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s: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4-07-24
Words:
12,114
Chapters:
1/1
Comments:
1
Kudos:
35
Bookmarks:
3
Hits:
748

【闲泽】罚酒饮得

Summary:

历史小说家范闲偶然得到了一枚南庆时期的玉佩。这枚玉佩似乎能使人窥见前世。

*我流闲泽,大概是剧1与书杂糅版
*大概是一个前世今生还债和解的故事(?)
*可能会有番外

Work Text:

01 鬼灯如漆点松花

范闲迷茫地看着四周。月影朦胧,暗夜无声,上一秒他还在把玩他从古玩市场淘到的一枚玉佩,下一秒他就眼前一黑,出现在了一座山丘之上,不远处是一片坟茔。他不禁打了个寒噤,只觉得周围鬼气森森。

范闲打量了一下自己,还是失去意识前的装束,只是散着微微荧光,身体还有些轻飘飘的。

自己这是变魂了?范闲愣在原地,一时搞不清楚是什么个情况。难道是因为那块玉佩?他有了头绪,在四周寻找了起来。然而夜色沉沉,一番寻找无果,范闲稍稍犹豫,便决定去不远处的坟茔看看。他向来是既来之则安之,反正现在是个魂,撞了鬼也无妨,管他活人死人,只盼遇见个能交流的,好让他知晓这是何方。

直到近了坟茔,范闲才发现其中有座墓前坐着个人。此人一身黑色官服,长卷发束着鎏金冠,一手拎着酒壶,一手握着玉盏。他将酒满上,小心翼翼地摆在墓前,一旁还放着串葡萄。他静静地坐着,盯着眼前的墓碑,也不作声,只是饮酒。

范闲凑近了看,才惊觉此人竟与他相貌别无二致。他细细观察,发现黑衣人腰间挂着的玉佩,正是自己从古玩市场淘到的那一枚。

难道此人是自己的前世?这块玉佩属于他的前世,所以才能让他接触到前世的记忆?范闲胡乱猜测着,又冒出来个大胆的想法,若是人前世今生恰巧是一个名,那他面前这位,很有可能就是著名的南庆权臣、一代帝师、人称诗仙的澹泊公范闲。想到这里,他不禁一阵兴奋。

要知道,他正在筹备的历史小说《南庆风云》就是以澹泊公为主角的群像文,若是有了澹泊公的记忆,那可谓是一大助力。

范闲兴奋了一会,坟前人突然开了口,他回过神,苦闷又寂寥的声音落入耳中:“......你一向算计过人,连服毒的时机都算得清清楚楚,不肯给我开口的机会......你走得决绝,却扔那么多包袱给我,这不公平,可我也无法拒绝你。”

停顿了片刻,那人苦笑一声,又道,“他死了,算我杀了他,可惜你没亲眼看到。你和太子斗了这么多年,最后让老三捡了便宜。淑贵妃如今已是太妃,你待老三向来不错,他不会苛刻娘娘。灵儿如今已改嫁王十三郎,夫妻恩爱,无需操心。范无救前日来行刺我,被我放走了,我看他仍旧没有死心,日后恐怕会再来。你说他多可笑,你活着的时候他弃你而去,如今倒有了勇气来寻仇!”

黑衣人已然醉眼朦胧,癫狂大笑,“你说你我都是个笑话,此言不谬!这么多年了,死的死,走的走,困的困,忘的忘,只有我这个曾经的敌人对你有一丝真心,还惦记着你,只有我还会来给你除坟头草!我......我也是个笑话,天地之大无我归处,最后竟只能来你的坟前。你说的不错,你和我如此相似,我观你便如隔镜自观,如今宝鉴已碎,阴阳两隔,我欲寻你,唯有此处。”

范闲听着坟前人的苦水,不知怎得,心底亦泛起一丝苦涩,驱使他转身去看那碑。此刻云散月现,凄清的月光洒落坟茔,亦照亮了一方墓碑——范闲终于看清,那墓碑上刻着的是“大庆故端亲王 李承泽墓”。

一种奇妙的感觉击中了他,他愣愣地盯着眼前的名字。“李承泽”,他几乎要笑出声来。他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来到了这里——为了弄清楚那个关于“李承泽”的谜团——这个谜团从他第一次看《庆史》、第一次见这个名字就缠上了他,以至于影响了他的人生。

范闲情不自禁地抚上那个名字,一瞬间鬼火狐鸣,阴风四起,他背后蔓延上一丝冷意,转过身去,只见一双皓肤如玉的苍白鬼手缠上坟前人的肩头,坟前人却浑然不觉。范闲全身僵硬,那红衣鬼抬头看向他来,乌发散落,露出一张清秀的面庞,他倚在坟前人的肩头,冲他羞涩一笑,幽幽道,“好久不见,安之”。

 

02 今月曾经照古人

范闲猛然抬头,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书桌。他表情呆愣,还沉浸在那离奇的梦之中。在那红衣鬼说完话之后,他就在阵阵阴风中失去了意识,再醒来已回到现实之中。他按了按太阳穴,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

