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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阿尔弗雷德边专注地对付一块难切的牛排边平静地说:“我的论文中了,要去新奥尔良。”
顿时餐桌鸦雀无声。
可当事人对此全无所睹,抬头幽怨地望向弗朗西斯,“煎得太老了,弗朗茨,你之前可不会这样。”
弗朗西斯的嘴角抽了一下,不过,他决心打破这尴尬局面。于是他说:“都怪小亚瑟,一定要在我煎牛排的时候问哥哥他新歌的副歌该用什么效果器!”
嗯,僵局是打破了。不过此时亚瑟火冒三丈:“问了和没问一样!我让你从他们里面选一个,不是让你给我又找三个白痴的新选择!滚回去搞你的古典乐吧,当你的弗朗茨去,管他是哪个弗朗茨。”
“哪个弗朗茨都很伟大!”
“老古董!”
“要打架吗朋克男?!”
……
见惯不怪。马修和阿尔弗雷德对视一眼,笑了下。
“恭喜你,阿尔。”
阿尔弗雷德自始至终没有看英国人和法国人一眼,此刻却对上马修的目光。他的表哥脸上带着几分惊奇,还有几分毫不意外的喜悦;他柔柔和和的,和之前的任何一个中午一样。
没意思。或者说,然后呢?
阿尔弗雷德感觉自己没那么高兴。
“谢谢你,马蒂,”他放下刀叉,“晚上一起喝点吧。”
2
阿普赫岛上不缺酒馆。坐落在伊比利亚附近,它有世界上最香醇的葡萄酒和最烈的白兰地;鸡尾酒更是令人神往,每个暑假,他们来到这里的第一件事都是找一家酒馆度过鸡尾酒之夜。
他们去的酒馆名字很老土,butterfly'pub,而长长的沙滩上永远找不到一只蝴蝶。他们在远离吧台的露天折叠椅上,远处的人在高喊什么,对着篝火和海风,那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只自由的野犬。
阿尔弗雷德一直反常地沉默着搅冰块,高脚杯外壁的水珠沾到他的手上。那是冰冷无比的感觉,凉爽的海风让寒意湮入骨髓,盯着对方的手,马修不断想着。
“阿尔,你不开心。”他终于抬头往向他表弟的脸,阿尔弗雷德的眼睛眨了一下,终于缓缓抬头。马修和中午一样柔和,他的眼神足以让他立即融化。他叹了口气,瘫进椅子的扶手里。
“我只是不敢相信我们要分开了。”
从马修初中搬来美国,到现在他们一起在家中读书,整个学生时代,他们都是形影不离的挚友。
马修怎么会不明白呢,他们一起从东海岸驰车到加州,刚拿到驾照的两个年轻人把车刮出很多痕迹,不过谁也不在乎。他们拥有一切快乐,一整年的阳光,科学论文里的罪魁祸首,来自太平洋的爱。
闻言马修先是点点头,转而露出一抹笑,“但是阿尔,我们不得不各自往前走,”他抽来一张纸示意阿尔弗雷德擦手,“我知道我总有一天要告别你,我的意思是,为什么不会呢,这是必然的,我们又不是过命的爱人或者别的什么;好吧,或者说,就算是那又怎样?“
他眨眨眼,试图把将要涌出的莫名其妙的泪水抚慰下去。眼前的阿尔弗雷德接过他的纸,低头仔仔细细擦起手来,可是纸马上湿透了,水越擦越多。
马修端起酒一饮而尽,再也没去看他的兄弟。他知道阿尔弗雷德其实是个很柔软的人,一个很年轻的孩子,只是很多时候他灵敏的思维带他掠过世间的一切,匆匆忙忙路过一个又一个人。
酒精在食管里擦出烈火,热浪冲上双颊,叫嚣着冲出皮肤;叫嚣,替他叫嚣——他有些不解此刻他突然的情感塌方,还有那些莫名其妙吐出的话。
但是他什么也没再多说。阿尔弗雷德一定明白了所有的不言中。他那么聪明,聪明到从见面的第一刻起,马修就做好了凝视他背影的准备。
假期结束。
亚瑟和弗朗西斯一块回了伦敦,阿尔弗雷德直飞新奥尔良,马修最后一个人回了加州。
3
刚到新奥尔良的时候阿尔弗雷德还有点emo,进了组后规规矩矩和导师他们打了招呼。学校里人少得可怜,因为新学期并未真正开始。于是他一个人跑了好几天的图书馆,看了些生物论文和著作。
他本科学的是计算机,做出了一个适合预测细胞分化方向的模型,刚好这个学校有团队看中了他,就过来读研。导师安东尼奥(是个很年轻的男人,所以他可以直呼名字)见了他后就乐得不得了,夸他是不可多得的天才,使得罗维诺像个失宠的孩子。组里还有一个挺出名的德国人基尔伯特,但是他不可能在学期开始前就回校,阿尔弗雷德在九月中旬才见到他。
基尔伯特那天似乎特别不耐烦,不过后来阿尔弗雷德发现他一直这样,除非提起他的弟弟路德维西,这一点在他回来前阿尔弗雷德就早有耳闻。所以在一起工作两周后,基尔伯特和他亲爱的弟弟通完电话泪流满面时阿尔弗雷德也波澜不惊地假惺惺祝贺——亚瑟知道了可能会惊讶死。
“路德说他交到了新朋友!”基尔伯特假惺惺哭完后开始在工作室里大喊大叫,吵得阿尔弗雷德不得不抓起耳机,否则他将听到罗维诺和那个弟控惊天动地的争吵(btw,罗维诺也是弟控)。
不过阿尔弗雷德又控制不住地去想他的那位兄弟。马修人缘很好,只是他们一起在加州时基本是他们两个待在一起,和别的人没什么交集。只是上周马修告诉他,自己回加拿大读研了…想到这,阿尔弗雷德的头用痛起来。对方说出这个消息的时候语气平静得要命,就好像笃定了自己不会回加州,笃定了两个人不能在未来有以前那样多的交集了。
阿尔弗雷德说了句恭喜就马上找借口挂了电话。他的头很疼,疼到他失眠一夜又睡了更长的时间也没有任何缓解。吃了阿司匹林后去工作室,安东尼奥关系他怎么了,他只是摇头。
马修在接下去的一周里都没有给他发过任何消息。大概在忙吧,阿尔弗雷德刚来新奥尔良时也堪堪发了几张照片而已,还是riverwalk之类无聊的内容。可是看到基尔伯特通话时还是有点羡慕。
一天他们一起工作到很晚,那天任务很重,出了门他们索性一起找了家清吧卸下疲惫。去的路上基尔伯特又在和路德维西打电话,不过主要是他在说话,是德语,他一句都听不懂;安东尼奥和罗维诺半路决定回去睡觉,所以一路上阿尔弗雷德只好自己迈着安静的句子走在旁边。
离目的地还有一个红绿灯时,基尔伯特终于打完了电话。他瞄了眼,发现只剩下阿尔弗雷德,不禁感叹了一句“小可怜”。
阿尔弗雷德白了他一下,“你也可以一个人喝酒;或者拉着你弟弟跨洋喝酒。”
基尔伯特不再反驳,“不。他在加拿大,学的也是人工智能方向。”
阿尔弗雷德挑下眉。基尔伯特没有注意到他的表情,继续问:“你有兄弟吗?”
