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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城中最近实在是很热闹。
北边来的流民渐渐多了起来,每个人说的消息都不太一样,巷子里的人们打探过后又忧心忡忡地散开,人力越来越便宜,只有粮食的价格还在以一种不起眼但又稳定的架势上涨,很快,一个流民连半斤杂粮都换不到了。
拉住这股趋势的,是城南的粮铺。卖得不贵,且一直有,比价格更稀奇的是,别家粮铺并没有出手,城南粮铺就这么安生地低价卖着那金贵的粮。
但这一切跟刚进城的军官都没有关系,南京来的大人物骑在马上风尘仆仆,一身的血污硝烟还未散去,脸色阴沉看着这群为了买粮排队堵住道路的愚民。
在军官忍不住掏出枪随机赏人几颗子弹前,副官很有眼色地先行抽出了马鞭,啪啪甩在了前头的空地上,呵斥着人群散开,人群挤挤挨挨,迅速被清出来一条能够行进的通道。军官的脸色这才稍稍好些。
但就算再快,时间依旧不可避免地耽搁了一会,这个时候军官却一反之前的态度,带着后面荷枪实弹的人手,慢悠悠地从街道中穿行而过。
马蹄哒哒地敲在石板路上,军官毫不避讳这是在大街上,问副官:“你是不是疑惑,为什么我们先前如此赶路,到了城里,却又不直接找上门去问罪?”
副官也骑着马,跟在半步之后,虚心请教:“长官这么做肯定有长官您的道理,只是我愚笨,确实有些疑惑。”
“咱们可不是大张旗鼓来的。”军官想起路上遭遇的截杀,嗤了一声,“能在粤军地盘上有如此强度的武装,你说陈将军究竟是知情还是不知情呢?”
副官想了想,不好下定论,军阀说是一整只军队,实则根本没办法做到如臂指使,下头的兵被吃了空饷,拿着发下来的武装去杀人越货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哪怕中央军这种情况都比比皆是,粤军的兵在本地恐怕也好不到哪去。
只是这话显然不能这么讲给长官听,于是副官毫无意见地开始批判不知是管不住手下还是故意如此的粤系军阀陈将军:“无论如何,陈将军恐怕都脱不了干系。”
“被拦了这么一会,恐怕已经来不及突袭上门了。”军官弹了弹袖口的灰,“不过,咱们既然活着到了城里,坐不住的就该是别人了。”
副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还未再回话,便听见一阵远远传来的乐器声,弦声试探着拉了几个音,像是在找音准,而后又变成了流畅的乐曲,听着不像民乐,更像他曾在舞会上听过的那种感觉。
乐声在转过街角后变得更清晰了,抬眼望去,有个穿着长衫的男人正坐在一间临街商铺的三楼窗口处,房檐上垂下的植被把他的脸遮去了大半,落下的花瓣积在他的肩膀上,从下望去只能看见那形状特别的乐器在弦下发出优美的乐声。
还有一人坐在一旁,茶水升起的雾气将他的眉目掩得模糊起来,只能看清是一头短发。短发,这基本算得上是一个进步青年的标识了,更别提此处并不是如同上海一般的大城市,如同这城中青瓦白墙的建筑一样,在还未移风易俗的地界,尤其是如此临近江西的边界,进步青年这个词,有着格外需要注意的敏感度。
“这洋二胡拉得还挺好听的嘞。”副官的感叹打断了军官的思考,那一丝灵光也忽地一下溜走了。军官回过神来,嗤笑了一声自己那老大粗的下属:“什么洋二胡,那叫小提琴。”
“你也得学着点这些,光会打仗可不行。”军官眯着眼睛,指点起了忠心耿耿的下属,“不求你能说出个名堂,别当着大家的面闹出刚刚这种笑话就行。”
副官嬉皮笑脸地不当回事:“委员长还能看我吹拉弹唱啊?咱们这群弟兄只用跟着长官,自然有好日子过了。”
这马屁拍得军官心里满意,总算挥退了些许心中的隐忧。一群人骑着马就这么大摇大摆地从街上走了过去。副官抬眼再看向那扇窗,拉小提琴的人已经不在窗沿上坐着,唯有那垂下的植被,被风吹落一片片如雪似的花瓣。
军官说的话很快便得到了验证。陈府的管家正带着一队仆从迎面赶来,看到军官的第一时间,便拱手弯腰,请其前往陈府稍歇。
“好大的架子!”副官站了出来呵斥道,“陈将军自己不来也就罢了,连个话事人都没有,派你这么个玩意敷衍我们?”