缓了片刻,范闲才想起去看那玉佩。玉佩上面还残留着血痕。范闲下意识看了看手,才发现食指不知道何时割了个小口子。他推测是因为自己的血沾上了玉佩,而这玉佩属于前世的自己——即澹泊公,玉石有灵,因此才让他有了这番奇遇。旁人遇到这种事情多少会有些害怕,但对于范闲来说可谓是天降洪福,因为这个玉佩很有可能帮他弄清楚《庆史》中关于庆历朝的诸多谜团。

范闲之所以成为专攻南庆历史的学者并写了一系列以南庆王朝为背景的历史小说,原因之一就是他还是个初中生的时候出于对那位和自己同名同姓的著名历史人物的好奇去生啃了《庆史》中庆历朝的部分,结果发现其记载有明显的删改痕迹,以至于有多处逻辑不畅,前言不搭后语,简直不配作为正史。他实在无法忍受,又去搜罗了大量庆历朝的史料来看,后来干脆选择读南北朝史。

毕业后他留任母校,大抵是名字的缘故,范闲也相当爱好文学,大学时便以“安之”为笔名在某点连载小说,处女作《西胡女王》得到了不错的反响,便陆陆续续又写了好几本以南北时期为背景的小说。经过多部的练笔,范闲觉得时机成熟,终于起笔庆历朝,以澹泊公为主角,计划以庆历四年范闲入京为始,庆历十二年新帝登基、澹泊归隐为终,命名为《南庆风云》。

虽然他觉得写一个和自己同名同姓的主角有种诡异的自恋感,但谁让讲庆历朝就绕不过澹泊公,要知道,《庆史》虽然是编年体断代史,但其中对庆历一朝的记载,从澹泊公登场后,就几乎围绕着他展开叙述,而对于其他历史人物着墨不多,以至于后世人研究庆历一朝的重大事件只能从澹泊公入手,难以全貌观之,常常被戏称为澹泊公传。

然而即使研究庆历朝多年,真正动笔时,范闲依然感到头疼。

庆历朝的重大谜团有四:

一是叶轻眉其人,她的来历和死因一样成谜。史书仅仅记载她是上天所派的神女,给大庆带来了科技与变革,又消失于记载之中,只提到她是澹泊公的母亲,死于澹泊公出世的同年。

二是范闲的身世。正史记载他是司南伯的私生子,但并未提到范建与叶轻眉的关系。而非正史的说法就五花八门了,其中非常有名的一个是范闲其实是皇帝的儿子,因此皇帝才如此宠信他,将内库和监察院都交给他,年纪轻轻就封了公爵。

三是庆炀帝其人,按史料记载,他一个在位期间励精图治、开疆扩土、使国力蒸蒸日上的明君,最后的谥号却是“炀”,诡异至极,学者推测最初版本的《庆史》是有记载关于其行恶的部分的,但出于皇室颜面都被删改了,只保留了这个无法更改的谥号和一些蛛丝马迹,例如监察院院长陈萍萍之死,如若炀帝真是明君,他怎么会毫无理由地下旨处死这位劳苦功高的重臣。此外,炀帝后期扶持奸臣贺宗纬与澹泊公对抗,又在他倒台不久后就壮年暴毙,澹泊公扶持三皇子登基一事也颇为蹊跷。他死因成谜,多年来史学界争论不休,始终没个定论。

前三者对范闲来讲并不难处理。叶轻眉所拥有的技术远超那个时代的科技水平,范闲结合野史中神庙的记载,将她设定为神庙中人。范闲的身世干脆就采用皇帝与神女之子的说法,至于炀帝,范闲对他甚是不喜,他对照众多流传下来的炀帝朝记载,有理由怀疑炀帝才是一切事件的幕后黑手,而史书中的大庆第一毒妇信阳长公主不过是他的黑手套。于是范闲在《南庆风云》中大胆地将炀帝设置为全书的最大反派,准备在陈萍萍之死中揭露。史书记载内库和监察院都是叶轻眉所立,所以陈萍萍与叶轻眉一定关系匪浅。于是范闲设置是炀帝利用长公主杀了叶轻眉,陈萍萍发现了真相后想要为其复仇,结果没能成功反被炀帝处死。新仇加旧恨,范闲彻底认清了他的生父,由此便顺理成章地接上了炀帝之死。

难处理的是第四个谜团,庆历七年,所有有关南庆的史书对这一年的记载都语焉不详。《庆史》记载炀帝前往大东山祭天,欲行封禅之举,留太子监国,北齐、东夷与长公主勾结,派大宗师苦荷、四顾剑行刺炀帝,叶流云和洪四庠护驾,四大宗师混战,一死三重伤。京都误传炀帝已死,皇后与太后大恸,悲伤过度而病逝。长公主欲扶持太子登基,从而把持朝政,但被众臣阻止。炀帝归京后,以通敌之罪处死了他的妹妹信阳长公主,太子仁孝,为其求情,帝大怒,幽太子于东宫,太子惶惶不可终日,最后以忧薨。同年初秋,帝二子端亲王病逝于端王府。

这段记载看似没什么大问题,实则漏洞颇多。一是皇帝驾崩太子继位天经地义,为何群臣不允;二是长公主若真要谋权篡位,手段不可能如此简单;三是南庆政坛的一众重要人物在同一时间死了一片,很难不怀疑是非正常死亡;四是整段记载中都没有澹泊公的身影,这在范闲出场率极高的庆历篇中显得格外异常,以至于让人猜测澹泊公是否在其中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