阿尔弗雷德愣了下,随后点了点头。
“我表兄,但是我们一起长大,他现在也在加拿大学人工智能。”他说这话时语气还有些戏谑,只是不知道几分是说给别人又有几分是自嘲就是了。
这下基尔伯特也不禁挑起了眉。
4
给一百亿刀的筹码,阿尔弗雷德也没想到基尔伯特那亲亲弟弟的新朋友就是马修。为了“庆祝”,他们点了一堆啤酒,然后就他们的兄弟聊了一个半小时。尽管安东尼奥不讨厌他们迟到,但他们还是早早回了寝室休息。
第二天起来他给马修打了电话。
“hey——早上好,马蒂。“
“阿尔?”
“well,你在忙?”
“不不不,我在街上。”
“哦,让我猜猜,做社会调研?”
“No way…你怎么知道。”
“工作室刚来组员是你朋友路德维西的哥哥,我们聊了很多。”
“wow…太巧。”
“yeah!路德说现在你是个很pog的人。”
“我敢打赌他没那么说。”
“我听说你在做智慧城市的系统。”
“嗯,是个新尝试。”
“哦,新尝试。马蒂,你为什么没有早些告诉我呢——而且你这一个月就给我发了两张图片,安大略湖不比riverwalk有趣多少。”
“riverwalk也不差…阿尔,我担心打扰到你,你的课题很深奥……”
“你的项目的工程量也很大。”
“好吧,也可以这么说。所以……”
“所以我打扰到你了吗?”
“没有没有!一点都不!”
“这就对了。”
“好吧,阿尔…只是从阿普赫回来之后我都不知道该和你聊些什么。”
“那些都过去了,马蒂。我希望我们可以不那么疏远了。”
“谢谢你和我说这些。”
“嗯,我还有想和你说的,马蒂,你知道吗,最近的你的确特别特别pog。”
……
通话直到阿尔弗雷德在工作室里坐了十多分钟才结束。放下电话时,他收到了罗维诺匪夷所思的目光,以及一句阴阳怪气的“我记得基尔伯特还没到啊”。
阿尔弗雷德差点拍桌子大喊那个F开头的单词了,不过突然的饥饿阻止了他…吗?
“goddamn,我还没吃早饭。”
好吧,还是骂了一句。
罗维诺乐了:“你直接从寝室来了这里?打电话这么投入?”
阿尔弗雷德沉默不语。
“就你还嘲笑基尔伯特?”
阿尔弗雷德努力沉默不语。
“小情人啊?哦,或者暧昧对象?”
阿尔弗雷德受不了了:“那他妈是我表哥!基尔伯特还没来吧,我让他给我带早饭。”说完跑外面打电话去了。
安东尼奥终于笑出声。
罗维诺挑挑眉。小天才性情大变啊,怎么突然这么不经说了,放弃高冷男神人设做自己了?
5
“阿尔,你记得我上次和你说的那个俄罗斯本科生吗?”例行的周四电话里,马修很突然地问。
“哦,什么什么斯基?“
“伊万·布拉金斯基。他过两天去你们组。”
”哦?新人原来是俄罗斯人啊,我还以为是加拿大人。”
“他很有趣,我感觉你们会很聊得来。路德的哥哥说你天天形单影只的。“
“基尔伯特真是…好吧,确实没有马蒂你讨人喜欢。”
“喂,阿尔…你现在不会在流泪猫猫头吧?”
“别开玩笑了!我现在对着一堆代码呢!”
“我也是,不过它们很简洁常规就是了。基尔伯特说你们这周任务很多?”
“算是吧,而且还要招待新人。”
“嘿阿尔。伊万是个可爱的孩子,你们可以好好相处的。”
“……马蒂,我要去忙了。”
“哦,好吧…晚安?”
“嗯,晚安。”
——去你妈的新人。
这是心情复杂的阿尔弗雷德。
——这太粗鲁了!你应该听马蒂的。
这是阿尔弗雷德的理智。
——去你妈的伊万布拉金斯基。
这是两天后阿尔弗雷德的理智。
他们在见面半天后就开始了第一次争吵,好不容易被安东尼奥拉开后却发现彼此不得不去上同一个教室的课,甚至晚上回寝室还是同路——最后发现他们就是室友,伊万住在他隔壁一直空着的房间。
“你就是马修的那个表弟啊…不过如此。”关门前一秒对方笑吟吟地说出了这句欠揍的台词。
“太恶劣了!!!”
阿尔弗雷德在电话里大叫,对面的马修、亚瑟弗朗西斯笑得喘不上气——弗朗西斯他们去加拿大工作顺便看望马修。
“等等,没有在开玩笑吗?伊万挺柔软的啊,找他帮忙都会答应,夸他的时候也很谦虚。”
“最后一句听起来像在讽刺人呢。把免提关掉,我不想和那两个欧洲佬讲话!还有我隔壁的!”
“阿尔弗雷德·琼斯你这是种族歧视!!!”
“就是歧视、亚瑟·柯克兰!好好搞你的音乐去吧、别来我这里摇滚。”
“好啦,阿尔。”
“难道不同意欧洲人是渣滓吗?”
“我想我并不赞同。而且安东尼奥他们都是欧洲人吧。”
“well,那确实有例外。但是布拉金斯基绝对是一个典型的渣滓,我每天都要听他脑子里的明纳尔特共振,烦。”
“不过我还是相信你们会喜欢上彼此的。”
马修没有说错。接下来的几周他们还是天天吵架,但是项目进度飞速——这个俄罗斯少年的智商与阿尔弗雷德相当,所以当他们关于一个细节或者设想吵起来时,为了劝架的安东尼奥会努力弄懂他们吵架的内容,从而获得了新的灵感。
然后安东尼奥会冲到他们两个之间喊话:“请停下来!伊万、阿尔,你们两个人的方案都有很多的可取之处,我想我们应该先讨论一下。各位,十五分钟后开个短会。”
“这太离谱了。”罗维诺轻声吐槽,不过表情是一脸难以置信,手已经开始写刚刚两个人吵出来的程序。一旁的基尔伯特点点头表示理解,“我也终于完全理解路德说马修'对于阿尔弗雷德飞速的成长感到力不从心与些许自卑'是什么意思了。”
“他那个表哥?那打击确实有够大。”罗维诺表情缓和了些。
“不,你不用这么同情他。马修也走上了一条很有意义的路。就像你和我总有一天要做的一样——好吧,我是说,我。你会留校然后干成安东尼奥那样吧?”
