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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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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1 of 歧路组
Stats:
Published:
2024-07-25
Words:
9,266
Chapters:
1/1
Comments:
3
Kudos: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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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Hits:
285

The Fisrt Word of the Storm

Summary:

原作向/正剧向/中短/已完结

保利娜本以为海特街会始终是一把尖刀,在心里刺痛着提醒她是为何要来到基金会。可记忆总会慢慢变钝,她快忘记海特街长什么样了。
那个地方,其实也没什么好留念,永远有混着血腥的酒气,大摇大摆穿街过巷的老鼠和满墙挑衅着警探的涂鸦。可是哥哥,哥哥也在那段回忆里。她拼命吮吸变钝的刀刃,想用犬牙把回忆再磨得锋利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她不想忘记,不想让那个会骑着摩托带她兜风的大个子消匿在脑海里。

私设ooc预警,大世界观凭着记忆在写,有bug请谅解。
标记“*”的句子改用自游戏内文案。

lofter:ReadmyBones,喜欢请评论非常感谢。

Work Text:

  【01】
  
  这还是乔第一次坐下来认认真真地写东西。废纸篓里的信纸快要堆成小山了,他仍然不知道该写点什么。这也不怪他,在海特街,没有伙计会因为一个人能舌利齿而心悦诚服,要在这里拥有一片天地,只能靠拳头、尖刀和上了膛的手枪。
  
  他拿了一张新纸铺在桌前。“我保证,这是最后一张了,无论写成什么狗样都要寄出去。”他本来想洋洋洒洒地把最近发生的一切新鲜事都告诉他那妹妹,什么在唐老爹餐馆装醉想吃霸王餐的客人啦,什么霍利克新开的修理铺啦,可一落笔就缩成了简短的几行字。他挠了挠脑袋,上下浏览了几遍好不容易才写得不那么矫情的信件,然后把纸叠成小方块塞进信封。
  
  过去一个月里,他至少给那远走高飞的妹妹寄了三封信。前些时候,他还会盼望着邮差能在某个困倦的午后敲响他家的门,递给他一封来自大不列颠的盖着基金会邮戳的白色信件。现在他已经看清了,保利娜根本就不想回信。照她的性子,收到一封来自旧金山海特街,寄件人还是“乔•布朗”的邮件,肯定会第一时间把它丢进垃圾桶或者烧个精光*。他现在无疑是闲出屁来在浪费手头的纸。
  
  他摩挲着写好地址的信封陷入沉默。保利娜当初离开得是那么坚定,又那么匆忙,连从小陪伴她长大的小熊娃娃都没有带走。现在,那只小熊被他洗得干干净净,走哪儿都带着,反正也就巴掌大,不占地方。
  
  乔把信塞进了皮夹克的口袋里,利落地锁好房门跨上摩托车。不知怎的,今天旧金山格外炎热,把摩托车的坐垫都烤得滚烫,伴着身下引擎发动的嗡嗡声,乔只觉得烦躁不安。他轻车熟路地骑着摩托奔驰在海特街的小巷里,迎面的风贴着内里的紧身衣呼啸而过,把皮夹克吹得哗哗响,这才让他稍微平静下来。等把口袋里那封信送去邮局就去唐老爹那儿喝一杯!乔心想。最好是橙汁龙舌兰,到时候再让唐吉老爹烤一块焦糖柠檬片盖上去。就这样决定好了!
  
  【02】
  
  锻造车库里传来规律的金属撞击声,烧得通红的铁块在锤子的重击下挣扎着抻长,随后就被沉入水中,发出滋啦滋啦的尖啸,迅速地变黑,变硬,变成一把好剑。
  
  乔把它拎起来,用软布细细擦拭掉剑身残留的水痕,然后把它放进红丝绒的匣子里。就在把信送去邮局的那天晚上,他正靠着吧台咂着龙舌兰的时候,一位衣冠楚楚的先生伴着身后的保镖突然就走进来,张嘴就开出一笔不菲的报酬,揽他干这个活。在这位面生的先生开口之前,乔心里还暗暗地被吓了一跳,以为是哪里新上任的黑老大来找茬儿。他在海特街摸爬滚打的日子太久了,久到他都要忘记自己身上还流着举世闻名铸剑世家的血。他本来还想打几个哈哈就顺手推掉,但那位先生给得实在太多了。霍利克的修理铺刚开,家伙什都没买齐;之前想在餐馆吃霸王餐的客人打碎了门前的玻璃,也还没修缮;乔自己还想换一个新头盔,现在这个的面镜总是漏风,吹得眼睛不舒服。更关键的是,剩下的钱足够给保利娜也汇一大笔去。
  