范闲深入研究各版史书中的庆历七年的记载之后,设置了一场京都叛乱的剧情。他从炀帝派太子去南诏、幽禁长公主和同年秦家灭门、叶家升迁的记载中推出炀帝前往大东山并非是为了封禅,而是意欲废太子,由此可以猜测太子不会坐以待毙。所以设置了太子长公主联合秦家发动兵变、与敌国势力勾结刺杀炀帝的剧情,这样皇后和太后之死也能解释了。而炀帝,他不可能对这些一无所知,所以这很有可能是他故意设的局,目的就是除掉北齐东夷的大宗师和不合他心意的太子。至于澹泊公,他此时还站在皇帝的一边,因此设置皇帝派他去处理京都叛乱的剧情顺理成章,如果他的猜想是真,那澹泊公大概率是借助了叶家和监察院的力量平定了叛乱。

虽然已经有了大纲,但最重要的一点却没解决——皇帝为什么要废太子?《庆史》记载太子宽厚仁孝,也无错处,很难想象皇帝为什么突然对太子产生不满,要把未来储君派去充满毒瘴危险重重的边陲小国。即使炀帝不满于太子的仁弱,也不至于把亲骨肉往死路上赶吧。

此外,他想不通,李承泽,这位史书中“好文学,天资文藻,下笔成章,博闻强识”的闲散亲王,一个水晶般澄澈的人物,平日不问政事,常年待在太学修书,为什么也被卷入了庆历七年的政治漩涡,以至于英年早逝?

其实写不写这位亲王都没什么影响,但范闲第一次看《庆史》的时候就被这个与南庆政坛格格不入的剔透人物深深吸引了,这位实在不像南庆皇室这个大染缸能养出来的人儿。

《庆史》对于李承泽着墨不多,只简单记载了这位亲王的生平,十三岁的时候就封王开府,十五岁就能入御书房旁听朝政之事,与太子分庭抗礼。然而在澹泊公入京后到新帝登基的八年时间中,这样一位深得宠爱的亲王仿佛销声匿迹了一般,从权利的漩涡中隐身了。

范闲并不认为炀帝既然已扶持了端亲王与太子打擂台,之后又会良心发现放他去太学修书。但记载如此,不是范闲无凭无据的猜测能改变的。只是纵使撰史人对这位亲王有再多的偏私,也无法改变他不正常的死亡节点,就像一个不和谐的音符,让范闲发现了端倪。范闲直觉这些应与澹泊公有关系,一个爱好文学的亲王,一个才气过人的诗仙,即使不成为知己,也该有所交集才对,更何况这位亲王还相当喜爱《红楼》。然而史书却全无提及。

范闲不想草率地带过李承泽的结局,他喜欢这个人物,希望在自己的笔下他能拥有一个完整的人生。他反复翻看南庆时期的史料,试图寻找蛛丝马迹,然而其他史书对于李承泽的记载也少之又少。文帝本纪中提到文帝李承平幼时与他埙篪相和、手足情深,常常教导文帝读书写字,一手带大了文帝。靖王残缺的游记中也提过几次,回忆了他与“老二”的交往,遗憾其不曾有机会离开京都看这大好风光。

范闲本以为他再也没机会弄清楚这位百年前的南庆亲王身上的谜团了,却没想到这枚无意淘来的玉佩给他带来了转机。他小心收起玉佩,往床上一躺,思考着梦中听到的坟前醉语,想到最后脑中只剩那疑似李承泽的红衣鬼,一声又一声地唤着他“安之”,迷迷糊糊又昏睡了过去。

 

03 此是千秋第一秋

范闲此刻正和红衣鬼面面相觑,一时间没人说话,只有阵阵急促的马蹄声回荡在京城的上空。

那玉佩是有些邪门,吸了他的血,让他好几天都精神不济,修养了一周才缓过来。即便如此,范闲依旧选择继续。只是不曾想一睁开眼就看到了那红衣鬼,对方似乎也很惊讶,盯着他半响不语。

此刻他们正跟在澹泊公的身后,夜色沉沉,那人依旧是一身黑色官服,面色冷峻,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策马狂奔,似乎有什么急事。范闲猜测他和红衣鬼都是附在玉佩上,所以才被强制跟在那人周围。他看着红衣鬼的侧颜,犹豫着打破沉默,“......你是李承泽吗?”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红衣鬼似乎被他的问题噎了一下。

这意思就是默认了。范闲打量着他苍白的鬼影,并不觉得恐怖,反而在脑海中勾勒出他伏案修书的画面,只觉得史书的确没有骗他,面容清秀,真真是个水晶般澄澈的人物。他面上不自觉带了笑,红衣鬼见了,冷哼一声,别过脸去,无论范闲是问他这幻境的事,还是讲范闲自己的事,始终一言不发。

“......王爷?殿下?承泽?”,范闲一连换了好几个称呼,也没换得李承泽一个眼神。“上次殿下还唤我‘安之’呢,怎么这下理都不愿理我了。您这心思让小人如何猜呀。”

