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战火殃及到中立国的土地,异教徒的马蹄践踏了长满黄草与雏菊的山丘,后来天雷降下,火焰如使徒吹响号角后的末日序章,大火烧了七天七夜,灰烬埋葬了自然的纯真。它沦为一片荒原,骑士们的枪矛戳弄着地面,僧侣们跟在其后撒盐,此地便不会再长出芽绿色的细草,结不出丰沛的果实了。一位修士路经此地,因畏惧前方未知的陌生国度的野蛮习俗——所有其他宗教信仰者皆为异端邪说之徒——选择停留于此,建立起一所传道屋,山下的居民和经过此处的旅人们称其为教堂。
在空松成为神父之前,这座教堂已经存在了九十年,他是从藏书室的羊皮卷上得知日日夜夜容纳着神职人员与教会信徒的建筑那段堪称血泪的历史。含着盐粒的土地开不了花,一无是处,一直荒废着。空松领过圣餐,接过圣杯,喝下其中红酒,转身对紫眼睛的修女说:我知道你每夜都会在那徘徊。神父将后方的空地改造为一座公共的玫瑰园,日常清理由修女们安排,有时他也亲力亲为。
紫眼睛的修女最常逗留在玫瑰园,因此时常来到此处玩耍的山下的孩子们都认识他,但都惧怕他。这位行为怪异的修女就像一只喜怒无常的猫,出没于闪烁着黑魔法的邪恶光辉的夜晚,猩红色的指甲似乎能够轻而易举划破每一个犯了戒律的信徒那脆弱的喉咙。空松曾友善地询问修女为何要用虚假的颜料覆盖你的指甲呢?毫无修饰的你才是最本真质朴的存在。他只问过那一次,修女冷笑着打量神父,一句话也不说,只是伸出手,红指甲在他的左脸划出一道红丝线,这即是最好的答复了。下个世纪的人猜测神父的信仰是否纯洁,否则怎会容忍一名不合群的修女做出几乎是亵渎神灵的举止。还未成为一具骸骨的空松神父这样慰藉那些心生不安而找他询问此事的人们:一松修女是心地善良的好人,不过是不善言辞罢了。请大家想一想,每一次我们救济流民、乞丐和孤儿,一松修女有没有一次不曾用他的双手将罐中的牛奶倒在他们伸出的手和杯子中,有哪一次没有分发面包和祈祷的经文,祝福可怜的人能早日得到救赎,在天国享受至高的幸福呢?请不要对一松修女抱有偏见,他只不过是在某些事情上太有主见而已。我们应当宽谅,做仁慈的引路人,而非堕入心胸狭隘的蝙蝠与不识良善的毒蛇之路。
或许这是一种报复,为了同属于人类眼中见不得光的同类们受污蔑的名誉与不甘滋养的恶意。吹笛子的黑鼠在某个夜晚悄然到来,一场灾祸抢在审判日之前到来。
一松眯起眼睛凝视着那群黑影,犹如一把淬毒的巨斧,劈开山林间淡蓝色的雾霭,自死气沉沉的无望之地走来,将已经丧失了呼吸与体温的无法称之为人类的肉块丢弃在开满了玫瑰花的教堂附近。
哎呀这是好久没见过的黑死病呀。红眼睛的恶魔凭空显形,在修女耳边低语道。
小松哥哥,你的尾巴藏起来了吗?
藏起来了!现在只有一松酱能看到哥哥。不过就算真的出现在你们面前也是没有关系的吧?其他人忙着抛尸,其他的修士和修女都在教堂里祷告,抄经,忏悔,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时至今日我还是搞不太清楚。如今只有一松才会注意到有我这号恶魔,好寂寞。
教堂静悄悄的,不复往日络绎不绝的静默的精神意义上的喧嚣。没人敢到离家太远的地方,而原本应当根深蒂固的信仰也随着一具具叠起来的尸体的增高而愈发动摇。教会不理会未向教宗献出圣礼的非法组织——梵蒂冈这样称呼私自建立的偏僻传教屋——向他们发出的呼救:你们难道看不到吗?此处尸横遍野,几乎无人生还,冤魂游荡,地狱人满为患了。你们所坚持的崇高无上的自我本质上只是某种狂欢后的空虚,精神从未得到洗礼,肉身的超凡脱俗无法掩饰灵魂的腐臭。这算什么呢,难道一群人的麻木不仁真的能掐断金币的流通,并且灵魂会在美酒鲜花的簇拥中走向天堂吗?享用了那些穷奢极欲的东西之后,灵魂真的能得到天堂吗。
一松对小松复述他来到外面散心之前向空松投去的谩骂:神可不会赐予你解药,你找不到吗哪,你只能找见被猫咬烂露出骨头的老鼠,几年后说不定能在耶路撒冷被老鼠咬烂不得不惊恐地走向死亡的信徒遗骨,如果这场疾病能够传播到那里的话。
小松拍了拍手,好像是在鼓掌。他说,你在诅咒圣地吗?这可不像修女应该说的话。
是吧,空松也是这样说的。我对神父说了这些话之后,他依旧挂着那副令人生厌的微笑,他说他有些搞不清楚我究竟只是憎恨教会还是憎恨神灵,但无论哪种都不要紧,因为他也并非从属于那些对教皇或所谓唯一的至高神心怀崇敬的迷途羔羊。于是他便派我来负责接收民众搬运来玫瑰园的死者了。
不对,不存在冤魂。小松笑嘻嘻地纠正道,所有人都是有罪的。
一松依旧眺望着远处。
你在看什么呀?小松飘浮在空中,翻了个身,换成像是趴在地上的姿势,双肘搭在一松的左肩上,当做毫无意义的身体支撑点。修女,山下最近有大新闻发生,你知道吗?
