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这个清晨阳光明媚、天高云远,是隆冬时节难得让人感觉清朗的好天气。雪后的空气冷漠而清冽,深呼吸间便在气道和肺叶中绘下浅浅冰晶纹样,比任何黑咖啡的提神效果都更好些。圣诞节并非日本的公共假日,但这早间街头行人寥寥,显然还弥散着昨夜狂欢所遗留的浓厚倦意,就连野猫的步伐都仄歪着,不知是因寒冷、少眠,还是因有意无意地舔过街角散乱的酒瓶。御剑怜侍裹紧大衣,踏着积雪小道快步前行,急切步伐免不得惊起几块碎石,激得那些本就魂不守舍的野猫猛地对他弓背吓叫。
但御剑显然不以为意。他的表情有些凝重,仿佛这透彻的冬日晨光完全没能照进他的身躯、而北风已然将他轻易裹挟其中。他匆匆拐过街角,在口袋里漫不经心地按动车钥匙,前方不远的露天停车场中便传来几声短促尖鸣,那忠实等候着主人的深红跑车从它的左邻右舍之间颇骄傲地脱颖而出,又惊起近旁一群冷得发抖、试图在积雪里翻找食物残渣的渡鸦。
「怎么回事啊,御剑哥……一大清早的,而且还是圣诞节耶!」
即便声音已经十分熟稔,但如此来无影去无踪的作风还是令人难以习惯。御剑猛地扭转过头寻找那清脆声音的来源。方才还是成群渡鸦腾起之处,却见一个乌发少女一跃而下,颇不成体统地打了个有声的大哈欠,懒洋洋地嚼起半个蜜瓜面包。她那一大团蜷曲蓬松的头发特别引人注目,发辫高高扎作一束,仿佛在她脑后飘拂的无忧无虑的深色云朵。
「圣诞与否并不会对我今天的工作产生影响。」御剑冷静的态度与少女大大咧咧向他搭话的模样截然不同,简直让人疑惑他们究竟是否相识——但又或许正是因为过分熟稔,才会出现这样极端的温度差异,「反倒是你怎么会在这里,美云?」
「节日期间大家的警惕性都很低嘛,本人怎么能无所事事地浪费如此良辰吉日,所以来探一探下次行动的新目标。」被称为美云的少女小跑几步跟上他的步伐,双手背在身后,笑嘻嘻地答道。
「尽管寒假已经开始,但考虑到你上个学期的成绩单,我建议你不妨改探合适的补习班。」
「哎呀!」美云用两根食指捅进耳朵里,「——老是说些煞风景的话!」
御剑一直紧绷着的唇角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些许笑意,虽然转瞬即逝,但还是让他比方才眉头紧缩的模样多了几分亲和力。他拉开车门,干脆利索地坐进去,伸手调整后视镜,在这期间美云撞进他的副驾驶座,三两口吞下手里剩下的面包。
「别想着岔开话题。」她口齿不清地说着,以至于只能听个囫囵,「你还没说明白这大早晨究竟慌慌张张要跑到哪儿去!」
御剑双手撑在方向盘上,方才片刻的和缓表情重新被阴云掩盖。美云瞪着他,但他只是轻轻揉了揉太阳穴、将安全带扣紧、短促地在收音按钮上按动一下,便在晨间新闻的急促播报声中将跑车驶出了车位。
「这一程要赶时间,你最好先扣紧安全带。」
美云重心不稳地摸索着安全带扣,脸上还带着那点满腹狐疑、不情不愿的表情。就在她与座席搏斗的过程中,收音机中流淌出的内容让她突然瞪大了眼睛。她很是不可思议地盯着调频屏幕,手上的动作完全停滞下来,直到御剑在路口急转红色的信号灯前突然踩下刹车,她整个人几乎从座椅上弹射出去,却根本没有顾得上抱怨,只有惊魂未定地抬头打量御剑那张愈发凝重的侧脸。
趁着红灯间隙,她手忙脚乱地把自己固定在座椅上。新闻专题的播报仍然在持续流淌,她坐定之后很久,那条新闻还在反反复复地被播音员报道和点评。直到他们驶到高架桥上,广播里兴高采烈、也很不合时宜地唱起家庭超市特卖广告歌,美云才缓缓尝试开口,脸上仍然写满震惊和疑虑。
「御剑哥,『嫌疑人成步堂氏』难道是说——」
御剑望着前方毫无生机地铺陈开去的行车道路。阳光愈发炫目,晴朗天色和暮气沉沉的钢筋水泥格外鲜明地离散开来;即便在边边角角都缀满彩灯与丝带,这个城市的冷峻与漠然也完全无法被掩盖。
「确实是他。成步堂龙一……短短三个月内两次坐进看守所里,实在是令人敬佩的形象管理。与其成为人气演员,不如成为人气嫌犯才更为实际。」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与这冷漠的都市如出一辙,此外甚至还多了一丝拼尽全力也无法抹消的尖刻和辛辣。确实,他本来就没那样喜欢圣诞节;而今天这份意外大礼,更是让他对这个日子的印象跌落到了极点。
他在看守所的停车场等了十分钟,车内的空气少见的凝重。似乎是受不住这样的氛围,美云摇下车窗,将脑袋探出窗外吹起口哨来;那玩笑般的曲调和做作的轻快反而将这冻结的气息衬托得更压抑了。
「美云,」御剑的声音中透着一抹妥协过头的忍无可忍,「我想你大概也知道《忍者南迦》眼下不合时宜。」
「对不起嘛。」美云咧了咧嘴,「不过我也早就说过将军超人剧组选了那个人是大触霉头。」
御剑对美云的发言一向少加苟同,但此时投来的目光有种前所未有的尖锐。