“......我为何要理你。”李承泽终于不耐烦了。

“这里就我们两个人能交流,您不理我,我只能自言自语啦,若是吵着殿下,还请多担待。”范闲嬉皮笑脸道。

“你的脸皮倒厚的与他有一拼。”

范闲精神一振,知道李承泽话中的“他”就是澹泊公。他忙道:“殿下,冒昧问您一个问题,您和那位范闲究竟是什么关系?我观您二人似乎交情匪浅啊。”

“呵,”李承泽冷嘲一声,“我和他何来交情。他对我从来不留情面,而我也一心想要除去他。我自以为算计过人,却三番五次败于他手。后世史书是怎么记载我的?一个狼子野心谋反失败服毒自尽的逆子?一个被皇帝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笑话?我这样的罪人,怎配和澹泊公相提并论啊哈哈哈哈......”他死死盯着范闲,眼中尽是愤恨,“连死后都被他的执念困住,转辗百年,不得来生。我是个多么可悲的人......”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范闲打断他,他抓起他的手,坚定道,“史书中的你‘好文学,天资文藻,下笔成章,博闻强识’,是一个水晶般澄澈的人物,你常年待在太学修书,和靖王举办诗会,与兄弟手足相亲。我......我不知道哪一个才是真实的你,但无论如何,你都不是一个可悲的人。你死后仍然有人惦记着你,你弟弟给你修了陵墓,你母妃为你撰了文集,你堂弟在他游记中时常怀念你,还有......还有澹泊公,他在你坟前那般痛苦,或许你二人之间只是误会太多,才走上了悲剧的道路。再不济、再不济还有我,我是为你而来的,李承泽,我想了解你。说不定我这次来,就是为了来救你的。”

李承泽呆呆地望着他。半响,他才道,“你和他一样自大。”他像是陷入了杂乱的思绪,眉头皱起,不再多言。范闲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虽然心中好奇,一时间也不敢作声。二人心思各异间,澹泊公终于停在了一宅邸的大门前。范闲抬头一看,好嘛,端王府。他看了看李承泽,对方似乎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有些抗拒,却不得不跟着走。

一入门,范闲只见到一个满脸凄然的年轻女子,他猜想这就是澹泊公那日坟前提到的叶灵儿。她双眼无神地看着进来的人,道:“你如今不在宫中做你的监国,跑到王府来做什么?”

“我来劝你......也来劝劝他。”

女子摇了摇头,轻声叹息道:“你不必劝我。至于承泽,他若是听得进你的劝,也不会到如今这般田地了。他不止对人无情,对自己也极为冷厉。”她抬起头来,用一种无措伤心的眼神看着澹泊公:“回府之后,他一直不肯说一个字……我知道,他已经有了死念。如果这时节连我都走了,世上所有的人都抛弃了他……他走的一定很干脆。”

澹泊公深吸了一口气,直接说道:“他在哪里?”

范闲忍不住去看李承泽的神情。从进入王府开始,他的面色就爬上了一层灰白,浑身战栗不止。范闲知道接下来很可能见到李承泽的死亡现场,不忍心让他再经历一遍。他们无法摆脱玉佩的限制,随着澹泊公急切的步伐,一个披头散发、倚在秋千上的身影映入他眼帘,俊秀的面容上带着几分颓废之意。

范闲下意识捂住了身边人的眼睛,将他转了个面,背对着那两人。他凑在李承泽耳边,轻声道,“殿下,不要看。”将手从眼睛上撤下来,又捂住了他的耳朵。李承泽瞪大了眼睛看他,一时间脸上的灰白都褪尽了。范闲才发现他原来和李承泽一般高,此刻视线完全被挡住了。为了围观秋千处那对范闲和李承泽,他猛然拉近与红衣鬼的距离,将头凑到他肩上。李承泽身子明显一僵。范闲一心听那俩人在说什么,竟没觉得这姿势不妥。

......

“如黄狗一般活着,余生被幽禁在府中,待父皇百年将到时节,新皇即位之前,叶家也被如狗一般宰死,我再被赐死……你说,如果我活下来,将来的人生,是不是这种?”

“说来奇妙,我一心以为姑母会助我,一心以为岳父会助我……但看来看去,原来倒是你,我这一生最大的敌人,对我还曾经有过那么一丝真心。”

“而我?我是什么东西?我自以为算计过人,身后助力无数,皇位指日可待,可哪里料到,什么事情都是父皇安排好的,而我这个聪明人,比棋子都还不如,连承乾这个懦夫都不如,我什么都无法做,我什么办法也没有,我就像是个手足无力的小孩子,只知道傻傻地看着这一切发生……”

“我是什么?我就是个笑话!”