“诶,莫急莫急。”军官象征性抬手拦了拦,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望着,“陈将军怎会有如此疏忽呢?定然自有人来接待我们,只是不知是何人担当此责啊?”
管家把头埋得更低了,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军官脸色渐渐阴沉下来:“还是说,他被人打进城来,都没法子出面?”
随着军官的话音,背后的队伍齐齐拉好了枪栓,咔哒咔哒的声音连成一片,带来巨大的压迫感。守城的部队本想拦住他们,连南京开的凭证都无法另其放行,也是靠着这些杆枪,才强行闯了进来。
若要死战,军官一行也无法如此轻易突破,但凭证终究起到了作用,令守城的部队不敢开枪,犹犹豫豫间,一枪未放,这几十号人便冲了进来。
“军爷稍安勿躁。”旁边扬声传来一句安抚,早在两边人马对峙中跑光了人的街道,走来一位青年。他穿着中山服,不慌不忙走上前来,拱了拱手:“ 陈叔此时确实不在城中,对远道而来的客人未做安排也实属无奈,在下作为陈将军的子侄,也姑且算临时统领城中事务的话事人,不知可否请大人在陈府稍作歇息?”
军官用眼角余光撇了一眼管家,捕捉到了那抹残留的惊讶,很快那股异色便消失在笑容之下,管家像是放下了心,热切地喊着:“少爷——”
这话便是承认青年的身份了。军官这才仔细看了看青年,乍一打眼,青年的模样透着一股不知何处而来的熟悉感,仔细瞧瞧却又在记忆中找不到相同的脸。副官认出,这似乎便是刚才在三楼窗口喝茶的那位,跟在青年身后默不作声的另一位手里还提着那奇形怪状的小提琴呢。
双方剑拔弩张的局面缓和下来,互通了姓名。瓷拱手请军官一行先行,副官扭头看了看,瓷和管家远远落在后头,正在交谈着,他扭头又去问军官:“我瞧着他不像真的,咱们真要按着他们的路子来?”
“是真的还是假的又有什么关系。”军官不以为意,“只要他真能指挥得动这城里的人,就算是假的,他也是真的了。”说罢,又招手唤来支队队长,小声叮嘱了几句,继续朝着陈府进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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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官一行在陈府歇了一晚,依旧未见陈将军的身影,只有那个自称为陈将军子侄的瓷过来问候一声,一副不急不慌的模样。搞得连军官都有些动摇,难不成路上的袭杀真不是粤军做的?
枪支弹药的补充也完全得到了满足,副官扒拉了一下箱子里的手榴弹,忍不住咋舌:“这可真大方,这东西也是能说给就给的啊?”
“人家这是完全不怕我们呢。”军官没个好脸色,手指焦躁地敲着桌板,“这究竟是哪路来的大佛?难不成真是那个陈杂毛的继承人?”
军官沉着脸,再翻了翻手边的消息,他看着手下搜集起来的情报,果不其然发现了城中有使用苏区币的迹象,只是带来的人里并没有粤省人,口音问题让打探消息变得格外被动,除了几张苏区币的票子,压根没找到共匪的据点或行踪,更别提粤军勾结共匪的把柄了。
他盯着情报中反复出现的那间粮铺,下了决心,叫上副官:“你去跟那个陈杂毛的侄子说,就说我们休息好了。”
副官站了起来:“就这句?没别的了?”
