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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28 of 马兆中心
Stats:
Published:
2024-07-25
Words:
11,575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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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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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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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9

[图马]江门

Work Text:

收拾好能带的日用物品并搬上车后,他们就不打算再打开这扇门。

图恒宇带的东西少——他需求本来就不多,加上这些年不留心于生活,离开之际也找不到值得背上的东西——反倒是马兆于此犹豫不决。最开始他想带咖啡机,但是这年头没咖啡豆,他就放弃了,转而想带点其他黄金年代特有的美丽废物。图恒宇提醒他:马老师,我们用不到那么多,带吃的就够了。他一想确实没必要带烘干器,也没必要带三把雨伞,由于他们一路开车且精力不佳,游戏机和随身听更没必要,最后面对没什么变动的房子,暗自感慨他这些年简直“一无是处”,净收拾了没用的东西。

咖啡机行不通之后,他转头去找这些年发放的物资。他和图恒宇对生活质量没什么追求,也没时间回家做饭,便于存放的储备粮堆了满满一冰箱。图恒宇凑过来从上边拿了个苹果,坐到唯一一把椅子上削皮,马兆转头盯着他说果皮含有丰富的营养,图恒宇耸耸肩说至少我吃了苹果,2027年我刚去您家的时候从来不会碰苹果和梨的。

马兆回想2027年,发现确实如此。那时候他学生年轻气盛,凭借一突破点在所里备受关注,马兆没时间也没精力参与年轻人的庆祝活动,后来图恒宇提,他才想到说恭喜。两个人都沉默几秒钟,马兆想起这是他成博导后收的第一个学生,不能太苛待,主动问要不要一起吃饭。原本他等图恒宇拒绝,或者学生干脆答应,到时候他寻一个不用预约的餐厅吃饭。但图恒宇腼腆地说好,要不去您家吧?我今天刚好有空。马兆在看着那张带点羞涩和期望的脸的时候心里冒出太多问题,尤其想不明白为什么他会对他的个人生活感兴趣,但图恒宇太真诚,他也不好拒绝,思索良久问你有没有什么忌口,我自己住,可以做点东西。图恒宇说清淡一点就好,马兆想了想江西的同事带来的三种辣椒,神色自若地问还有呢,图恒宇说我想喝汤,马兆问兔肉汤可以吗,图恒宇肃然起敬说不可以,我妈妈给我卜卦,说兔子是我保护神的。

马兆欲言又止,最终以天才有自己的想法劝说自己别在意。整理食材的时候图恒宇跟在他身后问有没有菜心,他说没有,图恒宇哦一声,又想再问,马兆忍无可忍,让他自己去找水果吃,别来厨房。

图恒宇失望离开,过一会回来,问草莓我可以吃吗,马兆说可以,又过十分钟他又凑过来,问樱桃可以吃吗,马兆说可以。“黄色的也可以……”马兆转过头说都他妈可以,别问了。图恒宇这才离开,没有第无数次推开厨房门。然而他的问题永远数不清,并在马兆以为一切结束时再次诚挚发问,比如您这么早就成为了教授,您的晋升路一定很平稳吧?马兆说或许是。图恒宇问那么感情方面呢,也一帆风顺吗?马兆静静地看着他,“你想问什么?”

“没什么,只是好奇。”图恒宇把草莓蒂丢进垃圾桶,“我发现每次午餐时您总是一个人——我听说您有几位同事关系不错,但您从来没有联系过他们,见面似乎也不会打招呼。您一直是一个人吗?”

至于他怎么回答,他已经记不清,也许根本没有回答。图恒宇离开后他收拾家里,隔两天师兄来拜访,打开冰箱直言你家闹蝗灾吗,我从烟台带来的水晶樱桃呢,为什么只有苹果和梨。

他叹口气,这时候图恒宇削完了皮,把苹果一分为二,递过来其中一半。他始终盯着图恒宇手里的小刀,没接苹果,图恒宇停滞许久,把刀放到桌面,轻声说我不会划自己的,马兆才摆手拒绝,“我咽不下去。”意识到他可能刺痛了图恒宇,于是又在他露出受伤的眼神之前转移话题说走吧,应该没什么需要带上的。图恒宇问刀我可以也带上吗,它很有用,我们走高速不会检查这个。马兆默认。

然后他们走出门,在指纹锁前犹豫一会,等师兄帮忙把整理的物资带下去之后便永远离开了马兆的家。马兆拄着拐杖不方便,进电梯后站在他俩后边,听师兄煽情的时候马兆艰难转过身干呕得昏天黑地,电梯门打开之后还得被人抓住才能辨认方位。但是好在没有人哭,他们都不说话,大概因为说了也没有用。师兄跟着他们去车子旁,把东西放进后备箱之后因为手里空空荡荡而尴尬地象征性拍拍马兆后背,问他俩打算去多少天,最近许多地方被淹没,最好别往海边去。