李承泽愤怒的悲鸣落入范闲耳中,字字泣血。他虽猜想过李承泽或许并不能像史书所载那般独善其身,但也没想到炀帝会对两个儿子如此狠心,刻意引二人相斗,将他们视作棋子。

他看着一边笑一边哭的李承泽说出笑话二字后,吐出了一口黑血。乌黑的鲜血喷吐在紫色的葡萄上,滴滴答答地往地面垂落。他看着澹泊公露出震惊又痛苦的神色,上前揽住了李承泽。他颤抖着拿出针想要阻止毒素蔓延,被李承泽制止了。

“你进府的那一刻,我就服了药。我知道你是费介的学生,但毒素已经进了心,你总是救不活了……我也不想让你救。要知道你虽然厉害,但是总不能拦着我死,我不想继续活着当笑话。”

“其实你也是个笑话。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你不属于这里,真正理解你的人将你生下来就离开了;婉儿是个好妻子,但她也不能理解你的孤独;至于我......算了,我死后,还请你帮我照顾灵儿和母妃。”

李承泽的眼神逐渐涣散,他强撑着一口气,道:“安之啊安之......你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你。你我二人太相似了,我想杀你是真,欣赏你也是真。偏偏我没有你这么好的运气。如果你是荣国府里的贾公子,我就只能是金陵城里的甄宝玉,在书中永远捞不到几次出场的机会……可是我才是真的,我才是真的!”李承泽看着他,泪水混着血水流了下来。

“安之,我不后悔,我从出生就注定有这么一天了。如有来生,我想去你口中的仙界。在那里,我是不是可以自由地去太学修书,不必再当一块必碎的磨刀石......”他强行说完这一番话,没有给面前人任何说话的机会,张开了嘴,噗的一声呕出一大滩黑血,便再也没有了呼吸。澹泊公抱着他逐渐冰冷的身体,从头到尾都说不出一句话,他面色茫然,好像怀中人的离去给他带来了巨大的冲击,无法对外界做出任何反应。

范闲轻轻拿下捂在红衣鬼耳朵上的手。眼前的一幕同样给他带来了巨大的冲击,心脏一阵绞痛。他僵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倚在身上的鬼一直都没有动静。他担心地唤了几声:“殿下?承泽?你还好吗?”

“别动。”李承泽开口。范闲不敢动了,他想了想,环住了李承泽,轻缓地拍着身上魂的背,感受着他战栗的身体逐渐平静下来。然后......一把推开了他。

范闲无奈扶额,这还真是摊上了个小祖宗。“殿下,小人让您当靠枕倚了这么久,您这是用完就丢呀。”

“哼,是你自己贴上来的,本王不治你个轻薄之罪就算好了,还想得寸进尺。”李承泽恶狠狠地说,眼角还残留着一抹红痕。

范闲才意识到刚刚的姿势有多暧昧,摸了摸鼻子,耳根一下子就红了。他还想再说什么,周围的场景却开始涣散。范闲知道他要醒了,急忙道:“殿下,你要等着我,我一定想办法将你救出去!”

幻境坍塌的那一刻,范闲只看到李承泽冲他苦笑着摇了摇头。

 

04 昔年山前青阳观

范闲第三次进入幻境。

这次的场景似乎是在青楼,范闲看到牌匾上的“鸿门”二字,便忆起是哪出戏了。他长叹一声,实在不想再经历一遍,于是转身去看那抹艳红。

李承泽像是不明白他为什么又出现在这里,冷冷道:“我不是叫你不要来了吗。”

范闲微微一笑,“殿下,您不让臣来,臣就不来,臣竟不知臣在您心中如此听话?”

李承泽冷笑一声:“你难道不觉得你的身体已经吃不消了吗?你以为这玉佩是什么好东西,它吸的是你的寿命。”他心烦意乱,一时间没有注意到范闲的异常。

“殿下这是在关心我?臣还真是受宠若惊啊。”范闲笑嘻嘻地凑到他的面前,“臣一心想与殿下再续前缘,何况殿下已经等了我百年之久了,臣自是不忍辜负殿下。”

李承泽瞪大双眼,不可置信道,“你......你真是疯了!”他下意识退了两步,突然意识到不对劲,“你都记起来了?!”

-

那天醒来之后,范闲头痛欲裂,脑中突然多出了几段前世的记忆。他强忍着身体的不适去古玩市场找将玉佩卖给他的那个道士。他想起道士将玉佩递给他时似笑非笑的神情,直觉他一定知道什么。果不其然,道士看到他来丝毫不意外。

范闲跟着道士来到了一处偏僻的道观。道士给他倒了一杯茶,淡淡道:“居士莫急,且听我慢慢道来。”

原来当年李承泽自尽时,他的血沾上了范闲戴着的玉佩。此玉由李承泽相赠,范闲又执念过深,冥冥之中产生因果,竟意外困住了李承泽的灵魂。澹泊公归隐后游历四方,途中偶遇一道士看出端倪,于是出言提点。他言此魂幼时应是遭了劫难,已经比正常的魂孱弱,又背负着罪孽,若要投胎,要先受了无间地狱的刑罚,受完刑的灵魂更加虚弱,转世后多病弱早夭,而此玉非凡品,以精血供之能养魂灵。而玉佩又沾染了范李二人的因果,只能由范闲养之。然而人死后魂不归地府终有违天道,若要长久留于人间,只能藏匿于玉石中,还需要有人为他偿清生前债。

澹泊公道:“我愿养他魂灵,代他受过,不知道长是否知晓如何让我们来生再续前缘。”

道士笑答:“大人不必心急,缘分未尽,来生自有定数。但令心似金钿坚,天上人间会相见。”