“你当人家是你啊,这么蠢!”军官没好气地踹了他一脚,想了想,又不放心地说:“算了,你跟我一块去。”
时间早过了饭点,自称陈将军子侄的瓷和他那个一直跟在身边的青年却正坐在饭厅吃饭,挥退了仆人,两个人在饭桌边拉拉扯扯。
军官远远瞧去,瓷在强行喂食,陶瓷制的勺子撬开了对方的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青年不住试图通过扭头或后倾来躲开这份禁锢,在被瓷捏了捏后颈低声说了些什么后,才不情不愿地松开牙关,就着瓷的手吃下了这一勺饭食。
场面像极了逼良为娼。不过军官作为党国一员,比这不堪入目得多的场面也看过许多,十分迅速地接受了瓷是个喜欢把男人当禁脔玩的人设。
再走近些,瓷意识到了军官的接近,任由青年夺过了他手中的勺子埋头自行吃起了饭,笑眯眯地转头朝军官打着招呼:“您怎么到这来了,着实不巧,这个点还在用餐呢,是我这个做主人的招待不周。”
“哪里哪里,是我不请自来罢了。”军官也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看不出半点先前剑拔弩张的模样,也看不出背后会骂人家的叔伯是个杂毛。
军官寒暄几句,开门见山说道:“不知陈将军现在身在何处?”
瓷摆出一副为难的样子:“这个嘛,前些日子有共匪的消息传来,您也知道,这红匪都是些钻山爬洞的泥腿子,想抓住他们,自然也得钻进林子里去了。”
“您是南京来的大人物,可不知道我们这粤赣边界的山有多难走。”瓷笑眯眯地刺了对方一句,紧接着又像只是用词不当一般立刻转入了下一个话题:“我已发去消息,只是这山路崎岖,也不知陈叔何时才能收到了。不如这样,您若有什么要紧事,同我说也是一样的。”
军官也看不出是否信了这套话,呵呵一笑:“这倒不必,剿匪也是要紧事。”
“我此次前来,跟这共匪也是有莫大关系。”军官停了停,继续说着:“军统收到消息,指名你粤系军,在跟共匪做交易!”说到最后,军官变了一副脸,严词厉色起来:“这上上下下,若是都同你们这样里通外贼,还怎么为党国效力!”
“欸,这话可不能乱说啊大人。我粤系军绝无可能勾结共匪。”瓷依然是那副风轻云淡的样子,朝军官拱了拱手,“若跟共匪做交易,那岂不是养肥了敌人,饿瘦了自己?这些泥腿子哪里拿得出交易的本钱呢?再则,共匪在各处烧杀劫掠到处砍人,我粤军上下对其可谓是恨不能啖其血肉啊——”
辩解的话被拍在桌上的几张纸币打断,碗筷噼里啪啦地翻了一桌,可见力度何其之大:“那这又作何解释?”
瓷看了一眼那几张纸币,朝军官投去疑问的眼神。副官上前解答:“这是红匪印刷的票子,就在城内搜出来的,货币都流通起来了,还有什么要狡辩的?”
瓷这才恍然大悟,但依旧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这里同赣省太近,山里的人分不清哪些是正规货币也是常有的事,我这就张贴公告,将这些票子收缴上来焚烧。”
“哦?”军官笑了,“愿意收红匪军的票,那就是亲共份子,是隐藏的共匪。委员长的命令是要斩草除根,何不就此次机会彻底执行下去?”
瓷的脸色终于变了,随着军官的话一点点冷下来,等军官说到最后反而又重新挂上了笑容,只是这次的笑实在难以说得上令人如沐春风。他站起身来,靠近军官,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就能盖住:“杀个血流成河?那您的意思是,粤军上下不指望着父老乡亲,要指望您来打发点金银粮食好吃饭?”
“我说军统收到的消息,怎么不是军统的人来?原来是抱着把你作包袱送来当替死鬼的想法呢。”瓷平静地说着,他不笑的时候自然然透出一股威势,“军统的人没告诉你别的东西吗?我若是你,便会想想自己究竟得罪了谁。”
“您从南京大老远过来,也不容易。我给您一个面子。今晚,陈府会举办晚宴,粤军还留在本地的将领,都会赶来,也请您给我一个面子,赏脸参加。”瓷重新站直身子,声量也恢复了原来的大小,他倒了两杯酒水,举起其中一杯示意。
军官的脸从刚才起便难看了起来,比瓷先前听见屠杀令时的脸色还要难看。他定定地看了一眼瓷,最终还是举起了放在桌上的另一杯酒,一口闷了下去。
军官甩手走了。瓷面无表情地将手中的酒杯倾倒,一口未沾,任由杯中的酒水洒在了地上。他看着被酒水浸湿的地面,嗤笑了一声,身上带着点难言的愤怒,触到身旁一直未曾做声的青年的目光,才缓和下来神情,但心绪实在难以平复,只能勉强勾了勾嘴角:“……没事。”
“长官,长官。”副官在后头连步赶上,看了全程也没明白刚刚他俩在打什么机锋,还在一旁问:“我们不再问问路上的袭击怎么回事吗?”