“是的。但是,你?“
“不用比阿尔弗雷德那小子,或者伊万,就是路德也比我聪明得多,他们才是能一直干科研的人,他们会做成大事。而我和马修都会走向应用的——或者说,努力不转行。马修比我更纯粹点,之前一直跟着阿尔弗雷德,所以当转折到来时醒得也更快——很快迈入了自己的探索新阶段。这就是普通人不辜负命运的成功了。”
“哦,基尔伯特……原来你还会考虑这些,我还以为你会半路搞摇滚去,像最近很红的那个亚瑟·柯克兰。”
6
阿尔弗雷德和伊万吵着吵着也会因为彼此思维速度相当吵成朋友的,毕竟都是男大学生,无需担心,所以,就让我们把目光转向加拿大吧。
在“伊万是渣滓”电话打来前的周二,弗朗西斯和亚瑟远道而来,法国人因为习惯了西欧温暖的十一月一下飞机就开始骂骂咧咧,英国人因为要风度不要温度一下飞机就破天荒加入了法国人的骂骂咧咧。所以马修接到他们的时候哭笑不得。
“这里的人大部分都听得懂英语和法语,直接骂出来的话有点尴尬吧。”马修边笑边开了暖气,风速调到了最大。
其实不用等马修开口说,两位也会停下来了。不像闹腾的阿尔弗雷德,马修·威廉姆斯是一个从小就特别省心懂事的小家伙,所以他们一直对亚瑟的这位远房表亲偏爱有加,在他成人之前甚至从不在他面前开口讲脏话。
阿尔弗雷德曾对此偏爱委屈巴巴,典例有高中两人一起加入冰球队,亚瑟拉着弗朗西斯敲课飞几个小时过来看比赛只给马修加油,并且一直叮嘱阿尔弗雷德不要打架。对此,处于叛逆期的阿尔弗雷德差点因为当场和他们打起来而被罚下场。
“所以你现在还在打冰球?”他们聊了一路,话题从“法语和英语谁更优雅”偏到了“这么冷的天要不要去滑雪打冰球”。
“嗯。只是阿尔不在,有点无聊,所以没有入队。”马修语气平常。而老狐狸们早已眯起眼睛——阿普赫之后,这俩孩子终于和好了?
其实之前他们也不是没有试探过,结果是阿尔弗雷德对马修闭口不谈,提到加拿大就会转移话题;马修聊阿尔弗雷德时仿佛无事发生,只是不会表达自己对他的任何情感倾向。就在他们还在头脑风暴怎么改变局面时,两个小孩好像又和好了。
“你们昂撒人真有趣啊。”弗朗西斯放松下来,轻声对亚瑟说。亚瑟侧脸看了他一眼,又把头转过去。
“这能理解,弗朗西斯他应该特别理解;毕竟我申请gap后来直接退学搞摇滚了之后这位法国人也没再待在校弦乐队里了呢。”亚瑟狠狠地说。
弗朗西斯用力打了他一下,“哥哥我是要全力冲击XX爱乐乐团了!你不懂!”
亚瑟哈哈大笑,“好,我不懂。不过我已经到我的维也纳了,我希望你可以早日见到罗德利赫,而且不用被他指出你的指法清奇麻烦得离谱。“
“好吧,两位,我想我们到了。”预感两个人又要吵起来的马修终于干预状况,并且表示自己要倒车了。路德维希站在餐厅门口等他们,一个男人走出门,大雪又开始下起来。
“王耀?“亚瑟一眼看到那头乌黑的长发。而长发的拥有者毫不意外地看着他们,朝马修点点头,“雪没把你们堵太久。”
马修笑了下。这才是十一月。但虽说雪是还没发起怒来,天已经冷起来了,他一个在加州待了几年的加拿大人居然没办法适应这片温度了。他想到加州,他和阿尔弗雷德没有见到雪,只有假期回东海岸时才有机会感受到丝微寒意。和《夏日走过山间》里写的一样,加州没有冬日,它温暖得强势,剥去人的凛冽,化开一切的隔阂。
新奥尔良也不会冷吧,他突兀地想。那阿尔弗雷德不至于患上什么季节性情感障碍,不会像他这样突然想很多,想到弗朗西斯叫他回神都要三次才能听见。
“马修。“他的表情已经开始透露出担心,这惹得马修尴尬地笑了一下,表示自己没事。亚瑟挑挑眉,低头舀了勺汤,“我们刚刚聊到圣诞一起去新奥尔良。“
“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过阿尔那个小朋友了,”王耀接过话,“你记得吗,我上一次见到你们也是圣诞节,在纽约,那个时候我刚到美国,你们是高中生吧。”
马修点点头。
“那几天你们好像吵架了?阿尔见到你就撅嘴,但是到了晚上还是偷偷给你放了礼物。”王耀笑道。
是有这么一次。吵架的原因是一次滑雪,好像是因为两个人碰撞,马修掉了一块刚戴了三周的表。表其实不贵,只是那天被撞得有些恼了,他有些没由头的生气。阿尔弗雷德则指责他小题大做,说马修上次打碎他的杯子他也没计较——那个杯子是他来加州买的第一样东西,和漫威的限量联名。
结果是两个人都怀一肚子火各自滑了一个下午,然后一言不发地一起登机、在飞机上看电影,到纽约被亚瑟他们接到时一人拉走一个,兴致缺缺地聊《闪灵》和《莫里斯》。
嗯,《莫里斯》,那天马修一个人看完了它。在阿尔弗雷德拉着亚瑟滔滔不绝讲《闪灵》时弗朗西斯也问他他看了什么,他说出片名后又后知后觉地闭上了嘴。
大概沉默了几秒吧,弗朗西斯笑出来,说自己又不是什么封建英国人,讲的是自由平等博爱,不用这么局促。弗朗西斯还说自己很喜欢这部电影,我们可以聊它,或者你为什么和阿尔弗雷德吵架,又或是聊聊加州。
马修也忘了自己当初怎么接话的,大概是请弗朗西斯聊聊第二天的圣诞安排,还有最近的音乐感悟。他只记得自己的眼睛很干涩,很疲劳很忧郁的那种。他把它归咎于两个小时的电影让自己用眼过度了,于是到了阿尔弗雷德家后,他草草洗漱就去睡了。
第二天他们在采购了一个早上,中午去接了王耀。这是弗朗西斯在法国学小提琴时的朋友,这会跑来创业。他本人的原话是再学下去也没意思,在没有天分的领域不必精益求精做到顶尖。所以学年没结束他就到隔壁学校学制琴去了,做着做着有了名气,最后被in New York you can be a new man的风吹来了纽约。
这位中国人一见到他们就发现了两个年轻人的不和,又很敏锐地发现马修更好说话,于是他凑过来,“你们两个吵架和那两位隔着英吉利海峡骂来骂去的简直一模一样。”
马修没睡太好,因此很随意地把想的全说出来:“我只是不明白他会觉得一个用了一年都没有的杯子那么重要。”
王耀笑了下,“小孩子是这样。”