  说实在的,乔只觉得这些人完全曲解了剑的真谛,商人们只会把红匣子里的剑当作宴会上推杯换盏时炫耀的谈资,任凭锋利的剑身在带有暖黄射灯的玻璃展柜中慢慢腐朽。
  
  而在这里,在海特街,这种被警探所遗忘的灰色地带,一把及时出鞘的剑,能吓退不少寻衅滋事的恶犬。
  
  围堵老乞丐的地痞,谩骂霍利克的雇主,嘲笑保利娜的巫毒师以及那群对她吹流氓哨的狗腿子。他用拳头和闪着亮光的尖刀把这群渣滓揍得趴在巷尾哀告求饶。他自认为是一个好老大、好邻居、好哥哥,一个愿意济困扶危的好人*。他用暴力为自己在意的每个人撑起一片荫庇。可他每每拿着淬血的刀刃起身,总会对上一双惊恐的绿眼睛。最开始还流露出些许担心,过几次后就只是失望,最后是满溢的鄙夷。
  
  “保利娜?”他试图呼唤她,手中仍握着那把引以为傲的匕首,鲜血成股流下,裹着空气里漂浮的灰尘在地上聚成一滩腥红。巷子里一片静谧,只有液体滴落的声音。
  
  啪嗒。啪嗒。
  
  像是雪天濒死的幼鹿还在缓慢搏动的心脏。
  
  “乔……他死了?”
  
  保利娜紧盯着那把滴血的尖刀,声音止不住地颤抖。
  
  “嘿,我吓到你了吗?”他赶紧抬手把刀往皮衣上抹了两把,再插回腰侧的刀鞘里。“我有分寸呢,放心吧!只是断了这无耻流氓的两条腿。”乔走上前去,试图揽住那小家伙的肩膀,打趣地转移话题道:“晚餐去吃墨西哥烤肉卷怎么样?霍利克那家伙跟我打赌输了,要承包我一周的晚饭呢……”
  
  清脆的巴掌声掐断了他热情的邀约。保利娜扇开了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
  
  对方身上血的腥臭混着呛鼻的机油味像水蛇一样钻进鼻腔,她感到腹部阵阵难忍的抽搐。
  
  那可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她的眉拧成倾倒的八字,愠怒的眼泪模糊眼眶。

  “够了!乔!”她直勾勾地瞪着比她高出一个头的蓝眼睛,“你总是这样……总是用血迫使别人屈从。但是哥哥,自己感到痛苦,就非得叫他们也痛苦吗?”
  
  “为什么一定要将生活建立在别人的苟延残喘上?”
  
  她颈侧亮蓝色的丝巾愤怒地起伏飞舞着。乔盯着那张嘴一开一合,愣在原地。
  
  “为什么?”他也想问自己。他想起了自己还是个毛头小子到处横冲直撞的时候,每周三下午总是会帮对街腿脚不便的库克太太买报。库克太太很和蔼,每次都会笑着多给他几美分,有时候还会塞一把硬糖分给他和保利娜吃。
  
  直到有一天,他远远望见一群来势汹汹的地痞拥上了库克家门,在茫然的库克太太面前叫嚣着下流的脏话,咒骂着让她家还钱。年幼的他还会把正义的希望寄托在成天到晚坐办公室的政府老爷们身上。他从兜里摸出一个子儿,跑去拨了最近的公用电话,然后躲藏在巷子的拐角处。他还如此瘦小,理智告诉他现在唯一要做的事就是等待,等待警探们来轰走这群疯子。
  
  可直到巷子那头传来了阵阵打砸的声音,混着库克太太乞求的哭腔,警探老爷们也没有出现。他明白自己再躲在这里,良心会带给他更多凌迟般的痛苦。他鼓起勇气,捡起地上不知哪个酒鬼遗弃的酒瓶,朝着不远处的地痞们扔去。那是他第一次见到鲜血从一个人头上决堤般淌下。那群疯子朝他涌来。之后他也第一次知道拳头重重砸在身上的滋味。
  
