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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刺頭,滾開!」
男人焦急的聲音和子彈擊發的巨響一齊響起。伍夫伍德扯著粗啞的菸嗓大聲叫道,手指扣著閃爍橘紅亮光的鏤空骷髏圓盤,傲人臂力拖動十字機關炮,在沙地上劃出一道亮利的弧線,隨後一把將那承載了慈悲與罪孽的殺人工具抄起,橫在肩頭。槍聲四起,彈如雨下,金屬彈殼落在地面,鏗鏘地相互敲擊,譜著一曲英雄的戰歌。
「伍夫伍德,後面——」
威席話音未落,一枚子彈便擦過伍夫伍德耳際。伍夫伍德攥緊了操著十字架的右手,左耳傳來的刺痛與鳴響讓他掙扎著眨了眨雙眼,眼睫上滿是汗珠與沙塵。他咬著牙,心想這樣的天氣沒有墨鏡實在對他大為不利,然而他的眼鏡在剛才的鏖戰中被一顆流彈打落,而他也無暇去找尋。
威席精準地擊中了躲在斷垣殘壁後的兩名盜賊,他們捂住肩膀,呻吟著倒下。威席揚起頭,推了推鼻梁上不住往下滑動的眼鏡。燥熱的風揚起塵沙,地面燙得景物扭曲起來。
一隻禿鷹張開翅膀,嚎叫著飛過天際。
「解決了?」伍夫伍德問,耳鳴還在持續,手背上青筋浮凸,指節泛白。
「應該差不多了,」威席舉著手槍,謹慎地背對伍夫伍德,掃視黃沙中的殘敗建物,「我記得他們共有十個人,現在倒地的有⋯⋯九個?」
不妙。威席心中警鈴大作。
「這不是差不多啊,刺刺頭。缺那一個人可能會要了你的小命。」伍夫伍德咬著一根彎彎曲曲的菸,鋒利眼神直直射向大街彼端,「剩下那個傢伙呢,逃掉了?」
「誰知道。」威席收起手槍,轉而向地上倒得歪七扭八的強盜們宣布:「勝負已定,請你們離開這座城鎮,讓札拉(Zala)的人民重獲安寧吧。」
盜賊們發出不滿的叫罵聲,就在滿地的傷患之中,威席看見一抹人影自遠處房屋轉角的樑柱間一閃而過——再熟悉不過的金屬光澤在烈陽之下耀動。威席猛地後退,想要把伍夫伍德撞到地上。
槍聲驟然響起。
威席晚了一步,但伍夫伍德沒有。雷射炮打穿了立柱,瓦礫嘩啦啦地落下,粗製濫造的民宅在缺乏支撐的狀況下崩解,將兇手困在裡頭。伍夫伍德如狼般的眼睛直視著十米開外的瓦礫堆,槍口吐著濃厚的白煙。異常地,威席發現他額頭上青筋暴起,冷汗涔涔。
「伍夫伍德⋯⋯」
然後威席終於發現了地上的血跡。
「⋯⋯媽的。」黑髮男人蒼白地罵道。
隨著緊扣的手指鬆開,十字架傾斜,伍夫伍德不負眾望地暈倒了。
鎮上醫生出了一趟遠門,預計一個月後才會回來。許多男女老少圍繞在小酒館門前,望著威席懷裡那個昏迷不醒的男人。他們七嘴八舌地討論著伍夫伍德的處境:聽說子彈打穿了?哎呀這可憐的旅人。他是牧師嗎?看那個好大的十字架。哪個牧師會有這種武器?我看他不是什麼善類——
威席沈著臉,徒勞地在伍夫伍德的西裝內裡摸索裝著透藍液體的玻璃試管。他記得幾天以前,伍夫伍德曾惆悵地望著那只空蕩的皮革袋子,低頭不知思索什麼。
「藥劑沒有了?」威席問,彎下身子好奇地打量伍夫伍德手上的小袋子。
「呃,嗯。」伍夫伍德猛然回神,下意識往後退縮,彷彿被人發現什麼見不得光的勾當。他依然對自己的身分有所顧忌,他當然知道自己不是什麼平凡人類——伍夫伍德有時會沒來由地恨起這個事實。