“阿尔确实是个小孩,”马修的嘴角也勾起来,“王耀先生,我好像确实没做对。他应该一直很在意那件事。”
王耀其实想说小孩间吵架没什么对错,不过当他抬头看到马修一脸认真地反思时,又释怀地摇摇头。
“那就做点什么吧。”于是年长的亚洲人说,他想起他听长辈讲了无数次的年轻故事,年轻人们用莫名其妙的招数结束了莫名其妙的冲突。
那天晚上阿尔弗雷德在床头发现了一副包装尚好的滑雪护目镜,是名牌APH与漫威的联名。那一瞬间他愣了一下,然后转头出房间,没有一点犹豫地敲开了马修的房间门。
马修从他的假寐中“醒来”,在一阵心脏狂跳和头脑发热中打开了房门,看到了把护目镜戴在头上的阿尔弗雷德。
他们对视一下,阿尔弗雷德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刺中了。他拉下护目镜,马修在反光里看见自己窘迫的脸。
“摇滚莫扎特要来纽约,一起去吧,我不懂法语。”
马修听到了阿尔弗雷德和自己表情同样窘迫的声音。此刻阿尔弗雷德举起手,一个崭新的信封散发着油墨的气味。
此时的场景是无比滑稽的。 阿尔弗雷德,这位快长到185的男高中生,穿着印有钢铁侠漫画的套装,头上戴着的滑雪护目镜遮住他尴尬的双眼;他的嘴角紧紧抿着,手上是让文艺青年疯狂的演出门票。
“阿尔,太傻了,你穿着睡衣,这一点都不搭。”
他很用力地接过信封,又一把扯下他花了一个下午排队买到的护目镜。阿尔弗雷德湛蓝的眼睛一闪一闪,去了平日的镜片,他看起来一点也不痞气了。
他们都有点近视,其实此刻谁也看不清谁,不过又一起笑了。
“Et si je défaille(我似乎要昏厥过去).“
不知谁唱起这句。
6
他们在圣诞前一星期到了新奥尔良。南部的温暖远超多伦多两个冬天,至少亚瑟柯克兰先生穿上他的英伦风衣时面目不再狰狞,弗朗西斯又做回了那位时尚法兰西。
阿尔弗雷德站在机场,旁边是一脸怨气的伊万。前一天晚上,这一位俄罗斯人终于同意一同前往。用他的原话说,“一切都是看在马修的份上”。他对这位学长映象不差,不然他也不会来新奥尔良。
“又晚点了,”王耀向他们笑了一下,“多伦多正是暴雪时分。”
阿尔弗雷德摇了摇手,“快到车上,亚瑟,有你的小迷弟哦。”
他们似乎跳过了新老朋友的虚寒问暖时间,路德维希和伊万很快打入了他们的内部——额,不如说是被迫的,两位西欧长辈很是自来熟。所以最后的最后,队伍的末尾似乎很理所当然地留给了那对北美兄弟 。
马修的头发有点长了,看向阿尔弗雷德时需要伸手把刘海拨开,但他此时没有这样做。他突然觉得两个人就像刚见面的网友。隔着电话的坦然全部不见了,他又想到他们在阿普赫的最后一个晚上,至少在他看来,对于这件事,没有人愿意再提起。
但是在偷偷望向阿尔弗雷德时、看见他无比的窘迫时,马修的心又突然软了一下。
何曾几时见过这样的阿尔弗雷德呢?哈,那其实有太多太多次了,在他三年级刚到纽约时住进阿尔弗雷德家里并且要和他用同一间卧室时,当一次冰球切磋输给自己时,那次阿尔弗雷德打篮球伤及无辜的观众——自己时,一起去加州读高中却因为买联名周边错过那趟航班时;以及滑雪吵架那天晚上,阿尔弗雷德很偶然地看了眼自己的电影转过头去时, 第二天阿尔弗雷德来找自己道歉而站在门口时,这个美国男孩时如何用忸怩的语气说“我不懂法语时”;最后又可以把时间推到butterfly'pub那个晚上,装冰镇酒精饮料的简陋玻璃杯凝固了海风里的水汽、沾湿了阿尔弗雷德的手时。
“阿尔。”
于是他打破沉默,用一种无比体贴的声音。
“上个学期,有一天,我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你在写那篇一战成名的论文,我说我要出去散步。”
阿尔弗雷德终于肯,或者说能够把头转过来,他先向马修眨眨眼,随后道:“好像有点忘了。”
马修的眼睛弯了下,他和阿尔弗雷德靠得近了点,“我猜也是,你那两天无比专注。我之前查过这里点这个项目,我猜你也会来这里。然后我想,我怎么办呢?我很喜欢加州,但是不是一个人留在那里,于是我想到了多伦多——那里的一个导师之前就联系过我。”
“所以在我说要去新奥尔良那天你其实已经准备好了?”阿尔弗雷德抬眼,定定望着马修。他看到马修犹豫着自己点了点头,眼神飘忽几下。阿尔弗雷德感觉自己的思绪也飘乎起来。
“那如果,我留在加州呢?”问出这句话时他口干舌燥,他感觉躯干反复被晒干了,无比渴求水源。
马修的嘴张了下,唇有些颤抖。前边的弗朗西斯刚好回头看过来,匆匆之下,他说:“我也会。”
“可是阿尔,我们已经——”
他的话被阿尔弗雷德突然凑近的手指挡住。然后那只碰过他唇的手攀上了他的肩,接着是一股厚实的沉重压上了他。侧头看,阿尔弗雷德笑得无比肆意,胜过加州无数日子里的烈阳。
“马蒂,我们落下太多了。“
他指了指前面。
他们在晚上一起吃了中餐,按中国的传统,酒过三巡。
然后亚瑟和阿尔弗雷德开始醉了。深谙两人醉性的弗朗西斯和马修先发制人,好说歹说把两个人推外面醒酒去,然后又掩起门继续闲谈。伊万、路德维西、马修三个人凑在一起谈了又谈,这是阿尔弗雷德被赶出去前看到的最后画面。
他低声骂了句,然后遭受了他英国绅士·远方表哥亚瑟柯克兰先生的白眼。
“没素质,”亚瑟一字一顿地说,“别傻站在这了。”
最后他们两个在餐厅门口的绿化带停下来,亚瑟点了一支烟,阿尔弗雷德摘下眼镜。等待旁边的人结束第一轮的吞云吐雾,阿尔弗雷德烦躁地踢开了一颗石子。
“好扭曲啊,”亚瑟头也不抬地说,手上却又是把烟熄灭了,“你觉得马修这样有问题吗?”
有问题吗?
阿尔弗雷德不踢石子了。他侧过头。
“给我一支烟吧。”
亚瑟挑了下眉,“你什么时候学的抽烟?”
“你这位老烟枪是在质问我吗?”阿尔弗雷德伸出手,自己从亚瑟口袋里找出那盒烟,“你教的,行了吧?”
亚瑟没有阻止,耸了耸肩,错开身子,从另一个口袋找出打火机递给阿尔弗雷德,“基尔伯特教的吧?”