  他挨揍的时候想,要是自己再强壮一点就好了,强壮到可以保护自己在意的人,强壮到整个海特街都是他的地盘。
  
  他也确实做到了,成了这条街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J老大”,身上狰狞的烧伤告诉他,要想在海特街混出一片天地,政府老爷们冗长的文书是靠不住的,只能依着以暴制暴的生存法则。
  
  现在,他注视着妹妹愤恼的绿眼睛,一时语塞。刚才那个被他废掉一双腿的地痞曾多次尝试着尾随保利娜,他迫不得已才……他不明白,他这样做明明是在保护她。
  
  对面的绿眼睛垂头吸了吸鼻子,然后再次昂起那金色脑袋,“乔,如果这就是你信仰的真理的话,那我们无话可说。”
  
  她没给乔任何开口的机会,随后颈侧的那一抹亮蓝色,消失在了街区尽头的晚霞里。
  
  那是这个大个子第一次在妹妹面前失语。
  
  【03】
  
  保利娜很喜欢艾米女士的红头发。偏分的齐胸大卷,在阳光下闪耀出如涟漪般的光泽。这就是她对艾米的初印象。当时保利娜还躺在拉普拉斯康复中心的病床上疗养,不幸的她刚入职就遭遇了一场有组织的恐怖袭击。近乎癫狂的神秘学家们用术法击中了她的膝盖。她怎么也无法忘记,那群疯子嘶叫着拥过来,神志不清地高呼着什么启示降临,仿佛要像滔天洪水般把所有人吞没。接着右膝突然传来一阵撕裂的剧痛,那阵痛顺着血管一路攀爬到心脏,麻木神经,她不由得跪倒在地,只剩下耳边密密麻麻的枪声和尖叫声。在保利娜失去意识的前一刻,视野中闯进一抹艳丽的红色,于人潮中轻轻捞起了她。
  
  艾米女士是一个近乎完美的人,举止言谈直爽豁达,工作尽职尽责,10年前孤身从意大利漂洋过海来基金会扎根,就跟保利娜一样。艾米女士曾在病房里悉心开导过那固执的金色小脑瓜。自从经历那次神秘学家恶性伤人事件后,偏激的种族主义就像狡猾的千足虫一样悄无声息地钻进她的脑袋了*。她觉得那群神秘学家跟海特街里整天喝得醉醺醺的地痞没什么两样,都是仗势欺人的疯子。
  
  “但是,”那一抹艳红凑近保利娜的脸庞,“我也是神秘学家啊。”艾米微笑着看着她。
  
  保利娜瞬间就涨红了脸,她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艾米女士自保利娜入职起就无微不至地照顾着她,更何况,是艾米女士冒着生命危险把她从失控的人群中救了出来。她无助地垂下头,金色的睫毛在眼下扑出小片阴影。
  
  艾米轻轻握住了保利娜的小手,“所以保利娜,令人生厌的并不是’神秘学家‘这个群体,对吗?”
  
  “这次事件的述职报告我看过了,那群孩子都生活在治安相当混乱的街区,体内大多都检测出了成瘾性镇静剂,他们所持的术杖也观测到了来自重塑之手的神秘术波动。他们只是没有得到正确的引导,不是吗?”
  
  “基金会要做的正是教会他们如何去正确使用自己的力量。分裂和对立不会让世界变得更好*,对吧,亲爱的。”
  
  艾米俯身摸了摸那颗金色小脑袋,几滴温热的眼泪滴落在她手臂上。她很高兴能来开导这小家伙,毕竟正如她所说,这是基金会的职责。
  
  “对了,”艾米正了正衣襟对她说道,“下个月有个外派任务,目的地是美国旧金山。我记得那是你的家乡?看你入职登记表上是这样写的,怎么样,你要跟我一起去吗?”
  