我知道。一松说,黑死病患者死掉,然后有两条路,一条通往你我不可高攀的天国,一条通往你。
你想来我身边吗?通往我的那条路随时为你敞开喔。
对于自己的生命何时结束我可是一点也不着急啊,等我死后除了地狱也无处可去,而你本身就是地狱的恶魔了,我都不急,你急什么。
小松发出几声意味不明的轻笑,收回撑着一松肩膀的双臂,像是站立在透明的阶梯上飘在一松身边。他说,不要这么悲观啦,修女先生。虽然我很高兴你的确是个罪孽深重的坏人。可是谁又有资格进入天国呢?那些记者们连样子那么恐怖的鸟嘴面具和遍地的死尸都不怕了,争先恐后地赶到这个地方,每个人都在一刻也不停地记录着见到的一切。就像食腐的秃鹫一样。
等一下记得帮我挖坑,太多人了,挖坑太累。单凭我的体力恐怕只能任由他们在空气中彻底变成面目可憎的怪物了。
打个响指的功夫而已。小松按照自己所说的比划,然后伸手指向那群身着黑衣的覆面人,他说,你瞧,一松,很久以前我就和你说过了,恐惧才是促使你们人类团结的唯一利器。在人人自危的日子里,又有谁会在乎不公与贫穷?求生的本能胜过了所有精神上的累赘,享乐被抛之脑后,留下的只有熬过这一天的想法。
一松瞥了一眼身后的玫瑰丛,它们红得就像病人眼球上的血丝。
瘟疫化作多了些灵识的风,吹拂着人们的心灵,对痛苦与死亡的恐惧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播种在即将到来的生命尽头。恐惧是最好的老师。一松深谙恐惧能诱发人走向何种境遇:在遇上绝无仅有的恐惧之前,你甚至不知道自己居然能为了生存而付出此等努力。他的身世成谜,连小松也只知道修女在意大利的修道院长大,内战爆发后,装满圣器的教堂像是肚子里塞满可食用宝石内脏的水鸭一样引人垂涎,修道院及神学院作为可颂和松露巧克力起到顺手掠劫的用处。小松在即将被雇佣兵掐断最后一抹气息的一松面前出现。我要的一点都不多,小松抚摸着一松鬓边发热的耳尖,我只需要你活着的时候随时随地都能任我打发时间,死后也能日日夜夜陪我找乐子。我们无法得知修女当时的答复,究竟是准确地签订了这份口头上的契约还是含糊其辞地应允,总之,接下来的事情便是记录在档案上的灵异事件:凡是进入那所修道院的人们,神职人员、士兵、骑士、平民,全部以一种扭曲的死状簇拥在圣母像的裙摆边,仿佛寻求母亲保护的懵懂无知的幼儿那样陷入永不苏醒的美梦。仅一人生还,但我们找不见此人的任何相关信息,在民间流传的说法是:此人是一名弃婴,由修道院抚养长大,战争开始的时候,他成为了见习修女。遇难时,他着了魔,许下了恐怖的诅咒般的承诺,讨得恶魔欢心。恶魔指引着他朝着亵渎神灵的方向一路前进,魔灵保护着背离了信仰的见习修女,他们就此在圣殿的记载中销声匿迹。
一开始,一松悄悄问装作信徒来教堂忏罪的小松:为什么医生选择了鸟嘴面具,而不是其他的……他想不出合适的形容词,面对恶魔揶揄的眼神,他面露难色,轻轻地转过头,避开浓郁得难以忍受的视线。小松在他身旁转了两圈,打量着教堂内部的设计——毫无设计可言。一松现在住的地方甚至还不如我刚出生的时候见到的维京人小屋啊。小松仰着头说,声音因动作而略显干涩。鸟嘴面具?可能是因为它尖尖的长喙看起来更像我们这种恶魔吧?毕竟戴在脸上的话,就很像异形呀,一松一松,现在看我,你看——!小松指着自己头顶的双角。这是你们口中恶魔的象征吧。山羊角和乌鸦面具的内核都是有相似之处的。一松双手交叠,搭在胸前,微微歪着头说,经文称天使们的本相是宇宙一切混沌的总和,皮肉、血骨、神迹、震慑和超出人类认知的无限。那么,恶魔是否也有属于他们自己的原型呢?小松哥哥,你真正的模样是什么?是横瞳的山羊吗,还是长了细瘦四肢浑身通红的魔人?人们说人身无法承受直面天使时目睹的恩典荣光,见过天使真容的人全部化为一摊软烂的肉浆,连骨头都融化了,眼球却完好无损地掉在未被消融的衣物上。那恶魔呢,如果我用我的双眼见证了恶魔真身,我会变成什么样子,你能告诉我答案吗?
