间不上不下。但他自幼就强烈的自尊心不允许他放松一丝一毫,因此,教室和操场成了他每天唯二待得最久的地点——他就这样过着自己一成不变、四点一线的生活,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
这样的作息更是注定了他无法跟舍友混太熟的事实,毕竟两人满打满算能同时出现在宿舍的时间总共也就6-7小时。每天早上六点,马继业会准时被闹钟叫醒,映入眼帘的是窗外灰蓝色的天空和对面舍友的台灯光——朱朝阳永远比他起得早,左手拿着牛奶,右手捏着单词书看得认真,背对着自己一动不动,像尊佛像似的,把阴影投在他脸上,刚好挡住台灯最刺眼的部分。这是朱朝阳离马继业最遥远的时刻——对方高度专注的样子自带屏障,让他不由自主地放轻一切动作,生怕打扰到对方——可是,每当他轻手轻脚收拾完毕,拧开门锁准备出去跑圈的时候,朱朝阳就仿佛背后长了眼睛,又总会冷不丁抛给他一句“拜拜”——原来对方其实一直都在安静地等自己收拾东西,然后与自己道别。
马继业不喜欢这种感觉,就好像朱朝阳在暗中监视自己一样,这让他想起自己的童年,在自己看不见的角落里,被无数陌生人监视着。两人沉默的相处模式似乎并不是为了保持社交距离,而是在为朱朝阳的窥私行为打掩护。
朱朝阳什么都知道。
第一次意识到这件事的那天,马继业跑步的时候不小心扭伤了脚踝,所以被迫中断了训练,在宿舍里静养了一整天。晚上,朱朝阳比平时晚了十几分钟回来,给他带了瓶红花油。马继业很诧异,因为自己压根没跟对方提过自己脚受伤的事,而对方也一整天都不在宿舍,是怎么知道的?朱朝阳解释说,是体育系的辅导员主动联系了自己,嘱咐他帮忙照顾一下马继业。马继业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道谢两句后准备接过红花油自己处理伤处,没曾想对方竟主动要求帮他涂药,然后很自然地托起了自己的伤脚开始按摩。
那大概是他们自初见以来第一次离得这样近。对方沾着红花油的手掌覆上他的脚踝,开始缓慢而有力地揉弄起来,摩擦生出的湿热还带着点痒意,伴随着一股浓重的中药味把马继业的脸都蒸红了。他别扭极了,一个人高马大的北方大男孩,被一个同龄男生以单膝跪地的姿势,这样握住脚踝按摩,虽然两人之间还隔了大约二十公分,在他看来,却是比在球场上和队友勾肩搭背、交换汗液还要亲密得多的距离。更何况,两人同住一个屋檐下的这段时间里,几乎都没怎么言语交流过,更别提肢体接触了,对方这样猝不及防的帮扶便带了几分侵略性。
“力道还合适吗?不痛吧?”朱朝阳低着头,手上一边动作,一边轻声问他。马继业不好意思看对方头顶近在咫尺的发旋,僵硬地侧过头去,嘟囔了一句不痛,挺好的。
“你是不是习惯右脚发力多?以后最好贴个肌肉贴,保护一下。”朱朝阳突然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他的伤处,痛得马继业哼了一声,呲牙咧嘴的。
“你……你怎么知道的?”