“王八羔子欺人太甚!”军官阴沉的怒气被强压着,顾忌这还是在外头,没直接发火。他确实被戳中了痛脚,才如此激动,却不能直接同下属讲明白其中曲折。
粤军如同个土皇帝一般盘踞在当地,南京对粤军说白了只有个大义的名头,这明面上的服从名头,有时候很好用,有时候却一文不值。
刚才的交锋落了下风,没凭没据的袭杀此刻再提出就只是徒增笑话。从入城以来,桩桩件件都不在军官的预料之中,让他不禁想起了在南京时与同僚打交道的感觉。
军官从中央军里面被踢出来跟粤军打交道,还是送上门来查对方通共,谁知道这是不是委员长又一次试图打压吞并粤军的开始呢?委员长如何安排,军官是管不着,但显然,作为先遣队,他本人是吃不到任何好处的。
军官不再去想南京的事,心中已经有几个把他陷入如此境地的对手人选,但他现在更应该考虑当下。若是在粤军这拿不出一点成果,恐怕就算他活着从粤军的地盘走出去,回了南京也还有后招等着。
军官仔细思考着刚刚的对话,突然变成如此状况也确实出乎他的意料,中央的名头不应该这么快就被扯破。他在房间里琢磨了好一会,半信半疑地确定了问题所在。
“就因为我要他砍几个泥腿子?”军官不可置信,没成想自己是跌在这在他眼里根本算不上要求的条件上,忍不住破口大骂起来:“个小杂毛还装起来了?他当自己是共产党呢?!”
副官刚掩上门,微不可见地顿了一下,转过身问道:“既然没要到人,那放共匪票的粮铺我们还去不去了?”
“去。”军官咬着牙,“我敬酒不吃就得吃罚酒是吧?真把我作王八任由他们拿捏了?”
压下被年轻人挑衅的怒火后,军官回过神来。为了些城都进不了几次的泥腿子如此大动肝火,在这个调查当口得罪代表中央前来的自己显然不是笔合算的买卖,这陈小杂毛瞧着不像个蠢蛋,调取武装资源的灵活度和娴熟也表明了他在此地举重若轻的身份。
“莫不是声东击西……”军官喃喃自语道。副官听着了便接话:“声哪个东又击的哪个西?他是不满我们对他的人下手还是怎么的?可那些钻山里头的人赣粤两头跑,这也能算他的人?”