但是没人回他去多少天,他似乎也没打算知道,道别之后说后会有期,紧接着就转身离开。图恒宇站在原地等他走远才喊马兆上车,其时马兆面色如常,条件反射走去驾驶座打开车门,图恒宇拽住他说油门和刹车得用到两条腿,马兆没有充分理由驳回,受限于病痛大于心理创伤,由图恒宇做回司机。

出发前他们清点东西,确定齐全后马兆提醒他最好回家一趟,也许当初会遗忘什么东西。图恒宇没有拒绝,两个人先去航天五院社区,到达后图恒宇问他要不要一起,马兆摇头,他便自己上去,临走锁了车门,还返回说我很快就回来。

由于航天五院社区原本住了些大人物以及特惠人员,月球危机后此地几乎人去楼空,都尽数涌入地下城,只剩些许老顽固和无处安置的骨灰盒。图恒宇走进电梯,上行时大脑放空,完全忘记应该做什么,电梯门开时意识回落到身体。按理来说他不需要回来,就像已经提到的,他没什么可以带走的,2044年以来他搬空了自己,家就像一座空旷的监狱,没有任何值得留恋。但当他走进去,又走到图丫丫的门前,那股被压制下去的探求欲望再次涌上来,让他蹲在门前抱着自己痛哭不止。上传成功之后他用无数个理由告诉自己如今夙愿得偿,无需执着,然而与女儿有关的从未远离,即使她拥有完整的一生,他也没法说服自己不去知晓一二。这次同样。

他蜷缩自己,被胸口的数字生命卡硌得生疼——救援队来之前他被海水推翻在机器上,差点撞断一根肋骨,轻微骨裂造成的疼痛混合肺部感染愈合极慢,至今仍然在折磨他——却仍然不打算放过自己。差不多十分钟之后,他因为极度疲惫躺在地上,才停止对伤势的折磨,再次告诫自己该走了。他盯着那扇门,在脑袋里走马灯一样过完了女儿出生之后的几年,然后缓慢站起来,留恋地驻足许久,放弃进去的念头,最后再看一眼周围,略过挂结婚证的位置,瞥过写满公式的墙,从桌上拿起一枚护身符便踏出门,将其合上。智能锁发出机械运转的模拟音时他突然想到这里只剩下他能打开,原本马兆是有权限的,但2048年以来他们分歧太多,为防止不必要的冲突,他就把马兆也隔绝在门外。从这个角度来说,马兆也算他半个仇人,而他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居然要和他某种程度上的仇人去旅行,诡异得让他有点想笑。

他把这个冷笑话记下,打算等会说给马兆听。在无菌病房待太久的确让人丧失基础生命能力,若非必要的工作交流,他担心他们已经丧失语言功能。前段时间他听到他们打算在马兆喉咙上打个洞,吓得他辗转反侧怎么都睡不着,林主任第二天查看他状态时被吓了一跳,但图恒宇太久没讲话,阐述清楚实在费劲。林主任听明白他的问题之后说那是Plan B,暂时不会那么做的,他才稍微放心,勉强睡了三个小时。然而与马兆有关的许多事仍然让他精神高度紧绷,他在死亡威胁下惶惶不可终日,直到前两天马兆稍微好转,打算到处走走,局势才相对缓和。那天马兆找到他,问他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他仔细想了想,现在哪怕他做技术顾问恐怕都得多一层限制,便说也许以后回去地下城。马兆说挺好,图恒宇反问他想去哪里,他说想回安徽一趟。图恒宇问什么时候,他看着远处说这两天吧,如今已经退潮,也该回去一趟。图恒宇不等他说完就说我也要去,马兆没说可以也没说不行,反而突兀地提到北京地下城现在对所有人开放,加上他功过相抵,大概还是可以享受特惠待遇的。图恒宇打断他,“我也想回江门,马老师。”他在马兆仍然沉默的时候补充,“我已经很多年没回去过,这是唯一一次机会。”

马兆没驳回,草草办理出院,拒绝轮椅自己拄着拐杖回了家。他的确没收拾太多家具,但是备药太多——不仅肺病和血液病,他俩的心脏也不太舒服,此外还得带大量止痛药。出发前一天图恒宇接到林主任电话,被问要不要多带点吗啡。他说已经开了许多,他们两个用不完这些,不要浪费在他们身上,但林主任缓慢说不是常用药品,他就沉默了。他看一眼马兆,马兆恰好也看过来,他嗫嚅一阵,最终瞒着老师收下。至于他会不会用到,他不想考虑,毕竟他也不想看到用的那天到来。