“哦,听你们辅导员说的。体育系刚开学不是体检过嘛”朱朝阳面不改色地回答道。
“可是……”每个人的体检报告都是保密的,是他自己去校医院领的纸质版,辅导员又怎么可能清楚了解他们每个人的身体状况到如此细致的地步?脚踝处传来的阵痛逐渐由尖锐转为钝痛,马继业这才得空反应过来,自己的体检报告就放在书桌抽屉里,抽屉平时都上锁,里面还一并放着自己的各类证件和日记本。
他感到一阵恶心的不适,呼吸顿时变得急促起来,朱朝阳以为把他弄疼了,关切地抬头询问,两人的视线撞上,马继业在对方的眼神里读到一丝不易察觉的信号——瞳孔缩小,像是警告,又像是威胁。
“我,我感觉好多了……不用麻烦你了,谢谢……”马继业还是没能掩盖住自己颤抖的声线。
“真的不用了吗?我看这里还肿得好高”朱朝阳歪歪头,用手指剐蹭了一下他肿起的脚踝,又引得一声痛呼。
“我自己来就行了!这都十点半多了,你快去洗澡睡觉吧,就不耽误你了……”马继业不敢看他,一边使劲想要抽回右腿,可惜在对方的钳制下纹丝不动。
“你确定自己真的能行?这种扭伤如果不用力按摩就没法发挥药效,但是我感觉你很怕痛,自己下不去手吧。”朱朝阳咧开嘴,字面上在表达关心,语气听着却像是在调笑。
“没那么夸张……只是个扭伤而已,真的没事……”
你自己能行吗?朱朝阳总对他说这句话,并以这句话为借口,对自己施予一些实际根本无关紧要、但无法拒绝的帮助——这让马继业联想到自己那个控制欲过剩的父亲,和焦虑过度的母亲。
刚上大学的这一学期里,宿管总是借查房之名三番五次的来宿舍检查他有没有吃垃圾食品、熬夜打游戏,甚至会在他早晨快要睡过头的时候来叫他起床——当然,这些对于一个宿管的职责来说,明显太越界了,但马继业早已习惯,他知道这是马成钢的安排。这一切,朱朝阳也看在眼里,但马继业从未向对方抱怨过自己家里的这些小矛盾,因为他觉得有些难以启齿,且属于个人隐私,在尚未完全摸清朱朝阳本性之前,两人最好还是保持距离为妙。
不过,这样的情况持续了大约一个月后,宿舍门上就突然多了一把锁——宿管终于进不来了。
不用问,这肯定是朱朝阳安的。但马继业担心得是,这恐怕违反了宿舍安全规定,万一宿管上报了辅导员怎么办?他们会不会受处分?
“你就别想这些七七八八的了,我都打好招呼了,不会有事的”朱朝阳依旧是带着那种精心算计好的微笑宽慰他,“再说,这宿管做的事本来也是违规的,他不敢对我们怎么样。你以后就安心睡觉吧,不会再有人来打扰你了。”
“……”马继业总觉得对方话里有话,但又说不上哪里不对,欲言又止间,朱朝阳走过来,又用力捏了捏自己的肩膀,凑到他耳边轻声道:“别担心,我懂你。”
“我只是……不想牵连你,”马继业嘟囔着,“其实这些都只是针对我一个人,跟你没关系……你……你不会懂的”
“可是我们现在住在一起不是吗?举手之劳而已。”朱朝阳与他并肩坐下,侧头直勾勾地盯着自己,漆黑的眼里仍然含着笑意。
“如……如果你实在受不了,也可以搬走的。”马继业避开对方的目光,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我搬走了,你自己能行吗?”朱朝阳哼笑出来,莫名其妙的反应让马继业有点不寒而栗,仿佛对方正以一种嘲弄的态度,把自己当成一个没有自理能力的小孩。
“我,我为什么不行啊?我今年都19了——”马继业话说了一半,才意识到自己根本没必要跟对方解释这些,扭过头尴尬地沉默了。
“不逗你了,我做题去了”朱朝阳拍拍他的后背,语气轻快,起身去自己的书桌前坐下了,末了,幽幽地补充一句,“我比你早来一年,多照顾照顾你也是应该的嘛。不用有负担。”
自此后,朱朝阳对他类似的“特殊照顾”还在继续。起先,只是一些小忙,譬如在他忘带课本的时候恰巧出现在教室门口给他借书;在他训练后口渴难忍的时候突然出现在操场、并递给他一瓶电解质水,还是自己最喜欢的口味;在他洗澡洗了一半发现水卡没钱的时候,正好敲门询问自己需不需要借卡……这些尚且还能用巧合来解释,也不值什么钱,他接受起来也没有太大的心理负担。