军官灵光一闪,恍然大悟:“是了!这拒绝是假,只是个吸引我们注意力的靶子,阻拦我们查出些什么才是他真正在意的事。”军官点点桌上未收起的情报,“放粮这事,没点倚仗可不行,叫上弟兄们,拿上家伙事现在就出发,我倒要看看,他究竟什么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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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粮铺正是昨日进城时路过的一家门店,军官还记得,他们在这门口被一群等着买粮的人堵了好一会。如今粮铺大门紧闭,一点不见先前热闹的样子。
“给我把门砸开!”副官见多次叫门无人应答,指挥下属们直接踹门。厚实的门板也抵不住几个大小伙子的轮番蹂躏,门栓断成两截掉在地上,副官先行一步闯了进去。
空荡荡的门店内还残留着粮食沉积的气味,柜台处别说账本,连把算盘都没给他们留下。队伍横冲直撞地在店内及后院搜罗了一圈,库房光得老鼠都不会造访,随着分开的队伍重新汇合,整个店内的情况也明了起来。
无论这间店先前同共匪有没有关系,如今是搜不出丝毫线索给他们借题发挥。去周围店铺打探消息的队员也回来了,如法炮制又踹断了一根门栓,让隔壁店老板吐露了些不知有没有用的消息:店内存着的米粮不是被搬走的。是被昨日熙熙攘攘的人群一点点买空的。
低于市场价的米粮基本上可以说是半买半送,虽说这个市场价已比以往涨了数倍,但以米粮店的价格来算,依旧比秋收后的米粮价格还要更低,这标价显然不是奔着挣钱去的。
城内的粮价已经涨了好些日子,就算这个粮铺的价格透出一股不寻常的气息,能凑出钱买粮的百姓也基本上都来过一趟。若米粮店同共匪有关系,依着国党清算的规矩,凡在此处买过粮的,人人都得进去一趟。
军官意识到,他没办法从这个口子得到更多消息了。为了留下这些救命的粮食,也为了保全自己,他们不会透露出任何可能与共匪挨上边的信息,说不得还会帮忙掩盖。
要是在自己人的地盘上,军官多得是办法对付这些不识趣的平头百姓。但这是在粤军的地盘上,军官出门前才因为类似的缘由在瓷那头吃了个瘪,就算那只是个靶子,想必瓷也不会在这方面配合他的行动。
军官脸色阴沉地站在原地思考了起来,方方面面都没法抓到切实的把柄去扯到粤军通共身上,处理手上掌着兵的一方军阀,牵强附会的说辞显然没办法像对付其他人一样有用,他需要更加确凿的由头。
“收队吧。”军官率先出门上马,打消了从门店处挖出苏区币流通线索的念头。他也不指望能从瓷口中声称的晚宴上打探到什么消息,最大的头头陈将军不知去向,此处不是广州,不可能有其他粤系军里重量级的人物出现了。若是有,他才要怀疑这赣粤边界的小城究竟有什么大秘密。
太快了。军官有点焦躁地想着。无论是线索消失的速度,还是瓷那边的进度,留给军官继续探查的时间并不多。
他忽地想到一人,一个形影不离跟着瓷这位中枢人物的小角色,一个有可能离心的知情者。
“跟在那小子身边的另一个人是谁?”军官问道。这点小事,副官早已打听好了情报,他回忆着:“是一个叫共的音乐老师。”副官嘴里嗑绊了一下:“留过洋,跟瓷本来是同学身份,现在被请来当家庭教师,没人跟他独处过,每次出门都是他们两个一起,平时不见人影,两人关系似乎有点复杂。”
“您是说……”副官也有点意识到问题,“他可能会告诉我们些情报?”
“他落在老同学手里,要是想跑,总该想想有谁能够帮他。”军官想到出门前同瓷见的那一面,连吃饭都要被强压着喂下,这关系显然不像是自愿的。“先试试水,咱们总得找到个突破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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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官本以为要找着共一个人独处的时机会有些困难,身份的原因导致他们不可能直接上门找人,在庭院里见到共自己坐在亭子里的时候,军官便意识到这是个机会。
“共先生怎么一个人坐在此处?”军官出声打着招呼,笑呵呵地靠近。
共显然没想到会见到他,眼睛下意识望向了庭院的入口处。“会有人帮我们看着的。”军官单刀直入,“我这次前来,只是想问问,共先生一表人才,才华横溢,还是个留过洋的大才子,堂堂男子汉大丈夫,也甘愿被囚在后院里当别人手中的玩物?”
军官当然不知道共到底有没有才华了,他纯粹就是来挑拨离间的。是个人都不会觉得自己是个废物,尤其是这种留过洋的新式青年,更加难以抵抗自由的诱惑。
“谁同你说这些的?”共抿着嘴,肩膀微微收紧,这是个抵抗的姿态,这话显然对他并不是毫无效果。“我只是作为家庭教师留在此处。”
军官窥到了这缕情绪的波动:“这话或许可以骗骗不知情的外人,但能骗得过你自己吗?家庭教师?不被允许单独出门的教师?被学生强迫着吃饭的教师?”他乘胜追击,“你应当知道,你的‘学生’不是个简单人物,要想摆脱他,除了我们,你还能指望谁呢?下一次这么好的机会,又要等到什么时候?”