如果让马兆知道他还带了这个,冷笑话会不会变得更冷?他捂住脸,揉捏眼皮让自己放松,想想等会还说什么给他的半个仇人听,但是等他下楼,远远看到空无一人的车子,他准备好的所有还能使情绪高涨一点的冷笑话便消失得无影无踪,血液都瞬间冷下来。他慢吞吞地挪动到车前,潮汐过后名为恐惧的浪翻涌上来,把他本就不堪一击的防线冲垮,然后在马兆问他在看什么时骤然放松,控制不住向后跌在其他车子前。马兆站在离他五六步以外的位置,撑着拐杖说他的腿不好用,“没法亲自扶你。”图恒宇全然听不见他的话,仅剩的意识让他走上前拥抱马兆,随后才知道自己在流泪。马兆拍他的后背才让他退回到一步之外,紧接着埋怨之言一股脑地吐出来,他甚至不清楚自己在颤抖着问马兆为什么会离开,“我锁了车门。”

但马兆没解释,沉默已经变成他们用以回避的最高频率手段,持续到他们离开海淀。上高速时马兆开口说别走ETC了,走人工吧,能留张纸票。图恒宇说好,车走到栏杆前发现此地空无一人,才想起月球危机之后许多岗位还未恢复正常运作,遗憾地说这条路走不通,只能走ETC。过了收费站他问马兆年轻时是不是经常自驾游,马兆说是。

这条路他们打算先去天津,从天津到济南,走京台高速去合肥。不过从天津出来之后马兆咳嗽得太严重,服务区全部关闭,情急之下只能下高速,就近找了医院。但马兆本就没打算再治,最终只是多开止疼药,反而是图恒宇突然发烧,被迫留下来输液三个小时,一边烧一边问马兆会不会影响工作。马兆说不用再工作了,图恒宇听不明白,以为他在说胡话,咕哝几句就晕晕乎乎睡着。马兆脱了外套披在他身上,被值班医生叫去谈话,他现下无事,还得再守一会,便没回绝。然而他甫一坐,和医生疲惫的眼神相接,就知道接下来的谈话没什么营养,左不过是聊生命周期的问题,于是在医生给出建议前干脆起身,恰好赶上图恒宇醒来,点滴也差不多打完,带上学生离开。

图恒宇跟在他身边,问他还要赶路吗。马兆说你太虚弱了,去找个地方住,地下城建设周期长,地面肯定还有一些没完全关闭的酒店或者民宿。图恒宇紧紧抱住马兆没收回的衣服,“我们回车上睡。”他说,“您开自动驾驶,我在车上睡会就够了。”马兆拗不过他,他知道他没法强迫图恒宇做什么,上车后图恒宇设置好自动驾驶便钻进后座补觉,马兆没接他递回来的衣服,只说现在不冷,“你盖着吧。”图恒宇乖乖裹在他的外套里睡觉。

夜里下倾盆大雨,马兆坐在副驾驶看车子一路驶出天津,北京已经被埋没在雨水和黑夜之中,而他大概不会再回。按照最初的想法,他大概会死在合肥,他来北京的时候孑然一身,走了也不需要谁来送,人死就死了,他不在乎有没有人收尸。但图恒宇也跟来导致情况变得太不一样,一方面他不想图恒宇没人收尸,一方面他活不到给图恒宇收尸那一天。他带了图恒宇太多年,离开前图恒宇对他说他也想回江门,他就知道图恒宇也打算走最后这条路。但图恒宇最开始不想走。他太了解图恒宇——几十年足够他摸清楚一个人,更何况他认识图恒宇的时间已经比不认识图恒宇的时间要长——他能从图恒宇眼中看到对生命的“渴望”。他占据图恒宇生命中三分之二以上的篇幅,即使过程不尽如人意,如今离别之际,他也没理由不让图恒宇送他一程。

雷声突然落下时他俩同时僵直身体,马兆缓和后回头去看,发现他学生蜷缩在座位上,眼角还有清泪。他叹口气,再三考虑还是拖着不方便的腿钻去后座,握住图恒宇的小臂安抚。但图恒宇穿得单薄,他按住他的手臂就能感觉到皮肤上凹凸不平的痕迹,多半是2054年之前的杰作,最新的大概是去年年底留下的。放在平时他会斥责或放任不管,此时他于心有愧,只是触碰就感到心慌,便又放开手。图恒宇拿被放开的手去握挂在脖子上的备份,转身贴着座椅,把东西护好才稍微放松脊背。