不可以哦。你不可以见到我的真面目,你是人类,人类不可以目睹超越肉体凡胎的至高存在,不可以享受超凡之物带给精神的幸福。在我们的父神堕落之前,我们与天堂的天使并无区别。同一棵树上的两条垂枝,无论怎样相互憎恨蔑视嘲讽不屑,也不是树下的蚂蚁能够介入的。
对你们而言,人类是蚂蚁,平庸的工蚁,那么神职人员或许只不过是工蚁中的佼佼者而已?一松缓缓走到小松身边,胸前紧握的双手松开,抚上恶魔的小臂。小松哥哥,我有东西想给你看。
小松身后的尾巴晃了两下。
修女牵着恶魔去玫瑰园。修女一直用心打理着这块本应在天灾人祸时化为一片枯草丛的地方,园中的玫瑰朵朵秾丽,花瓣坠着水珠,那是山岚雾气的残骸。一松放开小松的手臂,径直朝前走,在赤松木栅栏门前停下,对小松说,跟我来。
玫瑰园的花丛高大、密集,叶浓似海,花艳如血。它们静静地躺在天空下,藏在花蕊深处的瞳孔跟随着小松的步伐移动。一松推开栅栏门,往前迈几步,脱离了教堂的领地。
在鼠疫还未降临到这座城镇的时候,经常有人问我是如何栽培这些花朵的。我是如何让它们生长得如此蓬勃、娇艳,如此迷人,它们的美丽甚至令人感到心醉神迷。一松说,现在没有人这样问我了,我只好将这个秘密讲给你一人听,虽说你也不是人就是了。一开始我只是太害怕了。流浪猫的生死无人在意,它们离开世间,也没有人会为它们收尸,最多也只是丢来山上,任由泥土吃掉它们的血与肉,慢慢地只剩下皮毛与骨骼。我害怕没有得到安葬的猫无法得到救赎,徘徊于地狱,不得安息,便将它们的尸身埋在孕育了玫瑰花的土地里。你曾对我说过,这个地方太贫瘠了,无论是人情还是作物,都单调瘦弱,连花苞都是瘪瘪一片,令人心生嫌恶。匮乏是非必要的。自从我瞒着你,瞒着神父和其他人,将我在附近的森林里捡到的没有呼吸的生物们埋在地下,园子里的花越发明艳动人,简直就像东方的启明星一样璀璨夺目。动物停止了呼吸,便是无用的累赘,对植物而言却是难得的盛宴。覆面人往山上倾倒垃圾之后,我砍下它们的脑袋,作为殉葬品的存在去陪伴泥土里的猫。于是白色的花朵出现了。像石膏雕塑一样纯洁无瑕的白,从尸骨残余的养分中汲取有利的物质,攀着猫与人留下来的最后一点生命力茁壮成长。我很喜欢这些花,可是过了不久,更多血红色的玫瑰涌现,密密麻麻,像蚂蚁,像过多的人类挤在一起,只有头颅面朝我,脸皮被扒下,花朵边缘的弧线让这些脸皮更像是被活生生撕下来的,一张张血淋淋的人脸。我想这或许是一种神性的颠倒,我给予了猫与植物救赎,于是剥夺了人本身拥有的价值,如果我们不凌驾于其他低等的动物与植物之上,我们就会沦为被剥削的物品。一部分人是人类,另一部分人被人类归类为动物和植物,心安理得地榨干他们的最后一点价值。我不认同这个道理,所以一直很想死。
因为无论从哪方面看,你都会是被压榨的那一方,是吗?小松摘下一朵花,揉在手中把玩,以一种柔和到堪称浪漫的缱绻语调说,小一真的很奇怪,我以为你是不怕死也不畏惧死的,我以为你了解通往死亡的道路必然经历无尽的痛苦这种浅显道理,结果直到今天我才发现其实你与其他的人类在本质上并没有什么区别,你们都是天真的羔羊。畏惧抵达死亡所要承受的代价,所以在日复一日的生命中煎熬地抓狂崩溃啜泣着想死。其实死不可怕啦,我会帮你没有半分痛苦地抵达我那个世界的。一点魔药和恶魔的幻术就能让你升天,天空尽头是虚无,地狱则是虚无本身。我会帮你升到地下那血红色的天地融为一体的世界。极致的堕落难道不是向上的表现吗。