「你通常⋯⋯」威席躊躇著,有些不知如何開口,「怎麼補充這些藥劑?」
「當然是像狗一樣爬回去那個鬼地方,」伍夫伍德乾澀地說,「這就是我的項圈。」
伍夫伍德手上的皮革小袋出威席所意料地樸素,外觀看上去平平無奇,僅有一些磨損和深淺不一的痕跡,整齊的針腳與精密切割出的皮料將內部空間隔成六等份。當威席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那些深色的斑點可能是伍夫伍德的血,他不由得輕輕蹙了蹙眉頭。
「你一定得回去,是嗎?」
伍夫伍德將燃燒著的菸卷湊到唇邊,吸了一口,隨後疲憊地歎息,闔起雙眸,「我沒有選擇。」
這個晚上的伍夫伍德很清醒——向來他習慣在夜間喝點威士忌,以沃姆斯香菸下酒。然而威席深深地記得,那晚的伍夫伍德只是坐在床邊一個勁地抽菸,連話都少得可憐。
威席不喜歡和任何人比較痛苦。左臂被雙胞胎兄弟奪去的疼痛與無力,他不曉得有多少人可以理解,但威席其實也不需要那種理解與同情——絕大多數人對他的生活方式與理想無法苟同。然而,威席總是會想伍夫伍德究竟曾在米迦勒之眼那座陰暗潮濕的牢籠裡遭受什麼樣的對待,那是他可以明白的嗎?威席望著自己左手的失落科技結晶,抬起一根機械手指。
「伍夫伍德。」威席喚道,卻沒有了下文。名字的主人掀開眼皮,一縷輕煙自他倆眼前升起。
威席很輕地將指腹搭在伍夫伍德手背上,見後者沒有抵抗,遂換上整隻手掌,試探地將伍夫伍德覆著繭的手包握起來。
威席記得,故事的一開始不是這樣。
威席捉住伍夫伍德的袖管,咬了咬下唇:「能請所有人迴避一下嗎?」
看熱鬧的群眾漸漸安靜下來,朝街上退去。酒館老闆熱心地指揮民眾,見人潮散得差不多,轉頭詢問威席:「還需要什麼幫忙嗎?」
「麻煩您幫我把所有窗戶關起來,窗簾也拉上。抱歉,等等也要麻煩您離開,我不會破壞這裡的東西。」
頂上微禿的酒館老闆心領神會,頷一頷首,拉下酒館的窗簾與門簾,「我會替那個黑髮男人祈禱的。」
威席記得伍夫伍德憤憤地怒罵著他不信神,卻還是點頭道謝,「謝謝您。」
室內一下子暗上許多。酒館窗簾全是透光的亞麻材質,毒辣的太陽被稀釋成微弱光暈,隱隱地滲進來。
「伍夫伍⋯⋯」威席打住,轉而改口:「⋯⋯尼古拉斯。」
只能這樣了。威席垂著頭,定睛望著躺在他懷裡的伍夫伍德,那人腹部的傷口仍往外淌著血液。伍夫伍德淺淺地呼吸著,雙手疲軟地垂在身側。
威席知道,自己不會猶豫一而再、再而三地做出這種選擇,但尼古拉斯曾要他別再這麼做。威席答應過的。
威席咬著黑色手套的指節部分,施點力氣將護具扯下來。威席深吸一口氣,圓潤的指甲上逐漸地生出一些難以辨認模樣的東西——蓬蓬鬆鬆,像羽絨一般。那團毛絨型態的物體從威席的指尖生長起來,伸展、鋪張,如同草葉抽出新芽,原先捲曲著的球狀物拉伸成尾端微微翹起的流線造型。
那是一根羽毛。
伍夫伍德輕輕躁動,頭部移動一下,本能地想貼近那根細羽。
「你果然都記得嗎?」
威席放下手指,柔軟的羽尖劃過伍夫伍德稜角分明的下頷。
很久、很久以前,在希望島。
第一個發現尼古拉斯不在床位的是利維歐。
作為孩子,利維歐算是淺眠的一類。偶爾他夜不成寐,會躡手躡腳地溜到後院,仰望空中的星辰與月亮,那些發光體總能稍微平撫他不安的心情。