当然,马继业也曾怀疑过,朱朝阳或许也是父亲安插在自己身边的眼线,目的就是为了代替宿管继续监控自己的大学生活,但父亲义正言辞地否认了。不过,朱朝阳做事的分寸总是拿捏得恰到好处,既能适时地帮助自己解决燃眉之急,又不至于太过刻意,马继业心中的疑虑和安心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时间一长,他也逐渐适应了两人诡异中又带着合理的相处模式,也开始意识到,朱朝阳虽然性格孤僻,但身上也有旁人难以察觉的闪光点。他心思细腻,总能察觉到自己的情绪变化,哪怕再过细微。朱朝阳会引导马继业聊聊自己的不愉快和压力,然后帮他疏解——于是,他终于愿意放下芥蒂,和对方谈及自己的家庭,和童年遭受过的一系列创伤,以及迫切想要证明自己离开父亲也能独立自强的心。
朱朝阳会鼓励他,你一定行的。你有天赋,也很努力,而这一切都与你的父亲无关,它们只属于你。这种鼓励与他在学校里交到的其他朋友给予自己的不同——那些人的鼓励是放在台面上的,带有一定的表演和社交性质,多少显出些恭维的意味——而朱朝阳的鼓励却是藏在他背后的,私密的,只对他一个人说的——这种真切的情绪价值像双手一般紧紧地包裹住他,仿佛他置身于一个完全隔绝外界的温柔乡。
一切都如此完美,只是有一点,马继业还是想不明白——自己的一切秘密都已经向对方全盘托出,但关于朱朝阳,马继业仍然是陌生的,因为对方只是倾听,从未对自己透露一丝一毫。他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他到底是什么来头?马继业不知道,想调查,却也无从下手。怀疑的分量越来越重,直至压得他心里的天平倾翻,矛盾终于要爆发了。
临近期末,体育系突然安排了一场体能测试,包含理论笔试和实践两部分,综合成绩排在全系前三的人,暑假就有资格跟国家队的运动员一起参加集训。这对马继业来说无疑是一种莫大的吸引,因为那样预示着他未来有机会成为国家队的一员,代表国家去参加世界级的比赛。于是,他开始没日没夜地练习和备考。但巨大的压力把他的体能逼到了极限,他本以为万无一失的备考计划,却败给了这样一个意外——笔考当天,他因为成倍的焦虑和疲惫,破天荒睡过了头,错过了考试。
那天,马继业是被宿管的敲门声吵醒的——朱朝阳一大早就出门了,宿舍里只有他一个人,而因为门上多安的那道锁,宿管没法进来,只能在外面砸门,可惜马继业睡得实在太熟,连闹钟都没能震醒他。等清醒过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他苦苦哀求监考老师给他一次机会,让自己进去考试,但老师的态度很决绝——每一场考试都是一种筛选,如果连按时参加考试都无法做到,就已经说明了他不配获得这个资格。这无疑是一场晴天霹雳,更是沉重地打击了他的自尊心。马继业失魂落魄地回到宿舍,朱朝阳居然罕见地也待在屋里,关切地问他发生了什么,马继业已无心搭理对方,躺回自己的床上无力地蜷缩起来,无声地消化着情绪,下一秒,身后的床垫突然一沉,朱朝阳坐到了自己身后,伸手轻轻地拍着他的背,像在哄一个嗷嗷待哺的小孩。
“别担心,一定有办法的”朱朝阳柔声安慰道。
“没有办法了……成绩已经报上去,不可能再有机会改……这是我自己的错,我的确从一开始就不是搞体育的料,我只是喜欢,我就该听我爸的话,不要来学体育……他们一定都对我失望极了……”马继业打掉他的手,拉过被子蒙到头上,透过布料,朱朝阳能听见微弱的抽泣声。
“不要自怨自艾,你已经很棒了”朱朝阳重新把手放在他背上按了按,“再说,谁说没有机会修改成绩了?我认识计算机系的人,只要进到教务处系统里就能改,很简单的。”
话音未落,马继业猛地起身,瞪大了眼死死盯着朱朝阳,眼眶湿红:“你……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这是作弊!是违规!如果被发现,这辈子就完了!”