马兆看了他很久。这些年由于冲突太多,他们很少会试图表达复杂的感情或者试图进行深度沟通,目光也不会长时间停留。上次他长久看着图恒宇是2039年,那时候他才29岁,还未被痛苦长久纠缠。他尽全力逼迫图恒宇多活十九年,现在也没有力气继续,放弃是每个人都会选择的道路。他把目的地从合肥改成江门,又待十几分钟,等雷声几乎完全停了,图恒宇的身体舒展开,他打开门,一个人下了车。

雨水还是很大,可能在床上躺太久导致肌肉萎缩,光是雨水砸在身上就让他觉得难以走动。等车子的灯光完全消失在眼前,他逐渐体力不支,觉得眼皮沉重,不由得想起人生中几次道别。他送图恒宇离开过多次,第一次是图恒宇去卡耐基梅隆读博士,第二次是图恒宇去月球,他无法评价好坏,只觉得是必然选择。还有一次是图恒宇去藏疆,翻过雪山和草原,回来时说我看到您工位上有浅草寺御守,我想着您喜欢这个,就替您又求了一个护身符。马兆不收人东西,如图恒宇第一次去他家所说,他一直是一个人,但图恒宇给他,他不好推脱,便收下了。到学生跑代码时漫不经心,苦恼地问应该如何追求心上人的时候,马兆叹口气,说要不你也去给她求护身符吧。图恒宇说不行。但是马所长还是不喜欢收人东西,他拿着于心不安,思索良久赶在图丫丫满月酒的时候把护身符还回去了。图恒宇没什么反应,马兆还他,他就顺手把护身符放图丫丫手里。送客的时候他喊住马兆,说他求护身符的时候指名道姓,随便送出去不灵验的。马兆说那怎么办,我去求一个还你。

他到底也没去求,工作太忙加上高原反应严重,最后不了了之。车祸之后他愧疚至极,至于图恒宇要用550A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全当还了正儿八经的满月酒。因此平心而论,他不亏欠于任何人,找死也不必通知任何人。

雨水渗透到眼睛里,弄得生疼且完全模糊。他摘下眼镜抹去脸上的水,顺着路边往南走。不停有车路过并问他去哪,但他不说话,对方也就不再问,只当他脑子有病。等到了河旁,他尽全力直起腰上桥,慢步走到栏杆旁,把口袋里带的止疼药取出,一口气尽数丢进河流。止疼药价格不菲,这些年物资短缺,单是小瓶就够他在研究所累死累活半个月,但他以后用不到,大概图恒宇也用不到,没必要再携带。等发完一阵疯,他顿觉索然无味,便顺手把拐杖也丢弃,扶着栏杆一瘸一拐地挪动。

他幼年时过分狂放不羁,尤其喜欢暴雨天出门淋雨,后来跟随母亲来了北京,暴雨天少了,也就没怎么被淋过。2014年罕见的一场暴雨,他出去淋,当天发高烧并被父亲拿皮带抽得皮开肉绽,这点毛病才算改好,谁知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仰着脸,打算走到哪里是哪里。最近逃难的人多,也许会有车快速驶过,他的一生也就结束。当然,也可能他会先死于炎症或者失温,又或者肺泡大量破裂——都是他意料之中。

他这么想着,后来失去意识,就什么都看不见。

到9时18分,雨不再下了。他睁开眼,发现自己没病发躺在路边也没被碾死,此外,他的衣服被换掉,身上没有污渍,头发在车子的暖风中逐渐干燥下来。他知道没死成,想嘲笑自己,但实在太累也就作罢,只是支撑起上半身,坦然地问身边人到哪了。图恒宇不说话,他摘下眼镜,掀起下摆擦脸,结束之后又擦拭眼镜戴回脸上。他手抖得厉害,配合湿漉漉的头发让人很轻易就猜到他大概也在雨水里待了很久,马兆因此知道图恒宇不愿开口,他在生气。

无奈之下他摸出口袋里的通讯工具查看定位,没等解锁就看见十几个未接电话和几十条骂街信息,图恒宇来北京时间不短,这些年粤语功底倒不减,骂起来像在看生僻字大全。他把一溜消息划上去,查定位发现快到菏泽,还没出济宁,他就知道周大领导又微操了。领导不愧是领导。

他摇下车窗,解开安全带把身体探出去,发现也曾来过这里。2023年领导借着灾变的连带影响高升,掐住数字生命项目命脉后找到他问他敢不敢赌。其时他年轻气盛且在这一领域小有名气,便毫不犹豫地答应,到数字生命所成立后领导大驾光临,笑眯眯地问他接下来是否要大刀阔斧。马兆顺着领导的意思,直截了当问领导有什么建议,领导说你不是带了个考去卡耐基梅隆的学生,他去读博,你要不要考虑去国科大挂名,顺便提个院士?马兆问代价呢,领导说你把你备份放我这,马兆一合计没什么损失,答应得算是痛快。等2043年两个人约在这里谈数字生命未来和IQC相关事宜时,领导回绝了他收回备份的恳求,直言为时尚早。