“你的小迷弟和你聊了好多。”阿尔弗雷德点燃了烟,用力吸了一口。
亚瑟用余光看着他呼出一大口白气,稍微往后走了两步,靠在了旁边的公交车站牌上,“他很有意思,在你刚刚和伊万吵架的时候,他快把你在新奥尔良这几个月的事情抖完了。”
“喂!”阿尔弗雷德看起来很气愤,不过也没有进一步的表示。他举起手,准备吸第二口烟。
“马修很为你高兴。”亚瑟笑起来。
阿尔弗雷德的手停住了,随后垂下来。远处,一辆公共汽车在夜色里驶来,如果他们愿意看看站牌的话,就可以发现这是今天的最后一班车了。到站车门打开,下来两个高中生。他们争论着一场NBA的篮球赛,一个球员的一个动作是否是整场比赛的点睛之笔。
“有移动烟灰缸吗亚瑟,我看你用过,”阿尔弗雷德讪讪道。
亚瑟递给他。
“老烟枪啊。”阿尔弗雷德戴上眼镜。
亚瑟翻白眼。
“基尔伯特没说我吸烟吧?”阿尔弗雷德又追问。
亚瑟深吸一口气,“问够了?旁边有家便利店,买你的口香糖去吧。”
7
“只有王耀在场才有可能吃这么久的饭。”弗朗西斯感叹,然后被王耀白了下,被骂了句“没品的法国人”。
亚瑟走到他们中间分开他们,回头看了眼待在一起的几个年轻人,“我们回酒店?”
马修摇摇头,“你们去吧。”
阿尔弗雷德点点头,“我要带马修逛逛学校。”
“白天也能逛,”伊万揶揄,“偏偏是晚上。”
阿尔弗雷德居然没有回嘴。就应该是晚上,他喃喃。
“晚上的校园,脆弱的阿尔弗雷德先生的藏身之处,是这样吗?”马修笑着问,在他们送走一大群人后。
阿尔弗雷德低头,发出来的声音闷闷的:“在笑我吗?那我确实不像马蒂你那么擅长交朋友。伊万那家伙看起来和你关系很好。”
马修的嘴角扬得更高了,“看不出来你这么喜欢伊万。”
“不是喜欢伊万…我是说,谁要喜欢伊万。不要提那只俄罗斯熊了。”阿尔弗雷德的头还是低着。
“好,那么阿尔弗雷德先生,现在你可以抬头了吗?我实在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了。”马修蹲下来,看到阿尔弗雷德瘪着的嘴又扬起来。
阿尔弗雷德抬头,“叫我的时候很生疏。”
“嗯,看来阿尔还是个小孩子。”
“不是!算了,走这边。”
夜里的校园很安静,要勾起人的乡愁很容易,更别说开学的阿尔弗雷德正在单方面赌气不和马修联系。所以很多时候,是阿尔弗雷德从深夜到实验室出来,对着夜里黑沉的空气吐出一大堆肮脏的词汇,再站在原地原地缓一会;再次迈开步子的时候他带上耳机听着很街头的音乐回他租的公寓。
彼时马修不无落寞地开始了自己的工作。他生疏地给GIS写代码,开会,一个人来往于人群中。然后呢?他开始笑着给路德维西当法语老师,熟练地写代码,用приветh跟伊万打招呼然后一起去调研。马修承认自己的新生活比阿尔弗雷德顺利很多,所以他只能叹口气,拍拍阿尔弗雷德的肩。
“孤独天才少年。”附上一句开玩笑的评价,但是片刻后,马修又补充道:“我不是那种意思。我是觉得你真的特别厉害,阿尔。那个晚上我说我们总会告别。”
“我很高兴你肯定我,马蒂。我之前很难过是因为我没准备好被你推开。”他们在自动售卖机前面停下来,马修站在一旁,售卖机的灯光照不到他。
“你认为我在推开你吗?”他在阴影里开口。
阿尔弗雷德买了四瓶可乐,“是这样。在那之前我感觉我还是个teen,但是等我来这里的时候我终于感觉到我是个博一成年人了。”
“抱歉,阿尔。”
“别道歉,马修,你总是这样。我现在已经不在乎那些事了。”他把一瓶可乐递给马修。马修伸手,他的掌在售卖机的灯光下格外苍白。
“我已经不在乎了。”阿尔弗雷德又重复了一遍,顺手把马修从阴影里拉出来。马修很尴尬地笑了下,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别这样看着我,马蒂……我现在真的很开心,我也很感谢你,”阿尔弗雷德的另一只手快要拿不住那些可乐了,他只好放开马修,“不过可以帮我拿罐可乐吗?”
“大晚上喝什么可乐啊。”罗维诺满脸震惊,但还是接过可乐。
阿尔弗雷德没理他,把另一罐可乐递给正在打字的安东尼奥。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马修:
“这就是我们的实验室。”
他讲这句话的时候很认真,至少罗维诺一点没嘲笑他,安东尼奥不再打字了,抬起头来报以一个温柔的笑。
“我们知道你,马修,”安东尼奥率先打破沉默,“阿尔总是提你。”
“才没有!”阿尔弗雷德反驳。
闻言,罗维诺讽刺地哼了一声。
马修咯咯笑着,看了看他们的白板,“好吧,不管怎样,你可以先给我讲讲你应以为傲的项目。”
阿尔弗雷德眨眨眼,神情又平静下来。他打开电脑,一边用柔和又得意的语气开了口:“上次和伊万辩论我赢了,所以我们进度很快。看,就是这个模型,它可能可以拯救很多生命。”
“他们两个就是一直吵,吵到方案出来。天才。”罗维诺吐槽,然后喝了一大口可乐。
“那是因为你们两个一直很习惯当leader,”马修凑近电脑看阿尔展示的代码,“阿尔在加州时是这样,伊万在多伦多也这样。”
“所以我压力很大!”安东尼奥笑言,咔哒拉开汽水拉环。
可乐被晃动太多次,泡沫一下子涌出来,沾湿了夜晚。
他们一起晃回阿尔弗雷德的公寓。本来马修要回酒店,可是阿尔弗雷德死死拉住他,说“实在是太晚了”。
“而且我们也不是没有一起睡过觉。”他补充。
马修没有拒接。他根本拒绝不了。我是说,出来亚瑟和伊万,又有谁能拗得过阿尔弗雷德呢?
“这是什么?”马修指着玄关旁钩子上挂的十字架。
阿尔弗雷德笑了下,“我上个月去得克萨斯拿到的礼物,你愿意听的话我可以给你讲讲。”
“嗯。”
“马蒂?”
“嗯?”
“你很困。”阿尔弗雷德拍了一下他。马修微微睁眼,望向他的眼神无比迷离;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没说。
阿尔弗雷德拉他起来,带他进卧室。马修站在那里,还是很迷离地看着他。
“我的天呐,”阿尔弗雷德几乎要笑出来,“这是床,你先休息,我们明天再聊。”
马修迷迷糊糊地躺下,他的眼睛一点也睁不开了,而声音还是弱弱地追问:“那你呢?”
“马上睡。”阿尔弗雷德为他盖上被子。马修“好”了一声就沉沉睡去,阿尔弗雷德关了灯,走到客厅。手机刚好亮起,是弗朗西斯的消息:o la la,你们两个怎么睡呢?