共沉默下来,眼睛紧紧盯着军官,好半晌才像确认了什么一样,松了口:“……你想要些什么?”
“情报。”军官立刻说道,“粤军内部的任何情报,瓷本人的动态,还有陈将军的去向,粤军与共匪勾连的证据。你能得到多少帮助,取决于你能给出多少情报。”
“……我想想。”共低下头,不再同军官对视。这话就约等于同意了,军官满意地笑了起来,“希望我们能够合作愉快。”
共看着军官伸出的手,迟疑了一下,缓缓抬手。
还未等共握上军官的手,石板路上传来一阵脚步声,还有副官高声打招呼的声音:“瓷先生好!”
“在说什么呢?”瓷快步从入口处走了过来,共收回的手掌被握在了瓷的手中,很快变成了十指交叉的姿势,强硬又暧昧,显然不是个学生和老师亦或者同学之间应有的社交距离。
瓷盯着扭过头的共看了一会,若无其事地同一旁的军官打了声招呼:“长官真是有闲情逸致啊。”
“只是在院子里逛逛,瞧见共先生一个人坐在此处,问了问当地有没有什么特色罢了。”军官看向被共的长衫袖子遮住的地方,布料盖得住他们交握的手,却盖不住那份不允许他人染指的意图。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共,沉默的青年眼底露出了更多的动摇。
“这偏僻地方,可不像大城市里有那么多新花样。”瓷打了个哈哈,截断了军官对他身旁青年的注视。
军官只是为了情报而来,显而易见不愿被扯入感情纠纷中,同瓷草草道了个别,转身就走。他离开庭院前回头望了一眼,瓷还站在亭子里同他的家庭教师说话,军官心中不免升起些许轻蔑,不再理会庭院里的事。
共的动作出乎意料地快,还未等到晚上,消息便递了过来。
他应当未被限制纸笔,一张用钢笔写满字迹的纸在与副官擦身而过的时候被塞了过来。军官从中得到了粤军的动向,这点不该被共接触到的情报更加肯定了瓷特殊的身份,但其中并没有军官想要看到的勾连线索。军官原本也没想着能从共这边得到些什么重大情报,能有这些消息已经足够令他惊喜。
“晚上的宴会果然没有什么料,只是陈小杂毛开来糊弄我们的。”军官从情报中得出结论,“不过红匪票倒是有些线索。”
“这城中只有那家米铺降价卖,其他粮铺可忍不了,但愣是由人家卖到了关门,如此安分,背后必有人在给那家收红匪票的米铺撑腰,这城中哪还有比粤军更硬的背景?”军官顺着线索一路思考下去,“咱们是初来乍到,但城中其他粮铺的主家可是一直在这的。只要交流交流,不怕寻不到他们把柄……”
这话很在理,逻辑也很顺通。副官已经在点头称是了,但军官隐隐总觉得里面还存有些问题。
‘太顺利了。’军官想道,‘一切如此顺理成章……可嚣张得能当着南京来人的面清理库存再走的人,真的会留下这么大的漏洞吗?’
怀疑归怀疑,但当他们真的从城中大户口中问出线索的时候,军官还是不免精神振奋了一下。
副官收拢人马,准备出发前去那个米铺存粮流转的村子,他们的人马并不多,但武器充足,对付散兵游勇的村民绰绰有余。
临走前,军官还是跟着直觉神差鬼使地再问了一句:“这附近……有没有什么特殊的东西可以交易?”
“特殊的东西?”城中大户愣了一下,迟疑道:“……您是指,钨?”
军官没看见,当他问出这句时,队伍中有好几人抬头望向了他,他背对着自己带来的队伍,还在追问。城中大户支支吾吾不敢再吐露更多,只连声劝道:“这东西都只给陈将军收起来的,谁也不敢碰,军爷您要不再想想别的生意?”
军官已经听不进大户的劝告,脑海中的线索唰地串联了起来。为什么姓陈的不在广州好端端呆着,要跑来这么个偏僻地方,为什么共匪被围困山中还有资本同粤军做交易,为什么苏区币能够在赣省之外流通起来?不是靠粮食或盐这些东西作为底气,而是靠钨!是纯度足够高的钨矿!