  哥哥。旧金山。
  
  保利娜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在脑海中映出那个名字。她曾在兄妹关系决裂前尝试说服乔·布朗跟她一起来英国,离开海特街。保利娜待在基金会,他开个铸剑铺,以他的手艺,生意不会差。可他总说,他就待在旧金山,哪也不去。那一封封来自海特街的信件,都还未曾拆封,就被她锁在宿舍的抽屉里。她有时就盯着信封上乔·布朗的字迹发呆,她敢发誓,那是这个大个子这辈子写得最工整的字母。
  
  可她忘不了那个滴着血的黄昏,那个以暴制暴的世界,强者欺压弱者,弱者戏弄蝼蚁。好不容易才逃出来,她才不想回去。
  
  保利娜悄悄叹了口气,委婉地拒绝了艾米的邀请。再说了,她还没出过外派任务,下个月身体也不一定能休养好。
  
  艾米表示理解,之后温柔地叮嘱了那小家伙几句注意身体的话,起身就要离开,却被病床上清脆的嗓音挽留住脚步,“谢谢你,艾米女士,谢谢你救了我!”
  
  门口的红头发只是微微一笑,说道:“保护他人也是基金会职员的义务,哪怕是与死亡站在同一侧*。给外派调查员的外出任务手册里就有这句话。保利娜,期待你也有读到的那一天。”
  
  【04】
  
  今天是艾米女士一行人返程的日子。保利娜早早就换上了基金会制服,系上她的蓝色波点丝带在大厅等候,不得不说,拉普拉斯康复中心的医术还是很了得,出乎意料,她只在病床上躺了两个多星期就生龙活虎的了。前几天保利娜也看了看外派小组传回来的电报,艾米女士她们这次一去就是半个多月,是为了旧金山建立基金会分部的事,中途还遇上了一场神秘术袭击,不过也借此顺手清剿了一部分重塑之手在旧金山的势力。
  
  过了一会儿,大厅外面传来人群的脚步声,伴着众人雀跃的问候。“她们回来了!”保利娜起身扯了扯坐皱的制服,向大厅外的广场跑去。
  
  她一眼就看见了人群中独特的那一抹红,兴奋地挥了挥手,小跑着扑去艾米女士的怀里,保利娜的制服今天早上才晾干,还能闻到一点洗衣香氛残留下来的玫瑰味。金发小姑娘正要开口向艾米道喜,却只见红发下的那张脸突然就失了神色,接着自己整个人被艾米压倒在地。
  
  紧接着,众人听到了一声刺耳的枪响,锋利得好像要击穿耳膜。
  
  人们像受惊的鸦群一样逃走四散。保利娜还来不及害怕,就被艾米拽着手拉起来一起跑向广场的石柱背后。保利娜脑子里一片混乱,她根本就无法想象为什么,为什么基金会总部大门前会突然发生枪击事件。好像又回到了那天,同样慌乱的尖叫,同样失控的人群,艾米女士又救了她一次。
  
  保利娜远远看见基金会的安保小组赶来,正松了一口气,自己被艾米拽住的那只手却突然一沉,回过头时,艾米倒在地上,颈侧的伤口汨汨往外淌血,浸染了她的头发,使红色变得更红。
  
  没有听到枪响。又是神秘术袭击。
  
  “艾米女士!”
  
  保利娜失声尖叫,扑通一声跪倒在艾米面前,她颤抖着捂住那骇人的创口,拼命回想着入职时学习的急救手册里的内容。
  
  “保利娜,不……不要慌张,急救手册里学过……”她故作镇定地自言自语道。艳红的血源源不断地从伤口里呛出来,只靠保利娜的小手根本无济于事。
  
  “对了!对了……丝巾,丝巾……”保利娜仓皇地解下自己脖子上的蓝丝带,紧紧系在艾米的伤口上,接着用双手把她的脑袋从血泊中托起来。艾米女士的胸腔剧烈起伏着,口中吐不出完整的字句,更多的只是空气擦过冒着血的气管发出的沙哑声。
  
  “不……不,不……”保利娜惊恐地注视着身下人的眼睛,她似乎感觉到了艾米的体温正随着止不住的血淌出来,双手托住的头颅也好像在慢慢变轻。
  
  她的手仍在颤抖,她早该想到,艾米女士那一头红发在人群中极为显眼,她早该想到的。“做点什么,保利娜……做点什么!”
  
