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狹窄昏暗的工作間裡,螢幕的幽光映亮一張削瘦白皙的臉龐,寫歌程式裡縱橫著多條音軌,一顆一顆音符躍動在那雙黑瞳深處,恍若在虛空中遊走著神祕、奧妙、卻也蠱惑人心的旋律。
時鐘顯示凌晨三點,身體疲憊得彷彿能倒頭就睡,反正後面就是一張雙人沙發,還奢侈地選擇了舒適又柔軟的材質,但金弘中像是陷入迷障,非常執著要把這首歌寫出來。
窗外萬籟俱寂,高樓廣廈的燈火也熄滅,眾人深陷於安眠中,唯有夜空中一縷星光伴他左右。
但就是在這樣夜闌人靜、孑然一身的時空下,中毒般的節奏在他的筋骨奏響,靈魂對歌曲的迷戀高昂激盪。金弘中熱愛追尋那些精緻巧妙的靈感,往往一頭栽在工作室寫詞作曲,遺忘日月、不知年歲。
直到最後一條音軌順利銜接,調製好平衡,金弘中往後仰躺在椅背上,頭戴監聽耳麥,身體隨著律動輕盈搖擺,循環反覆了一遍、一遍又一遍。
在投入濃厚心力與密集時間創作下,成果理當滿意,但是不知為何,他就是覺得還少了什麼。
是滿足興趣的快樂?是克服困難的爽快?是挑戰自我的亢奮?還是終於完成作品的成就?
金弘中百思不解,壓抑已久的睏倦卻先一步席捲心神。
他索性將螢幕光源調到最小,轉身疲憊地爬到沙發上,隨意把抱枕疊起充當枕頭,倒頭一躺。
在滿室孤寂的黑暗裡,聽力也變得敏感且銳利,他得以全身心沉浸在音樂中,卻依然覺得無所憑依。
究竟是哪裡不對勁?
金弘中放空盯著天花板,任由思考自由發散,綿軟的睏意卻將意志力團團包圍,溫柔地鯨吞蠶食。
在將睡未睡、精神恍惚之際,一個念頭飄飄然晃過。
都說創作是非常赤裸的,哪怕一顆音符、一段旋律、一個節拍也會暴露他的所思所想所愛;如果他始終感覺音樂匱乏,那麼問題的源頭……或許是他自己。
但思考未及,睡意先至,金弘中轉瞬墜入幽黑的深淵。
天光大亮,猶如萬物復甦,空曠的道路漸漸湧現車流,晨起的人們在早餐店、咖啡廳與大眾運輸之間忙碌穿梭,白晝的熱鬧逐漸烘托世間。
鈴──朴星化!
快起床,就說了快起床啊!
做早餐給我吃我要餓死了──
啪。
特意錄製的鬧鈴被狠心關掉,棉被裡探出一隻修長結實的手,就這樣懶散地擱在鬧鐘上,腕骨清晰精緻,垂下的五指白淨漂亮,細心修剪的指甲粉嫩圓潤。
被窩裡的人咕噥一聲,掀開另外半邊棉被,空蕩蕩的床鋪成為同居人又徹夜未歸的鐵證。
「弘中啊……」朴星化嘆了口氣,揉了揉一早微微水腫的眼睛,喃喃道:「天天記得給我設鬧鈴,倒是回家睡覺啊。」
淋浴間的水聲一停,霧玻璃後方的人影晃動,浴室門被推開,踏出一雙肌肉勻稱的長腿。
朴星化只繫著浴袍就出來,先是到廚房把雞胸肉和草莓杯子蛋糕放入電鍋蒸,充當簡易早餐;再去衣帽間繞了一圈,根據心情穿搭;最後坐到化妝桌前打扮,在美妝燈柔光下,試圖把昨晚偷吃浣熊拉麵的罪惡水腫消滅。
啪。
電鍋跳起時他也梳妝完畢,對照今天的行程收拾包包後,悠哉坐到餐桌前吃早餐,順便大發慈悲地撥通同居人的電話。
和隨興錄製的鬧鈴不同,來電答鈴是金弘中的創作小品,隔三差五地換旋律,朴星化每次聽都很新鮮,也很有耐心聽到結束。
這大概是他狂call找人時的唯一樂趣了。
直到他解決早餐,把碗盤沖洗乾淨,準備出門的前一刻,電話終於被接起來了。
「喂,弘中啊,起床了──」
對面傳來低沉且痛苦的呻吟,混雜著模糊不清的咕噥,朴星化幾乎能想像金弘中蜷縮在沙發上耍賴的身影,既好笑又無奈。