军官脸上情不自禁涌起了血色,像一匹瞧见血肉的狼,恶意和贪婪从他的眼中溢出。
“钨矿,钨矿!”军官兴奋地自语着,“我之前怎么就没想到呢?粮铺的事定然也只是放出来的障眼法!是为了拖延我们的时间——只有跟共匪做交易的钨才是粤军真正想要隐瞒的东西!”
副官紧紧拽着缰绳,脸色不像军官一样兴奋,他慢慢开口问道:“长官,那村子还需不需要派人去?”
“当然不,我们先去查钨——……!”
“砰——!”
军官兴奋的声音戛然而止,硝烟从他带来的队伍中间缓缓消散,大户用这辈子都没有过的速度迅速把大门关上,街上的人家在短促的尖叫声后纷纷躲进了家中关上门窗,生怕再见到一丝不该看见的场面。
“……!!”副官吓了一跳,未曾想到这枪会从背后的队伍中开出。他迅速抽出手枪,对准了那个胆敢光天化日直接当众灭口的凶徒。
军官捂着胸口,赫赫地抽动着身躯摔下了马,无人在意他的倒下,猝不及防的袭击让队伍方寸大乱,连同马匹也被惊得踱步不停。
枪声远远传开,引起了瓷的注意。
他同昨日一样,与共两人坐在临街的三楼,窗户大敞开来,从窗口望去,能将大半个城区纳入眼帘。若是常人,少不得配上对望远镜才能瞧清楚远处的情况,但坐在此处的两人都不是普通人。
瓷听见枪声后,放下手中的书,朝声音传来的地方望了一眼:“看来这人是找对路了,可惜,咱们白做了那么多幌子的准备。”
“可惜钨矿的生意不是只有粤军在里面吃香喝辣。”共眯着眼睛,盯住那个方向继续观察着后续,“他聪明,但还不够聪明。最着急想断了调查的人不是苏区,也不是粤军,而是南京某些吃到甜头的人。”
“怎么也不给人投降的机会?”瓷有点疑惑,“这背后的人只要抛出点苗头,只怕这队长头一个就帮着隐瞒了吧。”
共没回头:“因为他的价值不够,至少不够当众灭口带来的震慑有价值。看着吧,剩下的人都会是那背后人的手下了。”他瞧见远处剑拔弩张的场面慢慢消停下来,这才回过头开始找人算账:“加戏也不先同我讲一声,被囚禁的金丝雀又是怎么回事?咱们一开始说的不是扮演同学吗?”
“都怪国党那边淫者见淫!”瓷义正言辞地强烈谴责,“瞧见喂饭就觉得我在强迫你!我那不是在担心你忙着转移组织没空吃饭的事。至于不让你跟人握手,也是怕你手上枪茧被摸出来嘛。”
瓷赶忙开始转移话题:“你昨天说要联系潜伏在那只队伍里的地下工作者,就靠小提琴?这能成功吗?”
“早接上头了,就是那队伍里的副官。”共狐疑的目光在瓷身上转了转,还是放下了那点不对劲,开始梳理情况:“咱们通过补给从粤军这边要来的枪支弹药都转移给苏区了,之后要是粤军发现数目不对劲要算账,也只能找到国军头上。”
“本以为这次副官这位置得废了,正好让人回来,不过看这情况,一时半会也不好脱身。”共盘算着后续,“陈将军那边,从收到你在此处的消息到现在有段时间了。他不会放心别人接触来你,只怕会抛下寻找苏区根据地的队伍,尽快赶回城来,如今应当快到了。等他回来,城中大户们也不敢再乱涨粮价。”
“到那个时候,他就会发现我带着一堆从他这骗来的东西跟着国军的人跑了。”瓷眨了眨眼,并不介意利用自己特殊身份,“谁让他贪心不足想靠着大开方便之门留下我呢?总想着师出有名跟南京那边争个领头。”
“南京那边就更不敢透露我跑了,留着他们两边在这扯皮吧。”瓷起身,笑眯眯地朝共伸手:
“现在,咱们可要抓紧时间跑路啦,小金丝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