  对了!哥哥!哥哥一定有办法。她曾亲眼看见乔骑着摩托从街头火拼的枪林弹雨中满身是血地冲出来,但最后也平安无事。可当她张皇地环顾四周,只有不远处基金会洁白而森严的墙壁。
  
  这里不是海特街,不会有全能的J老大。
  
  一只手轻轻搭上保利娜的臂膀,把她从忙不择路的臆想中拉回现实。
  
  “艾米女士,我在!”
  
  保利娜抽搐着垂下头,眼泪润湿沾血的睫毛大颗大颗滴在艾米颈侧斑驳的丝巾上。她好像看见血泊中那张嘴正在慢慢蠕动,于是颤抖着俯身把脸庞贴近艾米,好听得清楚些。
  
  “……孩……子,”
  
  保利娜艰难辨认着断断续续的音节。身下的血人用尽全身力气,颤巍巍地吐出最后两个字。
  
  “别怕。”
  
  血泊中的人说完便释然地笑了,一双眼饱含着对雏鸟的祝福。保利娜的呼吸开始变得混乱且急促,视野也逐渐模糊。她只看见一双双戴着蓝色橡胶手套的手把红色的艾米从眼下抬走,抬上了担架。
  
  之后她便晕倒过去。
  
  保利娜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她衣锦还乡回到海特街,风尘仆仆一路,终于推开记忆里的家门,却只见那个大个子倒在血泊之中,暗红的血液顺着地板的缝隙爬到她脚边,转瞬变成带刺的藤蔓勾住裸露的脚踝,绞住双腿向上缠绕着,像蟒蛇吞食小鼠一样,直到她也无法呼吸。
  
  保利娜惊醒,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暗自庆幸刚才那只是一个梦。她抬头,发现自己正躺在拉普拉斯康复中心的病房里。或许是刚醒的缘故,脑子还有点不清醒,她想到了什么,马上翻身下床,趿着拖鞋急急忙忙往病房门口跑去,正好撞上了前来查房的医生。
  
  “医生,艾米女士怎么样了?”保利娜像只雀跃的山羊等待着回答。
  
  “保利娜小姐,你那天突发呼吸性碱中毒晕倒了过去,现在这样看,你已经并无大碍了。”
  
  医生并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金发小家伙的问题。那位女士拿着病历本的手紧了紧,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决定告诉她真相。坦然面对同僚的死亡,往往是优秀的特派调查员上的第一课。
  
  “……艾米·罗西女士,已经牺牲了。”
  
  保利娜僵在原地。
  
  面前的女士吸了口气,继续说道:“是重塑之手的无差别袭击,人已经抓住了,正在讯问中。上级猜测,这次事件应该是旧金山战役后的报复行为。”
  
  “很抱歉,小姐。艾米女士已经牺牲了,她的追悼会定在后天。”
  
  医生后面还说了些什么,可保利娜已经听不清了。她下意识抬手想抓住脖子上的蓝丝带,可那里空无一物。指甲嵌进颈侧的皮肤,剜出触目惊心的红。她以为每个人都能像哥哥一样,即使满身是伤也能百事大吉。可她现在明白了,死亡对人人都是平等的,不是书上看到的文字,不是百姓传颂的赞歌,是痛,是血,是每个人都腐坏成白骨。敌人不会手下留情。
  
  【05】
  
  保利娜正对着镜面审视脖子上的那一颗痣。它明目张胆地歪向一侧,这太随机了,她不喜欢这样*。
  
  她拿起桌上的蓝色波点丝带,绕过左手的手腕,纤长的手指熟稔地翻转,最后打出一个漂亮的法国结。
  
  她突然想起哥哥之前说过一次,他很喜欢这颗生长在她颈侧的黑点,还曾用粗糙的手指故作玩闹般碾过这处皮肤,弄得她痒痒的。当然了,最后乔的手臂得到了她结结实实的一巴掌。
  
  她最后整理了一下腕侧的法国结。丝巾还是接艾米女士返程时系的那条,只不过她不愿再把它系到颈侧。为了把血迹洗掉,她搓了很多遍,不过丝巾质量还算好,原本的蓝色没怎么褪。保利娜拿上公文包大步流星地走出圣洛夫基金会员工宿舍。不瞒你说,她约会快要迟到了。
  
  雅各布订的露天餐厅离基金会不远,过两条街的事。她远远就望见穿着夹克的年轻男人从座位上站起来朝她挥手。
  
  圆桌上已经摆好了菜品。胡萝卜布丁,柠檬羊角酥,黄油焦糖吐司配热摩卡。经典的下午茶套组。
  
  一个阳光正好的周日下午,一对刚拿到订婚戒指的未婚夫妻,怎么看都是适合写在罗曼史小说里的桥段。可座位上二人的表情却异常凝重。
  
  “保利娜,基金会现在对‘暴雨’还一无所知,你这时申请外调任务……真的决定好了吗?”
  