“不会的!你不相信我?”朱朝阳依旧不依不饶,“不会有人发现的。首先,监考老师一般都是跨系监考,他根本不知道你是谁,更不知道那天缺考的人到底是谁。其次,综合成绩最后肯定只会显示一个数字,不包含笔试和体考的单独成绩,所以根本没人知道你笔试到底考了多少分”
“朱朝阳,你闭嘴,不要再说了”马继业浑身都颤抖起来,他缓缓爬起身,抓过桌上的外套和书包,打开门就要跑出去,临走前,一字一顿地回头道,“你根本不理解我,我们也不是一路人。以后我的事,你就不要再插手了。”
“还有,我以前说过很多次,”
“我最讨厌没有诚信的人。”
从那天起,两人的关系又恢复到了井水不犯河水的状态,甚至比之前更加尴尬。为了逃避宿舍里的低气压,马继业几乎住在了体育馆和操场,把一切精力全部放在了准备接下来的体考上。尽管希望渺茫,但他还是想再拼一次,希望通过优异的体育成绩来换取破格申请的资格。在备考的半个月里,朱朝阳破天荒地没有再打扰和接近他,给他留足了空间,或许是时间稀释了两人之间的矛盾,直到成功收到破格入营消息的那天,马继业终于主动开口破冰,将喜讯告诉了对方。
“你知道我综合成绩多少名吗?第一名!而且分数远超第二名!我就知道我一定行!”马继业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亮,双颊涨红,情绪亢奋,手舞足蹈地在宿舍里蹦来蹦去,“你看,我果然还是有能力的!没有天赋,就靠努力来弥补!凭借我自己的实力,我也能成功!我不需要依靠任何人!”
然而,朱朝阳的反应却在他意料之外。对方只是若有所思地望着他,良久,才淡淡地开口说恭喜,我真心为你感到高兴。
像被突然泼了盆冷水似的,马继业很快冷静了下来,他看着对方嘴角依旧带着跟往常一样的机械弧度,有些摸不着头脑。或许对方还在生自己的气?
“那个,对不起。很抱歉那天对你说了不好的话,态度也很差劲,我不是故意的。主要是我那天真的很难过。”
“嗯,我知道啊,所以我也没有生你的气。”朱朝阳的语气还是很平淡,手上安抚性地捏捏他的肩膀,“你靠自己也能行,你超棒的。”
“……”莫名诡异的气氛让马继业感到一阵汗毛倒竖,他抬手捂住自己被捏痛的肩膀,欲言又止,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盯着对方黑得没有一丝波澜的瞳孔,里面映衬出自己的脸。随着对方的目光开始在自己身上游移,扫动,那张脸也开始扭曲变形——那种被监视的感觉又出现了。
“这件事,”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什么似的,马继业不由地失去了底气,微声向对方确认道,“跟你没关系,对吧?”
朱朝阳没有立刻应他,而是微笑着歪歪脑袋,像是在享受他的恐惧与慌张。良久后,缓缓开口道:“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得到了你想要的,是不是?考试是一场不看过程,只看结果的竞赛,只有最终的分数才有发言权,别的都不重要。”
“不……不可能……”马继业顿时瘫软在地,不可置信地捂住脑袋,“你为什么要这样,我都说了我不需要……你为什么……”
“我想帮你啊,我都是为了你好!”朱朝阳蹲下身,把手附在他的手背上,“看到你达成目的之后快乐又活力四射的样子,我就觉得特别满足,你知道吗?”