阿尔弗雷德没回他。他也很困了。所以他直接倒在了沙发上,留了一盏灯。
8
半夜阿尔弗雷德醒了一次。迷糊中他看到马修关了他的灯,把沙发毯盖在自己身上。那一刻阿尔弗雷德无比痛恨自己沉重的双眼。
下次醒来,天亮了。马修还躺在房间里,阿尔弗雷德点手机又亮了一次。
还是弗朗西斯:再不回消息英国佬就要生气了。你们还没醒?
阿尔弗雷德看了眼时间,9:37。
他打字:醒了。让马蒂再休息会吧。下午见面?
按完发送他就放下手机,去敲了伊万的门。二十三秒后伊万开了门,银白发色下面挂着很沉的黑眼圈。
“天,你这白痴睡了吗?”阿尔弗雷德忍不住发问。
伊万懒得回这句,“有事说事。”
“你知道马修在多伦多会吃什么吗?”
“你们之前在加州不做饭吗?”
“不做。”
“难怪。我看见过马修连续一周吃赛百味当早饭。”
“我们一起连吃过三周,所以你会做饭吗?马修还在睡。”
“别吃了。你他妈不困吗?”
“可这是第一顿早饭。”
“你他妈有病吧。”
伊万摔门。
好吧,阿尔弗雷德其实困极了,无数的不存在小粒子在他眼前做不存在的布朗运动。不过他还是坚持自己走到厨房,从冰箱找出几个也许可以吃的蛋。
“你在模仿弗朗西斯吗?”马修的声音从身后响起,阿尔弗雷德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一点水煮蛋差不多了。你是被伊万关门吵醒的?”
“从'第一顿早饭'那里自己醒的。说实话我没什么胃口。”走到料理台旁边。
“哦。”阿尔弗雷德的手搭上台面,鸡蛋被散乱地放在上面。
“不过和你一起吃饭还是很有必要的。我看你在吃阿司匹林?”马修边说边翻出一口锅漱干净,装满水。
阿尔弗雷德的手指抽了一下。他拿起一个鸡蛋,冰箱的凉意还未散尽,执着地粘上他的指尖。
“有时头痛,正常。”他把鸡蛋扔进锅里,然后打开燃气,盖上锅盖,做完这些他满不在乎地靠在料理台上。
马修摇摇头,“我最近重新开始打冰球了。你或许可以考虑多运动,别和我说你突然打算走宅男风了。“
“最近有点忙而已,我们有新的想法想在程序里展现。昨天晚上安东尼奥就在忙这个。“
阿尔弗雷德伸了个懒腰,把马修拉出厨房。
“真的感谢你们来。”他补充。
马修把差点说出口的抱歉收回去。阿尔弗雷德的解释看不出来有心无心,但是他知道他再多说一句对方就要不高兴了。
“昨天我们讲到什么了?”
“I flew back home, It's in everything they say.”马修唱。
阿尔弗雷德很轻地“哦”了一声。
“但是现在我在这里。”马修道。
指尖的凉意飞走了,取而代之的是温暖的注视。后来阿尔弗雷德每每想到这个早晨,心中的风总是轻快又雀跃地吹拂。
下午阿尔弗雷德回了工作室,后面几天也是。亚瑟和弗朗西斯天天出去兜风,马修玩了两天又和阿尔弗雷德待一块去了。
路德维西和伊万偶尔会和马修讨论一下他们智慧城市的系统,但更多时候,是马修一个人在旁边写程序。
“他们还要半小时,”说这句话的时候马修微微一笑,隔着Mac屏幕偷偷看了他们一眼——他们在和大洋彼端不过圣诞的日本人视频会议,“我想你们可以先喝几杯。”
“算了,我怕小亚瑟会先趴下。”弗朗西斯笑着挂了电话,然后不意外地收到了亚瑟幽怨的注视。
他抓起桌上的刀挡在中间,“想打架吗?”
亚瑟翻了个白眼,换了个坐姿。
好烦。什么傻逼。还有那群理科男。
弗朗西斯没有一点被嫌弃的自觉,凑近亚瑟。
“你是不是拉够琴了…”亚瑟捏起拳头,一字一顿道。
弗朗西斯很识相地重新靠到椅背上,长出一口气。他想到很久以前的平安夜,也不是很久以前,但那时候他们都是音乐学院的苦逼学生。
弗朗西斯找到亚瑟时,后者半死不活坐在琴房的地板上。谱架上的乐谱写满密密麻麻的字,他凑近看时发现那是亚瑟已经磨了三天的门小协华彩。
“你给我拉一遍。”居然是亚瑟先开的口。弗朗西斯低下头,看到亚瑟没什么情绪的脸。
“死人一样。”
弗朗西斯拿起地上的琴。
“用我的松香咯。”
亚瑟默许。弗朗西斯看到他那个无声的抬眼时,感觉自己的心脏少了一块。
窗外大雪纷飞,柔软湿腻的雪覆盖在一切之上,旧年被翻新,新年的疾风又让人生新病,病弱的灵魂在火柴的微光里冻死,死神在暮歌里重生。
弗朗西斯的松香擦了很久,白色的粉尘在空气里飞扬,亚瑟站起来离远了点,远远盯着弗朗西斯的动作。
弗朗西斯解释:“我讨厌你的德国松香。”
亚瑟把手帕扔给他,“别发疯了。”
弗朗西斯把黏糊糊的手指擦干净,随后走到谱架前。
他的手指飞舞。第一个泛音是悲鸣。他的琴弓起伏。第二个泛音是喟叹。颤音。双音。湿雪纷飞里花朵挣扎着展开,血是露珠、染红梦境。夜游、沉浮,弗朗西斯闭上了眼睛。
门德尔松的作品里没有恸哭,没有狂喜,没有怨恨,没有忧郁。平静,明艳,是带着春日影子的夏秋冬。青年人在风和日丽里挥洒自己的才华,虽然没有莫扎特那样一鸣惊人,没有马勒的宏大,却有着独一份稳定生长的力量。在那个时代,他一定给世人带来过无限惊艳。而当音乐跨过岁月,它变成了阿司匹林、氟西汀,变成了一个被炼作永恒的歌舞,金缮的原料。
最后一个泛音。转身。下一秒,不存在房间的交响乐冲进他们的脑海,浪、云、梦,奔跑起来。
弗朗西斯睁眼时,他看到亚瑟的眼睛是湿润的。
这次亚瑟没有再遮掩自己。
“我要走了,”他走近,“你带琴了吗?”
“没拿走,在老地方。“
亚瑟去拿琴,弗朗西斯在翻乐谱。
“来首高兴的?这可是圣诞。“弗朗西斯问。亚瑟已经拿着他的琴走来了,然后拿起自己的松香,开始往弗朗西斯的弓上擦。
“那就纳瓦拉舞曲……喂,”弗朗西斯抄起亚瑟的弓向前挥了一下,“有仇必报啊。”
亚瑟擦完弓走到他的旁边,“我讨厌意大利松香。”
于是两个人没有换琴了。弗朗西斯用法语说了123,然后音乐在房间里流动起来。欢脱的音符飘到窗外,升到夜空,点燃零点的烟花。平行的弓,无数的苦闷……亚瑟和弗朗西斯一起拨弦;飞速运弓,在星火里,他们拉完最后一个音,右手高高悬在空中。
“Bravo!”