而十次中有三次,尼古哥哥也在那裡。三次裡面的兩次,尼古拉斯指間都夾著煙霧裊裊的沃姆斯。
那個晚上,利維歐遲遲無法入眠,眼淚始終掉個不停——因為他那條青色的手環不知掉去了什麼地方。
那條手環,是利維歐的母親用絲線一股一股地編織而成。由絲成線、由線成繩,最後成為他纖瘦的手腕上一抹標誌性的顏色。利維歐即便洗澡也捨不得將那條細繩摘下。隨著年歲漸長,他長開的骨骼也開始抵拒著那圈青色的拘束,過緊的手環在利維歐腕部印下一道紅色的勒痕。
事情發生的當下,尼古拉斯和利維歐剛結束勞動,躺在傍晚的屋頂上小憩。陽光久違地曬在那一小塊蒼白的皮膚上,利維歐望著自己空蕩的、留著痕跡的手腕,慌忙地從屋頂上翻身下到地面。
「利維歐,你搞什麼⋯⋯!」尼古拉斯嚇得差些也滾下屋頂,待他起身,利維歐已經跑得老遠。
尼古拉斯拔腿就追。
夕陽迅速地下沈,利維歐指甲縫裡塞滿了砂礫,臉上汗水與淚水混在一起,既鹹又苦。
「怎麼會⋯⋯在哪裡⋯⋯」
尼古拉斯一看見利維歐的手腕,就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他陪著利維歐找遍了鳥舍、後院、中庭,卻一無所獲。
「尼古、利維歐!我找你們好久了,你們去哪裡了?」
孤兒院的嬸嬸在暗下的天色裡終於找到了兩個孩子,一臉焦急地拉住他們的手,「你們怎麼了?怎麼弄得這麼髒?有受傷嗎?」
尼古拉斯沒有回答,讓利維歐一個人哭哭啼啼地向嬸嬸解釋。那孩子說沒幾句就停下來抽泣,話都說不連貫,嬸嬸也只能拍拍他,希望他能稍微放下心。然而,當時的尼古拉斯並不是冷眼旁觀,他想著,明明還有一個地方沒有找過。
用完遲來的晚飯,尼古拉斯跟利維歐盥洗過後準備就寢。走廊上,尼古拉斯看見失魂落魄的利維歐,出聲叫住了他。
「喂,愛哭鬼。」
利維歐瞧了瞧他,眼看好像又要哭起來,「尼古⋯⋯」
「你別哭了,我幫你想想辦法。」
「什麼辦法?」
「秘密。」尼古拉斯說,有些故作神秘,「反正,你趕快去睡一覺,不准再哭啦。」
利維歐向來很聽尼古拉斯的話,於是灰髮男孩只是點點頭,向尼古拉斯道了晚安。
躺在床上,尼古拉斯用月亮的位置確認時間。半夜溜出宿舍房間而不被發現這種事,他早已駕輕就熟。尼古拉斯靈巧地翻身下床,趿著涼鞋走出門外。
比後院更遠的地方,是一道斷崖。偶爾,尼古拉斯會坐在崖邊,懸空著雙腳,看夜間行駛的砂蒸氣船拖曳著白煙徐緩駛過,而跟屁蟲利維歐有時也會一臉害怕地跟過來。三輪月亮總是映得荒漠之星的夜晚十分明淨,尼古拉斯在崖邊蹲下身子,仔細尋找利維歐青色的手環。
「再遠一點⋯⋯看不太到啊。」尼古拉斯皺皺眉頭,在斷崖的邊際拚命伸長了脖子,想看清陰影裡是否有什麼除卻砂石以外的東西。他向外跨出一步——然而,或許是他太大意——尼古拉斯踩空了。
威席坐在一道峭壁底部,瞪著手背上失控的、頻頻冒出的羽毛。過去的一百多年裡,他有時會遇到這種情形,控制不住自己身上的「力」。好在這狀況還算輕微,只要找個地方躲起來,靜靜等待羽毛縮回皮膚之下,他便又能以正常人類之姿面對世界。
然而手背上的羽毛漸漸蔓延到手臂,威席攥緊拳頭,想動用念力把那些羽毛逼回去,眼角餘光卻瞄見不遠處似乎有什麼在全速下墜——威席顧不得被發現自己滿身羽毛的窘態,徑直衝向墜落的地點。