“我不需要!”马继业恐惧地甩开他的手,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声线不受控制地颤抖,“我不需要用这种歪门邪道达成的目的……如果被发现了,我这辈子就完了!我们都完了!我会被终身禁考!我会被列入体考的黑名单……我再也不能继续完成我的梦想了……都是你……你毁了一切……”
“继业,你别慌,先冷静一下,深呼吸”朱朝阳再次凑上前握住他的手,低声安慰道,“真的没有你想得那么严重,我保证,一切都天衣无缝,不会有任何人发现的。你可以顺顺利利地去参加训练,然后进国家队,甚至将来去参加奥运会……我说过,举手之劳而已,你需要任何帮助,我都会帮你”
“你到底想干什么……”下一秒,马继业的眼泪掉了下来,他的大脑已经乱到无法思考,情绪涨涌上来,淹过肺部,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为什么要这样帮我……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只想你好好的”朱朝阳认真地答道。
“我不好……你在害我……你跟我爸一样,你们都在害我……别说什么为了我好……我都说了我不要了……”
可惜,他话还没说完,下一秒,朱朝阳就突然吻了上去,咸湿的泪水被对方卷走,又推入他的口中,马继业瞪大眼睛,大脑彻底宕机。
见到新舍友的第一面,朱朝阳就无可救药地爱上了对方。因为不论是对方的眉眼、身材、声线还是生活中的小习惯,几乎都跟他记忆中的那个男孩一模一样。
马继业长了一张跟严良一模一样的脸。
朱朝阳表面装作镇定,在对方住进来的第一周,他为了不打草惊蛇,总是装作一副疏离的样子,来掩盖内心的慌乱。
他骗马继业自己每晚十点半就要睡觉,实际上,等对方睡着后,他就会偷偷从床上爬起来,蹑手蹑脚地走到马继业的床边,安静地观察对方很久,直到天边开始泛起鱼肚白,才装模做样地回到自己的床上躺下装睡。
他仔细地观察对比了对方身上的每一个细节,从头到脚,惊叹于世界上竟会有如此巧合之事,马继业就像严良异父异母的孪生兄弟,就连痣的数量和位置都一模一样。
关于严良的记忆是浓烈但深远的,被他小心翼翼地藏在心底,连同那个潮热夏天的所有经历,都是不可告人的秘密。朱朝阳是个孤独的天才,他渴望家庭,渴望朋友,渴望爱,可不论他作何努力,却还是游离在人群之外,成为一个不合群的异类。严良是他与世俗唯一的连接点,在他身上,朱朝阳第一次获得了陪伴与关怀,严良教会了他爱是什么,是他短暂脱离冷冰冰的数学世界后唯一可以全身心放松休憩的温柔乡——他阴湿且扭曲地暗恋着这个野犬般忠诚、可靠的童年玩伴,直到对方死去。从此,一切都被朱朝阳深埋记忆深处,不见天日。他会带着这个秘密直至死亡。可马继业的出现,却让他密不透风的心理防线松动、崩塌。他在这张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脸上看到了一种久违的生命力,对方小麦色的皮肤、恰到好处的薄肌、跳动的脉搏与心脏都让他产生出贪婪的眷恋——他已经失去过一次他。而这一次,他不能再失去了。他要紧紧地抓住对方,锁住他,囚禁他,催眠他,把他彻彻底底、完完全全地变成自己的所有物,从此只对自己绽放那迷人的生命力,像一只漂亮的金丝雀,被他永远圈养在家里,不为任何人所知。
可是,马继业和严良又是不同的。他不是孤儿,有一对爱他、关心他的父母,他也不是灰扑扑、脏兮兮的野犬,而是干净整洁的、备受人瞩目的优等生、富二代。他收到的爱太满,甚至要溢出来了,因此,朱朝阳根本没有插足的空间。好在,马继业因为自幼就被过度保护,几乎没什么防备心,这使得朱朝阳得以轻而易举地打开他没有上锁的抽屉,翻到他的日记本,从而了解到他与原生家庭之间的裂隙——就这样,朱朝阳缓慢地将自己的一根手指、两根手指、直至整双手都伸进这道小小的缝隙,将它越掰越大,然后钻进去——他完完全全地进入了马继业的内心,赤裸地窥探对方的秘密,骗取对方的信任,仿佛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懂对方的人。而这还不够,要想让对方完完全全依赖自己,他还要拿走原本属于对方的东西,看着他崩溃、绝望、垂死挣扎,紧接着,自己再假模假式地向他伸出救援之手,向上帝拯救迷途羔羊一般,变成对方的救世主。
“你放开我……变态……混蛋……我要报警……”马继业已经哭得岔了气,他疯了一般地挣扎着,可还是无法挣脱朱朝阳的钳制。
“嘘,你小点声,一会被宿管听到就不好了”朱朝阳低头去吻他,却被对方狠狠咬了一口,鲜血顺着嘴角滴落在马继业的脸颊上,像朵玫瑰似的,衬得他特别招人怜。
“你到底要对我做什么……”马继业的眼神中透露着绝望,他盯着头顶的天花板,泪水模糊了视线,耳边也嗡嗡作响,隐约听到朱朝阳在说:“不要拒绝我,不要离开我……”
“什么……?”他懵了,以为自己听错,侧头去看朱朝阳,却发现对方的眼中竟出现一种恐惧的神态,嘴里正嘟囔:“……我不想再失去你了”
“我们……我们以前见过吗?”马继业颤抖着声音问他,“你到底视奸了我多久?”