现在领导又开始越过他操控图恒宇,马兆头疼地想,是不是之后图恒宇的备份也会被周喆直拿走,放在会议室投影仪上边不定什么时候指望它循环播放恭喜发财。想到这里他几乎要冷笑出声,可惜天不遂人愿,他突然感觉到胸口一阵抽痛,于是赶在天旋地转摔下车前缩回车里,紧接着就剧烈咳嗽起来。图恒宇在他的动静之下反应不大——抬起手想帮忙——然后回落到方向盘,打算全不干涉,毕竟马兆自己找死,他没办法真的阻止。马兆口袋里有药,上边不会舍不得不给他开止疼药,但如果马兆不吃,没人能逼他吃,他担心也是无用。

但他迟迟等不到马兆去找药,等马兆不再发出噪音,紧贴着车窗喘息时,他的心变得烦乱,为了不让自己被轻易哄好便打开音乐听几十年前的老歌,有些是2027年他在国际编程竞赛得奖后被师兄师姐带出去时唱过的,还有些是马兆当初下载的。2027年至今马兆换了两次车,第一次是他回国之后马兆被忽悠两个人一起买有优惠却发现满十万减十块,第二次是和图恒宇吵架后目无法纪飙车被扣押车子。北航老领导大半夜接到电话来接人,开口就问出事故没有,交警说出了。老领导天都塌了,再看马兆脸上的血心变得拔凉,问开到多少码,马兆说160,老领导问喝酒没有,马兆说没。老领导痛定思痛,问受损情况如何,马兆说车是开不了了。领导说我他妈问的是受害方。

马兆哦一声,说撞了树,应该不会赔很多。老领导迅速转过头问交警,真就只撞了树?交警说对,而且是封闭路段。老领导松了口气,把在心里拟好的辞退信和返聘函删掉,捞起脑袋还在流血的主任对交警说我们绝对配合您工作,您说吧。马主任深知此时不该开口,主动后退一步交给领导处理。交警开罚单和思想教育的时候血流进眼睛,马兆眨眼没把血眨出去,只能抬手抹,等领导交涉完毕,一转身看到他脸上的血被吓得像丢了两千万。局里所里的仪器身价不菲但好歹还能再造,IQC总负责人撞坏了移山派前途真是一片黑暗啊。老领导抓紧打了120,边焦急等车来边骂为什么早不打。马兆靠在领导车门上一动不动,也不说话,方才一碰到太阳穴感觉脑子嗡嗡响,他就知道大事不妙。救护车来了之后他被放倒,感觉脑浆在脑袋里奔涌,领导问他什么他一概听不见。他意识不清,随后许多事也都忘了,后来问起,领导说你当时没什么大问题,我血压飙升180。马兆想恭恭敬敬道歉,领导打断他,掰扯说这些天以来光是救护车就得430,还有一针破伤风,全身检查,三天住院费和十几天的吊瓶。马兆说您给我个卡号,领导说你开车那天回家了吗,马兆说没,领导说那就是工伤,到时候还得报销,你还个屁。

马主任痊愈之后回局里上班,实际上没痊愈也在上班,只不过他们看得出马主任气压太低,没人敢找他说话。输液第五天马兆问能不能在所里挂点滴,他工位前面有支架,护士说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行。马兆给上边周大领导紧急“公关”,表示车祸纯属意外,能否尽量消除影响,比如在单位挂水。周大领导晚间回复: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行。马兆就只能打消念头,转变策略把点滴调快,减少不必要的时间浪费。期间图恒宇来找过他一次,美其名曰送文件,转过身就开始翻病例,看到肺部感染和肋骨断裂时一下子红了眼睛。马兆把程序反馈翻到最后几页时有水珠突然砸到他面前的纸上,他抬头和图恒宇对视,试图从中寻找端倪——马兆并非读不懂情绪或者修辞,但他很难处理与图恒宇相关的任何事。他在图恒宇十七岁的时候“接手”了他,成为他在北京的第一个锚点,然而年轻人的情感太过炽热,他应接不暇,有时候也太容易误会。比如他以为护身符是太私人的东西,赠送大概意味着等价交换,但图恒宇很快就跳入下一个人生阶段,雀跃着邀请他来做见证人。在他俩疯狂吵架,甚至上升到互相取消对方的进门权限之后,他不觉得什么事都没发生。他只能就事论事:那不是我的病例,你看错了。