后来,澹泊公弥留之际,一道士翩然而至,带走了他珍藏多年的玉佩。

范闲听完故事,眨了眨眼说到:“道长,你不会就是故事里的道士吧?”道士无语,“怎么可能,我是他的第不知道多少代传人了。这玉佩由我们观里代代相传,只知道是澹泊公的遗物。前日我师祖托梦给我,告诉我了其中辛秘,要我来助你们了结前世因果,这才到了你手上。”

“你是澹泊公的转世,这玉佩同样认你的血。师祖大概也没想到你来的如此迟,虽然他的魂已养全,但不等来你就了结不了命中因果,多年来只能在玉中沉睡。这玉百年不得供养,因此吸食精血才猛了些。”道士看着他,眼中有忧色,“你如今是个凡人,供养这玉是会折寿的。此魂如今已可入轮回,只需你亲手摔碎玉佩,他就可得自由。”

范闲眯了眯眼,道:“道长,您这话没说全吧。澹泊公求的可是再续前缘,他走了留我一人在这,这算哪门子的再续前缘。”

道士摇了摇头道:“居士既借玉佩回忆起了几分前世记忆,想来也明白你们当初结的并非善缘而是孽缘。你不如放他归去,你们桥归桥路归路,也是一幢功德。”

“您不必多言,玉我是不可能摔的,缘分也是必须要续的。”范闲当然不可能放李承泽走。

“居士执意如此,贫道也不多劝阻了。只需继续以血供之,待忆全了前尘往事,以玉为媒,他自会回到尘世间。”

 

-

范闲上前几步,凑在他耳边道:“殿下莫急,臣现在只记起了部分往事。臣定尽心供养殿下,争取早日回想起来,迎殿下看看我口中的仙界。”

范闲亲密地贴在李承泽耳畔,却令他寒毛直竖,一时间分不清两人谁更像鬼。

“我不要你的血。你只需碎了这玉,本王就感念小范大人的恩德了。”

“承泽,你莫要说笑。我为了实现你的遗愿,可是费尽心思才让阎王同意我等世间科技发展到仙界的水平再投胎。殿下就如此狠心,要弃我而去?”范闲故作伤心,可怜巴巴地望着对方。

李承泽闻言心底冒出一股无名火。他一把推开范闲,转过身去,发现另一头的鸿门宴已经开始,心情更糟。他找了个垫子蹲着发呆,努力不去注意旁人。

范闲见他心情不佳,也没继续开口相逗。这事的主动权毕竟握在他手中,不是李承泽能决定的,想到这里,他的心情又好了几分,也就耐着性子陪李承泽发呆。

 

“鸿门宴,到底是什么典故。”李承泽盯着窗外出神,冷不丁问了一句。

范闲见李承泽主动挑起话题,于是很是积极地应了,为他讲起了楚汉争霸的历史。

李承泽听罢,苦笑一声,“你当初说我邀你摆的不是一出鸿门宴,其实倒也差不多了,只是比起你为我摆的,还是小巫见大巫。”

范闲犹豫道:“我当初还说了些什么?”

李承泽一怔,“我忘了,你还没想起这些。罢了。”

李承泽这些年一直在沉睡,期间只是偶尔醒来,因此前尘往事对他来说并不遥远。

范闲不一样。他已经轮回转世,却又被前世的因果卷了进来。即使回忆起那些恩恩怨怨,他也无法和前世的自己感同身受。毕竟那已经是几百年前的旧事了。

他看着不远处的自己举杯自饮,笑容苦涩,胸口亦感到生辣生痛。

他恼恨范闲擅自做了决定,替他还清生前债,受了地狱刑,独留他困守人间数百年,如今又要回来招惹他。

李承泽幽幽道:“范闲,你有没有想过,或许你只是一时受了前世记忆的刺激,才疯魔到不惜折寿也要换我重入尘世。你冲动行事,将来一定会后悔的。你只是他的转世,不是他,不必为他的执念付出代价。”

范闲笑了笑,道:“殿下,我刚想起不久,下意识就学了几分拿腔拿调,吓惊到殿下,是我的过错。”

“我想救你出来,或许有受到他的影响,可确确实实是我自己的意愿。你不知道,我为了弄清你身上的谜团,翻了多少史料。史书将你廖廖数笔带过,我只能寄希望于实物史料。一有南庆时期相关的考古项目,我都要想办法参与进去,朋友老师都不理解我为什么为你花这么多心思,”他拢起李承泽的刘海,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我想史书里的你大概就是你最初想成为的模样吧,我很喜欢他,但我始终不认为那是真实的你。这个玉佩对我来说不是前世的因果纠葛,而是天降之喜,因为我终于有机会了解你了,承泽。”

李承泽淡淡道:“是了,你忆起前尘一瞧,原来我不是什么冰魂雪魄的水晶人物,而是个心狠手辣狼子野心的乱臣贼子,被亲生父亲推出来做自己兄弟的磨刀石,一个天大的笑话。”

范闲心中一酸,拥住他单薄的身躯,“殿下,这不是你的过错。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我不强求你放下前尘往事,只希望你至少体验一下自由的人生。”和我一起。范闲在心底补充道。

“何来自由?你不放我去正常投胎,我即便回来也照样要被困在小范大人身边不是吗?”