威席救人的直覺向來精準,一個小男孩就這樣墜進了他滿手的羽毛之中。
正常人掉下懸崖的時候難道不會發出什麼聲音嗎?尖叫或者呼救?威席思忖著,懷裡的小男孩安安靜靜,威席定睛一看才發現他的太陽穴有外傷,恐怕是墜落的過程中敲到了頭部。
男孩清醒地墜進威席懷裡,大概是受了不少驚嚇,只是圓睜著一雙大眼睛,緊緊盯著威席。然而,男孩開口的第一句話竟然是:
「你為什麼會在這種地方?」
「⋯⋯啊?」威席愣了愣,左思右想,怎麼樣都不覺得這是一個從懸崖上掉下來的小孩該說的話。威席苦惱地說:「被救了應該至少要說聲謝謝吧⋯⋯」
「⋯⋯謝謝。」男孩的視線從陌生男人臉上移開,卻沒有掙脫威席的懷抱。他彆扭地說:「我是尼古拉斯.D.伍夫伍德。」
威席原想以自己的名字回敬,卻想起身上的羽毛。他一點都不希望自己以這樣的姿態被發現,更遑論被記住。於是,威席只是說:「⋯⋯我睡不著,出來散散步。」
「大人也會睡不著嗎?」尼古拉斯說。
「嗯,常常。倒是你,怎麼會在這種時間跑出來,還到這麼危險的地方?你的家人會很擔心你——」
提到家人,尼古拉斯輕動了一下,張口似乎想辯駁什麼,卻又打消了念頭。餘悸淡去之後,痛楚才緩慢地浮現,尼古拉斯皺一皺眉頭,伸出小手碰觸太陽穴,黏膩的觸感使他頓了一頓。尼古拉斯想起父親的拳頭,想起自己蜷縮在地毯上,淚眼模糊。那一天他以為自己會死去,但他沒有。
「你還好嗎?」威席問。尼古拉斯覺得這個陌生大人的聲音很溫柔。
「嗯。」尼古拉斯漫不經心地應道。這種程度的傷,他向來可以自己處理——然而,一支羽毛蹭過他臉頰,輕柔地覆蓋在傷口上。
「呃,嗯,抱歉,我還不太會控制這些東西⋯⋯」威席手忙腳亂地想要把羽毛收回來,但羽尖在碰到傷口的那一刻便開始破碎、溶解,彷彿是被尼古拉斯的身體吸收進去。
「噢,天啊⋯⋯」威席看起來懊惱極了,他完全搞不懂要怎麼阻止這些羽毛,而且人類吸收了Plant的力量會發生什麼事,會爆炸嗎?威席死死盯著懷中的男孩,生怕他有什麼危險。但男孩仰起臉,好奇地望著他:「不會痛了。你做了什麼?」
「做了什麼?我——」威席看向尼古拉斯的傷口,已經開始結痂。威席窘迫地搔搔頭,「可能是⋯⋯奇蹟吧。」
「你是神嗎?還是妖怪?不老不死的那種嗎?」尼古拉斯問道,「你有翅膀耶。」
「⋯⋯你就當我是魔法師好了。」威席暗暗歎了口氣。
「所以你會死?」
「呃,算是吧。我只是普通人啊。」
越來越多羽毛不受控制地落在尼古拉斯身上,威席很害怕再這樣下去會發生一些出人意料的事情,卻又不敢隨意把男孩推開。尼古拉斯就這樣不發一語地躺著,闔著眼睛,直到他突兀地說出一句:「你不要再這麼做了。」
「⋯⋯什麼?」威席問。
「這些羽毛⋯⋯」年幼的尼古拉斯尚不知如何妥善描述他的遭遇,「我透過這些羽毛看見了一些東西。有個穿著白袍的老頭說,這東西會要了你的命。」
威席苦澀地笑笑,「你看到我的記憶了⋯⋯真沒隱私。」
「所以你到底是——」
「是時候把你送回去了,尼古拉斯。」威席抱著男孩起身,「肯定有很多人擔心你。」
「你——你要活下去啊,」年幼的尼古拉斯伸出手,揪住威席的衣領,「不活下去就什麼都沒有了⋯⋯」
「尼古拉斯,你在擔心我嗎?」