但是图恒宇没有因为他的冷笑话感到好笑,他静静地看着马兆,等眼泪都滴到纸上才恢复到若无其事。更值得惊讶的是,整场与车祸有关的闹剧收场时异常平淡:图恒宇不小心准时错过最后一班地铁,在确定不会有下一趟时表示希望跟他一起回去。马兆说可以打车,图恒宇意料之中地、顺遂地说手机没电了。马兆并不纠缠于言辞,人有无数个借口让自己去做或者不做某件事,而他在极少地收益中选择打开软件添加途径点然后下楼,放任图恒宇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两个人在路边等车时不那么尴尬,他们吵过太多次,大概也都清楚彼此的底线,在对方对自己仍然有利用价值时不会让局面太难看。后来司机到达,马兆打开车门,图恒宇像往常一样在他之前先钻进去,反而让马兆有点束手无措。他隐约觉得脑震荡完全没有恢复迹象,但他已经完全不想再输液,方才他和图恒宇对峙,拔针之后忘了止血,加上先前几次疏漏以及凝血障碍导致左手一片青黑。他站在路灯下面,是司机按喇叭催促,他才记得坐进去,关上车门,说手机尾号。

他俩坐在后座也不说话,司机最开始问他俩上什么班忙到这时候,马兆说研究所,司机就知道不应该再问。到航天五院时司机稳稳停下说到了,从右边下。马兆打开车门起身走出,在门外等图恒宇,但图恒宇不看他,也不打算下车,把脑袋搁在玻璃旁看风景。两个人又对峙许久,十秒钟后马兆皱眉,不耐烦地催促他下车,图恒宇仍然一动不动,甚至更把身体固定在角落里。马兆还想说什么,司机转过头,催他们说这里不让停车,到底还走不走。马兆深吸一口气,坐进车里,狠狠甩上门。

后边的路三个人更压抑。凌晨两点的北京不堵车但是照样难走,司机从后视镜看他俩,确定两个瘟神不会在车里动手之后又猛踩油门,用时十五分钟把他们送到马兆家楼下。马兆下车之后图恒宇迅速钻出来,跟在他身后挤进电梯,甚至忘了帮司机甩上车门。马兆觉得莫名其妙,电梯门合上之后他问学生有意义吗,图恒宇按了按键,轻声说有。马兆仍然声线平稳,尽量耐心说我不会剥夺你的权限。

“我知道。”

“我也不会给你增加工作压力。”

“我知道。”

“我也没有怪罪你。”

“我知道。”

这就让马兆不能理解,“那你为什么要跟着我回来?”

图恒宇走出电梯,轻车熟路走到马兆家门前,“我想知道您有没有删掉我的指纹。”他并不想看马兆的表情或者反应,他知道那些没有用,而他想知道的可以通过最简单的动作得到。他垂下眼睛,听见心脏在胸腔中快速跳动,但仅将此认定为自己是否被怪罪的担忧。他缓缓伸出手,把手指放在感应器上,焦急等待的一秒钟里,他看见蓝盈盈的光和机械的咔哒声,然后门开了。

后来马主任换了辆底盘更高的车,比原本的动静更大,耗油量也不小。不知因何原因,他开的次数屈指可数,在地铁上混眼熟也比跑几百块油钱的概率大,同事猜测他之前出过事不爱开,图恒宇就更不必说。现在回想,多亏局长给安装过人工智能自动驾驶,以至于被他俩遗忘的车子在潮汐时没被水淹没,否则如今也不能带他们两个旅行。

车载音乐放到20年代的情歌时,图恒宇拿毛巾擦干头发,笑着说他记得这一首,“我生日的时候唱过,当时您也在。”

马兆早不记得,他的脑袋存不下太多,不必要的、重复的、让他疲惫的会被用各种手段扔进回收站不见天日。他看眼窗外,车子下了高架桥,往他不太熟悉的方向驶去,“周喆直要求你去哪里?”

图恒宇有点惊讶,“我以为您不知道呢。”

“我来过这里。”马兆说。图恒宇露出了然的眼神,吸吸鼻子说几个小时前周特使联系到我,跟我谈了条件。他猜这件事不足够引起马兆的好奇心——将死之人不在乎他们会被谁利用,又或者参与了什么交换——而就像他想的一样,马兆只是点点头就不再追问。

图恒宇瞥一眼他冒出来的白头发,年初马兆也有,但不太明显,到了7月再见时才变得多。后来从海底捡了条命,被人当政治武器用了几个月,原本的白发也不过是长长些许。而马兆原本并非如此——他第一次见到马兆时太早,如今想要还原也已经困难重重,但他的人生履历被写得满满当当,每一页都有马兆的名字,修改起来难如登天。出于多年师生情义,他不便过多抱怨,但如果回到最初相识,他必定毫不犹豫地选择另一位人工智能领域的导师。