  那双绾着蓝丝巾的手正在费力分开盘子里的羊角酥。应该是等的时间有些久了,酥皮变得塌软,不太好切。
  
  “……嗯,决定好了。”羊角酥终于被刀叉分开,淡黄色的奶油内馅糊在瓷盘上。
  
  “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雅各布。但是,‘暴雨’是一个绝佳的机会,这太重要了。”
  
  酥饼被叉起塞进嘴里,黄油和柠檬的香气在齿间流动。味道还不赖。
  
  男人得到她的回答,抿完了杯子里最后的一点摩卡,向她说道:“好,我支持你的选择。”
  
  “保利娜,一路平安。”
  
  两个人吃完下午茶,散着步回到了基金会。雅各布在拉普拉斯科算中心还有实验,也就先离开了。他们不太会像其他年轻情侣一样腻在一起,二人的关系更像是战友。
  
  保利娜一个人晃到了宿舍。行李早已收拾妥当,也没什么格外要带的私人物品,几件换洗衣裳够了。
  
  她把一本册子从公文包里拿出来铺在桌上。

  《外出任务手册》,她终于也读到了。
  
  她不敢读得太快,于是把字句都拆解开来,小声地念,房间里回荡着她略微沙哑的嗓音。
  
  当视线移到最后一行,“外派调查员,要有与死亡站在同一侧的勇气,保护所有普通人。”
  
  书里写的牺牲,总是伟大且果敢的。可倒在血泊里的艾米,被敌人割下喉咙的同僚*,消散在暴雨里万万千的普通人……一切告诉她,死亡不是人们歌颂的那样。
  
  那一场暴雨,带走了她在基金会结交的一大半朋友。明明只是一个寻常的下午,她在总部二楼办公,突然,窗外天空和大地毫无征兆地开始扭曲,接着,雨,竟破土而出往天上流去。还没反应过来,她眼睁睁看着外面的人们被倒流的雨滴拧碎,消失在了视野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哥哥呢!哥哥安全吗?刹那间脑海里只浮现这一个念头,她慌乱地写了一张明信片投寄给记忆中的地址,祈祷哥哥平安无事。起初保利娜每天都要翻两三遍宿舍门口的信箱,后来逐渐就不敢再打开。日子一长,信箱里就像生出了一只薛定谔的猫,其中希望与绝望盘踞生长,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拼出来个你死我活,但她没有勇气去确认真相。原来,哥哥当初也曾如此焦灼地等待她的回信吗?哥哥也曾这样慢慢心灰意冷吗?
  
  她不该赌气不给哥哥回信的。
  
  保利娜本以为海特街会始终是一把尖刀,在心里刺痛着提醒她是为何要来到基金会。可记忆总会慢慢变钝,她快忘记海特街长什么样了。那个地方,其实也没什么好留念,永远有混着血腥的酒气,大摇大摆穿街过巷的老鼠和满墙挑衅着警探的涂鸦。可是哥哥,哥哥也在那段回忆里。她拼命吮吸变钝的刀刃,想用犬牙把回忆再磨得锋利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她不想忘记,不想让那个会骑着摩托带她兜风的大个子消匿在脑海里。
  
  海特街那种地方,逼迫善良的人举起拳头,向更孱弱的人挥去。她想打破恶的困局,却无法撼动根深蒂固的自然法则,于是她来到基金会。可崇高的理想背后往往沾满了现实的碎屑,这里也不是她以为的那样幸福。理想二字太过宏大,等她反应过来,自己已是枪膛中蓄势待发的子弹,按照既定的膛线向敌人的心脏发射,最后只留下一枚叮啷响的空弹壳,原来这就是“与死亡站在同一侧的勇气”。
  