轮到小松拽住一松的胳膊了。恶魔凑过去索吻,也可能是擅自决定了修女应当迎合他的意愿,等待了不过一秒,便更进一步去亲一松的脸颊。然后他开始等待。等待一松微微侧过身子,用冰冷的嘴唇触碰他总是像夏夜裸露在外的肢体一样温凉的双唇。像两只紧紧黏在一起的蜗牛。黏腻的湿润的吻。一松主动结束了唇舌的贴合,往后退去,抚摸着自己的下唇,然后,他平静地说,感觉有点恶心。小松心情很好地应付了几个无意义的音节。一松问他,你难道不好奇吗?
我为什么要好奇呢?小松装出后知后觉被吓到的样子,他说,一松,我要对你摆在栅栏外面那一排被整整齐齐地从脖子上面砍下来的人头感到惊讶吗?如果我不了解你是怎样的人,我准会被你吓到的。这举动太骇人了,不是吗?然而很可惜,我是恶魔,恶魔什么都见过——不过说实话,我也觉得稍微有点恶心。虽然没有什么味道,但是在脸皮上的脓水里扭来扭去的蛆虫好恶心。让我们把它们埋到土里面,喂给你倾注了心血的玫瑰们更多的飨宴吧?
我们无法在官方记载的档案中搜寻恶魔与修女的行踪,比起教典所记录的圣徒和异端,他们更像是被定义为黑魔法范畴里的女巫和猫。女巫是恶魔,猫是修女。我曾在一家破旧的二手书贩卖店购入一本记载了各种流言的野史,或者说是民间故事。这本书的最后一篇故事的主人公便是我们的女巫恶魔与猫修女。故事不连贯,有些情节被刻意抹去。后来我在其他书里看见了另一种版本的解释:人们本不知那是恶魔,只是在烧死他的肉身之后,疫情真的消失了,于是人们称其是祸世的恶魔,弄假成真。却是玩弄事实。
依然被人为地隐藏了人们抓到恶魔的过程。
等到鼠疫渐渐平息,已经无人可死的时候,教堂的访客恢复如初,除了每个人的脸上都蒙着黑纱以外,看起来什么都没发生过。修女发现自己指甲逐渐变回原本的颜色,含着肉红色的浅白,像是尚未经稀释的牛乳。恶魔也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来找他了。他开始困惑,已经整整三天没有见过面了。但是想要寻找小松的踪迹也无处可寻,向来都是恶魔随心所欲不分时间地点地出现在修女身边,他从未告知修女应如何召唤他,也未曾让修女接触此类涉及神秘学的黑魔法。修女只好等待。但是他在当天夜里便感到指尖上剧烈的灼痛。几天之后,他在玫瑰园的台阶上蜷成一团,膝盖并拢屈起,一只手搭在上面,左脸轻轻贴着手背,另一只手来回抚摸着躺在他脚边熟睡的猫咪的皮毛。跑来跑去的孩子们用那么天真无邪的嗓音讨论前段日子被烧死的恶魔。大家说疾病就是恶魔将不幸的种子散落人间,死亡骑士才会用那么阴毒的手段带走了许许多多无辜的性命。修女轻摸着猫背的动作僵了一瞬,随后恢复如初,像一切都不曾发生过。创世初的大洪水不曾发生过,他想问恶魔是怎样被识破真身又如何被捉住的,但最终什么都没说。他知道直到死亡来临之前,他都不可能见到小松了。用来伪装的皮囊化为灰烬,只好再等一年来重塑肉身,可是地狱的一年是人间的一百年。恶魔的本相是人类无法承受的恩典。所以什么都不存在。被分开的红海也不曾存在过,黑死病从来都只存在于人编造的传说中,恶魔与天使也只是痴人的臆想,恢复如初。什么都没发生过。恢复如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