“承泽,至少让我和你相处一段时间好吗。等你能适应现代的生活,你想走,我不会拦着你。”

李承泽心知无论是哪个范闲,都会对着他死缠烂打、纠缠不休,他无法说服范闲,就像范闲始终不曾说服他。于是他垂下眼帘,沉默不语。

不远处的宴席结束了。有人满载而归,有人损兵折将。李承泽看着范提司笑吟吟地握着二皇子的手腕,要送他回府。他已经疲于应对,却无力反抗,任由范提司将他拽上了马车。

 

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他庆幸地看到周围场景逐渐散去。范闲冲他笑,让李承泽等着他,话语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他看着范闲,心中疲惫,厌倦地陷入了沉睡。

 

05 美人赠我英琼瑶

第四次。范闲出现在了画舫的船头。他认真打量了一下周围,认出这是前世二皇子那清雅的、与流晶河格格不入的花舫。只是一时想不起这是哪段回忆。

李承泽坐在船头望着远方。范闲望着他的侧颜,感觉到他的心很疲惫。

“你不累吗,范闲。”李承泽开口,却不看他。

 

“殿下,你既已明白我的心意,又何必再问。前世你向我伸出手我没有握住,这次换我来向殿下伸出手。”

“你不是没有握住,你只是不愿握罢了。”他垂下眼帘,“如今,我也不愿握住你的手。”

范闲知道自己说服不了李承泽,索性挑开话题,他看着前世一身白衣的范闲自河面掠来,轻巧地落在船头,笑道:“殿下,这段记忆我还没回想起来,不如您给我讲讲。”

“你若好奇,自己去看便是。”

“一个人看有什么意思,殿下,不如您赏个脸?”

“……”,李承泽冷冷瞥了范闲一眼,不愿多费力气,任由他牵着自己进了舫中。

 

-

“范闲来啦。”二皇子蹲在垫子上,笑吟吟地看向白衣男子。

范闲微笑,道:“殿下相邀,岂能辜负。”

“小范大人昨夜可是在夜宴上出尽了风头。”二皇子脸上流露出几分真情的欣赏之意,“你在我面前念的那句‘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极妙,不知我是否有幸听到全诗?”

于是范闲张口吟道:

「尊前拟把归期说。

未语春容先惨咽。

人生自是有情痴,

此恨不关风与月。

离歌且莫翻新阕。

一曲能教肠寸结。

直须看尽洛城花,

始共春风容易别。」

“始共春风容易别……”二皇子把玩着酒樽,“诗是好诗,可但凡沾上了别离,总是不免有几分悲意。”

他带了几分伤感看向面前的男子,“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明明祈年殿上的你是如此肆意洒脱、骄傲狂纵,为何我观你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孤独?”

范闲浑身一震,灵魂似乎都战栗了起来。他盯着二皇子那深邃的眼眸,第一次在这个世界中找到了归属感。

……

范闲想起来了,这事距离二人初见也就几个月的时间。在这期间,二皇子果真信守与范闲“不谈国事谈风月”的约定,二人于文学一道十分契合,一来二去,不免产生了几分惺惺相惜之意。然而牛栏街一事后,二皇子除了让世子弘成代他解释并探望了范闲,二人再无私下交集。

这次是二皇子在刺杀案后首次相邀。

范闲看着前世的二人把酒言欢,谈风月,聊诗文,论仙界。又想到不久后范闲就要出使北齐,只能叹一句“欢乐极兮哀情多”。

 

酒已饮尽。白衣欲离,二皇子轻声唤他:“安之,我有礼物给你。”皓白的玉手端出一个匣子,白衣人大抵是喝昏了头,竟接下了他的礼物。

 

打开匣子,一块翠青玉佩出现在他眼前,剔透晶莹,很是别致。他羞羞一笑,有些轻佻地道:“绛珠赠神瑛玻璃绣球灯,殿下赠诗仙缠枝竹节佩,也是一桩美谈。改日我定会回赠殿下。”

二皇子惊愕地看着眼前人,只见他满脸醉意,眸子却亮的惊人。此情此景,竟像极了昨日殿上。白衣人却不等他反应,收了匣子,飘飘然离去了。

李承泽望着白衣人远去的背影,冷冷道:“或许我当年根本不应该送你那块玉佩。”

“即使殿下想反悔,也来不及啦。”范闲得意一笑。他凑过来,“殿下别看他了,多看看我,我为了见你,血都要流尽了。”

李承泽瞥了他一眼,道:“自讨苦吃。”

范闲道:“殿下,我自讨苦吃是我愿意,你又是何苦呢。”

“我何苦?我倒是想问问他何苦。若不是他的执念,我早该入了地府。”李承泽瞪着他,“这几百年间,每次醒来我都清楚地意识到,我是个游离于时间之外的孤魂!这寂寞如何不令人恐惧!而我唯一熟悉的人——将我独自留在人世百年!如今又这里大言不惭地说要救我!”

范闲心中大惊,他本以为李承泽是对生前记忆无法释怀,现在看来,更多是对范闲的怨气。

可这是个天大的误会!