  手册哗啦一下翻到最后一页,保利娜在风险知情书的末尾快速签下自己的全名。她怕慢了一秒自己就要后悔。她不勇敢,可,如果不成为那颗子弹,怎么“保护所有普通人”。
  
  保利娜打开上锁的抽屉,一张折好的纸压着一叠旧邮件。乔寄给她的信,还是没有被拆开。她摩挲着信封上的地址,想象着那个大个子在海特街的小窝里,一笔一划传递思念。绿眼睛里一滴泪落在信封上,晕出一小片绾色。
  
  金发姑娘抬手抹掉眼泪,结果抹得太急,无名指上的银戒在脸上划出一道红痕,但她无暇顾及它了。
  
  她把抽屉里的纸夹进手册,那是一封已经写好的遗书。

  她最后抚上信封面早已褪色的字迹,这些信件就是她与哥哥,在世上最后的联结。

  “乔……对不起。”
  
  她的手指在发颤,如同恋人战栗的唇。
  
  【06】
  
  风暴总在意外之时降临于世,不近人情地横扫而过,才不管人们的悲鸣,急遽地吹倒一个时代。
  
  乔花了好一会儿才理解了“暴雨”这个新词,这小子前些日子还快要被那个紫头发怪物捅成筛子,没在康复中心躺几天就又生气勃勃的了。他站起来想活动活动筋骨,基金会的椅子坐得屁股痛。他看着面前巨大的落地窗愣神,发觉这里确实跟海特街不一样,一切都那么一尘不染,井然有序。
  
  前天刚从病床上醒来的时候,基金会的白袍子递给他一张密封好的信件。
  
  “乔·布朗先生,这是保利娜·勒萨奇女士的遗书。”话语简洁有力,只是在客观地向他陈述一个事实。
  
  信件轻飘飘的,像一枚快要融化的雪花落在掌心,封面用他熟悉的字迹写着:乔·布朗亲启
  
  他逐字逐句读完,然后彻夜未眠。
  
  昨天他向菲娜女士申请了档案室的使用权,他数着展柜上的数字编号,独自走向深处。
  
  他再次看见了那个属于她的透明方块,在等待某人的拜访。窄小的玻璃匣子,封存着保利娜的过去与未来。蓝丝巾,银戒指,连带着那只洁白的手,静谧地躺在丝绒垫子上。
  
  他想起了记忆里诀别的时刻。昏黄的灯光下,二人针锋相对,互不退让。随即门板被砸碎,乔看见了保利娜无畏的绿眼睛,蓝色丝带在颈侧肆意飘扬。她也想振翅,撑起一片天,保护所有人。
  
  那片薄薄的信里写道:“乔,我不后悔加入基金会。我只是一个怯懦的人类,但我此刻也有了为这个世界添砖加瓦的勇气。时过境迁,砖石会筑城围墙,暴雨迟早有停下的那天*。”

  “我们会再相遇的,乔。”
  
  乔左胸的口袋里还放着这封信。他现在明白了,有人是愿意为了理想而献身的。现在,他也要离开海特街,踏上保利娜走过的道路,为她所执着的崭新世界献出一份力。
  
  “我为你感到骄傲,保利娜。为每一个你做出的选择。”

  
  
  为每一个走出海特街的孩子高兴。
  
  【07】
  
  害怕打雷这个理由真是太蹩脚了。
  
  换个人来讲这句话保利娜都还能信,可她望向站在门口的大个子。客厅的光透过他照进黑暗的卧室,勾勒出宽大睡衣下的肌肉轮廓,壮实得像是一堵墙。
  
  他能怕打雷就有鬼了,她心里嘀咕着,随即又把自己埋进被子里,背对着乔,只露出金色的后脑勺。
  
  “我就打地铺,好吗,保利娜?”
  
  那堵墙说话了,还有点委屈巴巴。
  
  保利娜今天一整天都闷闷不乐的,晚饭后最爱的情景喜剧时间都没能逗笑她。乔试图讲几个过时的冷笑话死马当活马医,才说完第一个就被她以雨太大听不清的借口匆匆打断了。
  
  乔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声:“保利娜,如果发生了什么事,一定要跟我说,知道吗?”
  