「怎么,」美云扭过头看着他缠紧的双臂,有些夸张地皱起了脸,「现在可不是在意年度英雄的时候了御剑哥,这次是现行逮捕耶!」
「……我也没有说过我认为他是无辜的。」
「但你赶来还不是为了接下委托吗!」
御剑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偏过脸去不再看美云那张写满了赌气的脸颊。
「谋定而后战,无论如何我只会专注于事实。」
他真的表现得如此反常、以至于他的搭档都要质疑他的判断和意图吗?他本来认为这只是符合逻辑的选择。身为刑事律师他有自己的专长和原则,第一时间选择接触事件全貌总不是件惊世骇俗的事吧。他望着看守所那道煞风景的厚重灰墙,重新试图按下心中的焦躁。
诚然他和他的助手性格大相径庭,这样的分歧也毫不意外地体现在了他们各自的喜好上。将军超人和忍者南迦,两位特摄英雄的较量旷日持久,也是特摄爱好者之间最具火药味的话题。作为两位英雄各自的支持者,他们两人的交流从来称不上优雅得体,在提及这种略嫌幼稚的话题时更带点不符年龄的执拗无理,但御剑心知——他认定美云其实也很明白——此时此刻两人之间产生的分歧并不是来源于此。比起对超正统派特摄英雄的兴味阑珊,性格直率的少女更不加掩饰的是对面具下那张脸的质疑。无关爱好者滤镜,一条美云有足够的理由表达她一反常态的反感。御剑深谙这点,所以只选择缄口不言。
「御剑律师!」
听到这熟悉声音的招呼,美云相当惊讶地从车窗里递出半个上身去,远远地向从停车场另一端奋力赶来的刑警挥手致意。而御剑显然来此正是等候其人,因此他既没有示意也没有流露出喜悦的神色;甚至从某种程度上说,那张严肃阴郁的脸变得稍微有点吓人了。
「早啊阿锯——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美云清脆的回应与御剑阴霾遍布的脸色形成鲜明的正反对比。
糸锯刑警块头不小,但脸上常带的那抹天真的愁苦神情让他看起来比实际身形要萎缩了一些,更何况他身上那件脏得说不出颜色的风衣每天都显得奄奄一息。
「哎呀,美云小姐——御剑律师!你们还是早点离开比较好的说!」
御剑降下自己这侧的车窗,面无表情地望向糸锯。
「嫌疑人的取证是否已经结束了,糸锯刑警?」
「——您、您也体谅一下我没法——总之,下午就有公派律师过来了。」
「状况对嫌疑人究竟有多不利?」御剑的眉心轻微跳动了一下,但仍然维持着毫不让步的架势。
糸锯顿了顿,那显然因熬夜而透出蜡黄色的脸颊更阴沉了几分。
「这桩案子没人会主动去接,御剑律师,」他有些着急地加快了语调,却又不得不小心翼翼地挑拣能够透露的词句,以至于吞吞吐吐得更加明显,让御剑的眉心再次危险地跳动了一下,「嫌疑人相关的舆论……还有那家伙本人的态度……相关的搜查进行得非常顺利,检方十拿九稳,而且这次是……狩魔检察官……的案子。」
这个名字在御剑的思绪上狠狠地碾过去。美云向他瞟了一眼,而糸锯并未注意到他如此微妙的情绪波动,只是为了堵住他的发言一般继续急匆匆地咕哝下去。
「——而且像您这样的律师何必接这种案子呢?是信乐律师派您过来的吗?」他有点紧张地向停车场的出入口处瞥了一眼,「这对您——对御剑所——一点好处都没有的说!已经有记者追过来了——」
「您说得也是,被人知道现任刑警在跟『御剑律师』交流案件信息可不是闹着玩的。总之,」御剑冷冷地截断了他的话,「希望您下个月的薪水一切安好。」
糸锯还想说些什么,但被猛地推开的鲜红车门逼得不禁接连退后几步;御剑离开驾驶席时不禁暗自叹气,而美云极不情愿地从副驾驶席慢慢悠悠地挤出身来。
「阿锯别灰心!」她在经过糸锯时重重地拍了拍那高大刑警的肘部,装模作样的嬉皮笑脸中添了抹浓重的讽刺,「搜查加油,找到决定性的证据要早点告诉我们哦!」
糸锯低声嘀咕了几句,听起来像是『哪还能有什么更具决定性的证据』。
「对吧!」少女故意大声附和了一句。
「如果你更愿意在车里等,我也并非反对。」御剑渐行渐远的背影轻飘飘地丢下这句话。
美云在他身后将脸夸张地皱成了一团,目睹此景的糸锯即便仍然面色愁苦却又不禁发出笑声来;便是那种毫无积怨和私忧的天真,缔造了这刑警和律师间奇妙的联系。
「美云小姐,」刑警远远望着御剑那一如既往凌厉而决然的背影,视线的追随将身板也不知不觉拉直了一些。他声音很低,但足以让年轻的律师助手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请……说服御剑律师放弃这桩案子吧。」
一反他的踌躇与克制,美云径直大声地叹了口气以作回应。
「阿锯啊,」她拖着腔子抱起双臂,「在你说出『狩魔检察官』这五个字的时候,这案子就注定没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