他在十七岁遇到张狂的、拥有过人胆识和创造力的马兆博士,深知对方的阅历与眼界远超于他,亦能够在研讨会上左右逢源。他在马兆的引导下开启的一生不过是马兆所见的一个分支,在他之前以及在他之外,有太多人出现在马兆生命中。他得奖时马兆挂名国科大,他找到突破口时马兆晋升院士——他认不清向马兆祝贺的任何人,马兆也不了解他的人际交往,但马兆早已迈入而立之年,他所认识的大多能为图恒宇所用,而图恒宇的同僚不过是马兆翻阅的简历中查重率极低的词组。马兆本身不推崇酒桌文化,然而35岁的院士实在难得,应酬无法避免。图恒宇作为独苗参与其中,看马兆为他挡酒时隐约的不耐烦和恼火,然而连马兆都没法反抗的人情世故和阿谀奉承,他也没法劝说马兆远离。人长大之后就会变得懦弱,十三岁时他豪言壮志要做科研界最伟大的人,现在发现连马兆都不能如鱼得水,于是接受了在副研究员的位置上一再磋磨。他不能释怀的并非是规律或规矩,而是马兆必然也经历过这样的历程,他却对此一无所知。他没法得知马兆学会应对之前是何姿态,王主任说马兆二十出头时直博毕业,拒绝了许多大所伸来的橄榄枝,毅然决然去莫斯科交换,一边学人家开战斗机和狙击一边搞科研,学成归国被清华出最厚的经费带回,毁天灭地的事做了七七八八,最终还是归于平淡。

他见到的张狂的马兆已经是做过诸多大逆不道之事后收敛许多的马兆,以至于无论他做什么都不能让马兆认为是离经叛道——当然,他后来也的确做到了让马兆震惊。月球要掉下来了,这种多年以来的密谋终于得逞的感觉让他在监狱也不减痛快。他和马兆隔着一面玻璃正面博弈,曾经马兆对于他和同僚之间的争斗不加关注,如今却不得不正视他的伟大创举。他十七岁时把马兆认定为他必然地追求和归宿,未经打破和受挫,于是理所应当地碰壁。马兆教他别一条路走到黑,他听信了,开始人生的另一分支,终于也有了让自己的灵魂得以降落的归宿。然而当他拥有的这些再次被打碎,他不能不质疑马兆的权威。他在2039年底和马兆爆发肢体冲突,眼看着经受过体能训练的人被掐住喉咙顶在墙壁上。然后他望向马兆的眼睛,流着泪说您劝告我看清自己,我按照您的意思做了,可您接受我的护身符,却又希望我拥有更好的。我想不明白,但我太信任您,于是又听信您选择创造家庭,后来同样什么都没有了。现在您告诉我不要太执着于数字生命,别把应有的思念寄托在两分钟的对话里。我为什么还要相信你?

显而易见的是马兆才是一条路走到黑的人,当他发现图恒宇并没有按照预期放下执着后就越发频繁地劝说,直到生命丧失的前一刻。于是图恒宇终于动摇。从海底回来的这些天他劝告自己的确该放下,不必再执着于数字生命,但周喆直轻飘飘的一句话又让他不知所措:你可以去我家,书房靠窗书架拐角最内有一个保险柜,马兆的备份在那里。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马兆会有备份,为什么周喆直会保管他的备份,以及,周喆直为什么要把这么重要的东西放在他控制不到的地方?而周喆直只回答最后一个问题:我允许它存在,至于它能不能存在,我不干涉。

他思考许久,与此同时马兆正窝在副驾驶上,比起方才更奄奄一息,差到极致的脸色让图恒宇清楚地认识到死亡会在接下来的任何时刻到来。他没法继续置气,只能回到几天前就已经躲不开的问题,区别在于他们不在医院,马兆的喉咙上不至于被打个洞。他想马兆这种人必然不愿意苟活,让他在辅助呼吸和仪器加持下保留微弱的生命体征充当权力和政治的工具不如体面死去。但他不想看着马兆死去。

所幸马兆现在还没有。

在他走神的短暂时刻,马兆在他面前晃了晃手,看图恒宇眨眼,确信他没在情绪峰值上,便平心静气问说你打算去哪里?图恒宇想也没想说去菏泽。马兆追问,“你真的打算去吗?”图恒宇刚想说是的,但是想到他要去找的是马兆的备份,便不确定了。

恰在此时一阵剧痛袭来,马兆前倾身体干呕,堵在喉咙里的血块被碾碎了溢出口腔,顺着手指流到其他地方。图恒宇被吓到了,先是后背紧绷,然后坐正身体,把手放在方向盘上,努力不让自己去看。他死死地盯着前方,咬紧牙颤抖着说那我们去合肥,先去合肥。马兆没有回答。他没法说话,仍然止不住地咳嗽且愈演愈烈,逐渐让人没法忽略血腥味。图恒宇不确定他是否内脏受损,毕竟他找到马兆时是在台阶最下方,看他身上的污渍大概是从上方跌落。对于已经严重感染的人来说,内脏破裂不是选项外答案。等马兆不再咳嗽之后,他听到艰难的吞咽声,不清楚是否马兆把内脏碎片又吞了回去,他只是将水递给马兆,听到自己说漱漱口时才发现自己在哭。