「我幫你帶早餐吧,想吃什麼?」
金弘中「唔」了聲,用濃重的鼻音哼哼唧唧什麼。
朴星化耐著性子一一說出品項,直到「咖啡」一詞,才勉強得到卡路里魔王兼挑食妖精的認證。
「真是,每次都空腹喝黑咖啡,哪天胃痛起來會很要命的。」
「到時候再說啦……先這樣。」
「弘中啊,不要再睡回去了啊。」
「嗯嗚……」
朴星化將通話程式縮小,螢幕切到餐飲點單系統,多點了幾個金弘中常吃的小東西,最後叮囑對方快點出門才掛電話。
多年室友果然看透人心。
金弘中之後又迷迷糊糊睡回去,最後靠著神奇的第六感驚醒,胡亂扒拉包包就衝出工作室,火急火燎趕到教學大樓,卻忘了查看教室是哪一間,在匆匆人海中迷了路。
金弘中只得二度求救,電話一響就被接起來。
「星化啊,我們一起修的那堂當代創作在哪裡?」
果然朴星化在通話對面唸了他一頓,金弘中苦哈哈地道歉,並保證下次一定回家睡覺,掛了電話轉身就在樓梯間拔腿狂衝,終於在走廊盡頭看見那道熟悉的身影。
如同心有靈犀般,朴星化驀然轉身,一眼對上他的目光。
「星化啊我的救星──」
沒看到還好,一看熱騰騰的早餐被提到眼前,金弘中立刻感到飢腸轆轆。他靠著牆角狼吞虎嚥,仰頭大灌救命咖啡,最後滿足地喟嘆一聲,彷彿又活過來了。
朴星化一邊碎碎念,一邊遞出濕紙巾給他擦手,潔癖人還勉強捏著塑膠袋替他收拾乾淨。
金弘中忍不住笑,笑得那叫一個恃寵而驕。「哎啊,如果沒有星化,我要怎麼辦啊。」
這種玩笑話在他們之間實在太常見了,朴星化彎起一邊嘴角,直球扔回去:「那你可要好好珍惜我啊。」
金弘中反而接不住這種調戲,一臉彆扭地連連稱是,轉身閃進教室落荒而逃。
課堂為了管控品質,人數限制在二十位,舞蹈教室又寬敞明亮,因此透過成排的鏡面望去,一眼就能看清楚共同修課的同學們。
如果這當中有校園頗負盛名的人,注定會成為眾人的話題與目光焦點。
金弘中也不免俗,第一眼就注意到丁潤浩。
在全國首屈一指的藝術大學裡,外型出色已是基本條件,人人更是技藝超群,看似平凡來往的同學們可能轉眼就成功出道,成為舞台上發光發熱的明星,獲得萬千粉絲們的喜愛。
但在這樣競爭激烈的環境裡,丁潤浩是個奇妙的存在。
關於他甚至有一個傳言:要喜歡上丁潤浩,是一件再簡單不過的事。
──明朗英俊的外貌、高挑結實的體格、令人目眩神馳的舞蹈,有一兩項就能成為人群焦點,更遑論丁潤浩樣樣都有,集結一身,成為一個比陽光還耀眼的人。
他甚至有富足的加分項:性格溫柔體貼,時而搞怪逗趣,還是朋友間的活力維他命與開心果。
人人都說丁潤浩很好,但也有人懷疑:是否每一個走近他的人,都能得到丁潤浩溫暖且公平的照亮。
這就造成一個詭辯;每個人會輕易喜歡上他,也得到丁潤浩的溫柔與照顧,這意味著沒有人是他的獨一無二,沒有人擁有他心中珍貴的感情。
所以,丁潤浩是個多情且薄情的人。
彼時,金弘中看著那顆太陽被人群簇擁,光線並未消失,甚至從愛慕的罅隙穿越而來,像是無懼萬千人潮與平行時空,在他身上也籠罩了熨貼的光亮。
隱約地,凌晨夢醒時分,徘徊在他心中的問語響起。
這麼多年來,他一心嚮往並投身音樂創作,從未對感情深思。但在近距離看到丁潤浩的這一刻,一個念頭在心底朦朧成形。
如果他在創作中缺乏的東西……是愛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