  被子里的小家伙没动静了,也不知道是真的雨太大还是单纯不想理他。
  
  之后保利娜听见了卧室门被关上的声音,接着长舒一口气。她能感觉到自己心情不好,但也说不上来什么原因,可能就只是下雨天的缘故,乔却像天塌了一样穷追不舍。另外,能不能立法禁止乔·布朗讲那老掉牙的笑话?她听得头痛极了。
  
  雨哗啦啦地下,保利娜搂着布偶小熊慢慢闭上了眼。
  
  吃了个闭门羹的乔·布朗刚刚才把晚饭的盘子刷完,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听窗外的雨噼噼啪啪作响,觉得这时候真该来杯焦糖龙舌兰,好打发这个无法入睡的夜晚。但他转念一想,牙都已经刷过了,下次再喝也不迟。
  
  乔拢了拢肩上的皮衣。雨越下越大,单薄的睡衣已经挡不住寒气了,他才把这家伙什翻出来披上。他起身向保利娜的卧室走去,小心翼翼地推开门。那小家伙睡觉不老实,爱踢被子,可不要一觉起来就着凉。
  
  他想得太入迷,一不留神撞到了床前的桌子,有东西咕噜噜地就滚下来。乔来不及吃痛,低头一看,是保利娜的一支口红。
  
  他还记得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妹妹风风火火地敲开锻造车库的门,当时她抹的应该就是这一支。
  
  “好看吗?乔,好看吗!”她兴奋得像一只绿眼睛的小鹿。估计是跑得急,薄薄的汗浮在额上,润湿了几缕金发贴在颈侧的那颗痣旁,整个人就像一朵含着露水的玫瑰。
  
  乔把口红放回了原位。他借着客厅的光避开剩下的障碍物走到床边。保利娜只穿了吊带睡裙,乔关门的时候她还裹得严严实实的,就洗个碗的功夫,被子就被踢下去,露出大半个肩膀,那只小熊倒是在怀里抱得紧紧的。
  
  乔俯身往上拉了拉被子,视线却被身下人脖颈的痣吸引,房间外的暖光就这样不偏不倚地盖在她脖子上。他有时觉得这痣生得是那样好,但保利娜说她不喜欢,之前常常都用他送的那条蓝丝巾盖住,可唯独跑来锻造车库的那天没戴。
  
  他盯着妹妹熟睡的侧颜入了迷。他曾借着兄妹打闹的名义碰过这颗痣,明明只是一瞬,温暖细腻的触感就像永远停留在了指尖。保利娜那时给了他手臂一巴掌,力气不大,轻飘飘的,像是在提醒,他越界了。他也知道,正常兄妹间,哪有哥哥会对妹妹做出那样暧昧的举动。
  
  乔抬手把保利娜睡得有些凌乱的发丝别在耳后,记忆里温暖的触感又搭上指尖。
  
  他把身子再压低了一些,慢慢凑近保利娜光滑的脖颈,最终留下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他本想就这样适可而止,但刚刚抬起的脑袋又落回少女颈侧。
  
  借着雨声,再越界一次又何妨。
  
  温热的双唇颤抖着将那颗痣完全包裹,密匝匝地吮吸,像是大旱时野草奋力向地下伸展根茎汲取救命的水分。保利娜细滑的皮肤下,生命的脉搏突突地跳动着,像是代替唇瓣回应这个慎之又慎的吻。
  
  乔的呼吸变得粗重,胸膛里心肺好像在翻滚燃烧,唇齿间越来越炽热,似是从灵魂深处冒出了一朵火焰。在他察觉不到的暗处,怀抱着布偶小熊的女孩,金色的睫毛轻轻地扑动了一下。
  
  唇的主人抬起头,他明白,如果再放纵自己下去,就要失控了。他尽可能吻得收敛些,害怕那小家伙第二天起来,发现颈侧平白无故地多了一抹暗红的吻痕。他对她感情是不能公之于众的,只适合深夜拿来反复咀嚼。他把被子往上再提了一提,盖过保利娜的那枚痣,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男人离去的脚步混在雨声里,他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
  
  黑暗的卧室,保利娜把指腹搭在颈侧,跟着脉搏的节奏,轻敲那颗黑痣。乔方才吻过的地方,还留下些许湿润,那点痣早已被二人灵魂的火灼烧得滚烫,变成了一颗疤。
  
  雨声哪里有那么大,她早就听见了乔怦怦的心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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