“不是你想得那样,”朱朝阳顿了顿,缓缓道,“你让我想起我以前认识的一个人。你跟他长得很像……哦不,是几乎一模一样。完全一样。”
“……”马继业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回复,片刻,他哼笑一声,“那你认错了,在上大学之前,我根本不认识你。再说,你认识他,跟我又有什么关系?我叫马继业,是独立的个体,不是别人的替身。我没有义务承担你对另一个跟我毫不相干的人的思念和感情。”
“对不起,我也不想这样”朱朝阳弓下身子,将头埋在马继业的颈侧,声音很闷,“可是他死了。”
马继业愣住了,他感觉对方语气里的哀伤此刻正透过两人相贴的皮肤传递到自己身上,或许是出于同情,他破天荒地抬手拍了拍对方的背,就像对方曾经安抚自己那样。朱朝阳大概是感受到了他的动作,重新抬起头来,双眼发红,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脸。
“我爸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我爸又娶妻生子,组建了新的家庭。我妈一个人拉扯我长大。她怕我学坏,又因为怀着没能给我一个完整家庭的愧疚感,总是对我过度关照,甚至到了癫狂的程度,一旦有任何风吹草动,她都像惊弓之鸟,生怕我受到哪怕一丁点伤害。我从小就活在高压和焦虑的环境中,透不过气。”朱朝阳一字一句地说着,声音很沉,也压得马继业难以呼吸,“所以我理解你。我们都被爱着,但我们得到的爱,都不是我们想要的爱。”
“然后,那个人出现了。他是个孤儿,像只流浪狗,四海为家。他虽然缺失了家庭给予的爱,可我觉得他好自由。我羡慕、也渴望他的鲁莽和野蛮,可我们终究不是一路人,我只能继续被迫走上一条不归路——我做了很多错事,犯得错误越来越多,直到再也无法弥补。”朱朝阳垂下眼睛,露出一个苍白无力的笑容,“你说得对,我们不是一路人。是我太自私了。我是个骗子,对不起。”
“不,”马继业打断了他,“你们确实不是一路人。”
“但我不是他。”
马成钢还是不能完全对儿子的成长放下心来。他依旧保留着监视马继业日常生活的习惯,看着他早起晨练,认真上课、自习,就连在食堂吃的一日三餐也是特别联系过食堂大妈,要保证儿子每天的营养摄取是足够的、比例平衡的。一切都按照马成钢的规划进行得十分顺利,除了一件事——他还是没办法知道儿子在宿舍住得怎么样,跟舍友相处是否和谐。虽然宿管某天突然告诉他,学校立了新规定,不得趁学生不在的情况下擅自进入宿舍,所以自己不能再向他传递情报了,但他还是迫切地想要知道里面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嗯嗯,哎呀,爸,你就别操心了,我好着呢”
“挺好的,住得习惯,不冷,暖气就在床边,被子也够厚”
“舍友人也挺好的,经常照顾我”
“当然没有矛盾了。害,我们俩大男人有啥可担心的,关系好着呢”
“真没事爸,你放心吧”
“嗯,我还有事,先挂了,改天再聊啊”
“拜拜”
“……”
“挂了吗”
“挂了挂了”
“那我可以亲你了吗”
“不行!宿管还在门口,你小点声……”
“我不管,你今天早上走之前都没亲我,必须要补回来”
“我都说了不——唔——朱朝阳!你滚啊——”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