「不要死啊,」尼古拉斯急得眼眶泛紅,「不要為了救我而死啊,不可以——」
「不會啦,我會好好活下去。等你長大,說不定我們還會再遇見呢。」
男人背著男孩在深夜的沙地裡行走。威席身上的羽毛漸漸從原先的張狂趨於平靜。
聽著耳畔安穩的呼吸聲,威席想起雷萌,想起他在移民船艦上的童年。他似乎明白了當初雷萌為什麼寧願違反規定也要讓他和奈布斯活下來。
晨光熹微,威席遠遠地瞧見孤兒院門口站著一位中年婦女,身旁還有一位看上去和尼古拉斯差不多年紀的灰髮男孩。男孩眼睛腫得厲害,看起來是無止無休地哭了一夜。
「尼古拉斯,你到家啦。」
尼古拉斯昏昏沈沈地醒來,他很久沒有睡得這麼香甜又安穩。陌生男人輕輕地把他放下,眼前是找了他一個晚上的嬸嬸和利維歐。利維歐一見到他就撲上來,兩隻手臂緊緊地抱住他:「尼古哥哥!我還以為你發生什麼事了⋯⋯不要離開我啊⋯⋯」
中年婦女正欲道謝,一轉眼,送孩子回來的大善人便消失無蹤。嬸嬸問尼古拉斯:「你知道那個人的名字嗎?」
尼古拉斯猛地回頭,眼前只有灑了一地晨曦的城鎮,而男人了無蹤跡。記憶隨著結痂的傷口逐漸淡去,他使盡了力氣回想,那些漫天飛舞的羽毛曾輕語著一個名字,那人叫:威——
「——威席.史坦畢特。」伍夫伍德呢喃著,睜開眼睛。
「伍夫伍德,你醒了。」威席的嗓音在伍夫伍德正上方響起。伍夫伍德茫然地仰望,威席明亮而清澈的眼睛正溫柔地看著他。
「⋯⋯原來是你,刺刺頭。」
「你想起來了啊。每次都讓你看到我的記憶,真是難為情。」
「不是跟你說過,不要這樣,不要死。」伍夫伍德抬起手,這次沒有揪住威席的衣領,卻撫上了威席的臉頰,「不要為了我這種傢伙死。」
「但我遵守了約定,」威席笑道,「尼古拉斯,你真的長大了。」
伍夫伍德又看見了那些羽毛。那段記憶隨著身上傷痕新添與癒合,逐漸被淡忘。甚至,在數年之後,伍夫伍德的身上就再也沒有任何疤痕。然而在札拉的那個午後,伍夫伍德枕在那堆羽絨之上,終於知道自己要怎麼報答這份救命之恩——而不僅是當年一句敷衍的道謝。
「儘管放心吧,刺刺頭。」伍夫伍德說,「只要有我在,就絕對不會讓你死。」
酒館散落一地的羽毛,伍夫伍德一根根地拾起,裝進自己西裝內裡的皮革小袋子。
「所以這些到底是什麼?我已經長大了,你不能再把我當笨蛋耍。」伍夫伍德捏著羽管在威席眼前晃了兩下。
「是我的心⋯⋯的一部分。」威席也不知道如何解釋,有些無措的樣子,「我沒騙你,真的就是那樣,所以你會一直看到我的記憶。」
伍夫伍德蹙著眉頭思索了一下,Plant的記憶,威席的心。這一切都聽起來很荒唐,威席卻也不像在騙人。最後一根羽毛歸入袋子,伍夫伍德將手放在胸前,心臟的搏動透過羽毛傳到掌心。
這世上總是有太多無法解釋的事情。他想。
「不然這樣吧,」伍夫伍德背對威席說,「從今以後,我來保管這些羽⋯⋯」他吞嚥一下,強迫自己改口:「⋯⋯你的心。」
伍夫伍德是一個言出必行的人,威席知道。看著伍夫伍德認真萬分的模樣,威席又想起尼古拉斯紅起的眼眶,稚嫩的童音,焦急地要他不要死。不知怎麼地,威席忽然很想鬧一鬧他。
威席繞到伍夫伍德面前,臉上堆滿了笑意:
「你不是早就這麼做了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