范闲此刻也不分个我我他他了,急忙解释道:“冤枉!冤枉啊殿下!我身上背着你我俩人的罪过,无间地狱走一遭都去了一百年。那道士说你沉睡的时候感知不到外面,我才放心把你留在人间的,谁知道殿下居然中途还醒了好几次。”

李承泽一愣,沉默了一会儿问:“你和我的罪判了一百年,那他判了多久?”

范闲一噎,“那老登被判了一千年,现在还在里面服刑呢。”

“那你之前说的和阎王的交易又是怎么一回事?”

“我和阎王做了交易,用前世功德换殿下跳出一次轮回。我问他是否能等个百年再入轮回,他说生魂不能久留地府,除非入了地府编制,你生前执掌天下权势,适合当个判官,随时可以去轮回。于是我就给这老头无偿打了好几百年的工啊!我做人都没这么累。”范闲浅浅一翻前世在地府的记忆,简直要流一把辛酸泪。

“我有偷溜出地府看望殿下的,可惜每次去你都在沉睡。我就这样等了好多年,终于,人间的科技发展到了我来的那个仙界的水平。”范闲的眸子亮亮的,“我选了个合适的时间入了轮回。殿下,我为了实现你的遗愿,也是强忍着相思之苦守了数百年呀。”

李承泽默然。他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范闲,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幻境开始消散,他望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最后无声的说了一句——我等你。

06 月落重生灯再红

 

范闲有预感这是最后一次了。他已经想起大部分前世记忆了,只有童年还有缺失。他迫不及待地将血滴到玉佩上,进入了梦境。

这次却遇到了前所未有的情况。范闲从上帝视角变成第一视角了,李承泽也不见踪影。他大概是回到了八九岁的年纪,四周是一片竹林,他愤愤朝空气挥了两拳,大声抱怨幻境没让他和李承泽在一处。

突然范闲看到一个黑衣青年向他走来,眼上蒙着块黑布。“五竹叔!”他下意识叫到。

“我不是五竹,我只是看了你的记忆认为变成他最合适。”它将脸对准范闲的方向。“我可以说是这块玉的化身。感谢二皇子殿下给我点灵,感谢澹泊公大人供养我多年,如今我已有了完整的三魂,该入轮回寻七魄去了,这玉石所化之身赠与殿下,偿还两位大人的恩情。此世殿下便与大人同命同寿,此后生生世世互为半身。”

范闲心中大喜,随即又疑惑道:“承泽在哪里,为何你不和他当面说?”

“大人莫急。如今殿下的灵魂正在适应新肉体,这身体本是我的,虽然殿下在玉中养了多年,但终究不如我契合,我要是贸然出现在他面前,难免会引发异动。再等一段时间,大人就能见到殿下了。”它神秘一笑,“我给大人准备了惊喜,大人不妨自行探索。”

语毕,它消失在竹林中。

范闲在心底狠狠吐槽了玉灵谜语人的行为。他走出竹林,却发现映入眼帘的不是儋州城,而是巍峨的皇宫。

范闲右眼一跳,有种心慌的感觉,运起轻功跃进了宫墙。皇宫这么大,他该去哪找一个小小的李承泽?

范闲小小的身影奔跑过皇宫的青石砖。他努力回想前世皇宫的布局,想要先去淑贵妃宫中看看。

梦境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急迫。场景变换,他的眼前出现了御花园。范闲飞奔而至,看到一个宫女正鬼鬼祟祟地伸出手推向站在湖边的那个瘦小身影,他大喊出声:“李承泽!”

那少年惊愕地回过头,千钧一发之际,范闲狠狠撞开了那个宫女。他身上疼的厉害,倒在地上,勉强抬头去看少年。

少年眉清目秀,唇红齿白,一头青丝垂在肩上。他的脸颊还有点肉,不像范闲记忆中那样削瘦。

这是范闲不曾见过的,十三岁的李承泽。

他心下一松,干脆躺在地上。

少年来扶他,“多谢你救了我。”

范闲抓住少年的手,往后一拽,将人拉入怀中,“你不问问我是谁?”

少年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你不是皇宫中人,擅闯后宫是要治死罪的。我不管你是谁,看在你救了我的份上,赶紧走吧,这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我是来找一位故人的,不找到人我就不走。”范闲松开手,将少年扶了起来。他坐在地上,抬头望向少年,像在看稀世珍宝。

“故人是谁?”少年心念一动,一阵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

“京城李承泽。”

刹那间醍醐灌顶,梦境散去。范闲睁开眼,看到玉佩化作一团迷雾,雾中中走出一个人。

李承泽。

鲜活的李承泽。

范闲几乎要落下泪来。

他走向眼前人。

一步,跨过梦中的京城和儋州。

两步,跨过前世的二皇子和澹泊公。

三步,四步,跨过风月,跨过爱恨,他拥住李承泽的身躯,他的半身,感受着一下又一下的、从胸腔传来的心脏的震动。

 

于是范闲落下泪来。

 

——完——

 

一个破坏气氛的小剧场

泽:你先放开我

闲:不要

泽:你有没有发现一个问题

闲:什么

泽:我身上是不是少了点什么

闲(大惊失色,急忙将李承泽从头到尾看了好几遍,然后流鼻血了)

泽(恼羞成怒):看够了就给我找套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