第一句一定是弗朗西斯喊的。
“brave。”
英国人没有放弃端庄。
那个学期结束的那天,亚瑟在自己的琴盒里找到了一块Bogaro&Clemente的小提琴形松香、一张生涩意大利语写的纸条:
一切顺利。意大利松香才是最棒的。你可能会用得到它,我是说,不出意外你混不好,我将要祝你有一天要滚回来和我继拉琴。
他要笑死了。他可以想象弗朗西斯是怎样用谷歌翻译搞出来这段文字,要知道那家伙的意大利语水平目前只是能看懂pizz、刚开始学字母的程度。
但是心情还是轻松了不少。提着他的琴和包走出学校时他长叹一口气。
弗朗西斯没来送他,据说因为他的姐姐结婚了,他前一天回了法国。
弗朗西斯没来送他,这是他的认为。
一街之隔的咖啡店里,弗朗西斯看着亚瑟孤独的身影眨眨眼。
“S’il faut mourir…”
如果不免一死。他轻唱。
半年后,那个放弃古典乐的家伙成为了《滚石》笔下的天降摇滚紫微星。
非常滑稽的圣诞假期以几个人聚在机场最后送别告终。
亚瑟又一次提起弗朗西斯平安夜晚上等人等到睡着流口水,后者据理力争说这是为“伟大科学诞生”的牺牲;安东尼奥在和马修交换联系方式,伊万在和路德维西抱怨基尔伯特,罗维诺又在和阿尔弗雷德吵架。
然后他们在那里分别。路德维西在考虑下学期到普林斯顿研究另一个项目,于是趁这次机会飞去了新泽西;亚瑟、弗朗西斯和王耀有事去了纽约,接着离开;然后是马修一个人飞回多伦多。
阿尔弗雷德不和罗维诺吵了,他走到马修旁边。
“你拆我给你的礼物了吗?”
“嗯。所以故事呢?”
是挂有那个得克萨斯十字架的项链。而阿尔弗雷德还没和他讲那个故事。
阿尔弗雷德看了眼时间。来不及了。
“下次见面再说。我会来找你。”
“我也可以再来一次新奥尔良。”马修说,他的表情无比明艳。
阿尔弗雷德帮他把箱子拖到登机口。
“或者我们一起去加州。“他补充。
“你拆礼物了吗?”马修突然问。
“没有,”阿尔弗雷德正色,“不过我回去就拆。”
“好。就送到这里吧。“
阳光向南方无限飞越,北国的风雪,再一次裹挟住人心。
阿尔弗雷德回到公寓,拆开那个贴着多伦多贴纸的礼物。
是lana Del Rey的诗集。翻开封面,一张纸夹在那里:
Did you know that there's a tunnel under Ocean Boulevard?
——I love the song!!
阿尔弗雷德感觉一股酸胀将热泪逼出眼眶,随后又笑起来。
When's it gonna be my turn?
Don't forget me.
9
“马修!你?!”
罗维诺一脸震惊地看着马修是如何向他们投来一个笑容,然后解释:“弗朗西斯偷偷告诉我的,他说阿尔今天会'因为某些原因害羞'以及他本人来不了。你知道的,他要去柏林爱乐了。”
“他也去德国?”旁边的安东尼奥看起来很惊讶,“基尔也回去了。”
“啊…”马修的嘴轻轻张了一下。
现在他才发现这里只有伊万、阿尔弗雷德、安东尼奥和罗维诺。
“你知道的,路德没去普林斯顿,基尔伯特也突然发疯转去学生物技术了,”罗维诺低头抚弄这指尖,“其实我也马上要回西班牙了。”
安东尼奥盯着罗维诺的指尖,一句话也没有吐出来。
马修干咳了一下活跃紧张的气氛,随后道:“总要告别的。我和阿尔弗雷德也是。虽然那段时间很难受就是了。”
负责人在叫安东尼奥他们了。
“谢谢你马修,”安东尼奥露出一个笑,“我们先过去。”
语毕揽过罗维诺的肩膀。罗维诺哭了,眼泪没有流出眼眶但是已经说不出一句话。远处的伊万见了,轻轻说了一句话,看口型是“啊呀也不至于这么激动吧”。
然后他们一起去了后台。走上台时,队伍变成了四个人,阿尔弗雷德戴着一副马修之前没见过的银框眼睛,满脸都是笑意。
像英雄一样,带着他们的程序,同医者一般救死扶伤。
马修没有去听主持人如何介绍这个了不起的年轻团队,没有看他们拿了怎样一个大奖,毫不关心台下有多少科研大牛如何大量他们衡量他们。他看着阿尔弗雷德,但是阿尔弗雷德没看他。台上亮堂堂的光照着阿尔弗雷德,但是他站在台下的一片黑压压里。
“大家好,我是阿尔弗雷德·F·琼斯,队伍里最卓越的人。”阿尔弗雷德开始获奖感言。
“胡扯。“伊万笑声说。台下爆发出一阵笑声。
阿尔弗雷德笑得有点腼腆,“好吧,其实是我打赌赌输了所以第一个发言。今天能站在这里,要感谢旁边我的导师,安东尼奥,你真是组里最好说话的人了,我根本不敢相信要是罗维诺当我组长会怎么样。”
罗维诺在后面给他一拳。他的眼睛不红了。
“哦这很痛诶…好好好罗维诺我也要感谢你,谢谢你告诉我X街那家西班牙菜一点也不正宗,但是我真的没有那么喜欢吃番茄。很感谢我刚进组时你每天分我的一包K记蕃茄酱,天呐,那真是无比温暖。不像伊万,啊,恶寒。”
伊万在他身后阴沉地笑。
“啊!恶寒!大家都看到了吧!但是伊万也必须谢一下否则就显得我不对了——我一点也不想这样,但是上台前我的一位中国朋友对我反复叮嘱。嗯…伊万,谢谢你天杀的每天和我吵架,累是真的累,但是进度快了很多。但是我还是觉得六月二十日那天的程序里你的if语句写得很啰嗦——虽然我讨厌研究代码——那根本不是什么直观,老天你写这样的句子到底给谁看啊!!”