马兆接过水,但是不喝,可能是吞咽困难,也可能再多一点东西他都没法忍受。而图恒宇的身体如今好不到哪里去,区别在于他感染并不严重,也没有脑炎折磨,其他马兆所承受的他完全感同身受,于是更感到绝望。他听着马兆缓慢且沉重的呼吸声,流着泪问您需不需要止疼药,马兆摇头时发出窸窣的动静,然后才慢慢说我全都丢掉了。图恒宇想去翻找自己的,但马兆按住他。他们都不说话,绝望就像一条安静的河,从远处一直流过此处。

10时16分,图恒宇心脏抽痛,一时脱力而瘫倒在驾驶位上。马兆在瞬间察觉到异样,挣扎着坐起来拍图恒宇的脸,在图恒宇无法回应时爬到他身上,果断地翻出强心针刺进他的胸膛,等待被病痛折磨的躯体逐渐恢复平静。大概两分钟之后,图恒宇心率恢复正常,用仅剩的力气蹭了蹭马兆的手,环住马兆的后背静静地哭。

马兆松口气,拍拍他的肩膀,在他耳边一再重复没事了。他支起上半身,从图恒宇的口袋里取出药片,等他吃下后又喂了点水。图恒宇任他摆布,后来脑袋昏昏沉沉,又紧紧抓住马兆的手臂。马兆顺开他不太湿的头发,向他保证他不会再离开,图恒宇才放开他,没多久就安心睡去。

这一觉睡得很长,长到他几乎醒不过来。不知何时他感觉到有人在推他的肩膀,频率很高,让他的意识挣扎着苏醒。他艰难睁开眼,和马兆目光相接时两个人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我们到哪了?图恒宇问。马兆说已经进了安徽,大概快到了,还有两三个小时。

“我第一次离开家就是去合肥。”图恒宇说,“我去中科大念书,后来就再也没回家。”马兆说这些年的确太忙,本来应该回去的。图恒宇微笑起来,“不只是因为太忙,还有太多原因。马老师,我的家人都死了——这事你知道,否则也不会答应在我结婚时充当父亲的角色,随后还允许丫丫唤您伯伯。”马兆不说话,图恒宇继续说,“您知道吗,我这些天一直在想与丫丫有关的事,然后就不自觉地想到她三岁时的一个问题。她问我,谁是最重要的人?我毫不犹豫地说当然是你和妈妈,她笑得很开心,说我们也是她最重要的人。”

马兆打断他,“你有没有想过带她们去一次你家?”

“没有。”图恒宇说,“我太忙了,没有机会。”

“先去江门吧。”他说,“刚好你带着备份,也算和她一起回去了。”

图恒宇没拒绝。他们又不说话了,但只是一小会。

“我后来又想,对我而言谁是最重要的人?她们无疑都是,可除此之外呢?”图恒宇看着前方,“丫丫四岁生日前两个月,在沙发底下找到一枚护身符。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于是好奇地拿来问我。我的确把它丢掉以便眼不见心不烦,可当她将它找出来,又放到我手里时,我发现我没法让自己不在乎。”

“小时候我妈妈给我占卜,说我的守护神是一只兔子,要我恭恭敬敬地拜。我不相信,也从来不拜。但后来我奔赴西藏,跟着当地人去了佛寺,他们在佛寺下面要求我跪,我就跪下了。我高原反应严重,吸氧困难,拼尽全力磕完台阶,给您求了一个护身符。”图恒宇说,这时候阳光穿透云层落下来,撒在脸上,“我当时想一定要把这个护身符交到您手上,如果您同意,我就跟您坦诚。”

马兆没说话。他叹口气,“您肯定想问我为什么没坦诚,是不是?”他清清嗓子继续说,“我只是太害怕了。”

“但是这段时间我在考虑,我还有什么不能失去吗?如果没有,我还害怕什么呢;如果有,我想也只能是您了。离开北京之前我想了很久,还是决定把它带上——我那么虔诚地为您求来,不想它只能跟随我进入坟墓。”

他从口袋里取出护身符,“我想给您戴上。”他微笑起来,“我们快到合肥了,今天天气不错,等会我们可以去中科大逛逛……我太久没回去了,也许还能见到之前的老师。”

他转过头,“至于江门——”他停下来,放下护身符推了推马兆,“马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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