伊万还是给了他一击。台下又是一片笑。
“很痛!!说到哪了,哦伊万。接下来是已经离组的基尔伯特,我很怀念每次加班后和你一起喝酒聊天的日子,但是也祝贺你离开了这个恶人满满的组…好吧,我是说祝你新的学习之路可以顺利,你很有勇气。很期待在医院急诊科看到你挂着黑眼圈的那一天!别回我们组啊虽然我们马上也要解体了。
最后。我还要感谢我的亲人朋友们。亚瑟和弗朗西斯,虽然你们真的一点也没有帮到我们但是在王耀的建议下我必须提你们;王耀,谢谢你指导我的人情世故;还有马修——”
讲到这里时他突然停下来。马修在听到自己名字是心里一片空白。他看到阿尔弗雷德低头沉思片刻,随后带着微微的笑抬头。
“这里没有直播和录制吧?好——谢谢你,马修,我最好的表哥、挚友、my one and the only one。是你让我完全有了在新奥尔良待下去的勇气,谢谢你的电话和前年的圣诞……我其实想请你来,但是我有点不敢,谁知道呢,而且你很忙。谢谢你一直陪我,我不知道我们何时能够再见面,但是我会一直昂首努力直到那一天。”
马修感到自己几乎要站不住了。台上的伊万拍了拍阿尔弗雷德的肩膀,朝台下指了指。马修看到阿尔弗雷德的神情一瞬间紧张起来,犹豫地抛来视线,畏缩着同他对视。也许他的心脏也如自己的一样飞快跳动,或许他也快晕倒了,或许他也在那样一个瞬间里想起阿普赫的沙滩、butterfly's pub的分别,或许他也在这一刻才真正感受到他们真正久别重逢了。
安东尼奥下一个发言,打破沉静。他们都心不在焉地站着,等着,阿尔弗雷德在看马修,马修没有敢看他。
“你怎么来了,你在哪?”下台后阿尔弗雷德给马修打电话。
然后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抽走他的手机、挂断电话。
“这里。”马修笑道。
“马修!!!”阿尔弗雷德大叫起来,“是弗朗西斯告诉你的吗还是伊万那个混蛋?”
“不重要。我来祝贺你——”
“不要!”阿尔弗雷德捂脸,“老天,我说了很奇怪的话!不要提这个奖这个获奖感言这个颁奖典礼了!”
马修咯咯笑着。阿尔弗雷德还是和一个小男孩一样害羞着,咋咋唬唬大惊小怪,无比生动。
“好,我来找你听故事。十字架,”马修从衣领里翻出他它,“不过你现在应该去应酬——谋求未来。“
他指了指不远处那几个想给阿尔弗雷德递名片的人。
见此,阿尔弗雷德一面整理衣装一面说:“我不想去。你会在这里等我的对吗?”
“我有很多话想对你说。”
“我也是。我马上就要加州了。”
抛下这句话,阿尔弗雷德离开了,近乎逃离。马修站在原地,心里放着烟花。
他太激动了,以至于当场不顾时差地给弗朗西斯打了个电话:
“是你告诉他的吗,弗朗西斯先生?”
弗朗西斯那边是刚起床的时间,所以他的回答迷迷糊糊:“啊阿尔,对不起。我只是觉得马修应该去的……你们不应该错过这一天。”
“我没错过。”马修笑言。
弗朗西斯那边一阵忙乱,“是你啊马蒂,你在说什么?”
“你和阿尔说了吧,我要回加州了。”
10
初秋的日子,马修站在街头歇息。注视着阳光下那棵树,余光望见了一个年迈的身影。
“奶奶,又见面了。”他走近老婆婆,镜片后面的眼睛勉强地弯起来。
是个homeless。马修终于接受了这个结论。老人有和他祖母一样稀疏花白的鬈发,灰沉沉的蓝色的眼让人在心里念起叶芝的诗。
多少人爱过你的美貌,虚伪或真情。
“我能请您喝一杯咖啡吗?”无比怜悯地,马修轻轻说。
老人摇摇头。一只小猫跑到她脚边,她缓缓弯下腰,轻柔地顺了顺它的毛。
马修有点不好意思,就一直站在旁边。老人又抬起眼,朝马修笑了一笑,“不用这样,你做错什么。我只是不需要别人的怜悯。“
又怕马修尴尬,她抱起小猫转身:
“您愿意和我一起去看看小猫们吗?”
于是在初秋灿烂无比的阳光里,他们在那个公园遇见了一只又一只猫,它们披着阳光,散漫又无狼狈之态。马修请小猫们吃了火腿肠,和老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我想我可能明白了。那么女士,您觉得在城市的信息系统里——导航之类的,有什么应该添加的内容吗?”他问。
老人盯着远处的喷泉思考片刻,转头道:“我没有智能手机。但是我想,应该在地图上标出猫猫密集区。”
“猫猫密集区?“
“嗯。这样人们就知道该去哪里喂小猫了。”
马修有些惊愕。发现老人是homeless时他想过要不要做soup kitchen的标记,想过是不是应该标出更多救助站,好让homeless在每个寒冷炎热难耐的时节找到一个庇护。但现在他发现自己完全错了。
他们看到了更多东西。那就传播更多的爱吧。
回校讨论时这个方案被pass了,因为他们原来的程序有很大问题,有几段的效果不顺畅,为此他们在后来熬了几个大夜晚优化之前的代码。
所以最后是马修自己忙里偷闲写完了这个想法,然后把它发给了阿尔弗雷德。
收到消息时阿尔弗雷德在德州旅行。看完消息后他忍俊不禁。笑完消息后他抬头也看见了一个老人。仔细打量老人后他发现对方明显是个homeless。
老人边走边背诵着教义。木质的十字架满满装在口袋里。她捕捉到了阿尔弗雷德的目光。
“就是这样啦,老奶奶把十字架给了我。”
阿尔弗雷德解释道。
“然后呢?”
“然后?然后老奶奶说了很多'主',最后祝愿我成功,阿门。“
马修眨眨眼。
“不记得了吗?”
阿尔弗雷德也眨眨眼。
“嗯。”
无比真诚。
还好没有讲我的故事。马修想。他又看了眼这个大大咧咧的家伙,脑海里响起来这家伙那句“my one and the only one”。
莫名其妙。
“你真的要回加州吗?”
“对啊。这个模型做完了,我有新的项目想试试。“
啊,不出所料。
“帮我写代码吧,马修。“
呃…也不出所料。
11
“所以为什么butterfly's pub没有蝴蝶啊!!!“
“这是沙滩!”
这次他们在冬天回到阿普赫。几天前他们在马德里听完弗朗西斯的巡演,然后在亚瑟地建议下坐了几个小时的船晕晕乎乎回到这里。
一起来的还有他们的电脑。
“蝴蝶是灵感!hero不把方案想好马蒂也没办法写下去吧!”
“等我们春天回加州。”
“为什么秋天在那里也看不到蝴蝶呢…?”
“有的吧,只是没看到……阿尔?阿尔?”
“谢谢你马蒂!!我想到了!!”
“诶?”
键盘被猛烈敲击。
“阿尔,你先等一下。”
“等什么等啊?”
“亚瑟…亚瑟来看我们了,with吉他…feat可颂。”
“吉他、可颂?他做的那种?”
“嗯,比司康还难吃的那个。“
“救命啊!弗朗西斯今天又罢工了吗??!”
The End
烂尾了orz但是还是坚持在结尾进行了一个在本作很ooc的迫害。很困所以请大家给我捉虫吧我逃了()
槽太多懒得吐了,希望大家不要看吐。下个故事见吧相信我我会进步的。
感谢阅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